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7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虞闞顫聲道:“十年一評,實在是壓力太大了。如果改成甲子一評,就可以稍微喘口氣。而且短短十年歲月,對於山水神靈而言,實在是太過短暫了,哪怕取個折中的法子,三十年一評也好……”

  陳平安點頭道:“有道理的。”

  兩位水府將軍神色劇變,幾乎同時伸出腳,在桌子底下踹了踹自家府主。

  那可是宗主國大驪王朝,那位崔國師親自訂下的規矩!

  即便崔國師算是陳劍仙的師兄……那府主你就更不該如此說了。

  陳平安微笑道:“那就改爲三十年一評好了。一國山水神靈,可能都得謝謝虞府主。”

  虞闞幾個,已經徹底傻眼了。

  我們當然知道陳劍仙你老人家,劍術通神,底蘊深厚,背景通天……可是這種涉及大驪王朝根本國策的天大的事情,別說是北嶽魏神君說了不算,恐怕就連大驪宋氏的那位皇帝陛下,都要反覆權衡再權衡,再經過多次御書房議事,才能下定論啊。

  陳平安笑道:“不聊這些。”

  喝過茶,喫過一頓飯,其實都沒怎麼喝酒就是了,虞闞他們別說勸酒,說句實話,主動敬酒個兩次,都是不合適的。

  不過到底是幾杯酒下肚,他們終於不那麼拘束得好像如坐鍼氈了,而且陳劍仙確實是沒架子,而且不是那種故作平易近人的姿態,虞闞他們只是怕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陳劍仙,他們又不是傻子,難道真如陳靈均所說,他們落魄山,只要坐在桌上,就沒有境界?

  陳平安站起身,笑着將他們送到門口,說有機會就去青簡水府喝頓大酒,下次一定喝到盡興。

  暖樹和小米粒收拾碗筷,青衣小童一路送到山門,再御風返回,山主老爺還在廚房那邊幫忙收拾碗筷呢。

  陳平安笑道:“交了幾個不錯的朋友。”

  忙碌的暖樹笑着抿起嘴。

  小米粒說好人山主你忙去,有我給暖樹姐姐搭把手,呵,纖塵不染!

  跟着山主老爺走出宅子,青衣小童歉意道:“老爺,覺得煩,對吧?”

  陳平安輕聲笑道:“如果這點事都覺得煩,還怎麼當山主,當甩手掌櫃好了麼。再說了,我就算再忙,不得給你撐撐場子?”

  陳靈均嘿嘿笑着。

  陳平安站在門口,微笑道:“事事逼近,千頭萬緒,如兵臨城下,老子必須以一敵萬。”

  “啊?”

  “不可全在此功夫,卻不可無此功夫。居山煉氣問道,處世事上磨心,都是缺一不可的修行。”

  “哦。”

  一板慄敲得青衣小童直接雙手抱頭。

  陳平安氣笑道:“把小米粒喊過來,你去廚房幫忙。”

  陳靈均摔着兩隻袖子,大搖大擺返回竈房那邊。

  小米粒跑出來,一臉迷糊。

  陳平安笑道:“走,咱們一起待客,再不見面碰個頭,就真說不過去了。”

  小米粒想了想,就要摘下那隻心愛的棉布挎包,免得讓人覺得幼稚,連累好人山主一起丟人現眼。

  不曾想陳平安蹲下身,拍了拍脖子。

  小米粒撓撓臉,抱住好人山主的脖子。陳平安站起身,走向那幾處相鄰的雅靜宅子。

  騎在陳平安脖子上,小米粒小聲說道:“到了門口,就把我放下來,好人山主再敲門。”

  陳平安微笑道:“於道友都不覺得有此必要。”

  “哇,這話說得霸氣啊。”

  “那必須的,老江湖了。”

  家在落魄山的啞巴湖大水怪,雙手疊放在陳好人的腦袋上。

第1107章 陳道友關門待客

  陳平安讓小米粒敲開門,屋內快步趕來開門的,是個身穿紫色道袍的年輕女冠,她好像是薛天君某位再傳弟子的徒弟,如此說來,她是這次造訪落魄山五宗道士中,輩分最低的那個了。

  看來飛仙宮的道門規矩,不輕。

  瞧見了門外的一大一小,朱紫綬一愣再愣。

  一愣是終於瞧見了早就如雷貫耳的陳山主,二愣是陳山主脖子裏騎着那個黑衣小姑娘。

  這座府邸廳堂那邊,瞧見門外的光景,便有幾個道士微微皺眉,只是很快就不動聲色。

  既然是來落魄山登門做客,主人隨便些,不拘小節,他們當客人的,總不好說三道四。

  朱紫綬連忙打了個道門稽首禮,也顧不得看那陳山主是否還禮,她就側身低下頭去,讓出道路。

  陳平安跨過門檻,小米粒早就漲紅了臉,輕輕拍了拍好人山主的腦袋,陳平安卻笑着說不着急。

  陳平安有意無意,稍微放緩腳步,見那朱紫綬沒有跟上的跡象,陳平安也就繼續前行,走出去十數步,身後年輕女冠才挪步。

  到了堂屋門外,陳平安這纔將小米粒放下,朱紫綬猶豫了一下,就等在外邊,不曾想那位青衫男子轉頭,伸出手掌,示意道友先行,朱紫綬這才赧顏且心慌地快步邁過門檻,回到自己最靠門的座位那邊站着,陳平安抱拳笑道:“落魄山陳平安,見過諸位道門高真。”

  先前朱紫綬開門的時候,就已經從椅子上站起身了約莫小半數道士,等到陳平安跨過門檻,與朱紫綬擦肩而過,又有道士紛紛起身,直到陳平安來到堂屋門口,就只剩下一位少年道士依舊坐着不動,是陳平安自報名號的時候,此人才緩緩起身,依舊比所有人慢了一拍,回了個潦草的稽首禮。

  堂屋足夠寬闊,擺放十幾張椅子還是綽綽有餘的,兩把椅子還空着,自然是爲此山真正主人準備的。

  陳平安笑道:“都不用客氣,我們坐下聊。”

  提了提青衫長褂,稍稍露出腳上那雙布鞋,陳平安緩緩落座,坐在薛直歲對面,小米粒與那少年道士相對而坐。

  陳平安伸手輕輕拍了拍身邊小米粒的肩膀,笑着介紹道:“她是我們落魄山的護山供奉,周米粒,暫無道號。所以我下次去中土文廟,會請經生熹平幫她挑個好一點的道號。”

  小米粒一手拽着棉布挎包,一手輕輕撓臉,難爲情,真是難爲情,她尷尬得桌兒大嘞。

  薛直歲便與那位護山供奉點頭致意,說了句客氣話,貧道在此預祝周供奉得個美好道號。薛天君再介紹起自己這邊的道士。

  許多道士頓時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米裕與那姜尚真,那般厚愛個小姑娘,原來她是位深藏不露的一山供奉。

  越是大宗門大仙府,護山供奉越是地位超然,身份顯赫。像那龍虎山天師府內,不就有一位道號煉真的十尾天狐?

  作爲祖庭正宗的桃符山,這次來了總計四位道士。一位鶴背峯的修道天才,少年道容的香童,其師尊楊玄寶,她身份極爲特殊,前身曾是於玄的開山弟子,兵解轉世,被於玄親自尋回山中,再次收爲親傳弟子,故而楊玄寶前後兩世都是鶴背峯主人。而性格孤僻的楊玄寶潛心修道兩千載,又只收了香童這麼一位親傳,所以少年曾經多次跟隨師尊,破格去往雲夢洞天修道,楊玄寶甚至多次請師尊法駕光臨鶴背峯,親自爲香童傳授符籙道法。

  所以在桃符山,香童是出了名的輩分高,天資高,眼界高。

  此外桃符山最負盛名的三座相鄰山頭,一候峯、二候峯、三候峯,名字看似取得馬虎,意思卻是不小,這次各來一人,梁朝冠,文霞,解姍,一道士兩女冠,道齡都不大,年紀輕輕就是峯主候選。

  上宗羽化山,別稱“籙山”,這條主要道脈,只來了個名字就叫“丁道士”的青年道士,出身太羹福地,學問駁雜,是公認的山上全才,一學就會,一會就精。

  下宗飛仙宮,宮主薛直歲,道號“值夜”,這位道門天君是於玄六位嫡傳之一。所以此次出遊,他輩分、境界、身份都是最高,司職護道。薛直歲帶了兩位,再傳弟子魯壁魚,魯壁魚某位師妹的弟子朱紫綬。

  斗然派,掌律道士王庭芝,帶着掌門師兄梅真的兩位嫡傳弟子,田宮和白鳳。

  經緯觀只來了一位道士,李睦州,他是垢道人的高徒,跟上任觀主趙文敏是師兄弟。

  薛直歲一一介紹他們道脈法統、身份境界的時候,有起身的,有點頭的,有微笑的,也有乾脆就是閉目養神的。

  其實還有兩個年輕道士,只是此刻不在山上,孔鵷,王瓜,一大早就結伴去小鎮了。

  薛直歲用上了一張符籙,告知他們陳山主已經親自登門,結果那倆道士根本沒理會。

  薛直歲也沒有強求他們趕回集靈峯,孔鵷和王瓜來自羽化山和斗然派的藩屬門派。

  而這樣的藩屬宮觀、仙府門派,大概有二十來個,藏龍臥虎,陸地神仙一大把。由此可見,符籙於玄一脈,是何等龐然大物,如何枝繁葉茂。

  陳平安其實早就翻過某位編譜官的那本冊子了,不過仍是耐心聽過了薛天君的介紹。

  等到薛直歲介紹完畢,笑望向對面的陳山主。

  這纔是浩然山上宗門、譜牒修士之間一般意義上的打交道方式。

  陳平安立即跟上言語,微笑開口道:“貴派是幾座天下都有所耳聞的道家大宗,我們落魄山只是剛剛有點起色的小門小派。於前輩這次讓諸君來此遊歷,蓬蓽生輝,我這個當晚輩的,栈陶恐,既怕慢待了諸位道門高真,又怕禮數上用力過猛,反而不美。如果不是閉關纔出關,怎麼都該親自去牛角渡將你們接上山的,再擺下一桌宴席,爲你們接風洗塵。”

  薛直歲笑道:“哪裏當得起陳山主如此興師動校逸叺廊耍木由街校瑵撔男逕挘齑蟮卮蟛蝗玳]關事大,陳山主今天能夠撥冗一見,已經讓我們很意外之喜了。”

  接下來就是你說一句可曾去過某某山,我說一句去過了,風景相當不錯,特色在哪裏,別處難得一見。你說一句飛仙宮某某道觀的門口石碑如何古蹟,我說一句哪裏哪裏,歡迎陳山主有空去那邊拓碑,常年封禁外人摹拓一事,可以無視。總之就是投桃報李,禮尚往來,雙方都好。擱陳山主跟薛宮主這麼個氣氛融洽的聊法,喝酒得續好幾杯,品茶得加好幾壺開水,才能不口渴。

  那昏昏欲睡強打精神一般的丁道士,在陳平安落座然後開口說話那會兒,稍微搭了一下眼皮子,聽着聽着,就好像愈發犯困了,縮了縮脖子,略作調整,找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或者說是睡姿。

  其實這位太羹福地出身的年輕道士,論真實歲數,不算年輕了,畢竟有了兩百年道齡,可如果算上他剛剛躋身的仙人境,就又顯得太年輕不過,此人在陳平安進門之前,可以說是最有禮數的道士之一,等到陳平安開口,他反而就覺得無聊了。

  心心念唸的落魄山,原來不過如此,心神往之的年輕隱官,亦是俗人一個。

  白走一趟。

  那香童斜坐椅子上,單手托腮,打了個哈欠,好歹沒出聲。

  白鳳百無聊賴,抬起雙腳,輕輕磕碰。不曉得王瓜這趟下山,會不會帶點好喫的回山,早知道就陪她一起去那槐黃縣城了。

  王庭芝,梁朝冠,解姍,他們幾個都還好,類似場面,畢竟見多了。

  可能換一個場景,說不定斗然派掌律祖師王庭芝、桃符山一候峯梁朝冠就是率先開口寒暄之人。

  出自二候峯一脈的文霞神采奕奕,自打陳山主現身那一刻起,她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這位青衫男子。

  桃符山,連同其餘四宗,再加上那些藩屬門派,授籙道士和各家仙裔、雜役們,還有一懈接箤m觀廟的常駐道士,怎麼都有五六萬人之多。就有那喫飽了撐着沒事做的好事者,選出了幾個最具風神的丰儀女冠,她就有兩個關係極好的羽化山師姐、經緯觀師妹,她們就在那榜單上邊,都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她們一聽說自己要來寶瓶洲落魄山,能夠見着那個陳平安,兩位平時與誰都沒個笑臉的女冠,都快瘋了,不約而同找到文霞,她們兩眼放光,爭先恐後,言語絮叨個不停,有位師姐還偷偷交給文霞一把紈扇,說是讓她到了落魄山,就偷偷開啓鏡花水月,若是“湊巧”在路上遇見了那陳平安,最好可以沒話找話閒聊幾句……她肯定感激涕零,必有重謝!

  犯花癡麼,問題是你們至於嗎?

  來之前她還不好確定此事,如今近距離瞧見了那個陳平安的作派、嘴臉,文霞就很想告訴那倆花癡,真心不至於。

  只說陳平安劈頭蓋臉那句開場白,大概是想要給他們來個下馬威?什麼要給自家護山供奉去文廟、找經生熹平挑個道號……

  聽得文霞差點沒當場笑出聲,她得辛苦忍住,才能不露餡。

  她覺得可笑之餘,難免大爲失望,這與那種做客一趟桃符山某某峯、就去外邊炫耀自己與誰誰相談甚歡的修士,有什麼兩樣?

  記得年少時跟着師父、師叔一起外出遊歷,路過一座歷史悠久的老字號宗門,那位駐顏有術的宗主聊着聊着,便說了句我上次與於道友喝酒,如何如何。

  師父還好,笑着聽着就是了。何況對方也不算騙人,確有此事。

  葉師叔當場就起身離席了,一點面子都沒給那個仙人。

  問題是就連文霞這個一向不苟言笑、傳道極爲嚴苛的葉師叔,葉澹,榜上排第二,僅次於鶴背峯楊玄寶,連她都一併古怪起來。

  “卓哉葉處士,皎皎淨如練”,說的就是她這位至今還沒有道侶、甚至拒絕過數位上五境男子的葉師叔。

  葉澹煉化有一張祖師爺親自賜下的至寶符籙,說是遠古遺物,道法高如祖師於玄,也只是將其煉化到更高一層,傳說一經祭出,符出如龍,有那“青綾三萬尺”的說法。

  葉師叔吩咐過她,讓她到了那座落魄山,看看他是怎樣一個人物。

  回到二候峯,記得告知一聲。

  在二候峯,只要葉澹願意說話,可比峯主還管用。文霞當然不敢不當回事,所以這次登山,她比誰都更期待與陳平安見面。

  在那二候峯後山的茂密竹林中,對青山如面壁,美人獨倚幽篁。

  女冠幽居,黃卷青燈,窗影幢幢,風過竹林如山鬼喑喑。明明是一處形勝道場,只因爲主人的性子太過清冷,常年閉門謝客,卻像陰森森鬼宅一般。

  葉師叔在元嬰境瓶頸時,曾經去過劍氣長城,文霞是知道的,去過戰場,被蠻荒妖族偷襲,葉師叔爲此身受重傷,她也清楚。

  只不過那是大幾百年前的舊事了,照理說,與僥倖擔任劍氣長城末代隱官的陳平安,沒有任何交集纔對。

  既然素未蒙面,何必如此重視?

  文霞心中嘆息一聲,大概是正因爲沒有見過,清高如葉師叔,纔會對陳平安感到好奇吧。

  文霞猜測葉師叔真正在意的,興許根本不是陳平安這個人,是那地名的劍氣長城,是那頭銜的隱官?

  果真如此,就可以稍微理解葉師叔的反常舉動了。

  田宮雙手插袖,看似“目視前方”,安安靜靜聽着陳山主與薛天君的廢話,實則道士早已神遊萬里,雙手藏在袖中掐訣不停,不動聲色做道門功課了。

  如果說上宗羽化山,是以“彙總天下符籙、力爭以量取勝、沒有任何缺陷”作爲修道宗旨。

  那麼下宗之一的斗然派,就是單取一個“攻”字。所有祖師堂祕傳符籙,無一例外,都走攻伐一道。

  作爲斗然派掌門梅真的嫡傳,田宮跟師妹白鳳是截然不同的修行路數,後者屬於天賦異稟,能夠靠着“喫”符漲道行,誰都羨慕不來,所以白鳳也是整個斗然派最遊手好閒的一個,沒有之一。田宮卻是一個癡迷畫符、將閉關當作喫飯喝水,以至於師尊梅真需要專門給弟子安排一位護道人,常年只做一件事,就是時不時提醒田宮可以出關了,需要休息一段時日了,修道不必如此聚精會神,可以適當懶散些,既然中土神洲那些山水形勝,逛得差不多了,那就可以去別洲遊山玩水嘛,比如南婆娑洲的那個靈寶派,他家符籙也是不差的,於祖師經常說靈寶派一脈的道統符法,其實是被所有人小覷了,其法,師承遠古,其道,大有淵源,只要是畫符的道士,走過路過不可錯過。

  田宮卻對此不以爲然,自家大符尚未學完,去什麼南婆娑洲,訪什麼靈寶派。

  這種捨近求遠,只會讓自己距離大道更遠。繞“道”而行,浪費光陰,註定得不償失。

  他那位掌門師尊對此無可奈何,不過對於這個得意弟子的說法,大概心中是深以爲然的。

  確定好人山主當下不忙了,小米粒趕緊以心聲試探性問道:“好人山主,那個中土文廟,那啥道號?不會是真的吧?”

  她不想要什麼道號啊,她只想外人每每提起自己,就是啞巴湖大水怪,僅此而已,如果有了道號,容易道號跟綽號打架。

  陳平安笑着回答一句,“嚇唬他們的,我這是顯擺自己跟經生熹平關係好、在中土文廟有靠山呢。”

  小米粒立即如釋重負,心裏偷着樂,哇哈哈,美滋滋。就說嘛,這麼大事兒,好人山主怎麼可能不事先跟自己商量商量。

  李睦州是到了落魄山集靈峯,唯一一個喜歡單獨閒逛的道士,他甚至走到過山腳那邊,與那看門人仙尉閒聊了盞茶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