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祠廟位於兩國邊境接壤處那座斧正山的山神娘娘王箕,老嫗坐着依舊身形佝僂,眼光遊移不定,乍一看給人感覺就是膽小怕事。
程元山方纔還在由衷佩服曹逆的膽識,這會兒就又開始可憐起了想要坐下都做不到的曹逆了,心中暗想,果然還是自己經驗老道不喫虧,打死不當出頭鳥。
否則你們豪言壯語也說了,狠話也撂了,結果如何,這會兒尷尬不尷尬?
周姝真倍感無力,悄悄試了一下,看來那位陳劍仙倒是沒有攔阻她重新落座。
坐在主位那邊的高君幾次想要開口言語,都是欲言又止,怕就怕打圓場不成,反而火上澆油。
本來今天議事內容,關於如何開場白,她就在心中反覆演練打草稿,字斟句酌,這番煉字,真是比起煉氣還要用心和謹慎了。
高君心知肚明,不管敬仰樓周姝真和武夫曹逆說什麼做什麼,其實以她對陳平安的瞭解,不至於徹底撕破臉皮,可要是她說錯話了,就會很難收場,甚至有可能一開場就是收官,徹底不用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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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螺黛島,大木觀專門贈送給狐國的私宅古月軒,沛湘一走,就只剩下長命,謝狗和郭竹酒這三位“狐國譜牒修士”了。
貂帽少女坐在觀景臺欄杆上,眼看着那位不敢以真容示人的鬼物登上島嶼,走上臺階,看架勢,殺氣不小哇。
謝狗笑道:“古月軒,古月胡,諧音狐,這位湖主宮花真想得出來,這不等於秋氣湖當面罵狐國是一窩騷狐狸嘛。”
長命微笑道:“大概是宮花覺得既然沛湘山頭就叫狐國,想必不會計較這個了。再者外界都對狐國不清楚。”
郭竹酒突然說道:“從狐國之主沛湘到弟子羅敷媚、丘卿,再稍作推衍,到整座狐國的作風習氣,他們在師父那邊藏得越深,僞裝越好,越是戰戰兢兢,生怕說錯一個字,那麼他們在狐國內部和狐國之外,反彈越大。”
謝狗本想對自家盟主溜鬚拍馬一句,只是一想到白髮童子的可憐下場,如今還不知道自己被剔除“私籙譜牒”了,貂帽少女就只好閉嘴不言,可別自家山頭就只剩下郭盟主一人、空有將帥坐鎮大帳而無小卒子鞍前馬後啊。
長命點頭道:“是這個道理。”
郭竹酒轉頭望向這位落魄山掌律,少女面帶疑惑。
長命舉起一隻手,五指攤開,輕輕搖晃幾下,笑着解釋道:“山主有過提醒,我只是照做了。”
郭竹酒點點頭,“是我師父的一貫作風。”
簡而言之,就是給狐國一部分自行其是的自由,原因很簡單,讓狐國還是狐國。
但是有朝一日,狐國修士的腳下道路,是往上走的,而不是一條人心不古、江河日下的下坡路。
不過有些道理,外人出乎好心苦口婆心說上千百遍,或是聽者無心,或者不信就裝傻,都不如事到臨頭、有錯糾錯來得有用。
謝狗故作恍然,“我們山主真是慧眼如炬,深诌h慮。致缘懒θ绱酥撸蝗ギ攤�文廟副教主,說不過去。下次去於老兒的桃符山填金峯,定要繞路走一趟中土文廟,見不着至聖先師和小夫子,也要與文聖老爺和經生熹平說道說道,將此事提上議程,又不是文廟正教主,增添一位副教主而已。郭盟主,屬下這麼說,還算妥當,不會被記賬吧?”
郭竹酒說道:“別添亂了,中土之行,公事公辦,你只管帶着那些金精銅錢交給桃符山,忙完這個就回落魄山。師父說過,一個大山頭也好,朝廷衙門也罷,最怕中堅力量的譜牒修士、當官的沒事找事,刻意邀功行事,或是爲了自身陣營、衙門的利益,故意曲解上邊的本意,或是爲了自保不出紕漏,簡單了事一刀切,導致枝蔓雜亂橫生,與上邊的初衷背道而馳,最後結果就是一團糟,上邊的人被矇在鼓裏,下邊的人怨聲載道,一旁事不關己看熱鬧的唯恐天下不亂,說着一大堆風涼話,有識之士自有義憤填膺的道理。”
長命對這個來到落魄山沒多久的郭竹酒,越來越喜歡。
她甚至內心深處,都有一個大膽的想法,第二任落魄山掌律,不如?
關於如何當好一山掌律,其實長命起先是沒有半點信心的,所幸落魄山山上,大家都有個默契,有事不知問廚子。
朱斂給出的迥颐钣嫞鸵痪湓挘览砗唵吻乙仔校岄L命茅塞頓開,一下子就有了方向。
“平時最好說話,見誰都和和氣氣,真遇到事情了,最不好說話的那個人,就是掌律祖師。”
所以長命就故意問道:“郭竹酒,爲何會有這個關於狐國的悲觀看法?”
郭竹酒隨口說道:“我不是對狐國和沛湘感到悲觀,是不看好……人心,不看好狐國那股積重難返的風氣習俗。”
大概是當年在避暑行宮被師父影響很大,比如講理不舉例等於空口白牙耍流氓,郭竹酒略作思量,就給長命舉了個例子。
當年在避暑行宮,大家某次難得忙裏偷閒,下棋一道先手無敵的師父,只在棋盤下出三十幾手,玄蔘曹袞幾個麾下大將,就認定林君璧這個投靠愁苗那邊的叛徒必輸無疑了,至於審時度勢、良禽擇木而棲的顧見龍和王忻水,也開始吵吵嚷嚷着趕緊下一局,讓林君璧要點臉,別浪費咱們隱官大人的寶貴光陰……
在歸攏棋子期間,師父給他們提出了一個小問題,“假設有甲乙丙三人,從高到低,階級森嚴。作爲乙,是希望甲對自己‘具平等觀’,代價就是乙必須對丙同樣‘具平等觀’,還是希望甲在自己這邊維持威嚴,喜怒無常,然後任由乙在丙這邊胡作非爲,甲也不去管。”
林君璧率先給出答案,“當然是後者,因爲這就是人性。”
放在這裏,落魄山就是那個甲,狐國是乙,福地天下是丙。
郭竹酒淡然道:“我師父對狐國作平等觀,以禮待之,如今狐國這裏那裏做差了,以後是要還債的。”
謝狗揉了揉貂帽,讚歎道:“好個恩威並施,教化敲打兼備,王霸之道!”
郭竹酒趴在欄杆上,都懶得看那大木觀內的動靜,只是眺望遠方,眼睛裏藏着細細碎碎的心思,嗓音柔柔,勸說道:“拍馬屁非你所長,這是箜篌的長項,這就叫各人有各命,你好好練劍就是了,唾手可得的十四境劍修呢,萬年以來,有幾人敢說‘一定’二字。”
謝狗一邊伸長脖子望向那座道觀,一邊豎耳聆聽郭盟主教誨,點着頭,嗯嗯嗯。
長命繼續問道:“你覺得魏良與他的道侶‘解角’,在議事之前,主動走到山主跟前,是不是禮數使然?”
郭竹酒笑呵呵道:“禮數是禮數,風波也是風波,都是魏良故意爲之,畢竟是當過一國皇帝的人,老稚钏悖銣柿宋規煾傅男愿瘢�有那條湖蛟的脾氣。師父呢,好說話,便順水推舟了,一半是幫忙魏良教訓那頭以後肯定會胡作非爲的湖蛟,讓她不要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一半是答應了魏良見機不妙便想着置身事外的請求,因爲魏良肯定算準了這場議事,他們這一方,不會有任何好果子喫。”
長命笑道:“怎就註定沒有好果子喫了,我們山主是奔着有商有量好好議事去的。”
郭竹酒說道:“魏良知道我師父的性格,更知道家鄉這邊腥说男愿衤铩!�
長命問道:“那你覺得山主會……動手嗎?”
郭竹酒咧嘴一笑,“這個問題好沒趣,師父早就給出答案了,啥叫最大的反派?!”
謝狗輕聲問道:“郭竹酒,避暑行宮走出來的劍修,都是你這樣的?”
“你就進不去避暑行宮。”
郭竹酒拍了拍謝狗的胳膊,少女尖尖的下巴擱在欄杆上,“不過你也根本不用去避暑行宮浪費光陰,你如果是我家鄉的本土劍修,我敢保證,無論是白景還是謝狗,一定會很受歡迎的,比陸芝那大長腿更受歡迎,不光是因爲你劍術高,可以成爲城頭巔峯十劍仙之一,更因爲你的性格很討喜,是我們最認可的,天不怕地不怕,是純粹劍修,說不定我家鄉的城頭之上,就可以有一位女子劍仙在上邊刻字了。”
謝狗雙臂環胸,哈哈笑道:“這樣啊,可惜鳥。”
光憑郭竹酒的這番言語,如果今天劍氣長城猶在,劍修們都在,她說不定就直接御劍遠遊,去劍氣長城當個守城的外鄉劍修了。
必須刻字,她必須也必然可以做掉兩頭蠻荒飛昇境大妖,不寫白景,就寫小陌!哇哈哈,天底下有比這更好的情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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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氣湖岸邊,刀客烏江,依舊老神在在釣着魚的袁黃,還有疊葉山乞花場的山神娘娘元嘉草,道號綠腰。
相較後來的那幫江湖武夫而言,他們幾個算是“老熟人”了。
袁黃問道:“鍾倩都去大木觀了,你怎麼不跟着去?”
烏江沒好氣道:“鍾倩的身份就擺在那裏,我又不在湖山派高掌門受邀之列,去了就被攔在道觀門外,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有人好奇詢問這位驀然間就更換裝束的男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烏江伸手拍打刀鞘,“他啊,就是當年親手做掉魔頭丁嬰的那個陳劍仙。”
腥祟D時驚歎不已,兩眼放光,嘖嘖稱奇,“竟然是他?!”“是我們有眼無珠了。”“都說南苑國京城拉開帷幕的攔街廝殺,到最終落幕的城頭一戰,幾可比肩百年前的朱斂一人殺九人,如果早知是這位大名鼎鼎的陳劍仙重返江湖,方纔怎麼都該與他多說幾句的,失策,真是失策了。”
烏江伸出手指,指了指其中兩位江湖高手,幸災樂禍笑道:“你們一個個的,都是奔着鍾第一鍾大宗師來的,眼睛裏哪有這位陳劍仙。先前大夥兒一起閒聊,都不給人家說話的機會,陳劍仙兩次主動插話,結果你們倒好,個個裝聾作啞,自顧自在那邊可勁兒捧鍾倩的臭腳。虧得我使勁朝你們倆使眼色,好心暗示你們兩位,好歹人家陳劍仙主動問了,你們就稍微給點面子,陪着聊兩句,不說報個身份混個熟臉什麼的,以後再有見面的機會,總是一點香火情。現在好了,人家終於顯露身份,御劍遠遊大木觀了,傻眼了吧?”
其中一人內心惴惴,小心翼翼問道:“烏江,你與陳劍仙相熟,他不會記仇吧?”
先前那個貌不驚人的陳劍仙確實主動詢問一句,他當然聽見了,只是故意沒搭理,當時斜眼餘光瞧見對方也沒說什麼,自然就更瞧不起對方了。
烏江臉色如常,哈哈笑道:“不至於,絕對不至於,陳劍仙是什麼人,胸襟氣量大得很。我當年就是與這位遊戲紅塵的陳劍仙,偶然相逢於江湖風雪夜裏的一座路邊酒鋪,只因爲酒鋪裏只剩下最後一罈美酒,我們都是好酒之人,就起了點芝麻大小的誤會,不打不相識吧,我這暴脾氣,你們都是清楚的,一個箭步欺身而近,身形飄若一縷青煙,轉瞬間就來到了陳劍仙,當然,好酒之人,爭酒是雅事,我當時刀沒出鞘,擱放在對方肩膀上邊,輕輕拍肩幾下,陳劍仙不也沒生氣,只是雙指併攏,輕輕挪開刀鞘,主動讓出了那壇僅剩的美酒,反而誇讚我刀法不俗,未來武學成就必定很高,我與他一見如故,買了酒水,就一起同桌喝酒起來,屋外大雪茫茫,屋內兩人煮酒論英雄……”
腥诉駠u不已,大爲豔羨此舉,“美談,確是一樁江湖美談。”“烏少俠可謂藝高人膽大,陳劍仙更是仙家氣度,在一個風雪天氣裏,能與這麼一位劍仙同桌對坐同飲一罈酒,這幅畫面,只是想象一下,就要心神往之。”“都說山上仙人能夠預見未來事,開口說話總是一語成讖,從不落空,有的放矢,看來烏少俠以後躋身四大宗師之列,穩當了!”“不曾想一位好似古書上走出的劍仙,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袁黃和疊葉山乞花場山神娘娘是知曉內幕的,對視一笑,也不拆穿烏江的“當年”,其實就在今天。
元嘉草覺得這個張嘴就來的烏江,不去天橋當個擺攤的說書先生真是可惜了。
另外一位江湖高手,如釋重負之餘,小聲嘀咕道:“方纔真看不出他是一位傳說中的陸地劍仙啊。”
烏江嗤笑道:“你這個人真是有意思了,自己沒點眼力勁,還怪人家沒有劍仙風采?”
袁黃拋下魚竿,起身說道:“離得實在太遠了,什麼都看不見,烏江,敢不敢陪我一起偷摸去趟鄰近大木觀的玉簪島?”
烏江眼睛一亮,立馬拎着刀鞘起身,“”
元嘉草也是躍躍欲試,很有幾分興趣的樣子,袁黃笑道:“山神娘娘你就別去了,有山神祠廟道場,不宜犯禁,跟煉氣士們結了仇都沒處躲,我們這些居無定所的江湖莽夫纔可以無所謂。”
烏江豎起大拇指,“袁黃,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一看袁黃就是個到哪兒都能喫香喝辣的主,靈活變通,不像自己,風骨太重,做事古板,窮的叮噹響,混來混去就混出個寒酸。
袁黃笑道:“好說,江湖路山水迢迢,終究是日久見人心,是不是朋友放在心裏,別斬雞頭燒黃紙就行了。”
烏江說道:“好說好說,回頭我跟陳劍仙多討要幾壺仙家酒釀,這件事,真不是我吹牛不打草稿!”
袁黃笑着點頭,目視前方,“記得多跟陳劍仙討要幾壺,我酒量不錯,要麼不喝,飲酒必醉。楊柳依依,春濃酒釅,幸逢一二同道,豈可不爛醉如泥!”
烏江揉了揉下巴,“搶我話了。”
袁黃腳尖一點,身形長掠,如飛鳥掠水,大笑道:“又吹牛皮,‘釅’怎麼寫都不知道吧。山神娘娘,記得幫我看好魚簍!”
烏江懷捧刀鞘,嘿嘿一笑,跟着袁黃直奔玉簪島。
元嘉草坐在原地,笑着答應下來,讓袁黃只管放心當那翻牆伲皇堑綍r候被大木觀仙師驅逐,千萬別原路返回,連累了自己。
雖然不清楚那位身爲外鄉謫仙人的陳劍仙,這趟去大木觀所爲何事,看樣子不太像是坐下後喝點酒水就離場的。
但是這位山神娘娘的內心深處,只有個想法,相信他見過了袁黃和烏江這樣的年輕江湖人,總不至於太過失望吧?
反正她覺得江湖上有袁黃、烏江這樣的年輕人,是一件很美好且很有趣的事情。
魏良在湖邊碰了一鼻子灰,在那位陳山主先行去往大木觀之後,他先將落水的道侶“解角”救起,抱着她御風一路遠離秋氣湖,最終在一座鄰近秋氣湖的北晉國青山之巔停步,落下身形,山中高低各有道觀、寺廟,但是並無練氣士,都是凡俗夫子,他其實在得到請帖的第一時間,就帶着龍袍少女祕密潛行至此,在山中隱蔽處結茅,人跡罕至,山風凜冽,常有虎豹出沒,魏良還要反覆叮囑她不許輕易泄露行蹤,免得太早與兩國朝廷打交道,壞了他的某些佈局謩潯�
雙方名義上是道侶,其實更像是志向、利益皆一致的道友,約定雙方將來都與如今那湖山派高君境界相當了,就去尋找幾種道家陰陽互補的房中術,真正成爲道侶,大辦一場酒宴,然後開宗立派。其實當時給自己取名爲胡焦的龍袍少女就覺得奇怪了,她便與魏良詢問一句,你說的是開宗立派?與開山立派有什麼不一樣嗎?
魏良沉默許久,才說外界那方天地,山上仙府,宗字極大,教字最大。與我們這邊江湖門派的某某宗、什麼教,不可同日而語。
一位少女擔憂問道:“爹,這是怎麼回事?”
魏良笑道:“沒事,胡焦只是受了點輕傷。”
今日茅屋這邊,還有個真實年齡不小卻貌若少女的煉氣士,魏真,正是魏良的女兒。
身爲南苑國公主魏真,不同於早就登基稱帝的兄長魏衍,她是有修道資質的,而且相當不錯。按照魏良的預估,憑藉南苑國朝廷蒐集而來的那些道書祕籍,魏真將來開闢出洞府,接納天地靈氣,並非是什麼奢望,邭庠俸脦追郑热绲玫侥匙筋^那位山主的青睞,與他一般躋身距離結金丹只差一線的龍門境,都是有一定把握的。
魏真習慣性伸手給胡焦把脈,點點頭,“氣象平穩,確實沒什麼大礙。”
只是當魏真咿D調用更多的自身靈氣,試圖按照某本祕籍所寫“祝由術”來給龍袍少女看病,剎那之間,魏真指尖便傳來一陣劇烈疼痛的灼燒感,使勁搖晃胳膊,好不容易纔驅散那種如指尖觸及滾燙炭火的刺痛,魏真憂心忡忡,沉聲問道:“父皇,她到底招惹到誰了,後遺症很大!”
魏良猶豫了一下,以心聲言語道:“是陳平安。”
魏真愣了愣,掩嘴笑道:“還好還好,萬幸萬幸!”
魏良心情複雜,笑道:“有機會的話,再帶你一起請陳劍仙喝個酒喫頓飯。”
他自己的那點心思,肯定瞞不過年少時就老稚钏恪⒒U爲夷的陳平安,那麼真正可以拿來對付陳山主的,反而就只有魏真這種心思單純的人了。
魏良不同於任何一位本土煉氣士,他因爲當年暗中負責南苑國精騎開道一事,曾與一個叫曹峻的劍仙經常一起喝酒閒聊,從那個散漫隨意卻嗜酒如命的年輕曹劍仙嘴裏,掏出了不少外界天地的內幕,反而是那些據說是雲窟福地出身的姜氏子弟,一個個守口如瓶,油鹽不進,極難溝通。不過除了自稱與陳平安祖籍一樣、但是生長在一個叫南婆娑洲地方的曹峻,當時還有個魏良並不陌生的鴉兒,魔教出身,曾經跟在丁嬰身邊一起走入南苑國京城,最後好像被登上城頭的春潮宮周肥帶走了。
除此之外,魏良還見到了一個傳說中的家鄉奇人,死而復生的隋右邊!
而那個偶爾會出劍斬開山脈、開闢道路的劍仙曹峻,卻總喜歡說自己在家鄉那邊,就是個走在路邊狗都不吠幾聲的廢物。
魏良這輩子是第一次見到竟然有人,可以憑藉一己之力,硬生生劈開崇山峻嶺一個大豁口……
而這個人一本正經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個路邊狗都不咬的窩囊廢,連半個修道天才都不算,只是爛大街的貨色。
魏良小心翼翼將胡焦輕輕放在茅屋內牀榻上,走出屋子,屋檐下放了一截粗壯枯木當長凳,他跟魏真一起坐下。
魏真輕聲問道:“不去大木觀議事了?”
魏良苦笑道:“陳劍仙下了一道法旨,讓我跟胡焦哪裏來哪裏去。”
魏真笑道:“不趟渾水也不差,陳劍仙不記仇,沒什麼,下次喝酒,將一些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了。”
魏良點點頭,好些書中所謂的福至心靈,大概說得就是女兒這種人了,很多如自己這般聰明人的處心積慮、百般謩潱骐U行事,如履薄冰,似乎都不如她的誤打誤撞,自然而然,隨性而爲。
屋內那位真名胡焦、道號解角的龍袍少女,其實早就盤踞在南苑國皇陵之內了,等到天象變化,山蛇出身的她,便昂首拜月,不知怎麼就成功汲取了一國皇陵蘊藏的不少龍氣,這讓察覺到真相的魏良又驚又怒,本來想着一巴掌將其拍死,只是這位太上皇又被年少時聽來的某些市井老話所顧忌,家內走蛇是好事,不宜打殺,任其來去便是了,無需請也無需送……所以魏良就收斂殺心,反而丟給它一本專門記錄精怪如何成道的仙家靈書,再找來樹枝做筆,在地上寫寫畫畫,與它耐心解釋地面上的文字與意思,山中歲月悠悠流逝,不知山外人間春秋寒暑,魏良反而不知不覺一路躋身了龍門境,只是之後魏良就停滯在此境,數次閉關結丹不成,就開始變得心煩意亂起來,難不成此生大道成就止步於龍門境瓶頸,卻始終無法結金丹成就地仙境界?!
在那段心焦如焚、道心不穩的歲月裏,魏良再給那條“山中長蟲”傳授文字的間隙,偶爾望向總喜歡安安靜靜盤踞腳邊的它,他總是忍不住眼神冰冷,心存殺機,心想着莫非是它的出現,爭奪了皇陵一部分龍氣的同時,也搶走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氣撸浚∥毫妓紒硐肴ィ瑳Q定最後一次閉關,若是依舊無法“結成金丹客,方是我輩人”,那就怪不得自己心狠手辣了,殺蛇散龍氣,再由自己吞吐龍氣煉化爲自身氣撸�
最後一次閉關,依舊未能破境結丹,只是當魏良再見那條山蛇,讓他大喫一驚,原來它竟然已經煉形成功,成了一位赤身裸體的山野少女,見着了魏良,她指着那些自己寫就的一篇道書內容,咿咿呀呀,咬字依舊含糊不清,魏良便笑着與她稽首致禮,稱呼她以道友。
雖然冥冥之中,魏良可以感知到湖山派的當代掌門高君,已經搶先一步結丹了,只是當魏良見着煉形爲人的它,或者說是她,魏良反而沒有殺心了,只是寬慰自己一句我輩修道之人自有天意批命。
後來在魏良和南苑國朝廷的護道之下,胡焦在一處山水相依之地,現出山蛇精怪真身,成功走完一條大江,最終入大湖化爲蛟。
魏良自以爲是地利人和之力,實則這就是此方天地的大道,故意爲她網開一面了。
正因爲胡焦是人間第一場“走江”,她纔有了天時地利人和具備的一樁福緣。
否則在浩然天下,一條山蛇,哪怕汲取了龍氣,想要走水化蛟,先前的福緣造化,都會在走水期間,轉化爲同等、甚至是更大的天災地劫,非大毅力,經歷大磨難,不能功成。
故而在她之後,猶有幾頭山澤水仙之屬,想要依葫蘆畫瓢,憑藉走水,塑造虯、蛟之身,在江瀆大湖雄踞一方,開闢水府道場。
但是無一例外,都歷經坎坷而功敗垂成,只說其中一頭粗如棟樑的巨蟒,在那浩浩蕩蕩走水的尾聲,電閃雷鳴的暴雨天氣,水邊竟然直接有座陡峭山嶺就那麼砸下來,如大木橫江,攔阻去路不說,山尖還當場砸中了已經開始蛻皮、且額頭隱約生角巨蟒的身軀,好巧不巧,剛好在那堪稱致命的七寸,打蛇打七寸,一條引發洪水的走江大蟒當場斃命,屍體漂浮,隨水飄蕩,再被躲在一旁的煉氣士瓜分了那條龐然身軀。
不由得讓山中道人,抬頭望天,心懷敬畏,真是天道無常,難怪仙家書籍上有那山澤精怪之屬,必有三災七殃才能渡劫之說。
魏良轉過頭,屋內胡焦已經醒了。
龍袍少女下了牀,走出屋子,她神色鬱鬱不平,眉宇間全是憤懣,當然更多的還是心有餘悸。
魏良神色平靜道:“聽不聽勸在你自己,我只說一句,不要有任何試圖找回場子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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