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9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胡焦本來心情就差,一聽這個更是怒不可遏,她尖聲叫道:“魏良,虧得你名字裏有個良字,你這個昧良心的老東西,不幫我還要幫外人?!”

  魏真已經習慣了,雙手捂住耳朵,只管吵你們的,畢竟這個龍袍“少女”,還是父親的未來道侶,自己的後孃小媽呢。

  魏良語氣淡然道:“胡焦,我且多看你幾年的心境變化,如果還是老樣子,不但我要與你徹底撇清關係,你與南苑國也需要劃清界線,在那之後,你大可以在湖上當個山上君主,穿着一件龍袍坐龍椅,冊封丞相百官,女子皇帝一般,只管繼續興風作浪,隨心所欲不計後果。但是以後你若是與一國山君,或是路過的練氣士,起了衝突,或是與誰有了大道之爭,休想我與魏氏朝廷出手相助。你知道我的脾氣,說到就肯定做到。”

  胡焦感受到了魏良平淡神色裏邊壓抑的怒氣,一下子變得氣焰全無,坐在魏良身邊,也不說話,只是腦袋靠着他的肩膀。

  魏真嘆息一聲,難怪孃親好多年都不曾踏足南苑國了,糟心着呢。

  魏良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開始怔怔出神。

  少不更事,年輕氣盛,只覺得單憑自己,徒手雙拳,就可以打出一片天地,什麼江山美人,總歸俯拾皆是。

  老匹夫吳闕之流,能做成什麼大事,幾十年之後都是一抔黃土了。至於北晉皇帝唐鐵意,麾下邊軍精銳近十萬,絲毫不輸南苑國精騎,但是在那斧正山上的邊境祠廟,不還是喫了個大悶虧?既是武學宗師又是煉氣士的一國之君,不還是需要趁夜色單獨前往山神廟,同時披掛那副一向祕不示人的仙家甲冑,再佩刀“鍊師”,親自去見那個本名王簸箕的山神娘娘?

  一條山脈埋藏着數量可觀的金礦,金子是什麼,再簡單不過了,是戰馬鐵甲兵器,就是國力。

  這纔是真正讓唐鐵意這等梟雄都要乖乖忍氣吞聲的根源所在,本國境內一州城隍爺說沒就沒了,又如何?信不信如果唐鐵意那趟斧正山之行去得晚了,北邊的拓跋大澤就會親自領兵南下,叩關北晉邊境,再與山神廟的老嫗王簸箕來個裏應外合,從北晉國邊境割走一大塊肥肉?唐鐵意本就得國不正,北晉國那幫舊皇室殘餘、老一輩前朝餘孽都還沒死絕呢,只要邊境不穩,以至於需要皇帝御駕親征,等着吧,北晉國京城就熱鬧了,就憑唐鐵意的那個志大才疏的兒子,真能監國?表面上沒他太子監國不行,事實上有他更糟,等到唐鐵意班師回朝,說不定京城廟堂中樞,已經死了半數官員,全被那位貴爲潛龍的太子殿下給禍禍掉了。

  魏良回過神,深呼吸一口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南苑國比起其餘三國,還是相對國勢更好幾分的。

  屬於禪讓得位的當今天子魏衍,文韜武略都不錯,關鍵是這個兒子耐心極好。

  昔年國師種秋留下的一袕R堂班底,也都算文武薈萃濟濟一堂,至於魏氏最終能否一統天下,就看……天命了。

  魏良突然轉頭望向魏真那邊。

  魏真不明就裏,只是瞬間身體僵硬,心湖間掀起驚濤駭浪,緩緩轉過頭去,看到了一位面如冠玉的儒衫青年。

  胡焦低聲道:“好像屋頂上還有一個。”

  “事有難言唯袖手,人無可語且看山。”

  儒衫青年雙手插袖,身體微微前傾,率先開口笑道:“真是難爲魏道友了,都不當皇帝多年了,還要如此辛苦操勞,殫精竭慮,爲魏氏國祚作千百年計,爲後世子孫作稻粱帧H绱司由叫薜溃佬膮s在山外,那麼未能結丹,實屬正常,與資質無關了。”

  “對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顧璨,瞻前顧後的顧,美玉粲然的璨。”

  “我跟屋頂那個,都來自外邊,我們剛剛從湖山派趕來這邊,就是你們這邊好死不死、人人得而誅之的那種謫仙人。”

  屋頂那個雙腳掛在屋外的高大男子,笑罵道:“鼻涕蟲,罵自己別帶我啊,老子可是一身正氣的正經讀書人。”

  他跳下屋頂,在空中旋轉身形,雙腳站定,氣沉丹田,笑道:“有樣學樣,必須自我介紹一下,內容有點長,沒個百餘字,說不清楚我的身份背景境界,仔細聽好了。魏良不必太認真,那個穿龍袍的小姑娘……也算了,看着年輕其實年老,又是心有所屬的老姑娘了,坐在顧璨身邊的那位,嗯,就是說你呢,小姑娘,可要豎起耳朵聽好了……”

  顧璨已經搶話說道:“他叫劉羨陽,馬上就要成親了,是個全身上下只有嘴硬的慫包,好不容易溜出來一趟,都不敢去青樓喝花酒。”

  劉羨陽大罵道:“顧璨你大爺啊!”

  顧璨點點頭,“大爺在此,你磕幾個頭,我補上壓歲錢。”

  劉羨陽不理睬這個拆臺的小王八蛋,笑眯眯望向那個魏良,“聽我一句勸,晚歲才知仙字最誤人,原來此身只合兩山間。”

  顧璨笑呵呵道:“化用自別人書上的詩句,晚歲既知三字誤,終身只合兩山間。”

  魏真恍然大悟,說道:“聽說過,可惜詩篇作者是佚名。”

  顧璨眯起眼,果然如此!

  劉羨陽依舊是吊兒郎當的模樣,“可惜可惜,若是姑娘你有幸見過此人一面、再落筆畫一幅人物掛像就更好了。”

  龍袍少女本來在那秋氣湖那邊捱了頓教訓,有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只是聽着這倆在那邊說話不着調,她就又有點出乎本能的野性難馴了,只是她正要開口說話,不等魏良阻攔,那個自稱顧璨的青年儒士已經提醒道:“說錯話做錯事是要死人的。”

  劉羨陽看了眼顧璨,咳嗽一聲,打圓場道:“可以了可以了,嚇唬一個觀海境的小姑娘作甚。”

  他孃的,陳平安又不在這裏,顧璨真要殺心一起,順手宰掉那頭湖蛟,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乾脆不喝喜酒、連伴郎都不當了,他劉大爺豈不是坐蠟?

  顧璨扯了扯嘴角,看樣子算是聽進去了。

  劉羨陽說道:“換地方,去秋氣湖瞅瞅?”

  顧璨搖搖頭,“去什麼去,不去討罵。”

  話是這麼說,顧璨卻已經站起身,“去那座西嶽山君府看看。”

  劉羨陽以拳擊掌,“早說嘛,趕緊的。”

  兩位自稱外界謫仙人的奇怪人物,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兩道虹光瞬間遠去千百里,山外不遠處那片雲海如被倚天長劍斬開。

  魏良他們腳下的青山轟然震動,如悶雷炸響,一山走獸匍匐,鳥雀高飛,山中道觀與寺廟的鐘鼓隨之劇烈搖晃起來,悠揚長鳴。

  ————

  袁黃和烏江偷摸進了玉簪島,大搖大擺登上山頂,來對了,視野開闊,距離祖山那座大木觀還近,他們至少可以看見道觀掩映在古木樹蔭中翼然翹檐與琉璃瓦屋頂。

  只是很快就有一位女冠少女和少年道童,雙腳行雲流水一般,快速來到山巔這邊,他們打了個稽首,少女望向烏江,她嗓音清脆道:“烏江,我們道觀掌院有令,懇請你速速離開玉簪島。”

  烏江一愣,等了又等,見那小姑娘就沒有下文了,只得問道:“趕我走沒問題,我身邊的袁黃呢,咋個不一起驅逐下山啊?”

  袁黃笑着不說話。

  少女也是一愣,她只好與那個傻子耐心解釋道:“袁黃本來就是我們道觀邀請登上玉簪島的貴客啊。”

  烏江伸手從上到下抹了一把臉,也不說話,轉身就走,遇人不淑,攤上這麼個損友,還想沾光喝仙家酒釀,喝尿去吧你。

  袁黃轉身笑道:“走什麼走,按道觀例,受邀登島客人,可以帶一兩個好友一起留在這邊的。對吧,兩位道觀仙官?”

  那少年道士還有點悶悶不樂,少女卻是點頭道:“咱們道觀是有這個規矩,袁宗師,那位烏少俠真是你的朋友?”

  原本已經放緩腳步的烏江,一聽那“袁宗師”與“烏少俠”,腳下生風一般,健步如飛,不待了!

  袁黃點頭道:“烏江是我爲數不多的摯友之一,如果道觀這邊還要勘驗身份什麼的,我就跟着他一併下山了。”

  下了玉簪島,我們就直接去大木觀。

  烏江一下子笑容燦爛起來,轉身大步而行,原路折返,走到袁黃身邊,重重一拍對方肩膀,“好兄弟,你真心不該耍槍,該去練劍的!”

  袁黃疑惑道:“怎麼講?”

  難不成是那位陳劍仙看出了自己有練劍的資質?才讓烏江轉述此事?

  烏江哈哈大笑起來,那個少女也眯眼而笑,她顯然是聽出了烏江的言外之意。

  大木觀內,就在那位青衫劍仙與蔣泉幾人“僵持不下”的時候,異象橫生,只見一條金色長線如游龍當空蜿蜒,氣勢洶洶撲去,這條被山上譽爲捆仙繩的法寶,倏忽間就撞向青衫劍仙的脖頸,稍有不慎,陳平安就會被勒住脖子,相傳被捆仙繩拘束起來的煉氣士,或是江湖武夫,都會被打得靈氣渙散或是真氣凝滯,至於見不得光的邪祟鬼物之流,更是要落個煙消雲散的下場。

  動手之後,祭出了這件百試不爽的珍稀法寶,一個位置居中的女子煉氣士才冷笑出聲道:“本仙還真就不信邪了,書上所謂陸地劍仙,當真能夠無敵至此,又當真如傳聞所說……”

  只是說到這裏,女修便已經啞口無言,再也無法多說出口一個字,只因她不敢繼續說下去了。

  原來那根金光燦燦的捆仙繩,確實成功圍繞紋絲不動站在原地的青衫劍仙一圈,本該驀然勒緊,就可以捆住他的脖子。

  可惜天不遂人願,真實景象卻是繩索如蛇銜尾,懸空而轉,光彩熠熠,引人矚目,好看是好看,卻始終無法再靠近那位青衫男子脖頸一絲一毫,宛如金蛇身軀的一條捆仙繩處處撞牆碰壁一般,呲呲作響,磨損出一陣陣煞是好看的金粉碎屑。

  “道友接下來是想說‘可以口吐一枚劍丸,飛劍千里取頭顱,殺人於無形?’”

  陳平安腳步微動,微笑道:“答案是可以。”

  只因爲青衫劍仙的這麼一個細微動作,就有人覺得自己看出真相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對身形速度極爲自負的六境武夫,只覺得他們磨磨唧唧,恁多廢話,忒不爽快了,這位江湖名宿先起身前衝遞拳,已經近身那一襲青衫,這才朗聲笑道:“姓陳的,接我一拳!”

  拳不輕,身形更快。

  砰一聲。

  老宗師腹部如遭重錘,整個人雙腳懸空,再被人伸手一拍腦袋,便撲通一聲,變成當場跪地不起的滑稽姿勢。

  “又不是你祖宗,也不是大過年的,一邊去。”

  那一襲青衫緩緩抬起腳,輕輕一撥,就將臉色慘白無色的老宗師一腳橫踹向道觀門口,撞在牆壁上,癱軟在地。

  陳平安笑道:“提醒一句,下次再與人問拳,將‘接我一拳’換成‘請賜教’更好,字少了,高手風範更足。”

  那個只覺得自己已經渾身散架的老宗師剛想竭力罵娘一句,腥艘膊灰娗嗌滥凶尤绾蝿幼鳎质桥橐宦暎麄�腦袋撞在牆上,雙眼一翻白,躺地上睡覺去了。

  那位女子煉氣士見自家至寶無法見功,便要將捆仙繩收回,顫聲道:“陳劍仙,多有得罪。”

  陳平安點點頭,一手負後,一手攥住那條約莫是上等靈器品秩的捆仙繩,輕輕一抹,整條金色絢爛的繩索便瞬間黯淡無光,最終化作灰燼,就此自行飄散。

  “學你們,先出手,再說話。”

  陳平安微笑道:“補上一句,多有得罪。”

  那位女修如喪考妣,呆滯無言。

  如此重寶,平時煉製得何等辛苦,自己看待得如同第二條性命,這就沒了?

  言語之際,陳平安望向那個身材魁梧的白髮老者,好像是叫吳闕,年紀比鍾倩大不少,位置離着鍾倩距離不小。

  吳闕滿臉漲紅,氣得老人腦袋兩側的太陽穴鼓動不已。

  只因爲方纔青衫男子“氣力不支”腳步移動的瞬間,吳闕與那個江湖宗師都是一樣的打算,但是吳闕得到了一個心聲提醒,否則跪地磕頭拜祖宗的就是他了。

  陳平安笑道:“你們鬧也鬧夠了,就該我來開口議事了吧?”

  隨手一揮袖子,就將那個始終無法拔刀出鞘的蔣泉砸出道觀,遙遙墜入秋氣湖水中。

  “我站着說話,你們坐着看戲,就是你們這座天下的待客之道?”

  陳平安再輕輕一跺腳,整座大木觀議事成員,除了沛湘,高君,鍾倩,五嶽山君,還有個意料之外的孫琬琰,悉數被迫站起身。

  “瞧瞧,一座天下,就只有這麼點斤兩了,你們的耐心實在太差了,都不知道熬個三五百年之後再來與我對峙。”

  一腳稍重踩地。

  暫時坐着的,全部站起身。

  任你五嶽山君施展本命神通,去與島嶼山根銜接,再嘗試着與秋氣湖水呦噙B,又如何。

  抖了抖袖子,拎了拎袍子,唯有一襲青衫獨自落座。

第1075章 夫子自道捫心自問

  在那座離着雲下別業很近的山神廟,一個土裏土氣的佝僂老人,正在廚房內忙碌,繫上了圍裙,砧板上咄咄作響,宛如搗衣聲。

  因爲從不待客的山神娘娘,破天荒帶了這麼個老傢伙一起返山,甚至她就那麼斜靠着房門,含情脈脈看着屋內的老人。

  這讓祠廟內那些老老少少的女鬼侍女們,都遠遠站着,面面相覷,難道是自家山神娘娘找到了……她爹?

  朱斂也不轉頭,只是嫺熟將一疊疊佐料放在俱是故國造辦處燒造的精緻小碗內,笑道:“謝姑娘,其實我沒什麼離鄉之愁,亡國之痛,荊棘之悲,黍離之感,這些都是沒有的。本來就是生前無憾,身後事還管個什麼呢。故而你要是替我憂愁,我纔會覺得是爲賦新詞強說愁了,犯不着,真的,你就別愁眉不展了,旁人瞧着又不好看。”

  謝洮只是怔怔看着他,不言不語,都是言語。

  遙想當年,出身前朝某個頭等豪族、甚至家族女子可以不願“下嫁”皇帝子嗣的謝洮,她在少女歲月裏,第一次瞧見鄰國那個被她認爲“很能沽名釣譽、憑此養望待價而沽”的朱斂,謝洮當時是在自家的一處山中別業當中,一次大雪過後,她閒來無事,憑欄眺望,看着對面的一幅畫面。

  因爲她習武資質極佳,家族內又有明師指點,而她的一個大伯,本身就是享譽江湖的武學宗師,故而她少女時就學成了一身不俗的武藝,就連那位從不輕易夸人的大伯,都說她已經在武道一途登堂入室了,故而謝洮眼力頗好,才能粗略看到不遠處那座相鄰山中的男女。

  世家貴公子,披狐裘曳杖登山,行走在茂林松雲竹雪之間,妙齡侍女攜笈畫囊詩美酒相隨,國色天香,山色酒香,兩兩相宜。

  下山歸途再逢大雪,羣山玉立,冰鏡明耀,貴公子以竹杖撥開鵝毛大雪,身後侍女唱誦青詞踏雪而歌,男女疑行清虛仙境中。

  她不管當時出於什麼初衷和心思,反正就跑去那邊山腳攔路了。

  只是這一攔,就攔出了後來悔不當初的無限情思。

  不該見他的,不該這麼想,謝洮一輩子就這麼在兩個念頭當中鬼打牆。

  唯有認識了他,朝夕相處了,纔會真正瞭解他。

  他當真是什麼都會,而且無比精通。但是他也從不介意自己出糗,比如他一喫辣就會渾身打哆嗦,很快就是滿臉通紅,卻偏不服輸,一邊流淚一邊下筷如飛,喫某些海鮮就會渾身起疹子,每次都會叫苦不迭,提起一些個不痛快的事,不順眼的人,就會罵罵咧咧,髒話連篇,同時再去扎個栩栩如生的草人,嘴上嚷着天靈靈地靈靈,拿針戳了又戳,再下筆如飛,寫信詢問一事,某某人近期身體如何了。

  這座山神廟內侍女寥寥,謝洮也不願意讓附近的男女進廟燒香,不僅僅是她喜歡清靜的緣故,她更是無奈,你們拜我求什麼呢,官吆嗤ǎ斣礉L滾?才思泉湧,妙筆生花?還是求姻緣求早生貴子啊?

  朱斂問道:“祠廟這麼點香火,有等於無的,單憑一份山水氣叻�固金身,不太夠吧?”

  謝洮回過神,點頭道:“金身神像偶爾會搖搖晃晃,我也沒當回事,就是嚇壞了她們幾個,害她們這些年都沒睡幾個安穩覺。”

  朱斂笑道:“金精銅錢一物,我也沒臉跟公子討要,何況這只是捷徑,算不得真正的香火來源,謝姑娘既然才情好,武學也好,當年還當過半個管家的人,偌大一個家族,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條,那麼一大幫蛀蟲,幾百號人呢,他們就從沒爲錢發愁,你不如在文吆臀溥和財邘资律希陨韵曼c功夫,如果不喜江湖打殺,也不願與武哌B帶着的國祚牽連過深,又不喜歡滿身銅臭的商賈來這邊礙眼,那就讓讀書人來山神廟這邊求個科舉順遂。”

  謝洮搖頭道:“我沒心思做這些。上輩子就在忙碌這些個,這一世還是故伎重演,好似走條老路,何苦來哉。”

  呵,一口一個謝姑娘,你說什麼我都反着來。

  人是故人,愁是新愁,昨夜月是舊時月,今日又是新一天。

  所以謝洮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了。

  真就這麼見到了朱斂?都不是自己去找朱郎?

  那些山神廟內最是清楚自家山神娘娘冷淡性情的侍女們,她們又開始你看我我看你,確實是白日見鬼了。

  那個衣衫寒酸、腳上還穿着布鞋的老人,到底是何方神聖,能夠讓自家主人有了笑顏,與人說話的時候,竟是這般“生氣”,有人情味兒?

  朱斂坐在竈臺那邊的小板凳上邊,拿起了吹火的竹筒,抖了抖,再顛倒個兒,約莫是常年當擺設,都是灰塵,再從袖中拿出火摺子和一片清香流溢的松脂,轉頭打趣道:“我的謝姑娘唉,別這麼打不起精神啊,難道真要喫飽飯纔有氣力嗎?能夠以英靈身份成爲神靈,多大福分,再看看我,起了一大早趕了個晚集,什麼都沒撈着。嗯,也不能這麼說,到底是找到了一個心安之鄉,每天手忙卻心閒,忙忙碌碌修與齊,只是不談治與平,閒來無事,得空了,就找人一起喝個小酒,不是神仙更勝神仙嘛。”

  謝洮眯眼而笑,嘴上卻是有氣無力病懨懨說道,“忙來忙去,閒與不閒,到底圖個什麼呢,勞煩朱老先生,給我個理由?”

  用了這麼個稱呼,謝洮一個沒忍住就破功了,實在是覺得太有趣了,自顧自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