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7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謝狗小聲道:“那小子,克你呢。”

  陳平安站起身,神采奕奕,說道:“所以我更要保護好他。”

  謝狗一臉懵,這是什麼道理?

  與此同時,陳平安望向謝狗,謝狗立即點頭道:“這件事,我保證跟誰都不說。”

  見陳平安還是不太滿意,謝狗只得有氣無力補了一句,“行行行,小陌都不例外。”

  直到這一刻,謝狗才真正明白爲何小陌願意留在此人身邊。

  陳平安和小陌都是強者,他們看待這個世道的眼神,都是一樣的,都很堅定,而且溫柔。

  陳平安有點遭不住謝狗的視線,只得想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謝狗啊,追求小陌都一萬年了,可不能見異思遷啊。”

  謝狗雙手使勁按住貂帽,氣得她直跺腳,怒道:“山主,你平日裏但凡見着個漂亮女人,就目不斜視,生怕走漏了風聲,被寧姚秋後算賬,憑啥唯獨到我這邊,都敢隨便調侃打趣了,啊?!”

  陳平安忍俊不禁,抱拳搖晃幾下,算是與貂帽少女賠禮道歉了。

  關了門,陳平安繼續煉劍。

  米裕捨不得使用三山符,反正崔宗主給的假期不短,剛好想要走一趟老龍城,米裕就直接御劍跨海去往寶瓶洲。

  一位大劍仙忙於趕路的御劍速度,真心不慢。結果纔出桐葉洲陸地,就被半道攔截,竟是周首席,手裏還拎着個白玄。

  白玄瞧見了米大劍仙,也只是點點頭,下宗首席供奉而已。米裕早就習以爲常,白玄如果不這樣,反而覺得彆扭。

  趁着裴錢在大瀆那邊瞎忙,白玄就想着去落魄山那邊看一看曹師傅,與湊巧做客青萍劍宗密雪峯的周首席一拍即合,說走就走。

  這天落魄山又來了個訪客,白髮童子不等道士仙尉開口詢問,就已經蹦出來,笑呵呵問道:“何方神聖,報上名來。”

  可把白髮童子樂壞了,如今咱們落魄山真是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啊。這不又來個小金丹。

  那個瞧着有幾分神弱的英俊男子,恭敬抱拳道:“靈飛宮,溫仔細。此次冒昧拜訪,是想要跟裴宗師認真問拳一場。”

  溫仔細已經很久沒能凝神煉氣了,再這麼耗下去,他估計就要徹底大道斷絕,實在是不來不行,每次呼吸吐納,一閉眼,滿腦子都是那張笑容古怪、越看越滲人的臉龐,是道人心魔徵兆無疑。志向高遠的溫仔細,哪敢將這種事不當回事,只能是硬着頭皮來此正兒八經請她……教拳一場。

  白髮童子看了眼道士仙尉,她只是個編譜官,可不負責待客,何況來客還是找那裴錢的,若是多說幾句,小心被謝狗去郭盟主那邊告狀。仙尉又不知道裴錢如今身在何處,就跟那白髮童子大眼瞪小眼,都沒轍。溫仔細更是無奈,只好讓那道士通報一聲,說自己近期就在槐黃縣城找地方住下,會經常來此叨擾,直到裴宗師願意現身答應切磋爲止。

  白髮童子有些遺憾,既然這個金丹不登山,就沒辦法錄名了。

  玉宣國京城長寧縣內,青裙婦在那座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崇陽觀,待得實在無聊,她就想要出門散心一趟,不如去落魄山瞅瞅?

  先御風到了紅燭鎮那邊,她走過棋墩山,晃悠悠來到了山門口,自顧自坐在那張空桌旁,頭別木簪的年輕道士,便端來茶水。

  本來心情不錯的青裙婦人,瞧見一道身影之後,便霎時間俏臉寒霜,後者更是心虛,剛想避其鋒芒,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就被那青裙婦冷笑道:“姜老宗主,走什麼,如果沒記錯,你可是這裏的首席供奉,不待客?”

  姜尚真倍感無奈,只得乖乖飄落在地,擠出個笑臉,“久別重逢,乍見翻疑夢,容顏別後還如故,歲月額外優待蕭娘。”

  一旁白玄和米裕都倍感好奇。

  這位施展了障眼法的青裙婦,便是櫻桃青衣候補魁首之一,蕭樸。姜尚真可沒招惹過她,只是早年在北俱蘆洲,那會兒青春懵懂,年少無知,與她的一位,哦不對,是兩位閨中好友有些誤會。至於這位“蕭娘”,祖籍在那中土神洲某個古老王朝的揚州,嘿,蕭娘臉薄難勝淚,桃葉眉長易覺愁。怎麼都有九十文的姿容氣度,刺客?蕭娘是女刺客咋了,年輕人懂個屁,蕭娘有此身份,不得格外增光彩啊,必須九十五!

  蕭樸冷笑連連,好像都不樂意跟姜尚真多待片刻,竟是直接起身離去。

  姜尚真心生疑惑,她來這裏做什麼?該不會是已經與山主打過照面了?

  先不想這些有的沒的,姜尚真笑問道:“仙尉道長,大風兄弟呢?”

  仙尉笑道:“他如今在跳魚山每天給人教拳,就搬去那邊住下了。”

  姜尚真與仙尉對視一眼,各自點頭,勾肩搭背湊一堆去了。看門不看門,山門都在的。

  米裕徒步登山,他對觀看鏡花水月不太感興趣。

  白玄直接去了拜劍臺那邊,風塵僕僕奔波勞碌的,必須犒勞犒勞自己,先來一壺枸杞茶,再去找陳靈均敘舊。

  雙手負後,好像在巡查地盤,白玄瞪大眼睛,問道:“老聾兒,你趕緊打自己幾耳光,我莫不是在做夢吧?”

  姜尚真可以觀看的鏡花水月,只說鄭大風和陳靈均沾過光的,就有五十多場。周首席的家底,深不見底吶。

  比如當下這一場,就有個濃妝豔抹的胖女子,姜尚真稱之爲金藕姐姐,她最是愛慕風雪廟魏晉,魏大劍仙。

  排第二位的,便是那位不知名字只知姓氏的姜大哥了。魏劍仙靠臉,姜大哥靠腰包。

  姜尚真本想多聊幾句葷話,只是另外一場鏡花水月已經開啓,趕緊砸下一顆小暑錢,與那位金藕姐姐告罪一聲,說自家通房丫鬟把被褥捂熱了,姜哥去也。

  有個名爲“倒姜宗”的鬆散門派,家鄉桐葉洲,第二家鄉北俱蘆洲、和自家宗門所在的寶瓶洲,三洲修士都有。

  有位自稱與姜尚真有血海深仇的“崩了真君”,千辛萬苦,靠着勤勤懇懇點卯、瘋狂砸錢和花樣百出的瘋狗咬人,終於混到了三把手的高位。再往上爬兩個臺階,咱們姜次席,可就要當上宗主,坐頭把交椅了。

  等到姜尚真火急火燎打開這場鏡花水月,便聽見有人正在譏諷那姜偈莻�繡花枕頭,汲深綆短,鞭長莫及……有人正在詛咒姜僭賿瓴蛔虐腩w銅錢,大早起來去拾糞,餓得三天沒拉屎……姜尚真立即砸下好幾顆小暑錢,連聲叫好,一聽到崩了真君的熟悉嗓音,真有一種主心骨和頂樑柱來了的感覺,一時間紛紛砸錢只爲喊一嗓子,恭維起崩了真君姜次席的英明神武。

  有那擔任倒姜宗首席供奉的女子,一口氣砸了好幾顆小暑錢,嗓音狠厲道:“老孃總有一天要把那廝褲襠裏的多餘玩意,剁下來泡酒喝。”

  換成別的地方,一個女子說這種話,好像是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虧本路數。

  但是倒姜宗不一樣,立即就有人跟着砸錢,喝彩叫好,那女子又砸了顆小暑錢,笑問一句,崩了真君,你跟老孃玩空城計呢?

  姜尚真趕緊撤掉鏡花水月,默默唸叨我不慌。

  被裴宗師親自教了拳,那天走了足足兩個時辰的六步走樁,如今八人練拳更加勤勉,再與那位岑師傅學拳,就帶了幾分敬畏。

  落魄山後山那邊,住着一雙上柱國曹氏子弟,少年曹蔭和少女曹鴦,一個字鳳生,一個小名梧桐。曹蔭是一位觀海境瓶頸劍修,曹鴦剛剛躋身五境。他們今天是來跳魚山這邊看幾個朋友的,曹蔭與一雙同胞姐妹和一對兄妹,都是沾親帶故的關係,一雙同胞姐妹,丁窈修行,丁窕學武。而武善弋、武欢夹置茫紝W武。而丁、武兩家,與曹氏都是姻親,當然是一種高攀了。豪門世族通婚聯姻,實屬正常,大驪京城的意遲巷和篪兒街,始終保持一個默契,就是兩個上柱國姓氏之間,幾乎沒有婚嫁,偶有例外,也都不敢大張旗鼓,恨不得跳過所有繁縟禮節,直接丟入洞房算了。

  曹蔭並不擔心落魄山會有什麼看法,這種禮數上的人情往來,如果故意忽略不見,反而纔是不近人情。何況他很清楚,落魄山風氣如何,尤其是陳山主的胸襟氣度,早就讓曹氏少年佩服得無以復加,曹氏祖訓有一句“心丈珳兀瑲夂娃o婉”,不就是說陳山主的?

  鄭師傅大概是個常年不洗腳的,教拳之餘,就坐在板凳上脫了布鞋,在那邊摳腳。

  因爲確定鄭師傅是個肚裏有貨的真正高人,所以還是有幾個少年願意蹲在一旁問些拳法問題,一個個只覺得學拳不易。

  鄭大風隨口解答了幾個問題,突然朝一個名叫武善戈的少年遞過手去,“聞一聞,是酸辣味的?還是醬香的?”

  那武善戈連滾帶爬跑遠,結果背後鄭師傅來了一句,小偻难Y跑,看鏢!

  曹蔭在這邊,與十分相熟的鄭先生聊了一會兒,再與武善戈他們幾個敘舊幾句,就帶着曹鴦去別處。

  鄭大風對身邊一個沉默少年笑道:“拳是自家拳,休爭三寸氣,白了少年頭。”

  陳靈均得知白玄回到了落魄山,一邊去拜劍臺找白玄,一邊暗中通知裴錢。

  落魄山,論資排輩沒輸過誰。若論鐵骨錚錚,義薄雲天,青衣小童更是捨我其誰。

  要說赤膽忠心……那個喜歡一口一個隱官老祖的白髮童子,也有幾把刷子。至於白玄,到底年紀小,還是差了點火候。

  蓮藕福地的武學天下第一人,鍾倩鍾大宗師,跟那位米裕米大劍仙,可謂一見如故。大概算是英雄惜英雄吧。

  躺在椅子上曬太陽。喫飯的點到了,他們就去老廚子那邊,鍾倩挑三揀四幾句,再約好下頓飯炒哪幾個菜,今兒宵夜喝什麼酒。

  這天暮色裏,集靈峯主道臺階上,米裕和姜尚真分別抓住小米粒的一隻小手,他們再幫她拿着金扁擔和綠竹杖,小米粒咧嘴簸箕大,哈哈笑着,飛嘍飛嘍。一起往山頂晃去。

  山頂那邊,有在此賞景的羽化山道士忍不住詢問,可是米劍仙?

  又有斗然派道士開口詢問,敢問是玉圭宗的姜老宗主?

  米裕懶得回話。被自家人罵一句米劍仙,米裕可以無所謂。

  姜尚真笑着點頭。米劍仙是青萍劍宗的,我可是落魄山的首席供奉,在外人這邊,可不能差了禮數。

  小米粒趕緊讓周首席和餘米把自己放下,一板一眼,與那些仙長們打了個有模有樣的道門稽首。

  那幾位道士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黑衣小姑娘。等到她如此行禮,道士們幾乎都還禮了,只有一個面容冷峻的少年,沒動靜。

  米裕瞥了眼那少年,姜尚真笑了笑,他們都沒說什麼。

  小米粒哪裏顧得上這些個細節,她忙着開心嘞。

  除了暫作道場的扶搖麓,在集靈峯那棟竹樓之外,其實陳平安是有一座私人宅子的,只不過他從來不住,平時不管是讀書還是睡覺,仍然選在竹樓一樓。

  今天這棟宅子卻有點熱鬧,因爲山主老爺說要在這邊待客,於是暖樹下廚忙碌,準備食材,竈臺上擺滿了各種菜碟、佐料,小米粒捧着一隻竹製吹火筒,坐在小板凳上,晃晃腦袋咧咧嘴,先熟悉熟悉,演練演練,她已經就位,隨時可以開工!

  作爲半個東道主的青衣小童,時不時就去神道山路那邊瞄幾眼,既擔心那位御江水神兄弟路上耽擱了,更害怕還在竹樓一樓讀書的山主老爺,庶務繁重,臨時反悔,說不來就不來了。

  御江水神虞闞受寵若驚,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畢竟是要“水神上山”,而且那座山頭,還叫落魄山。

  只因爲昨天陳靈均寄了一封信到青簡水府,說是要請他上山喝酒,約定了個時辰,卻沒說具體緣由。

  今天虞闞一大早換了好幾身衣衫,仙家法袍,水神官服,文士裝束,只是如何都不滿意。

  哪怕是奉旨入宮,覲見黃庭國皇帝陛下,虞闞都遠遠沒有這麼緊張。

  御江是黃庭國僅次於寒食江的主要水脈之一,身爲青簡府主的虞闞,在大驪王朝禮部編訂的金玉譜牒上邊,神位是從五品。

  白鵠江因爲新近兼併了上游的鐵券河,那位被譽爲美人蕉的水神娘娘蕭鸞如今也是從五品,不過比起御江,還是差了點底蘊。

  他們這幾尊有資格開府的水神,是與黃庭國五嶽山君品秩相當的,以前去黃庭國皇宮,說是覲見,其實也就跟串門差不多,畢竟別說是坐龍椅的皇帝,就是已經躺去皇陵的那些皇帝的老子、爺爺,他們這些山水神祇,已經見了不知幾個。什麼鮮血淋漓的朝廷掌故,見不得光的宮闈祕聞,虞闞、蕭鸞他們沒見過沒聽過?

  虞闞離開水府,咿D本命水法神通,只見江水浪頭洶洶滾動,名副其實的如有神助,水推水浪疊浪,有雷霆聲勢,浪頭轟轟然如雪花四濺,到了御江邊界,升起一團碧綠水氣,虞闞隱匿身形其中,駕霧遠遊,臨近西邊大山,便照規矩按下雲頭,現出身形,因爲腰懸一塊大驪刑部頒發的太平無事牌,虞闞得以免去諸多過關手續。

  戰戰兢兢到了龍泉郡地界,老老實實在落魄山門口那邊與一位看門道士報備。

  不知道從哪個旮旯驀然蹦出個白髮童子,自稱是身份清貴的編譜官,在旁記錄某年某月某日某人造訪落魄山。

  虞闞趕忙自報水府名號,那白髮童子一一記錄在冊,卻是簡明扼要,沒有過多盤問,老氣橫秋說了句,陳靈均已經跟我還有仙尉道長都打過招呼了,準你上山。虞闞硬着頭皮,再與這位編譜官和那頭別木簪、道袍裝束的看門人告罪一聲,一抖袖,從裏邊摔出一塊精雕細琢的袖珍“點將臺”模型,飄然墜地之際,從那翡翠點將臺掠出兩道纖細虹光,頃刻間現出兩尊魁梧雄壯的披甲武將,與尋常男子身量無異,他們來到府主虞闞身後站定,或按刀柄,或捧長劍,各自屏氣凝神。

  這一手水神沙場點兵的好戲,看得白髮童子一愣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又多出倆高手!

  白髮童子就要重新掏出紙筆冊子,虞闞連忙解釋道:“這位仙長,他們不與小神一起登山,只在山腳候着,不敢勞煩仙長耗費筆墨。”

  蝦兵蟹將龜丞相,女鬼水仙俏宮娥,幾乎是寶瓶洲水府官吏標配。

  青簡府主虞闞左手邊那位統兵大將,黃甲,領八百陽澄蟹黃袍兵。右手邊那位洪胄,統率兩千冒稱盱眙兵的“精銳”士卒。

  所謂精銳,就是勸酒倬染埔蹭J氣,勢不可擋,總之酒桌上都是一把好手。

  黃甲與洪胄,一個仰慕陳劍仙觀禮正陽山的豪傑壯舉,倍感解氣,一個敬佩陳山主的牆裏開花牆外香,當上了劍氣長城的隱官。

  他們都是做夢都想見一見那陳平安的,所以一聽說虞府主要做客落魄山,兩位沙場、酒桌都不慫的御江武將,一起找到虞闞,二話不說,拜金山倒玉柱,跪在地上,求着府主開恩,帶他們一起走趟落魄山,虞闞哪敢隨口答應此事,兩位愛將便開始歷數自己爲御江立過哪些功、流過多少血,說到情深處,洪胄更是滿臉悲壯神色,脫了一身鎧甲,撕了衣物,露出一身顫顫肥肉,好不容易找到那幾道傷疤……

  當時伏地不起的黃甲抬頭瞥了眼同僚,趕忙低頭,忍着不笑出聲。

  約莫洪胄也覺得不太像話,悻悻然,扯了扯身上幾片破布,略微遮掩一番。

  虞闞到底是講義氣的,一咬牙,就用了個取巧法子,用上了那座鎮府之寶的點將臺,帶着他們“偷渡”來此。

  反正只是將這兩位心腹愛將放在山腳,看看山門牌坊,看看那落魄山的巍峨通天,如此這般,過過眼癮即可。

  何況他們自己也心裏有數,陪着虞府君一同上山喝酒?那是萬萬不敢奢望的。

  青衣小童一路飛奔下山,歡天喜地,今兒算是臉上有光了,再去御江水府討幾碗酒喝,再不心虛。

  縱身一躍,跳過山門牌坊,一下子就撞見了那位御江水神兄弟、還有經常跟自己一起坐桌子底下喝酒的那倆傻帽,陳靈均噼裏啪啦就是一大通,跟點着了爆竹似的,“老虞,怎麼這麼早就來了,還有小半個時辰呢。”

  “黃大,還是老樣子,可以可以,威武雄壯啊,拳頭站人,胳膊跑馬,這身腱子肉,羨慕哇,洪二,滿臉紅光的,那幾位小嫂子捨得放過你,終於把腎給養好啦?你們不仗義,不把燒黃紙斬雞頭拜把子的兄弟當親兄弟哇,水府離我家落魄山,統共才幾步路?我這些年,修道勤勉,確實是忙了些,可我沒工夫去看你們,是你們哥倆不來看我的理由?嗯?啊?!”

  畢竟是在落魄山的山腳,虞闞還得收着一點,輕聲道:“靈均,黃甲和洪胄今兒不上山,就在這山門口這邊等着,決不讓你爲難就是了。”

  那兩位水府將軍確是豪爽人,也不矯情,各自伸出一隻愦笫终疲c那青衣小童好像打暗號,手腕擰轉,拍來打去一番,再二話不說,一人抓起青衣小童的一側肩膀,就往桌子那邊拽,既然離着府主上山喝酒,還有一會兒功夫,那就多敘敘舊。

  陳靈均高高抬臂一招手,立馬就有仙尉道長神色殷勤,端來茶水。這就叫默契,排場!

  道士仙尉忍住笑。就這點事情,景清你昨兒還需要拉着自己練習好幾遍?貧道察言觀色的功夫,其實很有一手。

  黑衣小姑娘一路埋頭撒腿飛奔,雙腿車軲轆似的,火速下山,前來與景清稟報一份緊要情報。

  陳靈均眨了眨眼睛,小米粒使勁點頭,千真萬確,好人山主親口說的,如果自己謊報軍情,今晚酸菜魚!

  陳靈均這才與虞闞他們幾個笑道:“哥幾個,一起上山喝酒!”

  虞闞滿臉不敢相信,洪胄和黃甲倆糙漢,面面相覷。

  他們三個跟着陳靈均來到一座宅子,便瞧見一襲青衫長褂,中年男子神色溫和,雙手恍洌驹谝粭澱拥拈T口。

  虞闞幾個都不知道怎麼進的宅子。

  陳靈均欲言又止,山主老爺只是揉了揉他的腦袋。

  都落座後,陳平安親自煮茶待客,笑道:“酒菜還得再等會兒,我們先喝茶。”

  虞闞臉部僵硬,木然點頭說好的好的,兩位水府大將更是身體緊繃,聲若蚊蠅。

  陳平安笑道:“很早之前就聽陳靈均說過,虞府君的夢想是左手一隻養劍葫,右手一隻養劍葫。”

  落魄山,其實有兩個山外的大名人,除了正陽山那位奇才兄夏侯瓚,再就是黃庭國御江水神虞闞。

  上次北嶽地界山水神靈考評,作爲主考官的山君魏檗,將御江青簡水府的丙上改成了乙下,雖說只是升了一個臺階,就讓整座如喪考妣的水府歡天喜地。

  麾下愛將們溜鬚拍馬不停,都說這就叫朝中有人好做官,咱們虞府主,上邊有人!

  還不止一位!

  虞闞卻是有苦自知,魏山君,如今該喊魏神君了,曾經親自敲打過自己了,沒什麼疾言厲色,確實是根本沒必要的,只不過虞闞混了多少年的山水官場了,豈會聽不出某些言外之意。所以此次上山,虞府主可謂是如履薄冰,他甚至做好了被陳劍仙當面申飭的最壞打算。

  陳平安給他們遞過去一杯茶,小米粒便立即跟上瓜子。

  陳平安笑問道:“虞府主你們對大驪朝廷山水神靈察計一事,有沒有想法?今天就是拉家常,我家鄉這邊有句俗語,有個好鄰居,等於白撿一塊金。虞府主和洪將軍、黃將軍,都不用緊張。”

  虞闞雙手接過茶杯,小心翼翼看了眼陳山主,眼角餘光發現青衣小童朝自己使勁點頭,約莫是鼓勵自己大膽開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