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鍾倩點頭道:“年輕有爲,久聞大名。好好練刀,爭個第一。”
烏江繃着臉,“好說。”
跟我裝啥裝江湖前輩,看在都是陳劍仙朋友的份上,不跟你計較什麼。
好像武夫到了金身境一層,稍微屏氣凝神,再看天地間的活物便是新鮮事了,能夠依稀瞧見某些氣息流轉的路線。
袁黃開口問道:“你就是鍾倩?”
鍾倩答非所問,豎起大拇指,“我知道你,叫袁黃。任俠意氣,快意恩仇,跟古書上寫的人物一樣。”
袁黃笑道:“不敢當。”
陳平安幫忙介紹道:“旁邊那位,是疊葉山乞花場的山神娘娘。”
她笑道:“本名元嘉草,小字綠腰。”
鍾倩一本正經道:“以前沒聽說過,以後只要路過,肯定去你那邊山神廟敬香。”
山神娘娘莞爾一笑,柔聲點頭道:“好說。”
鍾倩到底是鍾情,人的名樹的影,當今武道天下第一的名號,不是開玩笑的。
秋氣湖岸邊魚龍混雜的“遊客”,紛紛趕來此地,既有湊上前來聊幾句的,也有遙遙抱拳自報名號的。
一來二去,鍾倩身邊就圍了不少人,武夫和煉氣士都有,都是山上和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總不好拉下臉趕人,鍾倩小心翼翼瞥了眼陳山主,陳平安笑着點頭致意,示意無所謂,你只管聊你的,我順便聽些山水趣聞。
聊得熱火朝天,期間那位青衫釣魚客插了幾句話,都沒人搭理,繼續各聊各的,鍾倩便有些侷促不安,倒是不怕陳平安生氣,畢竟陳山主的肚量就擺在那裏,可這種事情要是彎來繞去被小米粒聽了去,那以後在落魄山的飯桌上,他不得被調侃個把月拿來當下飯菜和佐酒菜?就說陳靈均能饒過他?還有那個好像當什麼編譜官的白髮童子,只差沒在額頭上刻“我乃隱官大人天字號狗腿”的傢伙,能放過自己?
陳平安轉過頭,笑道:“這不是柳詩仙嘛,怎麼來了。”
河邊來了個棉夷凶樱鷤�鬼似的,悄無聲息就靠近了這邊。
柳勖黑着臉蹲在一旁,說道:“袁一擲解決掉那個麻煩了,袁宣讓我跟你道聲謝,三郎廟承諾必有報答。”
陳平安疑惑道:“怎麼回事,我什麼都沒做啊。”
柳勖淡然道:“不清楚,反正袁一擲開始閉關了,看樣子把握不小。”
陳平安想了想,大致猜到是陸沉的手筆了,但是陳山主用膝蓋想都知道陸掌教一定憋着壞,就不知道何時何地何人會鬧一出。
柳勖問道:“你跟柳赤蘸苁欤俊�
陳平安點點頭,“很早就認識了,確實很熟。”
柳勖搖搖頭。
陳平安笑道:“他現在就在山上?”
柳勖點點頭,“先前同乘一條渡船,來時路上,意氣風發,這廝就差沒跟人直說是你少年時的拳法、劍術師父了,結果到了牛角渡就被嚇傻了。”
陳平安說道:“是他的作風。”
因爲雙方閒聊,都沒有用上聚音成線或是心聲言語的手段,所以某些個有心人聽過就算了,什麼三郎廟,袁一擲柳赤盏模际且恍┞牰紱]聽過的道場和人物。至於那個不知姓劉還是柳的,是“詩仙”?
柳勖以心聲問道:“聽說這座福地境界最高的纔是金丹?”
止境武夫,打個金丹境,不跟玩一樣,單手對敵,都擔心出手掌握不好力道。
陳平安點點頭,“她暫時境界不高,以後大道成就,不容小覷。”
柳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別太心軟了。”
陳平安忍住笑,使勁點頭。
柳勖沒好氣道:“他孃的,我就算沒進避暑行宮又如何,朋友建議,愛聽不聽。”
陳平安抱拳搖晃道:“聽,怎麼不聽,必須聽!”
柳勖說道:“我在寶瓶洲這邊忙完正事,可能會繞路先去趟扶搖洲,有沒有需要我捎話的?”
陳平安點頭道:“讓玄蔘他們可以撤了,再幫我道一聲謝,記得提醒下次來落魄山做客就別帶禮物了。”
柳勖一時無言,沉默片刻,起身說道:“你家山上太熱鬧了,我不習慣,就不待了。”
陳平安也不挽留,“到了老龍城,你可以找範二喝酒。”
柳勖看了眼陳平安,滿臉不信任。
陳平安氣笑道:“我親自介紹給柳詩仙的朋友,能跟柳騷包一樣?”
柳勖點點頭,“如此最好,坑劉景龍一個就夠了。下次到了我家,記得找我喝酒。”
陳平安笑道:“好的好的,一定一定,喝喜酒是最好。”
上次聽袁宣說過,如今北俱蘆洲上杆子要把閨女、弟子嫁給騾馬河柳劍仙的家族、仙府,不計其數。
柳勖呵呵一笑,踹了腳邊一顆大石子到湖內,就這麼走了。
陳平安大罵道:“柳詩仙你咋個這麼欠呢,說輕了是不知好歹,說重點你這就叫忘恩負義,沒有我誰知道你的才高八斗……”
柳勖背對着那個陰陽怪氣的二掌櫃,抬臂豎起一根手指。
鍾倩聚音成線問道:“陳山主,這位是?”
陳平安以心聲笑道:“劍氣長城酒鋪那邊的老主顧,姓柳,是北俱蘆洲劍修,其實很有錢,花錢卻很節省。”
鍾倩轉頭看了眼柳勖,點頭道:“看得出來。”
陳平安疑惑道:“是看出他有錢,還是瞧出摳搜了?”
鍾倩說道:“有錢。”
陳平安奇怪道:“怎麼看出來的?”
當年在酒鋪那邊,只說第一眼,陳平安還真沒看出柳勖是騾馬河的少當家,事實上如果不是酒鋪客人泄露身份,就一直把柳勖當個殺豬都嫌刀快的窮光蛋了。
鍾倩說道:“老話不是說了,清貧是讀書人順境,節儉即是種田人豐年。這位柳劍仙戴着磨損厲害都不捨得丟的老舊貂帽,一看就是個既清貧又節儉的,這不是有錢是什麼。”
陳平安咦了一聲,“鍾宗師,可以啊,以前沒發現你這麼會說話,怎麼在山上,你不多聊幾句?”
難怪在落魄山待得那麼樂在其中。
鍾倩說道:“在咱們山上,我又不常出門,每次到了飯桌上,喫飯夾菜喝酒還來不及,聊啥。”
陳平安氣笑道:“你也夠不要臉的,什麼‘咱們’山上?你暫時就是個客人。”
鍾倩啊了一聲,“山主,咱倆熟歸熟,我對你敬佩歸敬佩,可這話我真就不愛聽了,怎麼就是外人了,我在已經歸我的那棟宅子裏都做好幾缸子的冬醃菜、豆腐乳和臭鱖魚了。”
陳平安突然罵了一句娘娘腔。
鍾倩嘿嘿笑着,“我又不生氣。”
結果陳平安又罵了一句。
鍾倩還是滿臉無所謂。
陳平安這才微笑道:“以後別在意這個混賬說法,你可以在拳上在意,打人別手軟,但是你心裏邊別當回事。”
鍾倩嗯了一聲。
沉默片刻,鍾倩輕聲道:“陳山主,我要是個女人……”
“打住!”
陳平安霎時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嚇得差點丟了魚竿就跑路。
鍾倩哈哈笑道:“陳山主,你這個道理說得好沒道理。”
陳平安揉着下巴,似乎在思考某個問題。
這下子輪到鍾倩心慌了,只得趕忙澄清道:“陳山主,一句玩笑話,千萬別當真,我可是喝過花酒逛過青樓的,江湖上相好的紅顏知己,都不止一兩個,要不是當年鬧出那樁風波,必須逃命,我早就成親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帶你見見她們,說句不誇張的,她們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條,膚白貌美,大胸脯腚兒……”
陳平安回過神,笑道:“沒事,方纔有點分神了。當年在酒鋪,你這種玩笑話,就是毛毛雨。”
一位氣態雍容的男子來到岸邊,笑着抱拳道:“見過陳先生。”
南苑國太上皇,龍門境瓶頸煉氣士,魏良。
他身邊跟着一位在螺黛島落腳的龍袍少女。
陳平安笑着點頭致意,“好久不見。”
魏良以心聲說道:“鬼物之身的江神子,這些年一心想要與陳先生尋仇。”
陳平安說道:“是當年南苑國進京趕考的那個狀元巷讀書人?”
魏良點頭道:“看來是我多慮了。”
那個龍袍少女眼神熠熠,問道:“你就是當年那個大鬧南苑國京城、城頭手刃丁嬰的陳劍仙?”
不都說山上得道之士都可以駐顏有術嘛,湖山派的俞真意甚至可以返老還童,眼前這位曾經的少年劍仙,怎麼回事,都已經雙鬢微霜嘍,虧得面容不顯老。
陳平安置若罔聞。
她眨了眨眼睛,“喂,問你話呢,爲何裝聾作啞。”
魏良板起臉訓斥道:“休得無禮!”
她撇撇嘴。
有什麼了不起的,你魏良是南苑國的太上皇,這個青衫男子無非就是這座天下的太上皇嘛。
鍾倩看了眼似有龍狀形象盤繞肩頭的魏良,還有他身邊那個據說好像是山間四腳蛇、田裏拜月鱔、湖中青蛇出身弄不清楚的龍袍少女。鍾倩現在可以確定了,她的真身是一條煉形成功的青蛇。事實上,鍾倩的這份眼力,跟躋身金身境武夫關係不大,與他天生擅長“望氣術”有關。
龍袍少女故作驚訝哇了一聲,“鍾倩鍾大宗師,天下第一哩,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鍾倩笑道:“客氣啥,小姑娘喊我一聲娘娘腔好了。”
龍袍少女捂住心口,笑呵呵道:“好重的殺氣。”
烏江使勁繃着臉,若非聽說這個小娘們是個精通水法的得道精怪,境界比起湖山派高君差不了太多,烏江早就起身言語了。
陳平安始終持竿,面朝湖水,微笑道:“魏良,人是你帶來的,你就不管一管她?”
魏良抱拳致歉道:“她天性桀驁,是我疏於管教了。”
陳平安哦了一聲。
魏良解釋道:“她說話隨意慣了,回去之後我一定嚴加約束。”
言下之意,就是心款ヮブ拢愊壬么踬u我一點薄面。
陳平安微笑道:“明明知道我的身份,還這麼眼珠子長在天上,私底下是怎麼個桀驁不馴,可想而知。管了這麼多年還是如此,魏良,好像你說這種話,很難讓人信服啊。”
魏良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龍袍少女眯起一雙狹長眼眸,自己只是說了幾句話,這位據說是“老天爺”的陳劍仙,就要打打殺殺不成?
陳平安驟然提竿,一條魚線響起破空聲響,瞬間裹住龍袍少女的脖頸,再一個拋竿,就將後者“打窩”了。
龍袍少女重重砸在好似“凍冰”的湖面上,當場暈厥過去。
陳平安面帶微笑道:“未能爭過高君,第一個結丹,私底下怨天尤人也就罷了,還敢有臉怨我?魏良,落魄山給你臉了?”
魏良滿頭汗水,立即低頭抱拳彎腰,“魏良不敢!懇請陳山主息怒……”
“這場大木觀議事,你魏良就別參加了,立即回你的南苑國皇陵道場。”
陳平安將魚竿放在腳邊,站起身,一身障眼法消逝不見。
一襲長衫,外罩青紗法袍,背夜遊劍。
魏良不敢抬頭,顫聲道:“謹遵山主法旨。”
鍾倩倒是神色如常,我在咱們落魄山,那也是見過大世面的。
烏江暗自點頭,確是陳劍仙,如假包換!
袁黃有些頭疼,覺得畫匣內的那張符籙,好像有點燙手。
乞花場山神娘娘瞪圓一雙眼眸,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至於先前那撥圍着鍾倩大聊特聊的,此刻俱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亡羊補牢,還來得及嗎?
大地震顫如平地起雷,罡風強勁,岸邊腥私允轻嵬瞬恢埂�
只見秋氣湖岸邊至湖心大木觀之間,劍光長掠,如掛青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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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國。
一處密室內,粗如手臂的紅燭燃如墜淚。
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嚎聲,哭泣聲,咒罵聲,此起彼伏,最終動靜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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