作者:烽火戏诸侯
虞闞顫聲道:“十年一評,實在是壓力太大了。如果改成甲子一評,就可以稍微喘口氣。而且短短十年歲月,對於山水神靈而言,實在是太過短暫了,哪怕取個折中的法子,三十年一評也好……”
陳平安點頭道:“有道理的。”
兩位水府將軍神色劇變,幾乎同時伸出腳,在桌子底下踹了踹自家府主。
那可是宗主國大驪王朝,那位崔國師親自訂下的規矩!
即便崔國師算是陳劍仙的師兄……那府主你就更不該如此說了。
陳平安微笑道:“那就改爲三十年一評好了。一國山水神靈,可能都得謝謝虞府主。”
虞闞幾個,已經徹底傻眼了。
我們當然知道陳劍仙你老人家,劍術通神,底蘊深厚,背景通天……可是這種涉及大驪王朝根本國策的天大的事情,別說是北嶽魏神君說了不算,恐怕就連大驪宋氏的那位皇帝陛下,都要反覆權衡再權衡,再經過多次御書房議事,才能下定論啊。
陳平安笑道:“不聊這些。”
喝過茶,喫過一頓飯,其實都沒怎麼喝酒就是了,虞闞他們別說勸酒,說句實話,主動敬酒個兩次,都是不合適的。
不過到底是幾杯酒下肚,他們終於不那麼拘束得好像如坐鍼氈了,而且陳劍仙確實是沒架子,而且不是那種故作平易近人的姿態,虞闞他們只是怕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陳劍仙,他們又不是傻子,難道真如陳靈均所說,他們落魄山,只要坐在桌上,就沒有境界?
陳平安站起身,笑着將他們送到門口,說有機會就去青簡水府喝頓大酒,下次一定喝到盡興。
暖樹和小米粒收拾碗筷,青衣小童一路送到山門,再御風返回,山主老爺還在廚房那邊幫忙收拾碗筷呢。
陳平安笑道:“交了幾個不錯的朋友。”
忙碌的暖樹笑着抿起嘴。
小米粒說好人山主你忙去,有我給暖樹姐姐搭把手,呵,纖塵不染!
跟着山主老爺走出宅子,青衣小童歉意道:“老爺,覺得煩,對吧?”
陳平安輕聲笑道:“如果這點事都覺得煩,還怎麼當山主,當甩手掌櫃好了麼。再說了,我就算再忙,不得給你撐撐場子?”
陳靈均嘿嘿笑着。
陳平安站在門口,微笑道:“事事逼近,千頭萬緒,如兵臨城下,老子必須以一敵萬。”
“啊?”
“不可全在此功夫,卻不可無此功夫。居山煉氣問道,處世事上磨心,都是缺一不可的修行。”
“哦。”
一板慄敲得青衣小童直接雙手抱頭。
陳平安氣笑道:“把小米粒喊過來,你去廚房幫忙。”
陳靈均摔着兩隻袖子,大搖大擺返回竈房那邊。
小米粒跑出來,一臉迷糊。
陳平安笑道:“走,咱們一起待客,再不見面碰個頭,就真說不過去了。”
小米粒想了想,就要摘下那隻心愛的棉布挎包,免得讓人覺得幼稚,連累好人山主一起丟人現眼。
不曾想陳平安蹲下身,拍了拍脖子。
小米粒撓撓臉,抱住好人山主的脖子。陳平安站起身,走向那幾處相鄰的雅靜宅子。
騎在陳平安脖子上,小米粒小聲說道:“到了門口,就把我放下來,好人山主再敲門。”
陳平安微笑道:“於道友都不覺得有此必要。”
“哇,這話說得霸氣啊。”
“那必須的,老江湖了。”
家在落魄山的啞巴湖大水怪,雙手疊放在陳好人的腦袋上。
第1107章 陳道友關門待客
陳平安讓小米粒敲開門,屋內快步趕來開門的,是個身穿紫色道袍的年輕女冠,她好像是薛天君某位再傳弟子的徒弟,如此說來,她是這次造訪落魄山五宗道士中,輩分最低的那個了。
看來飛仙宮的道門規矩,不輕。
瞧見了門外的一大一小,朱紫綬一愣再愣。
一愣是終於瞧見了早就如雷貫耳的陳山主,二愣是陳山主脖子裏騎着那個黑衣小姑娘。
這座府邸廳堂那邊,瞧見門外的光景,便有幾個道士微微皺眉,只是很快就不動聲色。
既然是來落魄山登門做客,主人隨便些,不拘小節,他們當客人的,總不好說三道四。
朱紫綬連忙打了個道門稽首禮,也顧不得看那陳山主是否還禮,她就側身低下頭去,讓出道路。
陳平安跨過門檻,小米粒早就漲紅了臉,輕輕拍了拍好人山主的腦袋,陳平安卻笑着說不着急。
陳平安有意無意,稍微放緩腳步,見那朱紫綬沒有跟上的跡象,陳平安也就繼續前行,走出去十數步,身後年輕女冠才挪步。
到了堂屋門外,陳平安這纔將小米粒放下,朱紫綬猶豫了一下,就等在外邊,不曾想那位青衫男子轉頭,伸出手掌,示意道友先行,朱紫綬這才赧顏且心慌地快步邁過門檻,回到自己最靠門的座位那邊站着,陳平安抱拳笑道:“落魄山陳平安,見過諸位道門高真。”
先前朱紫綬開門的時候,就已經從椅子上站起身了約莫小半數道士,等到陳平安跨過門檻,與朱紫綬擦肩而過,又有道士紛紛起身,直到陳平安來到堂屋門口,就只剩下一位少年道士依舊坐着不動,是陳平安自報名號的時候,此人才緩緩起身,依舊比所有人慢了一拍,回了個潦草的稽首禮。
堂屋足夠寬闊,擺放十幾張椅子還是綽綽有餘的,兩把椅子還空着,自然是爲此山真正主人準備的。
陳平安笑道:“都不用客氣,我們坐下聊。”
提了提青衫長褂,稍稍露出腳上那雙布鞋,陳平安緩緩落座,坐在薛直歲對面,小米粒與那少年道士相對而坐。
陳平安伸手輕輕拍了拍身邊小米粒的肩膀,笑着介紹道:“她是我們落魄山的護山供奉,周米粒,暫無道號。所以我下次去中土文廟,會請經生熹平幫她挑個好一點的道號。”
小米粒一手拽着棉布挎包,一手輕輕撓臉,難爲情,真是難爲情,她尷尬得桌兒大嘞。
薛直歲便與那位護山供奉點頭致意,說了句客氣話,貧道在此預祝周供奉得個美好道號。薛天君再介紹起自己這邊的道士。
許多道士頓時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米裕與那姜尚真,那般厚愛個小姑娘,原來她是位深藏不露的一山供奉。
越是大宗門大仙府,護山供奉越是地位超然,身份顯赫。像那龍虎山天師府內,不就有一位道號煉真的十尾天狐?
作爲祖庭正宗的桃符山,這次來了總計四位道士。一位鶴背峯的修道天才,少年道容的香童,其師尊楊玄寶,她身份極爲特殊,前身曾是於玄的開山弟子,兵解轉世,被於玄親自尋回山中,再次收爲親傳弟子,故而楊玄寶前後兩世都是鶴背峯主人。而性格孤僻的楊玄寶潛心修道兩千載,又只收了香童這麼一位親傳,所以少年曾經多次跟隨師尊,破格去往雲夢洞天修道,楊玄寶甚至多次請師尊法駕光臨鶴背峯,親自爲香童傳授符籙道法。
所以在桃符山,香童是出了名的輩分高,天資高,眼界高。
此外桃符山最負盛名的三座相鄰山頭,一候峯、二候峯、三候峯,名字看似取得馬虎,意思卻是不小,這次各來一人,梁朝冠,文霞,解姍,一道士兩女冠,道齡都不大,年紀輕輕就是峯主候選。
上宗羽化山,別稱“籙山”,這條主要道脈,只來了個名字就叫“丁道士”的青年道士,出身太羹福地,學問駁雜,是公認的山上全才,一學就會,一會就精。
下宗飛仙宮,宮主薛直歲,道號“值夜”,這位道門天君是於玄六位嫡傳之一。所以此次出遊,他輩分、境界、身份都是最高,司職護道。薛直歲帶了兩位,再傳弟子魯壁魚,魯壁魚某位師妹的弟子朱紫綬。
斗然派,掌律道士王庭芝,帶着掌門師兄梅真的兩位嫡傳弟子,田宮和白鳳。
經緯觀只來了一位道士,李睦州,他是垢道人的高徒,跟上任觀主趙文敏是師兄弟。
薛直歲一一介紹他們道脈法統、身份境界的時候,有起身的,有點頭的,有微笑的,也有乾脆就是閉目養神的。
其實還有兩個年輕道士,只是此刻不在山上,孔鵷,王瓜,一大早就結伴去小鎮了。
薛直歲用上了一張符籙,告知他們陳山主已經親自登門,結果那倆道士根本沒理會。
薛直歲也沒有強求他們趕回集靈峯,孔鵷和王瓜來自羽化山和斗然派的藩屬門派。
而這樣的藩屬宮觀、仙府門派,大概有二十來個,藏龍臥虎,陸地神仙一大把。由此可見,符籙於玄一脈,是何等龐然大物,如何枝繁葉茂。
陳平安其實早就翻過某位編譜官的那本冊子了,不過仍是耐心聽過了薛天君的介紹。
等到薛直歲介紹完畢,笑望向對面的陳山主。
這纔是浩然山上宗門、譜牒修士之間一般意義上的打交道方式。
陳平安立即跟上言語,微笑開口道:“貴派是幾座天下都有所耳聞的道家大宗,我們落魄山只是剛剛有點起色的小門小派。於前輩這次讓諸君來此遊歷,蓬蓽生輝,我這個當晚輩的,栈陶恐,既怕慢待了諸位道門高真,又怕禮數上用力過猛,反而不美。如果不是閉關纔出關,怎麼都該親自去牛角渡將你們接上山的,再擺下一桌宴席,爲你們接風洗塵。”
薛直歲笑道:“哪裏當得起陳山主如此興師動校逸叺廊耍木由街校瑵撔男逕挘齑蟮卮蟛蝗玳]關事大,陳山主今天能夠撥冗一見,已經讓我們很意外之喜了。”
接下來就是你說一句可曾去過某某山,我說一句去過了,風景相當不錯,特色在哪裏,別處難得一見。你說一句飛仙宮某某道觀的門口石碑如何古蹟,我說一句哪裏哪裏,歡迎陳山主有空去那邊拓碑,常年封禁外人摹拓一事,可以無視。總之就是投桃報李,禮尚往來,雙方都好。擱陳山主跟薛宮主這麼個氣氛融洽的聊法,喝酒得續好幾杯,品茶得加好幾壺開水,才能不口渴。
那昏昏欲睡強打精神一般的丁道士,在陳平安落座然後開口說話那會兒,稍微搭了一下眼皮子,聽着聽着,就好像愈發犯困了,縮了縮脖子,略作調整,找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或者說是睡姿。
其實這位太羹福地出身的年輕道士,論真實歲數,不算年輕了,畢竟有了兩百年道齡,可如果算上他剛剛躋身的仙人境,就又顯得太年輕不過,此人在陳平安進門之前,可以說是最有禮數的道士之一,等到陳平安開口,他反而就覺得無聊了。
心心念唸的落魄山,原來不過如此,心神往之的年輕隱官,亦是俗人一個。
白走一趟。
那香童斜坐椅子上,單手托腮,打了個哈欠,好歹沒出聲。
白鳳百無聊賴,抬起雙腳,輕輕磕碰。不曉得王瓜這趟下山,會不會帶點好喫的回山,早知道就陪她一起去那槐黃縣城了。
王庭芝,梁朝冠,解姍,他們幾個都還好,類似場面,畢竟見多了。
可能換一個場景,說不定斗然派掌律祖師王庭芝、桃符山一候峯梁朝冠就是率先開口寒暄之人。
出自二候峯一脈的文霞神采奕奕,自打陳山主現身那一刻起,她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這位青衫男子。
桃符山,連同其餘四宗,再加上那些藩屬門派,授籙道士和各家仙裔、雜役們,還有一懈接箤m觀廟的常駐道士,怎麼都有五六萬人之多。就有那喫飽了撐着沒事做的好事者,選出了幾個最具風神的丰儀女冠,她就有兩個關係極好的羽化山師姐、經緯觀師妹,她們就在那榜單上邊,都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她們一聽說自己要來寶瓶洲落魄山,能夠見着那個陳平安,兩位平時與誰都沒個笑臉的女冠,都快瘋了,不約而同找到文霞,她們兩眼放光,爭先恐後,言語絮叨個不停,有位師姐還偷偷交給文霞一把紈扇,說是讓她到了落魄山,就偷偷開啓鏡花水月,若是“湊巧”在路上遇見了那陳平安,最好可以沒話找話閒聊幾句……她肯定感激涕零,必有重謝!
犯花癡麼,問題是你們至於嗎?
來之前她還不好確定此事,如今近距離瞧見了那個陳平安的作派、嘴臉,文霞就很想告訴那倆花癡,真心不至於。
只說陳平安劈頭蓋臉那句開場白,大概是想要給他們來個下馬威?什麼要給自家護山供奉去文廟、找經生熹平挑個道號……
聽得文霞差點沒當場笑出聲,她得辛苦忍住,才能不露餡。
她覺得可笑之餘,難免大爲失望,這與那種做客一趟桃符山某某峯、就去外邊炫耀自己與誰誰相談甚歡的修士,有什麼兩樣?
記得年少時跟着師父、師叔一起外出遊歷,路過一座歷史悠久的老字號宗門,那位駐顏有術的宗主聊着聊着,便說了句我上次與於道友喝酒,如何如何。
師父還好,笑着聽着就是了。何況對方也不算騙人,確有此事。
葉師叔當場就起身離席了,一點面子都沒給那個仙人。
問題是就連文霞這個一向不苟言笑、傳道極爲嚴苛的葉師叔,葉澹,榜上排第二,僅次於鶴背峯楊玄寶,連她都一併古怪起來。
“卓哉葉處士,皎皎淨如練”,說的就是她這位至今還沒有道侶、甚至拒絕過數位上五境男子的葉師叔。
葉澹煉化有一張祖師爺親自賜下的至寶符籙,說是遠古遺物,道法高如祖師於玄,也只是將其煉化到更高一層,傳說一經祭出,符出如龍,有那“青綾三萬尺”的說法。
葉師叔吩咐過她,讓她到了那座落魄山,看看他是怎樣一個人物。
回到二候峯,記得告知一聲。
在二候峯,只要葉澹願意說話,可比峯主還管用。文霞當然不敢不當回事,所以這次登山,她比誰都更期待與陳平安見面。
在那二候峯後山的茂密竹林中,對青山如面壁,美人獨倚幽篁。
女冠幽居,黃卷青燈,窗影幢幢,風過竹林如山鬼喑喑。明明是一處形勝道場,只因爲主人的性子太過清冷,常年閉門謝客,卻像陰森森鬼宅一般。
葉師叔在元嬰境瓶頸時,曾經去過劍氣長城,文霞是知道的,去過戰場,被蠻荒妖族偷襲,葉師叔爲此身受重傷,她也清楚。
只不過那是大幾百年前的舊事了,照理說,與僥倖擔任劍氣長城末代隱官的陳平安,沒有任何交集纔對。
既然素未蒙面,何必如此重視?
文霞心中嘆息一聲,大概是正因爲沒有見過,清高如葉師叔,纔會對陳平安感到好奇吧。
文霞猜測葉師叔真正在意的,興許根本不是陳平安這個人,是那地名的劍氣長城,是那頭銜的隱官?
果真如此,就可以稍微理解葉師叔的反常舉動了。
田宮雙手插袖,看似“目視前方”,安安靜靜聽着陳山主與薛天君的廢話,實則道士早已神遊萬里,雙手藏在袖中掐訣不停,不動聲色做道門功課了。
如果說上宗羽化山,是以“彙總天下符籙、力爭以量取勝、沒有任何缺陷”作爲修道宗旨。
那麼下宗之一的斗然派,就是單取一個“攻”字。所有祖師堂祕傳符籙,無一例外,都走攻伐一道。
作爲斗然派掌門梅真的嫡傳,田宮跟師妹白鳳是截然不同的修行路數,後者屬於天賦異稟,能夠靠着“喫”符漲道行,誰都羨慕不來,所以白鳳也是整個斗然派最遊手好閒的一個,沒有之一。田宮卻是一個癡迷畫符、將閉關當作喫飯喝水,以至於師尊梅真需要專門給弟子安排一位護道人,常年只做一件事,就是時不時提醒田宮可以出關了,需要休息一段時日了,修道不必如此聚精會神,可以適當懶散些,既然中土神洲那些山水形勝,逛得差不多了,那就可以去別洲遊山玩水嘛,比如南婆娑洲的那個靈寶派,他家符籙也是不差的,於祖師經常說靈寶派一脈的道統符法,其實是被所有人小覷了,其法,師承遠古,其道,大有淵源,只要是畫符的道士,走過路過不可錯過。
田宮卻對此不以爲然,自家大符尚未學完,去什麼南婆娑洲,訪什麼靈寶派。
這種捨近求遠,只會讓自己距離大道更遠。繞“道”而行,浪費光陰,註定得不償失。
他那位掌門師尊對此無可奈何,不過對於這個得意弟子的說法,大概心中是深以爲然的。
確定好人山主當下不忙了,小米粒趕緊以心聲試探性問道:“好人山主,那個中土文廟,那啥道號?不會是真的吧?”
她不想要什麼道號啊,她只想外人每每提起自己,就是啞巴湖大水怪,僅此而已,如果有了道號,容易道號跟綽號打架。
陳平安笑着回答一句,“嚇唬他們的,我這是顯擺自己跟經生熹平關係好、在中土文廟有靠山呢。”
小米粒立即如釋重負,心裏偷着樂,哇哈哈,美滋滋。就說嘛,這麼大事兒,好人山主怎麼可能不事先跟自己商量商量。
李睦州是到了落魄山集靈峯,唯一一個喜歡單獨閒逛的道士,他甚至走到過山腳那邊,與那看門人仙尉閒聊了盞茶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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