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6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如果說浩然天下練氣士,真有人捨得自己不是十四境,換成別人更好,柳赤湛隙ㄋ阋粋�,而且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一絲作僞。

  就像當年鄭居中,因爲猶豫要挑選哪條道路躋身十四境,閒來無事,便設置了一個傀儡,縱橫捭闔,勾結內外,渾然不知是那鄭居中殺鄭居中,自己殺自己罷了。總之在那場裹挾整座白帝城的陰之斨校瓦B韓俏色之流都不能例外,唯獨一個身穿粉色道袍的柳赤眨瑩踉谝蝗撕腿f人之間,既無豪言壯語,也不撂狠話,柳赤账查g就被幾百道劍光、術法和神通碾作肉泥,他至死仍是在痛恨韓俏色他們的背叛,擔憂自己身後那位師兄的安危,身死道消前的一刻,粉袍柳赤眨皇腔仡^一眼,師兄保重。

  彩雲最高處矗立有一杆大纛,上書“奉饒天下先”。

  下邊有張刻有棋盤的石桌刻,桌上擱放着兩罐棋子。

  鄭居中就坐在桌旁,身邊棋罐內是白子。

  等了不知多久,鄭居中便將兩隻棋罐更換位置,一手輕輕托住袖子,一手伸出雙指從棋罐中捻起一枚黑子。

  看架勢,鄭居中就要率先落子在棋盤。如此破例,這可就與那杆大纛所書內容相反了。

  一個身材魁梧面容粗獷的女子,跨越兩座天下,再無視白帝城禁制,如入無人之境,來到此地,爽朗道:“好久不見,懷仙!”

  鄭居中對她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在指尖那枚黑子就要觸及棋盤之際,那“女子”哀嘆一聲,“真是怕了你鄭居中。”

  “說吧,把我喊過來,所求何事?我與道祖有個君子之約,言行舉止不好過界,體諒個。”

  “三個十四境鄭居中,憑藉劍術,道法,神通,高不過一個真無敵,沒什麼好丟臉的,你跟餘鬥只是切磋,又不是分生死。”

  來者正是天外天無數化外天魔的彙總,言語之際,已經變幻模樣,成了白玉京懸掛在最高處的那位老道士,青冥天下心目中的道祖模樣。

  鄭居中將那顆黑棋丟回罐子,問道:“想不想自由?”

  天底下還有比化外天魔更自由的存在?既然純粹如此,何來自由一說?

  化外天魔嗤笑道:“就憑你?”

  鄭居中點頭說道:“就憑我。”

  它問道:“難道是異想天開,要立教稱祖?那我可就要問你一問了,鄭居中,你欲想立什麼教,稱什麼祖?!”

  不等鄭居中給出某個不管怎麼回答都一定會驚世駭俗的答案,它就自顧自捧腹大笑道:“我是心魔,是倒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化外天魔,鄭居中是人間第一尊魔道巨擘,如此說來,確實絕配。煉化掉了我這個僞十五,你就好功德圓滿,躋身真正的十五境?從此獨一無二?殺十四境修士如砍瓜切菜?”

  鄭居中緩緩說出三句話,“我先幫你打破那座不朽的牢弧!�

  “再讓天地無靈氣,無煉氣士,無山水神祇無精鬼怪異,無前身無轉世無陰陽無因果。”

  “最終讓這人間無教無祖。”

  化外天魔搖搖頭,“無甚意思。不曾想最讓我期待一見的鄭居中,還是這般無趣,難逃窠臼,新人走老路,至多就是比某些前人走得更高遠些。”

  神靈無錯,最不自由。

  某種程度上,擁有最純粹自由的,是它們化外天魔,無拘無束。它們的每一個念頭都可以妙趣橫生,繁花似澹煜婕佟�

  鄭居中所謂的打破牢唬贿^就是讓“它”變得不自由。一般十四境哪敢大放厥詞,膽敢自信在道力上勝過它這僞十五境一籌?萬年以來,哪個十四境,敢煉化它,真不怕燙穿肚腸?被鳩佔鵲巢,喧賓奪主?即便有人敢想至此,依舊不敢做到這一步。而鄭居中想要着手做的,道祖當然早就做得到了,只是道祖十五境,合道整座青冥天下,不宜如此行事,只好通過將它放養,或者準確說是圈養在一座玉京山,也就是世人所謂的天外天。

  某人說得對,“道人清除心魔如校書,校書如掃心地落葉,旋掃旋生,落葉飄拂又起塵,旋拂旋有。”

  強如道祖也還是一位道人,未能超脫這個範疇,面對源頭來自數座天下所有道人的心魔,清除不了,煉化不盡。

  之所以如此,還是因爲遠古天庭遺址始終存在,無法被徹底摧毀,又有登天離去的文海周密,住持新天庭,請神歸位。

  否則三教祖師真能達成一致,任由道祖騰出手來,以煉億兆心魔千年萬年,作爲十五境練氣士的大道所在,再次證道得道,說不得人間第一位十六境,就是道祖的囊中物。

  鄭居中微笑道:“竟然被一頭化外天魔給小覷了,倒也有趣。”

  站起身,鄭居中望向白帝城一處很尋常的地界。

  順着鄭居中的視線,化外天魔看到了一片竹林。

  天上雨下,新十四境,如雨後春筍紛紛冒頭,筍尖將出未出,恰似黃泥拱,水嫩美味。

  春筍會長得很快,當然前提是不被拔出喫掉,有機會破土而出,長成一竿青竹,最終成爲老竹,直至開出竹花。

  哪怕鄭居中自己就是嶄新十四境,可鄭居中三個十四境,三種合道,都與三教祖師散道饋贈無關。

  存在着一道分水嶺,鄭居中依舊屬於舊十四境。

  而五彩天下第一人的寧姚,她由於聽從陳清都的提醒,選擇閉關“躲雨”,所以只是在時間線上,寧姚是新十四境。

  所以鄭居中在看待寧姚這件事上,與十萬大山那個名叫的之祠的老瞎子,並無不同,都覺得寧姚的十四境,殺力高。

  曾經的浩然賈生,後來的蠻荒周密,除了“通天老狐”這個屬於別人給他的綽號,“文海”這個更像是夫子自道的稱呼,還是要更加被人熟知。文海作兩說,一說周密學識廣袤、艱深皆如無涯無底之海,二說周密自創的幾萬個蠻荒文字“水雲書”。

  整座冥府陰間,還有某些在陽間隱匿極好的一小撮鬼物修士,前者像那仙簪城的兩位鬼仙,道號“瓊甌”的老嫗,隱匿在黃泉路上,老嫗失去了那把名爲“拂塵”的至寶,真身是一隻蚊子的鬼仙老嫗自怨自艾,還有那烏啼,飛昇境大妖玄圃的師尊,也在一處隱蔽道場,先前聽聞天地間那句要斬陽間陳平安的宏願,烏啼感慨時不我待,不料那位已經走到門檻的前輩,似乎未能跨過那一步,只是不等烏啼覺得猶有一線機會,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它們便都察覺到某種玄之又玄的跡象,俱是道心一震,這撥各有道行的鬼仙,不約而同,或是喟然長嘆,或是幽幽嘆息,心中空落落的。

  一條獨木橋,先到先得,它們同爲鬼物,註定大道斷絕矣。

  就是不知哪個老東西,能夠得此造化了。

  可事實上,鬼物徐雋如今道齡還不到五十歲。硬是靠道侶,喫軟飯喫出了個十四境。

  青冥天下幽州,地肺山華陽宮的新任宮主,竟然是一個外人,化名毛錐,道號‘白骨’。

  毛錐在推衍出結果之後,倒是沒有太多怨懟,只是神色灑然,笑罵一句那位陸掌教,“狗東西,算你狠,連自己都坑。”

  閏月峯。

  就如陸臺登山之前所說,距離十四境只差半步的張風海,只等大雨傾盆落在人間,就可以跨過那半步了。

  事實就是如此。早就是飛昇境圓滿的張風海,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毫無懸念。

  三十歲就看遍玉樞城全部藏書的張風海,被囚禁在鎮嶽宮煙霞洞多年。最終還是選擇叛出白玉京,與武夫辛苦聯手,自立門戶。

  在陸臺的撮合之下,總計六人,建立了一個宗門,已經昭告整座青冥天下。

  張風海當然是宗主,而那位勞苦功高的陸臺,除了約定好的首席供奉,還兼了副宗主。

  陸臺低頭貓着腰,雙手拽着一條狗的尾巴,搖搖晃晃往崖畔喝酒的張風海那邊走去,說沒點眼力勁,趕緊給宗主道賀去。

  可憐那條狗,感知到張風海的滿身磅礴道氣,不敢去,卻由不得它不去,只好嗚嗚叫着。

  陸臺拽着狗尾巴,哈哈笑道:“宗主大人,可喜可賀,先前咱們倆的那個約定,還作數嗎?”

  之前陸臺拱火,說蠻荒天下出了幾個有意思的年輕人,按照張風海的推衍,在他跟辛苦多走一步之前,得有五位飛昇境,才能保證蠻荒之行,都不是沒有意外,而是沒有大的意外。陸臺就順杆子往上爬了一句,讓張風海和辛苦都辛苦點,努把力。陸臺將那條上不了桌面的狗丟出去,拍拍手掌,坐在張風海身邊,小聲問道:“辛苦怎麼說?”

  張風海說道:“一步變半步。如今的武學造詣,大概等於百年前的林江仙吧。”

  陸臺搓手道:“咱們這小門小戶的,難得出門散心一趟,不敢奢望建功立業,要說不用擔心被人隨便拍死,約莫也夠了嘛。”

  張風海點頭道:“只要你別到處惹是生非,問題不大。辛苦只是嘴上不說,他其實一直想要去別座天下走走看看。”

  陸臺呸了一聲,“我這個人行走江湖,處處與人爲善,事事兆之旑^。”

  他又不是那陸掌教,路邊走過一條狗都能陪它嘮兩句。陸掌教拉的屎,狗都不叼。

  張風海將酒壺別在腰間,站起身,回頭望向那些或多或少都有些期待神色的宗門成員,只是不等他這位宗主發話,那位副宗主就雙手叉腰,哈哈笑道:“咱們六個高手,加上一條陸沉,天地人間何處去不得?”

  陸臺瞥了眼趴着的“陸沉”,後者立即心領神會,張開嘴,汪汪。

  呂碧霞好奇問道:“先前殷州那邊氣象不小,難道是那鬼物徐雋?”

  這位女子散修,是飛昇境巔峯,她也是青冥天下候補之一。

  陸臺點頭道:“喫軟飯的本事,天下第一。不服氣不行。”

  袁瀅笑道:“隱官大人到底是輸了徐雋一籌。”

  十四境張風海,青冥天下武道第二人的辛苦,呂碧霞,陸臺,數座天下年輕候補十人之一的袁瀅,師行轅。

  他們六個,打算出門散心,走一趟蠻荒天下。當然就只是遊山玩水而已,可如果誰敢攔着他們遊山玩水,就讓誰成爲山水。

  可能還要再加上一條名叫“陸沉”的狗。

  他們跨越天下遠遊的第一個落腳處,估計就是那座斷爲兩截、已經遺址的劍氣長城。

  蠻荒天下,大嶽“青山”之巔。

  一個扎羊角辮的黑袍女孩,死死盯住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少女,問了個很不禮貌的問題,“你就是這座天下的那個雜種?”

  那少女眼神呆滯,羊角辮女孩便繞着少女走了一圈,再次走到少女身後,一腳踹中膝蓋窩,少女雙膝跪地,依舊面無表情。

  羊角辮女孩點點頭,這下比較滿意雙方的身高了。她來到少女身側,可憐兮兮的,原來少女這一側臉頰,好像受了黥刑,被錐刻出一個遠古金文的“焚”字。

  能夠在“少女”臉上刻下這個字的,除了周密,還能是誰。

  而能夠這麼肆意侮辱“少女”的人物,當然也只有叛出劍氣長城的舊隱官,蕭愻。

  蕭愻伸手扯住少女的臉頰,輕輕擰轉起來,問道:“焚膏繼晷的意思?”

  木訥少女點點頭。

  當時白澤找到她,準確說來是她主動被白澤找到,她說給自己取了個名字,晷刻。

  她誕生於蠻荒天地初生之際,與青冥天下的閏月峯武夫辛苦,浩然天下那位曾與至聖先師分庭抗禮,曾經姓劉名饗、字子駿、又字巨君。黃庭在五彩天下純粹碰邭庹业降哪莻�徒弟馮元宵。

  蠻荒晷刻,青冥辛苦,浩然劉饗,五彩馮元宵,他們都是同類。

  蠻荒天下每一座仙府道場,人間城池,對她而言,皆如一刀刀刻在臉上的墨刑,這座天下越是靈氣凝聚濃厚之地,越是她身上一個個充滿膿水永不結疤的爛瘡。當然這與她內心深處,無比排斥託月山大祖以及後來的文海周密有關,若是雙方大道相契,心存靈犀,這些讓她苦不堪言的存在,便是一件漂亮衣裳上邊的謇C圖案了。她不認可託月山大祖的道,很大程度上,是怨懟對方攻不破劍氣長城,取不回十萬大山,就這麼簡單。而她對文海周密的不認可,更多來自於周密的那個外來身份,還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理由。

  蕭愻鬆開手指,轉頭望向跟隨她一起來到此地的三位劍修。

  蕭愻顯然是在用眼神詢問一句,如何,我這學問,深不深,高不高,可怕不可怕?

  自顧自點點頭,猜對這個謎語的蕭愻心情不錯,果然我厲害起來,連自己都覺得可怕!

  跟着蕭愻來此遊歷的,是三位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舊避暑行宮隱官一脈的洛衫,竹庵。

  還有一個在倒懸山看大門多年,吊兒郎當的大劍仙張祿,此刻喝着酒,依舊醉醺醺的。酒這東西,越喝越愁,不喝最愁。

  山巔又走來兩位常年形影不離的蠻荒大人物,斐然,周清高。

  蕭愻問道:“那畜生呢?”

  周清高微笑着糾正道:“初升。”

  蕭愻轉過頭,作豎起耳朵傾聽狀,故作震驚道:“啥,你說那‘初升’是畜生?”

  她隨即滿臉恍然,朝那文海周密的關門弟子,豎起兩根大拇指,讚歎道:“一個芝麻綠豆大小的仙人境,敢如此侮辱一個老資歷的十四境,周密認你當關門弟子,不是沒有理由的。”

  周清高笑道:“吵不過前輩,不該搭話的,我認栽。”

  蕭愻指了指地面,“認栽就磕幾個頭,拿出點找鈦怼!�

  周清高伸手拍了拍額頭,“晚輩境界雖然低,但是這輩子只給師父磕頭。”

  蕭愻眯起眼,伸手攥住一根羊角辮。

  周清高雙手縮袖中,暗捏兩記道訣,方便隨時跑路。

  蠻荒天下就是這樣,修道之士,不是境界高了就沒有麻煩,反而是境界越高,只會麻煩越大,哪怕他是周密的關門弟子,在這蠻荒天下,依舊算不得擁有一張保命符,甚至某些時候,會成爲一張催命符。這也是周清高這些年,不得不跟在斐然身邊的緣故。

  斐然打圓場道:“賣我一個面子?”

  蕭愻伸出手去。

  斐然毫不猶豫便丟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青銅短劍,蕭愻接過手,掂量幾下,還不錯,點頭道:“你這面子,買了。”

  蕭愻再將剛得手的這件仙兵古劍,隨手丟給洛衫,吩咐一句,“可以轉手送你剛收的那名弟子,記得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說清楚,是我送給你的。”

  張祿笑道:“怎麼不送我,說好了跟着你喫香喝辣,好嘛,三天餓九頓,窮得叮噹響了。賣劍買酒,聽着就很豪邁。”

  蕭愻嘿嘿道:“急個錘兒,只需稍等片刻,送東西的,馬上就到。”

  早年在劍氣長城,蕭愻和陸芝,合稱“兇悍”。

  斐然望向這個周密登天之前專門叮囑自己不要去招惹、必須聽之任之什麼都別管的上任隱官。

  一個煉化了整座蠻荒英靈殿的十四境劍修,好像不那麼純粹。

  還有一個大雨過後,新晉十四境劍修,斐然。其實也不純粹。

  蕭愻看了眼斐然,搖搖頭,不以爲然。你這個十四境,只要出了蠻荒天下,恐怕要隨隨便便送人頭,太憋屈了吧?

  別說對上那個老瞎子了,打得過寧姚那妮子?

  斐然笑着解釋道:“我跟你不一樣,不需要純粹兩個字。給我都不要。”

  斐然已經與晷刻成爲道心相契的盟友了,她也完成了與周密的那個約定,在蠻荒天下打造出了兩條光陰長河分支。那麼斐然作爲再名正言順不過的蠻荒天下共主,在白澤先生註定不會跟他作大道之爭的前提下,斐然將來就有很大希望可以躋身十五境,只是時間長短而已。

  既然如此,難道斐然還要去爭一個十五境的純粹劍修不成?

  鄒子能願意?鄭居中會答應?

  蕭愻明知故問道:“斐然,把我喊過來做什麼啊?”

  斐然無奈道:“是前輩煉化了那座英靈殿,對吧?”

  蕭愻反問道:“當年託月山大祖,文海周密,還有被周清高罵成是畜生的那位,都沒有說我不可以帶着這口天井亂跑啊?”

  斐然說道:“所以就只好請前輩來青山這邊一敘了,我們好重新安排位置,以後各自做事情也好名正言順,不至於誰都不服誰,誰都覺得對方是個廢物。此次我們進了英靈殿,可以把話都說清楚,再各自落座,可以少去很多的麻煩。”

  可惜那個沉睡在明月中萬年之久的“小陌”,投靠了陳隱官,導致白景也跟着叛出了蠻荒天下。

  否則他們兩位飛昇境劍修,一巔峯一圓滿,肯定可以在英靈殿內佔據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