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7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在那場大戰之前,當年託月山大祖第一、周密第二、劉叉第三的那撥十四舊王座,被譽爲最具實力、最能打的一屆。

  如今的那撥新王座,被拉壯丁充數的實在太多,簡直就是個笑話。連斐然這麼不把境界看得太重的,都覺得有點不像話了。

  蕭愻看了眼周清高。

  斐然笑道:“他纔是仙人境瓶頸,如今當然沒有資格進入落座。”

  道號“木屐”的周清高,以前的名字,成了道號。

  周清高頂替了子午夢的蠻荒天干位置,成爲領袖。

  他曾經由三境直接躋身玉璞境,沒過幾年,就又成爲仙人,如今就是瓶頸了。

  蕭愻笑道:“看來只要認個好師父,就可以修行順遂得讓人羨慕。”

  周清高這次學聰明瞭,沒搭話,將那句“可惜晚輩是師父的關門弟子”咽回肚子。

  又來了兩個,一個重瞳子少年,離垢,道號“飛錢”。

  被白澤喊醒之後,離垢一口氣從蠻荒各地收回了八件仙兵重寶。

  還有一個整天沒睡醒似的漢子,打着哈欠。他就叫無名氏。

  離垢腰間繫着一隻黃色乾坤袋和一枚紫色捉妖葫蘆。

  由於醒來之後,離垢先前的煉物合道之路,已經被青冥天下女冠“太陰”佔據,但是離垢當初早就給自己預備了一條候選道路。

  一座書城,反其道行之,北面稱王。

  那王尤物,分明已經合道成功,好傢伙,非但沒有招搖過市,反而尋了一處無跡可尋的隱蔽道場,躲起來了。

  反觀這位重瞳子少年模樣的離垢,就與那摯友“無名氏”,大搖大擺,一起來到了這座山嶽,光明正大來見斐然和蕭愻。

  離垢是等到數座天下都“雨停”了之後,才合道成功。

  是周密讓出了一條道路,不僅僅是讓出,甚至可以說是鋪出了一整條道路,讓離垢可以直接走到十四境去。

  因爲周密在登天之前,就交給周清高一件東西,是一堆文字雕版,正是周密自創的蠻荒天下的雲水書。

  如此一來,離垢就代替周密成爲了蠻荒天下的文字之主,可以享受一座天下文吡鬓D帶來的大道饋贈。

  無名氏看了眼那羊角辮“小女孩”,嘆了口氣,既然周密留下了操控蠻荒文叩奈锱c人,這座天下的武撸匀徊粫狻�

  蕭愻朝那少年指了指腰間捉妖葫蘆,勾了勾手指。

  離垢二話不說就摘下這枚金色葫蘆,丟給蕭愻。

  蕭愻一巴掌拍給張祿,直勾勾盯着那個離垢,問道:“不打一架再給?”

  這可就不是搶東西那麼簡單了,等於是對那被搶錢的問上一句,你不先給我砍一刀再交出東西?

  離垢說道:“如今這些外物,對我來說,可有可無。”

  蕭愻怒道:“這就有點過分了啊!”

  一拳打碎那離垢身軀。

  離垢瞬間恢復原貌。

  蕭愻也不覺得徒勞無功,就是一拳跟上一拳,打得離垢砰然炸裂再複合,就是好玩!

  趁着蕭愻沒空搭理自己這邊,斐然柔聲問道:“會不會後悔當年沒有跟周密合作?”

  晷刻點點頭,沙啞開口道:“悔死了。”

  如果她願意陪着周密一起殺向浩然天下,蠻荒妖族說不定就可以拿下那座寶瓶洲,用屍體堆平那條大瀆就是了。

  她說不定如今已經喫掉那位“同道”,她就可以順勢成爲蠻荒、浩然兩座天下的一個半主人。

  斐然以心聲問道:“與我結爲道侶,不會再次後悔?”

  面癱一般、雙目無神的少女,驀然一笑,猶豫了一下,她伸出雪白乾枯的手指,輕輕抓住斐然的手腕,微微臉紅,眼簾低斂,羞赧道:“你很暖和。”

  斐然啞然失笑,反手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轉頭望向蕭愻那邊,微笑道:“提醒一句,下不爲例。”

  蕭愻斜眼望向那邊,撇撇嘴,破天荒沒有還嘴半句,點點頭,“小兩口以後好好過日子,我那份子錢,離垢幫我出了。”

  斐然笑着抱拳致謝。

  蕭愻嘀咕一句,“狗日的讀書人,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陸陸續續,又有一撥名副其實的蠻荒大妖,都被斐然喊過來議事,讓蕭愻前輩別久等了。

  十四舊王座大妖當中,有搬山老祖朱厭。曳落河新主,緋妃。

  新王座大妖,則有劍仙綬臣,作爲文海周密首徒,是飛昇境劍修,背劍匣藏六劍,一身翠綠法袍“束蕉煉”。

  周清高見到了綬臣,作揖行禮,喊了聲大師兄,綬臣笑着點頭。

  還有那個眉發法袍皆白的大妖官巷,一門心思想要說服年輕隱官與自己孫女當道侶。

  託月山大祖的親傳弟子,道號新妝,女子飛昇境,陣師,同時還是一位止境武夫。

  一個身披輝煌金甲、戴面具的高大修士,就連斐然都不知道此人的大道根腳和真實身份。

  一位女冠,道號柔荑,她頭頂道冠可謂世間獨有,芙蓉之上開蓮花,蓮花之上又魚尾。

  她是舊王座大妖黃鸞斬三尸而出,當年周密在喫掉黃鸞之後,將一械z寶都交還給她。

  最後是白澤帶着兩位,一起緩緩登山,兩位遠古大妖與離垢、無名氏他們一樣,正是白澤親自喊醒的。

  一個美豔女子,官乙,道號“雪藏”。

  一個身材矮小的佝僂老嫗,滿身道氣分出五色,老嫗每一次抬腳跨上臺階,這座青山的山君都會倍感壓力,必須施展神通,才能抵消那份大道重量。

  站在欄杆上的朱厭瞧見這老嫗,抹了把嘴。既然都未十四境,那就都有機會?!

  老嫗抬起頭,笑着指了指身前的白澤先生,示意那朱厭,到底是合道重要,還是性命重要?

  斐然笑問道:“白澤先生,王尤物今天是肯定缺席了?”

  至於那個“胡塗”,同樣是活了萬年的遠古大妖,卻是不用來了。

  白澤說道:“到了。”

  言語之際,自認躲藏極好的新晉十四境修士王尤物,就被白澤隨意拎出那座隱蔽道場,被迫出現在了官乙身邊。

  一座英靈殿。

  蠻荒新王座。

  最高處,天下共主斐然。

  第二高位,從浩然天下重返蠻荒的白澤。

  當然如果白澤想要坐最高的那個位置,連同斐然在內,不會有誰有異議,嘴上不敢說什麼,心中也同樣不敢。

  第三,蠻荒天下的大道化身,少女晷刻。

  蕭愻第四,她就不樂意了,死死盯住那個剛剛纔收了自己份子錢的晷刻,少女就主動要求跟蕭愻換個座位。

  白澤對此沒說什麼,斐然也沒說什麼,於是她們就這麼調換位置了。

  蕭愻雙手叉腰,哈哈大笑道:“若不嫌棄,就把這裏當成你們的洞房,早生貴子。”

  雙手拄柺杖的老祖初升。

  腰間已經沒了乾坤袋和捉妖葫的離垢。

  竹冠騎鹿的王尤物。

  這三位,都是十四境。

  之後是蠻荒天下武道第一人的無名氏,飛昇境圓滿。

  朱厭,官乙,那位道號、化名都不可告人的矮小老嫗。

  緋妃,綬臣,官巷,新妝,柔荑,那尊與老嫗一般雲遮霧繞的金甲神異。

  蠻荒天下,十七位新王座大妖。

  但是白澤卻說了一句,“稍等。”

  剎那之間,有一位身材健碩的女子武夫,打開,或者說是以雙手硬生生掰開一道大門,從那無數冤魂厲鬼的陰冷地界,大步走出,當她一步跨過大門,天地間便有武呷缋诐L滾震動,湧向此地,她抬起雙手,將滿頭青絲隨手分開挽起,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無眉臉龐,等她再前行一步,雙腳都跨過大門,又有一道武唣佡洀暮迫弧⑿U荒,還有西方佛國一併朝她湧來。

  她只走了兩步,便由武道止境氣盛一層,到了歸真,再神到。

  浩然天下。

  龍虎山天師府,十尾天狐煉真,拜倒在地,迎接那位成功出關的天師趙天籟。

  一處山野宅院,雨後初霽,小荷翻動,點火櫻桃,榴花開欲燃。花叢翩翩蜂與蝶,宛如分贓人間春。

  柳七坐在屋檐下,輕輕嘆了口氣,沒了那位人間最得意擋在道上,自己到底是成了,蘇子豪邁,估計不會介意此事吧。

  北俱蘆洲,劉聚寶走出家族祠堂,轉頭看了眼同洲的三十七峯綿延處,若有所思。

  西方佛國。

  一座銅鎏金壇城,豎立起無數經幢,有人在此證道,一道天光破開層層迷霧如醍醐,緩緩降落在人間頭頂。

  一位已經轉世八十次的僧人,終於在這一世記起全部前身。僧人身邊有一條河,河邊有一條船,岸邊有駕馬車。

  青冥天下。

  南華城副城主,魏夫人功德圓滿。

  一處古戰場遺址,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嶺,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冷廟子,同時供奉至聖先師、佛陀和道祖,名爲香積寺。

  廟內有個頭戴道冠卻身穿袈裟、懸玉佩的少年郎,坐在蒲團上,那張微微顫動的蒲團之下,不知鎮壓何物。

  此人每一次呼吸吐納,都在散去自身道行,幫助那些英靈亡魂開闢道路,去往酆都地界,不知世間過去幾千秋。

  少年抬起手,擦拭眼淚,喃喃道:“積累外功,吾心無瑕,真道士矣。”

  響起一陣咄咄咄的敲門聲,卻是有人手持劍鞘,以此敲擊門扉。

  門外來客,正是同樣剛剛躋身十四境沒多久的僧人姜休。

  在一處名爲姑射山的地方,有個自年少起就沒有走出過此山地界的“青年”,憑藉一本道書,默默煉氣至今,在確定自己果真躋身十四境之後,這位一次次告訴自己高出一個境界就走出去看看的青年,每次都反悔,告訴自己下次再說,如今他依舊不打算出山,繼續躲着,當個砍柴燒炭、自己釀酒的樵夫,我不想知道你們,你們也不必知道我。

  雨後時節,新十四境。

  百年之內,還有更多。

  一座不起眼小道觀內,名叫常庚的老人,挑燈夜讀,捻起一顆鹽水花生丟入嘴中,細細嚼着,桌對面有個趴在桌上絮絮埋怨道門課業繁重的憊懶少年,老人笑道:“陳叢,你取名字的本事,其實不差的。”

  將來有朝一日,兩人合而爲一,在此天下行走,就是一個真正的陳。

  棉衣少年也沒把這種稀裏糊塗的怪話當真,如今道觀換了觀主,規矩就更重了,一想到明天還要早起做那道門課業,陳叢便唉聲嘆氣起來,伸手摸去盤子,抓了一把鹽水花生丟入嘴裏,只是沒忘記從手指縫裏給老人餘下幾顆,少年這才站起身,笑容促狹,含糊不清道:“常伯,慢慢喫,我先睡了,明兒清晨,肯定幫你打掃庭院,乾乾淨淨的!”

  老人笑道:“天候還早,跟你講個故事?”

  陳叢猶豫道:“可別是個鬼故事啊,你知道的,我這人膽子小!嗯,若是香豔的,也不是不可以!”

  老人伸出手指捻了捻燈芯,微笑道:“這個故事,什麼都有。”

  偶爾也會鬱悶幾分,這小子,原來本性,還挺活潑,挺欠揍的。

  陳叢一屁股坐回凳子,雙手托腮,神色認真道:“常伯,能不能現編一個我來做主人公的故事啊?可以再加上你,當那高人!”

  老人點頭道:“可以,這就是一個關於大師兄崔瀺跟小師弟陳平安一起學道的新鮮故事。”

第1106章 家在此山中

  翠翠竹林掩映中,有座面闊三間的屋子,朝向一口水波瀲灩的池塘,春融融,草茸茸,日落月升,細卷琉璃水面風。

  陳平安就在坐落於霽色峯和跳魚山之間的扶搖麓住下,收回了九個符籙分身,心神也已全部歸位,陳平安就開始一邊閉關養傷,一步步溫養體魄,重新煉劍夜遊,縫補法袍,一邊親自着手編撰修訂那幾部拳譜、靈書祕笈,上宗得有上宗的樣子,必須有幾條“法統道脈”可以傳下。

  藥鋪楊老頭傳授的那門吐納登山法,顧祐的撼山拳,鄭大風刪定的劍術正經,陳平安拉來弟子裴錢一起,將崔杖凶鱾�彙總,同時梳理寧府白嬤嬤的拳法,白髮童子這座“武庫”祕藏的那些青冥武夫堪稱殺手鐧的壓箱底招數,還有避暑行宮記載的大量蠻荒拳路,李二以武夫視野對人身天地的獨到理解和剖析,此外阿良傳授的劍氣十八停,李希聖贈送的丹書真跡,加上陳平安勉強可算登堂入室的雷局,九真仙館仙人云杪的不傳之祕雲水身,飛昇境野修馮雪濤在中土文廟被半路劫道的雷法真意,等等。光是各種被陳平安分門別類的冊子,桌上就有四五十本,更不談還有一大摞零散稿紙,堆在桌上,兩尺多高,所有陳平安曾經交過手、偷過師的,都被詳細記錄抄寫在此。

  何況某種程度上,陳平安“自身”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一本雜書”,寫有兵家初祖遞出的十一境武夫半拳,在那大泉蜃景城外,天宮寺雨中與劍術裴旻一戰,被陳平安抽絲剝繭拆解出來的劍氣等。

  按照陳平安的初步設想,落魄山自家法統,大體分爲四條主要脈絡,劍術,拳法,符籙,煉物,同時兼顧雷法、望氣,陣法等。

  先前在蓮藕福地大木觀,陳平安其實就已經有過一場別開生面的傳道,傳授了一番粗略的修行次第。

  道理再簡單不過,想要給人傳道解惑,指點迷津,得是自己有道在先,有理在前,纔不會誤人子弟。

  裴錢是唯一一個親眼見證此事的人,歎爲觀止,她差點被驚掉下巴。但是陳平安沒有讓裴錢看太多拳法之外的內容。

  陳平安笑着說打算將百家之長熔鑄一爐,最終編出一本最醇正的拳譜,武夫學拳的門檻很低,山巔很高,層層遞進,幾無岔路。

  不過這種大話,他讓裴錢聽過就算,省得把話早早放出去了,到時候編不出來,鬧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