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2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對了,根據自己的要求,那對馬氏夫婦,一直對外宣稱自己是五境武夫。所以在這些女娃娃眼中,顯得分量不夠?無妨,今日問拳過後,連同馬月眉那個小娘們在內,整座馬府子弟就該知道一個真相了,他們永嘉縣馬氏其實是花了一點小錢,卻請來了一尊真神。

  沈刻眼角餘光瞥了一下屋內的馬月眉,畢竟切磋在即,馬上就要施展拳腳了,老人稍稍咿D一口純粹真氣,壓下些許旖旎念頭。

  月眉真是越長越好看了,不需要塗抹脂粉,天生的美人胚子。與當年家鄉那個沿海小國的皇后娘娘,肌膚都白,白得像豬肉。

  有劍侍婢女想要以聚音成線的手段,提醒這位護院教頭,今天來府上的尋釁之人,是那位落魄山陳劍仙。

  只是不知爲何,沈師傅好似置若罔聞,這讓她有點懵,沈師傅如此豪傑氣盛?竟是半點不懼那陳平安?

  沈刻眯眼轉頭,望向屋頂那邊的一襲青衫,開口問道:“就是你來此鬧事?”

  陳平安笑道:“老話說得好,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沈老宗師該姓馬的。”

  沈刻灑然笑道:“既然是同輩武夫,何必作口舌之爭,拳上見功夫便是了。”

  陳平安點頭道:“想要在這裏找出個好人,真心不容易。”

  沈刻解開長條布囊的一端繩結,再將其橫提,伸手一抹,露出裏邊的兵器,竟是一柄長度誇張的青銅古劍。

  沈刻緩緩道:“年輕人,藝高人膽大吶,真是什麼龍潭虎穴都敢闖,如此不惜命,活不長久的。”

  陳平安看了眼那柄長劍,說道:“好物件,不常見。”

  “年紀輕輕,好重的殺氣。”

  老人雙手持劍,手腕擰轉,抖了個劍花,“劍下不斬無名鬼,說吧,姓甚名甚,有無師門,如果有,回頭我就拎着你的項上頭顱,去你師門登門送禮。”

  江湖仇殺,不比山上練氣士的鬥法,玉宣國朝廷一向管得比較寬鬆了。

  “我叫陳平安,不惑之年的歲數,不算年輕了。”

  青衫劍客微笑道:“如果能夠帶着我的腦袋去落魄山,學那豪素斬殺南光照做派,殺了人,丟下頭顱在山門口,也算你本事。”

  當沈刻聽見了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眼皮子直打顫,一口純粹真氣和滿身拳意,在瞬間破功,顯露出旁人肉眼可見的頹敗之勢。

  老人儘量讓自己原地站穩,都忘記用上聚音成線的手段了,“打攪了,陳劍仙只管找人敘舊,老朽就不摻和這種私人恩怨了,這就離開烏煙瘴氣的馬府,若是陳劍仙覺得猶然礙眼,老朽可以就此離開京城,這輩子都不再踏足玉宣國了。”

  陳平安笑着伸出一隻手掌,“好說,雙腳長在你身上,沈老宗師想去哪裏就去哪。”

  沈刻驚疑不定,小心翼翼低聲問道:“當真?”

  陳平安微笑道:“可以當真,可以不當真,都隨你。”

  沈刻二話不說便丟了那把長劍,以表找猓_尖一點,身形長掠急急而走,當老人一路在屋頂上蜻蜓點水,不管是離開了馬府,還離開這條街道,一路往熙熙攘攘的鬧市而去,陽光普照,春日融融,當他置身於那條車水馬龍的御街之上,沈刻終於長呼出一口濁氣,鬼門關打轉,活下來就好。

  但是沈刻似乎忘記了一個細節,哪怕今天驟雨停歇了,這座玉宣國京城也該有些許水跡纔對。

  在陳平安離開庭院再返回的間隙,秦箏與馬巖視線交匯,後者點頭,示意已經佈置妥當了,必然神不知鬼不覺。

  秦箏則看似無意看了眼青衣婢女那邊。

  有個滿臉苦相的矮小老人,提着一隻猶有九成新的泔水桶,富貴人家的傢伙什,自然不比尋常百姓家,桶外如同嵌着烏金。馬家有錢,府邸實在是太大了,老人路過一處偏遠廊道,有一大幫閒暇無事可做的青壯雜役,呼朋喚友聚在一起玩骨牌賭錢,嚷嚷着天地遇虎頭,越大越封侯。一個個面紅耳赤,窮酸老人就放下泔水桶,蹲在他們身後,跟着下旁註,丟出一把銅錢,緊巴巴過日子,馬無夜草不肥,就靠這個掙點外快了。老人經常獨自一人,抽着摻雜榆樹葉的土煙,很嗆人。在這個家族裏邊,就只有二公子馬研山最沒架子,有事沒事就拎着兩壺好酒,喜歡找老人扯閒天聊過往,原來老人以前是南邊那個朱熒王朝的亡國餘孽,唱戲的,竟然還是閨門旦出身,總說自己年輕那會兒,身段、扮相和唱功都好,喜歡用粉彩描眉畫臉,還會自己填詞,跟宮裏昇平署的宦官關係都好,只是倒嗓子,在故國皇城根下遛了三年多嗓子,還沒恢復,就混不下去了,後來還給很多名角搭過戲挎過刀,終究還是一年不如一年的光景,等到朱熒王朝被大驪宋氏吞併,樹挪死人挪活,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就這麼一路兜兜轉轉,進了馬家,討口飯喫。

  老人緩緩轉頭,發現那邊出現了一個青衫長褂的背劍男子,“前輩其實是一名賒刀人?在這邊等着收賬?”

  老人心頭巨震,“你是?”

  陳平安笑道:“一場萍水相逢,何必計較身份。”

  老人臉色陰晴不定,問道:“那就各忙各的?”

  陳平安搖頭道:“杏花巷馬氏有今天的福分可享,前輩功莫大焉,這筆賬,也是要與你仔細算一算的。”

  老人身形遁土不見,陳平安笑了笑。

  等到老人重見天日,本該是那京城外折耳山附近纔對,但是老人卻發現自己站在了槐黃縣城的……杏花巷。

  一個桃花眼瓜子臉的年輕婦人,剛剛從鐵鎖井那邊挑水而返,老人呆若木雞,渾渾噩噩,馬蘭花怎的如此年輕了?

  馬家的廚房,因爲家族不分家,如今四代同堂,枝繁葉茂,百餘口的喫食,都是在這邊搗鼓出來的。

  如果不是祠堂重規矩,否則加上京城內外那些只是沒資格加入馬氏族譜的私生子,估計人數得翻一番。

  掌勺的廚子,三十多歲的婦人了,高聳挺拔的胸脯,竟然半點都沒有下墜,所以都覺得她是個不正經的狐媚子。

  女人們嚼着舌頭變着法子罵她,男人們都想睡她。

  每天都活在閒言碎語裏邊,變着法子糟踐她。

  如果不是她可以給馬徹開小竈,而馬徹又是公認的狀元才,她未必逃得過某些馬氏男人的手掌。

  她在馬府這邊當了多年的廚娘,每天都會隨身帶着一把剪子防身。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一座糞坑就只有屎尿了。

  那個叫馬徹的少年,是個天賦異稟的讀書種子,朝野上下,都覺得他是板上釘釘的未來觀湖書院賢人君子。

  以後肯定會成爲玉宣國權貴公卿的少年馬徹,曾經面紅耳赤,喘着粗氣,從後邊一把抱住體態豐腴的婦人,蹭了一會兒。

  婦人今天又在廚房忙碌,蒸了幾屜包子,各種餡都有,比如甲魚只取裙邊,鱖魚只取兩塊嘴後腮邊的嫩肉,還有一種長在白蟻窩上邊的菌子,味極腴美。

  屋內其餘廚娘婦人,都離這個叫於磬的騷娘們遠遠的。

  她伸手捋了捋鬢角青絲,轉頭望向一個坐在門檻的青衫……劍客?

  她似乎有些疑惑不解,書上說君子遠庖廚,馬氏諸房子弟可不會來廚房這邊,當然他們是因爲覺得這邊人多眼雜。

  廚房屋外不遠處,花圃棚下的石條上,擺放着十幾盆名貴蘭花。一向都是她在悉心打理。

  永嘉縣馬氏的私房菜,是能讓玉宣國京城頂尖豪閥都要豎起大拇指的。好些清饞老饕,難得說句誰的好,嘴上總會掛着一句,爲什麼我們這裏的白菜都要比外地香?因爲竈王爺麾下的五味神只在京城呢。可他們只要嘗過了馬府私房菜,都會叫絕。

  陳平安以心聲笑問道:“本來以爲你是顧璨安排在這邊的眼線,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姓陸?”

  站起身,陳平安走入廚房,從一處竈臺上邊拿起幾頭紫皮蒜,捏碎蒜衣,攥在手裏,再給自己盛了一碗魚湯素面,笑道:“喫麪不就蒜,好比殺人不見血,終究差了點意思。”

  於磬只是怔怔看着那個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至於廚房內其餘的婦人,約莫是被此人的氣態給震懾住了,誰都沒敢吱聲。

  陳平安斜靠竈臺,下筷子之前,笑道:“杏花巷馬氏欠了我們家一筆錢,不多,八錢銀子,不到一吊錢,不過在當時我們家鄉那邊,不算小錢了,我以前壯着膽子,厚着臉皮登門討要過兩次,還是沒要到。路過杏花巷,卻沒有敲門的次數,就更多了。喫過這碗麪條,這第一筆賬,就算兩清了。馬苦玄還是有心,請得動你出山,來此庇護馬氏。”

  婦人側過身,姍姍然施了個萬福,柔媚笑道,“你就是陳山主吧?”

  陳平安放下碗筷,打了個飽嗝,“登門討債的味道真是不錯。喫飽喝足,那就開工。”

  於磬嫣然一笑,“難道文聖弟子,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一通行兇濫殺嗎?”

  陳平安伸手輕拍竈臺,手心處金光熠熠,無數條金色細線蔓延開去,徑直走向門口,再轉頭笑道:“希望我們下次見面,你還能這麼聊天。”

  於磬眯起眼,她雙指捏住一張金色符籙,環顧四周,天地景象變幻,她好像來到了一處仙家府邸。

  她視野中,一座巍峨青山孤立,山腳有條幽綠長河,山中建築鱗次櫛比,繁密且華美,空中仙鶴盤旋。

  於磬低頭一看,是一口不懸空反而貼地的古怪藻井?

  只見藻井中心位置雕刻有一朵金色蓮花,外邊繞有兩條銜尾黃龍,再往外是十六飛天,一圈圈圖案,不斷往外擴展,最終是一圈連她都認不得內容的古老銘文。照理說,以她的境界和家學,最不用忌憚這種幻境天地之屬的陣法,可問題在於她在冥冥之中,都不覺得此地是一座陣法,而是某種真實存在的玄妙境地。理性和推演,告訴她這是陣法,感性和直覺,卻告訴她這是幻境。

  她屏氣凝神,不敢隨便在此地呼吸,燃起那張用來定量光陰刻度的祕符,一抖袖子,隨手往遠處空地上砸出一道術法,霎時間塵土飛揚,她微微皺眉,這方天地除了靈氣充沛之外,似乎並無異樣。於磬蹲下身,捏起些許泥土,細細研磨成粉末,她定睛望去,泥土都是真物,這讓於磬如墜雲霧,難道是山巔大修士那種袖裏乾坤、壺中日月的手段?而且按照某些家族祕錄,某些山巔修士,都能夠隨身攜帶洞天福地。

  於磬小心翼翼祭出一件袖珍樣式的重檐寶塔,輕輕拋向空中,護住自己所站立的一畝三分地,這才緩緩御風而起,嘗試在高處俯瞰這處祕境,隨着身形升高,於磬將前方那座白玉拱橋的全貌盡收眼底,橋欄望柱之上蹲有種種異獸,橋下還雕刻有一頭披掛龍鱗的石刻霸下,趴地望水狀。

  於磬終於發現了一個“大活人”,是一個身披翠綠羽衣的年輕女子,不在山中,正沿着那條看不到盡頭的綠水,走在水畔,腳步不快,於磬猶豫了一下,還是往那翠羽女子那邊御風而去,落在河對岸,那女子分明瞧見了於磬,卻只是抬了抬眼皮子,就繼續緩步走在河邊,於磬很快發現了端倪,這個年輕容貌的古怪女子每走一步,身邊某些乍一看不易察覺的細微景象,就會從白描變成彩繪,此外還可能是爲一叢野草增添幾粒露珠,讓一尾從河中跳躍出水面的雪白鯉魚,變成絢爛金色,她是在這……查漏補缺,爲天地畫卷增補顏色?

  於磬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符籙,果然,真實的光陰流逝纔過去約莫一彈指的功夫,但是她在心中默默計數的於磬,卻已經過去將近一刻鐘了,這讓於磬心情愈發沉重起來,對岸的女子轉起頭,一張猶然白嫩無暇的漂亮臉龐,但是卻有一種古井無波的死寂眼神,當她直愣愣望向“無比鮮活”的於磬,女子臉上神色複雜至極,譏諷,憐憫,羨慕,仇恨……

  於磬忍下心中異樣,開口詢問道:“敢問道友名號?”

  女子沙啞開口道:“你可以叫我許嬌切,妖族真名蕭形,來自蠻荒,一粒心神被困此地,已經有一萬兩千個‘彈指’了。”

  於磬疑惑不解,按照對方的計數,才一晝夜十二個時辰罷了。

  自稱許嬌切的女子,驀然間臉龐扭曲起來,好像猜出了對方的心思,雙手十指抵住臉頰,“才一晝夜,才?!四百八十萬個‘剎那’,四百八十萬個!”

  她瞬間收起癲狂神色,指了指於磬手中的那張符籙,用一種沉浸在巨大喜悅中的快意神色,伸手掩嘴,低低的滲人笑聲,從指縫間透出,“獨樂了不如袠窐罚缃裼心闩阄遥蜎]有那麼難熬了。發現了嗎,光陰流水的速度,越來越慢了,但是你的念頭,反而越來越快了。在這裏,你我俱是不寐者,可憐極了。”

  在那座遍佈古老神靈的小天地內,馬苦玄說道:“看來是餘時務說錯了,你不是什麼八成可能性的元嬰境,你是玉璞境。什麼時候的事情,就在這幾天?”

  被馬苦玄以符法配合“請神降真”之術,請來的那一百多尊遠古雷部金甲神靈,好似被浩浩蕩蕩的天道壓勝,只能束手待斃,根本不敢動彈。

  僅僅是被那那持劍者的幻象,一劍橫掃而過,劍光璀璨,好似劈開天地,當場就有半數金甲神將被攔腰斬斷,金身轟然崩碎,化作無數金光。

  火神抬手,天地如熔爐,火光融融,不知陰陽炭,何獨燒此中。

  眨眼功夫,天地清明。

  馬苦玄對此並不以爲意。

  陳平安惋惜道:“可惜這些金身碎片都是虛假之物。馬苦玄,你不是很有本事嗎,爲何不乾脆請來這些神靈的真身。”

  小天地景象如潮水退散,兩人重返真實境地,馬苦玄坐回祠廟大門口的臺階,陳平安站在廣場上。

  馬苦玄笑道:“豈不是說,陳隱官是專門爲我閉關,沒有玉璞境傍身,光靠元嬰境劍修和十境武夫雙重身份,依舊覺得這次復仇,單槍匹馬走入永嘉縣,是不牢靠的事?”

  陳平安微笑道:“你臉真大。”

  馬苦玄看了眼“外界”,整座馬府的真實處境,早就陷入了一種彷彿光陰流水停滯不前的境界。

  馬苦玄問道:“你飛劍的本命神通,是可以駕馭一條仿造的光陰長河?能夠涵蓋多大的區域?大致持續多久?”

  馬苦玄又問道:“爲何不用劍氣長城的那副姿容現身,是覺得太過醜陋了,不敢見人?”

  馬苦玄再問道:“你知道我其實對馬府存亡,並不是特別上心,就不好奇,爲何我還是選擇出現在這裏?”

  其實馬苦玄並不喜歡跟人聊天,但是眼前這個同鄉同齡人,是唯一的例外。

  馬苦玄哀嘆一聲,“怎麼又開始當啞巴了。”

  馬苦玄站起身,“那就陪你玩玩。”

  陳平安終於開口笑道:“那就陪你玩玩,反正不止一次了。”

  馬苦玄扯了扯嘴角,“輸給我兩次,再輸給曹慈三場,陳平安,你別覺得如今多了幾個身份,就可以找回場子了。”

  陳平安疑惑道:“你該不會偷偷摸摸躋身仙人境了吧?”

  馬苦玄恍然道:“這都被你猜到了?隱官大人的腦子真靈光,難怪可以坐鎮避暑行宮。”

  陳平安沉吟不語。

  馬苦玄笑道:“這是不是就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陳平安好像本想給個驚慌臉色來着,只是驀然而笑,“不裝了,不演了,騙了你兩次,已經很過意不去了。”

  馬苦玄伸了個懶腰,走下臺階。

  陳平安說道:“對了,好巧不巧,我的這把本命飛劍叫‘恢腥浮!�

  言語之際,陳平安身上多出了一件鮮紅法袍。

  庭院內,馬巖和秦箏與那一襲青衫,可謂好話說盡,尤其是馬巖更是言之鑿鑿,自稱哪怕被陳山主誤會深了,他既然百口莫辯,也願意用自己的一條命換陳全的一條命。秦箏突然跪在地上,夫唱婦隨一般,立即跟上神色論吹囊环胃哉Z,陳平安,你若是覺得你孃親的病逝,也與我們有關,那我就再賠給你一條命,只求你放過我們馬家,求你不要遷怒旁人。

  陳平安視若無睹,只是笑言一句,“你們何必繼續拖延時間,意義何在?”

  說着便從袖中取出幾封飛劍傳信,將其全部碾碎,“想要搬來救兵,估計是不濟事了。”

  一位青衣婢女毫無徵兆地前衝向陳平安,袖中滑出一把匕首,鋒芒一閃,試圖近身廝殺,有那慷慨赴死的氣魄。

  又有一位劍侍縱身一躍,身形在空中伸手一招,將牆上長劍駕馭在手,朝那一襲青衫的頭顱當空斬去。

  之後便是青衣婢女紛紛兔起鶻落,視死如歸,一股腦朝那陳劍仙撲殺而去,皆不惜命。

  陳平安抬起一條胳膊,雙指併攏,頃刻間,將十數位青衣婢女悉數攔腰斬斷,屍體墜地,滿院鮮血,慘不忍睹。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的馬巖都覺得這一幕太過血腥了,秦箏更是當場嘔吐起來。

  陳平安淡然道:“身爲死士,求死得死。是你們自找的。”

  秦箏低頭彎腰,乾嘔不已,看似失態至極,婦人卻是偷摸着神采奕奕。

  折腰山那邊的道旁酒肆,憂心忡忡的山神娘娘宋瘠,自顧自飲酒,心不在焉。

  大雨傾盆,白晝晦暗如夜,急促雨點打在窗戶上邊,吵鬧得好似新鬼煩冤。

  這般道上雨幕伸手不見五指的慘淡光景,竟然來了兩位客人,一個濃眉大眼的高大男子,一個雍容文雅的儒衫青年,都是身披蓑衣的冒雨趕路,到了酒肆檐下,各自摘下竹笠,宋瘠方纔瞥了眼屋外道路,見那姿容氣度皆如謫仙公子的青年,手牽一匹極爲神俊的白馬,四足風雨中。

  宋瘠指了指門口的木牌,歉意道:“兩位客官,對不住,鋪子打烊了,恕不待客。”

  身材高大的男人率先跨過門檻,笑容燦爛道:“只是找個躲雨歇腳的地兒,我們自帶酒水的,順便在這裏等人。要是不讓進門,我們就退回去,在門外等着。”

  氣態溫和的儒衫青年,伸手摘下門口那塊木牌,隨便丟在櫃檯上邊,微笑道:“既然是開門做生意的,哪有有錢不賺的道理。”

  宋瘠猶豫不決,看得出來,這兩人都不是什麼易於之輩。

  她好歹是本地山神,鋪子又開在折腰山附近,當她看不出某人的境界高低,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性了,必定是修道有成之士。

  高大男人朝櫃檯那邊抬了抬下巴,儒衫青年便繞到櫃檯後邊,從架子上邊拿了兩壇酒水。

  宋瘠大開眼界,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自帶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