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其實這次朱璇趕來九峯山,是想要得到吾洲的兩句“準話”,暫時只得到了其中一句,故而朱璇還不願意就此告辭離去。
吾洲先後察覺到兩處異象,一在汝州鴉山,一在殷州大潮宗。
後者還在吾洲預料中,前者就有點莫名其妙了,金桐道場那位翥州羽客,怎麼跟林江仙不對付了?
其實吾洲在煉物之外,還擅長術算和觀天。
只要資質足夠好,學什麼都很快。旁人羨慕不來。
能夠被她視爲道友的青冥修士,屈指可數,其中就有汝州那個道號綠萍的朱某人,此人不務正業,頗爲有趣。雙方素未蒙面,但是哪天見了,吾洲願意主動跟對方聊幾句。
記得曾經遇到一個道號純陽的雲遊道士,她也願意高看一眼,甚至在某一刻,心如死水的她,竟然動心了。
可惜有緣無分。
而且冥冥之中,吾洲也察覺到這份心動的不對勁。但是這些年以來,吾洲始終沒能找到蛛絲馬跡,甚至連懷疑的對象都沒有。
否則以吾洲的境界和脾氣,一旦有了懷疑對象,竟敢鬼鬼祟祟算計自己,在這座青冥天下,難不成是道祖借你的膽子嗎?
吾洲笑道:“丫頭,其實不用太擔心白玉京那邊,以餘掌教一以貫之的行事作風,他是不會刻意針對你和魚符王朝的。你真正要擔心的,反而是近期不舉辦玉清宮議事,尤其是議事,卻沒有任何一位道官主動提出這項議程,餘掌教不給出定論,如此一來,白玉京道官可就有迴旋餘地了。”
青冥天下的各脈道官,白玉京之外的一猩綆p修士,不管如何非議餘鬥,只在一件事上,沒有任何指摘,那就是餘鬥從不徇私。
餘鬥進入白玉京之前的三位摯友,其中一人,死在了天外天。餘鬥當初選擇放行,再將其親手斬殺。
曾經自號垢道人的劉長洲,就這樣死在餘鬥劍下,紫氣樓纔有了後來的姜照磨。
一位曾經被譽爲“敢叫海嶽聽安排”的飛昇境符籙大修士,更是死在餘鬥劍下。
而且是那種山上最爲徹底的魂飛魄散,真正意義上的身死道消,再無轉世可能。
而這位修士的道侶,自號“黃葉道人”。正是飛昇境女子劍修,寶鱗。
正是道號“天墀”的邢樓,在餘斗的修道中前期,出力極多,幫助極大,甚至不惜將某件至寶轉贈好友餘鬥。
邢樓之於餘鬥,可謂亦友亦兄。
所以餘鬥在天外天劍斬當時已經走火入魔的劉長洲,天下道官還能理解幾分。
但是餘鬥殺邢樓,不可謂不驚駭天下。要知道當年白玉京的那座鎮嶽宮煙霞洞,黃界首都已經做好開門接納邢樓的準備了。
朱璇鬆了口氣。
吾洲眯起眼,呦呵,有嚼頭。
回頭打探一下,看看玉清宮議事期間,是誰來與兩位掌教詢問此事。
所以吾洲就順水推舟賣了一個人情,“朱璇,只要你不去篡改占卜結果,你就肯定不會被抓去鎮嶽宮煙霞洞。”
朱璇趕忙起身,打了個稽首。有了吾洲的這句話,朱璇和魚符朱氏就等於喫了一顆定心丸。
吾洲調侃道:“璇丫頭,既不要鬥米恩升米仇,也別覺得大恩大恩無以爲報。”
朱璇重新落座,赧顏道:“豈敢。”
吾洲移動桌上的竹籌,以心聲微笑道:“殷州朝歌所求,無非是人間出個真天子,她好協靈配乾。”
曹州狐點點頭,心中瞭然。
朱璇感嘆道:“真是通天手段,朱璇自愧不如。”
吾洲笑道:“你只是還很年輕,再給你幾千年歲月來精心謩澮皇拢粫瘸璨睢!�
曹州狐問道:“這次跟隨陛下一起來九峯山覲見前輩,我有一事要與前輩請教。”
吾洲點頭道:“說來聽聽。”
曹州狐問道:“白玉京就不能將所有化外天魔皆凝爲一粒芥子大小,再將其嚴密關押起來?難道是因爲練氣士的心魔,源源不斷出現,人間每一位練氣士,就成了化外天魔的源頭活水,故而堵不如疏?”
吾洲反問道:“芥子大小?是大是小?”
曹州狐一時怔住。
吾洲嗤笑道:“鹹喫蘿蔔淡操心。”
天外天的化外天魔,如何治本,一直是白玉京歷代道官孜孜不倦追求的“最大成就”,沒有之一。
以至於有傳聞,誰能夠解決這個天大的難題,誰就有希望從道祖手上接任青冥天下。而道祖也可以放心遠遊追尋道外有道了。
甚至不單單是白玉京,諸州大修士,也都對此苦思冥想,不惜耗費心神、消磨道行,也希望能夠找出個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
可惜萬年以來,道法,劍術,符籙,神通……任你如何組合搭配,打造什麼陣法,依舊都只是治標不治本的手段,甚至有些法子,已經被事實證明,非但無法壓勝化外天魔,反而是負薪救火。
吾洲修道生涯很空閒,所以她也想要解決這個懸而未決的萬年難題。
歷史上,最接近真相、敢下定論說“本題有一解抑或完全無解”的,有兩個人。
分別是白玉京大掌教寇名,玄都觀孫觀主的小師弟。
但可惜一個尚未打造出足夠多的“計量工具”,一個更是半道身死,屬於半途而廢了。
“假設可以將全部化外天魔視爲一位十五境修士。”
吾洲緩緩道:“集合。窮舉法。描述,言語,名實。劍術,符陣,區分。文字,無相,繪像。賜名,無序有序,空集不空……”
吾洲這番見解,其實與陸沉泄露給陳平安的看法,不侄稀�
大掌教寇名在卸任青翠城城主之後,其實就一直致力於解決化外天魔一事,爲此親手打造出渾儀與渾象,“標註”化外天魔。
但是最大的難題,在於寇名發現想要完成心目中設想的這架儀器,自身學識太窄,術法神通太少,故而道力不夠,心力不濟。
這纔有了大掌教寇名在白玉京的神祕消失,一氣化三清。
吾洲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曹州狐,笑道:“不是我看不起你,這件事,根本不是你們可以觸及的高度。曹州狐,聽勸喫飽飯,以後別去琢磨這個了,至少我可以下個定論,於你而言,毫無意義,空耗光陰罷了,還不如抽出身來,贏得一些人間聲名。天高地厚,天之所以高,是爲了讓所謂聰明絕頂的你們不碰個頭破血流,地之所以厚,就是讓你們這些總喜歡嘗試着蹦跳摸天的聰明人,落地時不至於是一張簿紙,陽間一踩就破。”
曹州狐抱拳笑道:“受教。”
吾洲揮揮手,“都回去吧,本分做事,大有作爲。”
歲除宮。
今天來了一雙遠道而來的道侶,老人手持靈壽木杖,面容老,卻無老態。
他的道侶,執紅拂立於身側,她不是那種一般意義上的美人,極有英氣。
宮主吳霜降親自待客,帶着他們登上那座鸛雀樓,在頂樓觀看大江滾滾東流和那座好似中流砥柱的歇龍臺。
下了樓,就去往歇龍臺,吳霜降喊上了樓內的掌籍道官高平,江心歇龍臺那邊的八風亭內有石桌棋盤,對弈其中,最是風雅。
登上江中島嶼,一起走向山巔涼亭的時候,手持木杖的老人笑道:“謝過吳宮主當年贈書之恩。”
吳霜降笑道:“李藥師,是張元伯送你的兵書,謝我作甚。”
手持紅拂的女子言語無忌,“吳宮主何必裝傻扮癡,張元伯若無得到你的授意,豈敢結下這樁因果。”
吳霜降微笑道:“張銑姑娘還是果敢如舊,風采不減當年。”
李藥師說道:“當初沒有進入歲除宮修道,選擇白玉京靈寶城落腳,是我辜負了吳宮主一番美意。”
吳霜降搖頭道:“沒什麼,豪傑不受命邤[佈。”
張銑嘆了口氣,“吳宮主是在夫子自道嗎?”
她當年能夠與夫君結爲連理,其實很大程度上,還要感謝那個張元伯的牽紅線當月老,所以此次纔有此次的聯袂做客歲除宮。
吳霜降笑着不說話。
因爲他們這趟登樓、登島都沒有刻意遮掩行跡,所以很快就有一撥人趕來湊熱鬧,早早待在涼亭等着了。
其中便有道號“洞中龍”的張元伯,仙人境。乍一看,就只是有個酒糟鼻的邋遢老翁,白衣白髮,老態龍鍾。
張元伯這輩子最喜歡喝酒,但是每次都喝得很慢。老人公認有桌上飲酒三板斧,呲溜眯眼打哆嗦。
歇龍臺本是張元伯的道場,程荃他們一來,老仙人就主動搬家了。
別看如今是個糟老頭模樣,年輕那會兒,也曾蓄大髯,遊戲紅塵,酒量之好,更是堪稱雄壯。
山上君虞儔,與頭別一根翠竹髮簪的謝春條是道侶,漢子矮小精悍,婦人卻是身材壯碩,站在一起,實在難說般配。
吳霜降的嫡女吳諱,道號“燈燭”。
但是歲除宮的二把手,守歲人白落,今天沒有露面。
這個青年容貌的歲除宮私籙道官,被吳霜降暱稱爲“小白”,一看就是那種從不發火、很好說話的人。
亭內沒有外人,這會兒虞儔跟道侶正在卿卿我我,漢子伸手摸向謝春條的大腿,掌心輕輕摩挲,這彈性,那些骨瘦如柴的所謂美人,能有?年輕人懂個屁。
謝春條一拳砸在自家漢子的手背上,疼得虞儔抬起手,使勁晃盪胳膊。
這男人就跟色鬼投胎似的,晚上也折騰白天也折騰,沒完沒了,這會兒宮主和客人馬上就要到山頂了,還敢這麼不正經。
兩位劍修,一老一小,在吳霜降現身山巔之前御劍而至。
程荃早在御劍途中,就遠遠瞧見了涼亭內的調情,走上涼亭臺階,笑呵呵道:“若是解了髮髻,豈不是小子握繮繩騎乘大馬。”
虞儔先是眼睛一亮,繼而臊眉耷眼道:“不敢,沒嘗試過,不曉得其中滋味如何。”
最喜歡說葷話的謝春條,還怕這個?婦人拋了一記媚眼給程荃,“可惜只是嘴上功夫了得,就是不曉得‘劍術’的高低長短。”
程荃哈哈笑道:“有了嘴上功夫,難道還不夠?”
婦人笑道:“你這種老光棍除了耍嘴皮子,估計連臨陣擦槍的機會都沒用過吧?”
程荃身邊那個稚童模樣的劍修,沒好氣道:“你們倆這麼聊,噁心不噁心?”
原本有些醋意的虞儔唉了一聲,他竟然還不樂意了,“納蘭燒葦,覺得噁心,耳朵長在你自個身上,有本事你別就聽啊。”
納蘭燒葦忍不住罵了一句娘,“你們倆真是絕配。”
本來還要跟婦人拌嘴幾句的程荃,看到山巔遠處的身影,便將到了嘴邊的葷話咽回肚子。
在家鄉那邊,論吵架,程虔就沒怎麼輸過,只服一個人,曾經在城頭並肩作戰的隱官陳平安。
其實也是不太服氣的,因爲陳平安吵架喜歡用浩然各種方言,程荃完全聽不懂啊,還怎麼吵。
曾經在倒懸山鸛雀客棧當夥計的吳諱,當時“少女”化名年窗花,她忍不住問道:“程荃,陳平安罵人本事真有那麼神?”
印象中,陳平安兩次路過倒懸山,都是下榻自家鸛雀客棧,那位背劍少年,瞧着溫文有禮,很淳樸啊。
程荃點頭道:“厲害,很厲害,我跟某個廢物加在一起,都吵不過隱官大人。要是不信,你問納蘭老劍仙,他也領教過。”
納蘭燒葦點頭道:“是很厲害,先是開了間酒鋪,再去避暑行宮,說話就愈發陰陽怪氣了,一字一飛劍,可以戳人心窩子。”
吳諱說道:“那就是你們劍氣長城的風氣有問題了,我記得陳平安第一次到倒懸山的時候,彬彬有禮,規矩得很,別說吵架了,跟人紅臉都不會。”
估計陳隱官若是在場,就要給她豎起大拇指了,再由衷讚歎一句,年姑娘真是慧眼如炬。
謝春條掩嘴笑道:“確實是個正經人,除了皮膚黑了點,瞧着瘦而已,身子骨結實着呢。記得某次在那客棧走廊狹路相逢,我走路不穩,一個崴腳,摔向少年郎,你們猜怎麼着,好傢伙,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憐香惜玉,先忍住下意識就要出拳的衝動,再側過身躲避,眼睜睜看着我摔在地上,最後才問一句,你沒事吧?”
虞儔誇讚道:“咱們隱官大人,真是個正人君子!”
嘴上這麼說,漢子實則心中腹誹,遇到這麼一位如花似玉的豐腴美人,這都不揩油,是眼瞎還是昏頭啊,你陳平安是傻子麼。
總計十六位來自劍氣長城的劍修,如今九人在白玉京,六位在歲除宮,一人在蘄州玄都觀。
其中作爲護道人的元嬰境老劍修程荃,就在歲除宮,那隻棉布包裹的劍匣,就放在歇龍石。
明面上是十六人,其實是十七位劍修來此天下,真正的護道人,自然不是隻有元嬰境的程荃。
如今擔任歲除宮祖師堂記名供奉的老劍修,好像解開了某個心結,前不久主動跟歲除宮討要了一份私籙道牒,成了道官。
同時獲得私籙度牒的,還有一個稚童,正是劍氣長城巔峯十劍仙之一的納蘭燒葦,在宗門金玉譜牒上邊,就用了本名。
“老劍仙”憑藉劍匣內藏着的那盞續命燈轉世,歲除宮極有找猓贸隽艘桓憋w昇境劍修的珍稀仙蛻。
這些日子,“道童”模樣的納蘭燒葦經常去鸛雀樓,找那個高平下棋,用納蘭燒葦自己的話說就是棋力相當,有輸有贏。
程荃說話一向直截了當,用屁股想都知道你就沒贏過一次,屢敗屢戰,精神可嘉,難怪上輩子可以當劍仙。
納蘭燒葦也懶得跟這個嘴欠的傢伙一般見識。
張元伯問道:“李藥師是跟宮主手談,還是與高平下棋?”
納蘭燒葦說道:“何必高平出馬,我來負責待客,也是不差的。”
高平是歲除宮的掌籍道官,還有個頭銜叫“文學”,擁有兩個道號,“太行”和“走戈”。
成了棋友,加上高平對弈的時候,喜歡與納蘭燒葦詢問劍氣長城最後那場戰事的細節,一來二去就混熟了,不苟言笑的高平就多聊了幾句,自稱是一個敗軍之將,罪無可赦的亡國罪人。如今無事可做,就只想要紙上談兵一場。
納蘭燒葦也不願意刨根問底。
關於浩然、五彩兩座天下,那個好像無所不知的宮主吳霜降,給納蘭燒葦透露了不少內幕。
納蘭彩煥這孩子,混得不錯,都當上雨龍宗的宗主了。
高野侯是納蘭家族的女婿,如今更是飛昇城泉府的頭把交椅。
一聽到“出馬”,虞儔就開始浮想聯翩了,想要跟她打個商量,自己今晚能不能騎一次馬,他悄悄抬起手肘,“本想”輕輕敲一下道侶的胳膊,“一個不小心”,撞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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