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2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青衫客笑道:“我來自槐黃縣城,叫陳平安,是泥瓶巷陳全和陳淑的兒子。你就這麼通報好了。”

  門房皺眉不已,都什麼跟什麼啊,什麼泥瓶巷陳什麼的。

  等等。

  那大驪處州槐黃縣城,陳平安?!

  門房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問道:“哪個陳平安?”

  陳平安眯眼說道:“別猜了,也別擋路,我不但知道你姓什麼叫什麼,早年在江湖上做了哪些勾當,如今在玉宣國有哪些見不得光的營生,比你自己可能都要更清楚,甚至連你的祖宗十八代都知道。我耐心有限,趕緊去通報。”

  善者不來來者不善?

  門房約莫是怕到極致便膽氣橫生,也可能更多是根本不相信眼前男子就是那人,冷笑道:“真是找死挑了個好日子。”

  陳平安微笑道:“好說。”

  伸出手,掐住那位武學小宗師的脖子,往門內隨手一丟。沒死,哪有這麼便宜的好事。

  剛要跨過門檻,陳平安收回腳,走到大門那邊,一腳踹碎大門,背劍拎傘,走入門內,抬腳輕輕一撥,將那躺在地上擋路的門房給挪開,一路滑到牆根。一襲青衫筆直前行,一堵擋道的仙家影壁自行劈開,碎成齏粉。馬氏府邸外大雨磅礴,府內卻毫無徵兆大雨停歇了。

  馬氏祠堂那邊的大門上,兩幅彩繪的披甲門神熠熠生輝,就要現身。

  陳平安淡然道:“退回去,老實待着。”

  兩尊門神如被當場禁錮在紙張上。

  一位練氣士供奉匆忙御風來此,怒喝一聲,“來者何人,不知死活,膽敢擅闖此地……”

  不曾想好像被施展了定身術,就那麼靜止懸停在空中,修士心中驚駭萬分,心思急轉,便開始自報師門。

  山上的修道之人,終究都是要講一講香火情的,無冤無仇的,何必大打出手,傷了和氣。

  剎那之間,那修士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差點當場道心崩潰,恍惚間好像置身於師門祖師堂內,一尊尊祖師法相巍峨,高如山嶽,俯瞰如螻蟻一般的修士,大罵逆徒受死……

  一路走去,根本不見那位青衫男子出手,武夫自行倒地不起,練氣士如同魔怔一般。

  就這麼如入無人之境,陳平安來到了那座馬氏祠堂,門口臺階那邊,坐着一個對家族動-亂不聞不問的黑袍青年。

  陳平安微笑道:“杏花巷小雜種,好久不見。”

  馬苦玄嘖嘖稱奇道:“都快要認不出你了,陳平安。”

  陳平安抖了抖袖子,從裏邊摔出兩人,一個是暈厥的馬研山,一個是昏死的餘時務。

  馬苦玄終於神色凝重起來。

  陳平安笑道:“還不開啓陣法,你留着當飯喫呢?”

  霎時間天地白霧茫茫,只剩下坐着的馬苦玄,站着的陳平安。

  一座山水禁制陣法之內,天地廣袤無垠,然後大地震顫如悶雷,出現了一尊尊氣象威嚴的金甲神靈,總計一百零八尊。

  將身形渺小如一粒微塵的陳平安圍困在其中。

  馬苦玄可以清晰看到那個陳平安臉上的譏諷神色。

  馬苦玄瞬間心絃緊繃起來,環顧四周,只見金甲神靈之外,一山更比一山高,好個天外有天,出現了四尊……至高神靈。

  遠古天庭五至高之四,持劍者,披甲者,水神,火神。

  馬苦玄緩緩起身,苦笑道:“陳平安,你是真敢想啊。”

  這座森羅萬象的天地之外,陳平安找到了杏花巷那對老了的狗男女,笑道:“我給你們安排了四十種死法。再算上利息,就更多了。不着急,慢慢還。”

  去他媽的復仇者不折鏌幹。

第1086章 泥瓶內的老酒

  陳平安站在原地。

  一個泥瓶巷的孤兒,喫百家飯長大,最終站在這裏,甘苦自知,一路走來,來之不易。

  這處庭院佔地極大,不愧是前朝宰相舊邸,樹蔭森森,日頭高照,滿地細碎的金光,如一朵朵金絲繡花,綴在嚴絲合縫的青磚地面上邊,如此鋪磚,地面竟然都沒有起鼓,匠人手藝顯然不差,這裏就是家主馬巖的讀書之地,面闊七間、進深八架椽的法式,約莫是倉廩足而知禮節了,這麼大一座令人咂舌的書房,堆滿了買來之後就再沒有翻過的珍貴書籍,光是價值連城的古琴就有好幾把,還有好幾座半人高的玉山子、黃金樓船,來過這邊喝茶、飲酒的京城達官顯貴,都說文雅,鬱郁乎文哉。他們再稍稍露出幾分目眩神搖狀,總能讓主人覺得自己是個貨真價實的讀書人了。其實馬巖一直想要在屋頂鋪上碧綠琉璃瓦,跟那些道觀寺廟一樣,瞧着就好看,但是被妻子勸下來了,說這種勾當,叫僭越,皇帝陛下又不是耳聾眼瞎,犯不着擺這種容易遭人眼紅嫉恨的闊綽陣仗,家族祠堂內什麼時候掛滿了進士匾額,那纔是真正的書香門第,哪天大兒子回家了,瞧見了纔會高興。馬巖覺得有理,於是前些年纔會讓二子馬研山去參加科舉,果然考中了探花,很是長臉了一次,若是馬徹今年再一舉奪魁,考中狀元,家族就有了書上那種所謂的世代簪纓氣象吧?

  逡掠袷车膵D人,哪怕將近古稀之年了,保養得依舊像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不愧是常年遊走在一羣誥命夫人叢中的,她顯然比自己身邊的男人更鎮定,她還能擠出一個笑臉,在那邊假惺惺套近乎起來,秦箏還算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隻翠綠欲滴的翡翠鐲子,伸手揉了揉爬滿魚尾紋的眼角,似乎想要擠出些辛酸淚來,“陳平安?是泥瓶巷陳師傅的兒子吧?陳全當年可是咱們家鄉那邊數一數二的燒瓷師傅,還年輕,就有那麼拔尖的好手藝了,當年在咱們金鵝窯,要不是他不藏私,帶出了一撥好徒弟,真不知道怎麼辦呢,那可是咱們龍窯的頂樑柱了,我記得那會兒,窯工就都說只有寶溪窯的姚師傅,敢說自己燒瓷比陳全略好些,窯務督造署的那位林大人,眼光多高一人啊,就願意經常跟陳全一起喫飯喝酒,很聊得來,多少窯口的老師傅羨慕都羨慕不來,陳全多好一人,怎麼就沒了呢,老天爺不開眼,好人沒好報,就是苦了你了,是了是了,如果沒記錯的話,當年還是我婆婆去泥瓶巷幫忙接生,纔有了你,所幸母子平安,如今你多出息,天大的出息了,比我們苦玄都要好,相信陳全和陳……”

  秦箏的意圖很明顯,能拖就拖,這個走狗屎唧E然富貴的泥瓶巷賤種,趕來這邊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宅子前邊,養了一幫狗肉不上席的廢物,竟然就這麼讓他走到了後宅這邊。所幸方纔馬巖已經寄出幾封密信,既有給玉宣國朝廷那位國師的,也有給京師城隍廟的。在這之前,陳平安暴起殺人的數量越多,這個好死不死怎麼沒直接死在蠻荒妖族手上的傢伙,今天就越理虧。

  杏花巷馬家這一支的發跡,就是靠着那座金鵝窯,而金鵝窯頭把交椅的師傅,就是泥瓶巷的陳全。

  正是陳全帶着那些手藝精湛的窯工學徒,才讓原本名次墊底、窯火幾斷的金鵝窯,開始慢慢有了起色。

  一瞬間,青色身影來到這個名叫秦箏的女子跟前,既沒有尊老,也沒有念及同鄉之誼,更沒有男人不打女人的意思,直接一記手刀砸中秦箏的脖子。

  力道不重,剛好打得馬氏主婦跟灌了一口燒刀子烈酒似的,火辣辣疼得臉色漲紅,秦箏滿臉淚水,伸手捂住脖子,咿咿呀呀,她不知是在罵人還是訴苦,疼得她鼻涕都流出來了。顯而易見,那個泥瓶巷的泥腿子出身,若真想殺人,她的脖子一下子就會斷掉,完全可以讓她腦袋搬家。

  陳平安微笑道:“又沒跟你敘舊。”

  早已汗流浹背的馬巖,都沒敢擦拭額頭汗水,顫聲道:“陳平安,有話好好說,都是誤會,你千萬不要聽信那些謠言。”

  陳平安笑道:“誤會就誤會了,又不是多大的事。”

  馬巖一時語噎。

  一個與秦箏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輕女子提劍趕來,身後跟着一羣英姿颯爽的青衣婢女,她們都背劍,雪白的劍鞘,金黃色的劍穗。她們每次在玉宣國京城現身,跟隨馬月眉一起策馬,去城外踏春也好,遊山玩水也罷,都是一道美景。

  瞧見孃親的可憐模樣,聞訊趕來的馬月眉怒斥道:“僮哟竽懀垢业情T尋釁!出劍迎敵!”

  一羣花容月貌的年輕女子,紛紛出劍,長劍鏗然出鞘,嗡嗡作響,氣勢不弱,其中凌空飛掠的數把長劍,吐露出寸餘長的劍芒。

  她們在馬家,沾了馬月眉的光,身份超然,都是年幼時就被馬氏高人挑選出來的習武良材,這撥“劍侍”婢女,在這十餘年間,練劍勤勉,既有明師指點,幫忙教拳和贈送劍譜,又不缺仙家藥膳調養體魄,她們此刻便用上了極爲花俏的以氣馭劍手段,好看自然是好看的,頗有幾分山上的劍仙風采。

  十數把長劍鬧哄哄刺向一襲青衫長褂,結果砰然作響,悉數中途改變軌跡,如泥巴砸牆,釘入馬巖身後那座書房的牆壁樑柱上。

  那些一貫眼高於頂的婢女爲之花容失色。

  她們的佩劍,可是山上仙師精心鑄造的符劍,手持這等有價無市的仙家兵器,斬妖除魔,不在話下。

  馬月眉咬着嘴脣,死死盯住那個紋絲不動的青衫劍客,沉默片刻,她神色複雜,開口問道:“你就是落魄山的那個陳平安?!”

  方纔聽到一位貼身婢女的通風報信,馬月眉簡直就是如墜雲霧,真是那個充滿傳奇色彩的落魄山劍仙?無冤無仇的,陳平安怎麼會來玉宣國京城,他爲何會登門鬧事,出手還這麼蠻不講理,聽說前邊那些看家護院的純粹武夫和供奉修士,下場一個比一個慘不忍睹,出身泥瓶巷的陳山主,難道與自家有些不爲人知的陳年積怨?所以這些年,纔會被馬研山那個遊手好閒的傢伙,將家族府邸調侃成一隻烏龜殼?

  得知那個青衫劍客是……落魄山陳平安,那些練劍的婢女一個個面面相覷,滿臉匪夷所思,俱是不敢置信。

  一個彷彿比書上人物還要遙遠的山上劍仙,就這麼站在她們眼前?

  最近幾年,她們在私底下,憑藉自家小姐的那些山水邸報,對於處州那座與北嶽披雲山相鄰的落魄山,劍氣長城歷史上最年輕的末代隱官,與摯友劉宗主聯袂問劍正陽山……她們都是知道一些的,而她們因爲是純粹武夫,又練劍的關係,所以對“陳平安”這個名字,何止是神往已久,換成任何一種其它處境,與之見面,她們恐怕都會情難自禁,激動萬分,不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個好幾天,就算她們對那位傳說中陳劍仙的愛慕崇敬不夠心铡�

  他可是我們寶瓶洲歷史上唯一一位身爲武學大宗師的大劍仙!

  如此一來,她們哪敢繼續造次,一個個神色不定。

  陳平安一腳踹中馬巖的膝蓋,後者當場跪地,陳平安再用手中合攏雨傘砸中馬巖的面門,後者砸碎房門,摔入屋內。

  大致有數了,馬巖和秦箏這對狗男女,確實是在給自己智笸寺罚热缦胍Q身玉宣國某地的山水神靈,不過更大可能,神、仙有別還是不太牢靠,估計還是希冀着在城隍冥官一道佔據一席之地。如此一來,就真正做到了幽明殊途,若是可以在酆都冥府得了個正統身份,落魄山再想要出手,就屬於一種壞了老規矩的僭越之舉。由此可見,京師城隍廟文判官洪鐘毓的高遷泠州,還帶上了陰陽司主官紀小蘋,就是一種官場上的被迫讓路,洪鐘毓和紀小蘋一走,自然而然就會有一連串的官場變動,歸根結底,是好給這對夫婦騰出位置,顯而易見,馬氏家族內,肯定有高人指點。

  不着急,都會讓你們美夢成真的。

  陳平安笑道:“那幾位奇人異士,還不露面?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馬月眉掠入屋內,扶起腹部痛如刀子絞動的馬巖,馬月眉嬌生慣養,哪裏遭受過這等變故,一下子就梨花帶雨,卻沒有哭出聲。

  陳平安斜瞥了眼屋內冷汗如雨下的馬巖,就這麼喫不住疼,想要成就神靈金身,只靠楊家藥鋪的那種祕製藥膏,能成事?

  青衫身形一閃,縮地山河,從庭院憑空消失。

  永嘉縣馬氏府邸內,家族供奉,檯面上和幕後的,總計有三位地仙,一元嬰兩金丹,其中兩位隱姓埋名,更換了身份。

  老元嬰是寶瓶洲南方那個舊白霜王朝境內,某個在戰事中覆滅仙府的老祖師,這位老神仙從頭到尾,都在閉關,眼睜睜看着祖師堂和神主毀於一旦,約莫是還算要點臉,大戰落幕之後,沒有着急恢復山門道統,而是一路輾轉北上,繞過洛京,過大瀆,最終進入玉宣國京城的永嘉縣馬氏,擔任首席供奉。其餘兩位金丹地仙,一位陣師,一頭鬼物,各有弟子隨從,巴掌大小的地盤,窩着這麼多的世外高人,也算馬氏家底雄厚了。

  還有兩位武學宗師,一男一女,男的叫沈刻,那個五境武夫的門房,就是他的親傳弟子,馬月眉則是他的關門弟子,這些鶯鶯燕燕婢女們的劍術,都是他傳授的。還有一位女子武夫,同樣是金身境,只是相較於沈刻,更爲名聲不顯,至於如何進入馬氏家族,一年到頭受窩囊氣,總有她自己的故事。

  當然,從杏花巷馬家變成永嘉縣馬氏,這個家族最大的依仗,從來都是馬苦玄。

  由於門房沒來得及稟報身份,再加上陳平安幾乎是筆直一線走到了庭院,一路上,都沒有誰能夠讓陳平安停步,估計這撥傲視公卿輕王侯的大人物,暫時還不清楚內幕。

  一處簡陋書房,有個面容醜陋的中年書生坐在桌旁,一塊蕉葉白大硯臺,金不換的彩色墨錠,攤放在書桌上的一本書,是本專寫狐仙水仙的文人筆記,文士手邊還有一盤京城老字號鋪子的糕點,一邊翻書一邊嚼着軟糯桂花糕,書生剛剛看到一句書上言語,忍不住嘆息一聲,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原來是那句可憐青草生,一夕生意盡。

  享譽朝野的少年神童馬徹,就是這位夫子教出來的得意學生。

  中年書生自嘲道:“好重的煞氣。樹大招風嗎?果然,每個月豐厚俸祿,不是白拿的,神仙錢最燙手。”

  不如原封不動將俸祿退還馬氏?就這麼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一個能夠硬闖馬氏的,不管對方是什麼身份、何種來歷,好像都不是他一頭金丹鬼物敢說十拿九穩禮送出府的。

  苦求長生法,真是苦死了。

  他剛要站起身,硬着頭皮去那邊趟渾水,倏忽間,背脊發涼,整個人如墜冰窟,下一刻,他的腦袋就被人按住,往桌上砸去。

  體內靈氣凝滯如冰凍,三魂六魄震顫不已,他試圖調動幾件本命物,竟是如同被大雪封山一般,完全失去了聯繫。

  一顆金丹,更是紋絲不動,地仙孱弱如俗子。

  陳平安五指攤開,按住對方的後腦勺,微笑道:“說你們是奇人異士,你還真信了?”

  鬼物書生竭力開口道:“敢問上仙名諱?”

  陳平安從桌上拿過那方沉甸甸的大硯臺,就往後腦勺上邊重重一拍,硯臺化作齏粉,打得這頭地仙鬼物眼冒金星,只覺得腦漿子都被那名刺客打出來了。

  差點魂飛魄散的鬼物書生只得求饒道:“上仙恕罪。”

  陳平安問道:“馬氏夫婦這些年靠着拆東牆補西牆來積攢陰德的路子,是你教的吧?幫他們將槐葉煉製爲本命物,憑此得了些祖蔭庇護,纔好在城隍廟功德簿上動手腳,也是你的手段?很高明啊,不錯不錯。”

  鬼物書生錯愕不已。

  陳平安轉頭冷笑道:“想跑?”

  一把油紙傘快若飛劍,穿廊過道,帶起一片流螢,直接將那位一直偷偷施展掌觀山河手段的元嬰境老神仙,給戳了個透心涼,狠狠釘在牆壁上。

  那位老嫗模樣的元嬰境修士,是主婦秦箏的體己人,這些年管着馬氏的後宅婢女雜役,今天見機不妙,就要溜之大吉。

  只因爲庭院那邊的景象,雲遮霧繞,封禁森嚴,老嫗竟然看不到半點內裏景象,這讓她驚駭萬分,莫非是位……上五境?!

  只是她剛要施展縮地成寸的術法,好像對方就在等這一刻,轉瞬間就有一把材質普通的油紙傘,如長劍洞穿她的胸膛,巨大的衝勁,讓她一路倒滑出去,後背撞在牆上,那種撕心裂肺之痛,讓老嫗狀若瘋癲,哀嚎不已,她雙手就要將油紙傘拔出胸口,只是手指纔剛碰到油紙傘,她便又遭受了一種剮心之苦,老嫗腦袋向後重重一磕,原來那把油紙傘劍氣瞬間暴漲,一條條金色的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沿着老嫗的手掌、胳膊再往全身蔓延開來,不但如此,那些如條條水脈流淌的火焰,在不傷皮肉筋骨絲毫的情況下,它們還慢慢滲入了老嫗神魂當中,這是一種極爲精粹的火法,世間竟有這等霸道的火法,導致老嫗整個人身天地山河,宛如下了一場火雨。

  火刑。

  只說一座元嬰境修士的心湖,瞬間被大火煮沸,霧氣升騰,修士心湖變成了一口油鍋。

  陳平安鬆開手指,直起身,移步去見那個極可能是馬氏种鞯睦蠇灐�

  鬼物書生趴在桌上,等了片刻,那位上仙似乎已經去往別處了,作爲山澤野修,一貫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做派,此地不宜久留,必須速速離開,他趕緊坐起身,只是他一下子就欲哭無淚,如喪考妣,顫聲道:“龍虎山雷局!”

  原來那位上仙在屋內留下了一座雷局陣法!

  恍惚間,這頭金丹鬼物好像來到了一座遠古行刑臺,天地茫茫,空白一片。

  下一刻,雷聲大作,倏忽間天地極遠處,被一條漆黑如墨的閃電撕開雪白天幕,然後是數十道數百道閃電,緊接着就是一隻大如山嶽的金色手掌如開門一般,從無盡虛空境界中扒拉開“一扇房門”,緩緩現出全貌,手持鐵鞭、身披金甲的那尊巍峨神靈一步踏出,金身渾身纏繞着五彩顏色的閃電,每走一步,大地便隨之震顫不已,神靈的頭顱緩緩湊近那座行刑臺,俯瞰那頭癱軟在地的螻蟻鬼物。

  神靈那雙冷漠的金色眼眸,如兩輪金日懸空,對於人間鬼物而言,還有比這更恐懼的景象?

  陰陽造化主,高天有神明。

  難道這就是那位上仙所謂的“高明”?

  陳平安雙手恍洌驹谝婚g陰惻惻的屋內,看着那個被油紙傘釘在牆上的老嫗。

  這一手“馭劍術”,是跟劍術裴旻學的。

  得多練練,熟能生巧,以後纔好還禮裴旻。

  陳平安笑道:“一時半會死不了,不愧是元嬰老神仙,看架勢還能扛一會兒,那我們稍後再聊。我得去會一會沈老宗師。”

  神魂如被千刀萬剮的老嫗嗚咽道:“饒了我,饒了我。”

  陳平安說道:“這才哪到哪啊,只是冷菜而已,硬菜還在後頭呢。”

  不等老嫗說什麼,陳平安重返庭院。

  一道矯健身影飛檐走壁如閒庭信步,最終站在牆上,老人身姿挺拔,兩眼有精光,腰佩長刀,手捧一長條布囊,氣勢逼人。

  老者太陽穴偶爾有絲線蜿蜒而動,如蛇盤山,這是武夫到了精神飽滿、神完氣足以至於外溢的地步,是一種即將要破境的跡象。

  武學宗師,只要躋身遠遊,距離山巔就只有一步之遙了,雖南面王不與易也。

  沈刻手上戴着一個羊脂玉扳指,這位隱姓埋名的武學宗師,除了教拳,還會專門負責給某些馬氏子弟熬鷹。

  手上的扳指值不了幾個錢,但是很有紀念意義,是某個小國皇帝的珍愛之物,在大戰期間,世道比較亂,是沈刻掰斷那個皇帝陛下的手指得來的,那夜在皇宮,大開殺戒的沈刻過足了皇帝癮,至今想來,那些婦人,還是極有滋味的。只可惜睡皇后、嬪妃如騎馬這種香豔事,不能拿來當佐酒菜與人言說,只能自己飲酒回味一二,憾事。

  沈刻將那不知裝了什麼兵器的長條布囊,輕輕一戳牆頭,笑問道:“那廝何在?”

  結果這位武學宗師發現庭院這邊氣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