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8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徐續緣笑着不說話。

  徐棉說道:“別總想這些有的沒的,好好研習太夷道友傳給你的那部丙本祕籍,名義上雖是醫書,卻直指大道。”

  徐續緣嘿了一聲,“說句真心話,落在我手上,算她遇人不淑了。就像她反覆埋怨的那句話,徒呼奈何,以至精至微之道,傳之以至下至溨耍医尤障拢洳粡U絕,爲已幸矣。”

  徐續緣嘆了口氣,“要亂就亂吧,無非是梟雄殺英雄,雙方揚名立萬,反正都在此一舉,都是人間豪傑。”

  “朱某人說得好,並非最是文人不自由。不對的,最是窮人不自由。”

  “所以還屬罵天罵地的窮酸文人最自由,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敢說。”

  “都不去管了,只管鐵鍋燉大鵝!”

  許嬰嚀驚訝道:“真殺了燉肉喫啊?”

  徐續緣白眼道:“不然?辛辛苦苦偷過來,就是學師父,把它們當祖宗供奉、當大爺伺候起來啊?”

  許嬰嚀轉頭看了眼徐棉。

  徐棉微笑道:“我去準備桂皮八角花椒豆醬老醋小磨香油這些佐料。”

  許嬰嚀立即附和道:“加點料酒,滋味更好。”

  ————

  殷州。

  大潮宗,一處禁地洞窟門口,榜書崖刻“鹿臺姻緣”四個鮮紅大字,陰刻。

  但是讀書極多的姚清,知道四個字之前,曾是陽刻的四字榜書“武丁朝歌”,只是被後人用利器磨平了。

  在那之後,殷州纔有了一座兩京山,開山祖師正是朝天女出身的朝歌。

  姚清受邀在此護關。

  這座位於孤峯之巔的白玉廣場,除了一人一桌,空無一物。

  桌上有幾本道書,一壺酒,一雙筷子,幾碟下酒菜。

  這些日子以來,姚清就獨自坐在這邊幫人護關,除了偶爾看書喝酒喫菜,這位被譽爲雅相的道士,就跟一尊泥塑神像似的。

  期間有分別來自大潮宗和兩京山的祖師,遙遙站在陣法邊界,試圖與姚清詢問閉關事宜,姚清別說搭話,就連眼皮都沒搭一下。

  在來大潮宗之前,姚清就已經跟皇帝陛下還有國師白藕打過招呼,在自己遠遊期間,就算天塌下來,也不用想着向他傳遞消息。

  青神王朝位於幷州,跟汝州的赤金王朝、幽州的玄黃王朝,都是青冥天下國力無比強盛的十大王朝之一。

  幽州歸碧雲樓管轄,而幷州則歸青翠城管轄。

  雅相姚清,字資美,道號“守陵”,三朝首輔,姚清道齡不過千年,就已經與道號“巨嶽”的高孤,一同被視爲最有希望躋身十四境的那一小撮山巔修士。

  公認的飛昇境圓滿修士,這就意味着姚清距離合道十四境,就只差半步了。

  姚清經常被青翠城邀請論道授課。

  而那位被譽爲“白玉京小姚清”的陸掌教,肯定次次到場再捧場,不是使勁鼓掌,就是大聲喝彩。

  姚清最名動天下的舉動,當然不是雅相頭銜,而是自身修行道路上的斬三尸,而且不是那種尋常的斬殺三尸來縫補、完善道心。

  而是成功斬開一顆澄澈道心、塑造出三尊尸解仙,故而每一位尸解仙,除了無法煉出一副陽神身外身,卻是有陰神的。

  三位完全“自主”的尸解仙,在五百年之內,都成爲了上五境練氣士,加上陰神,便等於是姚清的六個“化身”。

  再加上姚清自身真身之外的陰神和陽神,就等於擁有八個“分身”一般。

  據說姚清還掌握了兩張大符,一張是道祖親自賜下的符籙,還有一張是白玉京大掌教首創的三山符,姚清受益匪湥瑯O其精通。

  姚清拿起一部版刻粗劣的《素問》乙本,這是年少求學時購買而得,當年三錢銀子的買書錢,還是姚清省喫儉用積攢而來。

  翻看了一會兒書籍,姚清抬起頭眺望遠方,大陣之外,羣山綿延,青青翠翠,一條大河蜿蜒而去,穿針引線一般。

  收回視線,姚清拿起筷子,開始喝酒喫菜。

  不知未來人間能有誰,懷抱着圓闊的青天。

  青冥十四州,在某州一家獨大的道門仙府,終究是少數,更多情形,還是兩兩對峙,或是一堆的一流道場而皆不拔尖。

  例如多羽客的翥州,就同時存在採收山與道家符籙祖庭之一的青祠宮。幽州是地肺山華陽宮,與弘農楊氏和守山閣抗衡。

  永州,仙杖派跟兵解山,誰都想要壓過對方一頭。

  其中兵解山,因爲近期同時出現了兩位躋身武評十人的大宗師,風頭正盛,於是就被有心人舊事重提了,因爲兵解山唯一被人詬病的地方,就是當年他們作爲唯一一座與“米佟鳖I袖宋茅廬結盟的大宗門,在“事情敗露”之前,竟然臨時撕毀盟約,選擇袖手旁觀,眼睜睜看着米僖幻}的卸嗟拦伲慌d師問罪而去的白玉京重則打殺、輕則拘押或除名,永不錄用,不得擔任道官。

  要知道在那幅員遼闊、水擢毚蟮挠乐荩鄠髅踪一脈最爲鼎盛之時,私籙道士多達百萬!

  昔年殷州,大潮宗跟兩京山更是死仇,當然如今大不一樣了,簡直就是變了天。

  如今的殷州,甚至可以說比任何一州,都要符合嚴格意義上的一家獨大。

  在宗主徐雋攜手道侶朝歌一同閉關期間,其實大潮宗和兩京山的各自下宗都已經建立,只是因爲尚未懸掛祖師像,尚未與外界發出任何一道請帖。

  姚清笑了笑,轉頭看了眼洞窟大門那邊。

  朝歌此舉,既是爲他人作嫁衣裳,也算爲自己做嫁衣?

  她的所有謩潱际窍胍獛椭纻H徐雋搶先一步,爭取提前預定一席之位。

  畢竟浩然天下那邊,桐葉洲出了一個君子鍾魁。

  姚清極少佩服一個人,但是復戡道友,確實讓姚清刮目相看,辛苦修道,修出一個飛昇境巔峯境界,說不要就不要了。

  這也是姚清願意破例幫人護關的唯一理由。

  否則他摻和這種殷州事務,白玉京玉清宮那邊是肯定會記賬一筆了。

  事關重大,影響深遠,

  畢竟可能涉及一位未來十四境修士的誕生。

  今天,一雙年齡懸殊、境界也是懸殊的道侶聯袂出關。

  道號“復戡”的女冠朝歌,臉色微白,施了個萬福,“有勞雅相。”

  她再次跌境,如今竟然就只是一位金丹……鬼物了。

  反觀徐雋,卻已經是飛昇境圓滿,極有可能,還站在了某條大道的門檻處。

  姚清不關心這個,各有各的緣法,各走各的登天道路。

  姚清站起身,微笑道:“沒什麼,山不轉水轉,幫人就是幫己。”

  這次護關,確實很輕鬆。此次護關,姚清當然是主心骨,

  但是在這之外,除了負責籌建下宗的兩位老祖師,兩宗所有上五境修士,都紛紛聚集在大潮宗各座山頭。

  層層大陣,全部打開。

  爲此消耗的神仙錢算什麼,一座洞窟瘋狂汲取天地靈氣又算什麼。

  姚清說道:“除了陸掌教看了這邊幾眼,並無任何反常的動靜。”

  之前姚清察覺到一絲窺探跡象。果不其然,是白玉京的那位陸掌教。

  當時被姚清勘破之後,陸掌教竟然還有臉說一句“天底下奇人異士那麼多,難不成就只有貧道會喫飽了撐着嘛?!”

  朝歌微微皺眉。

  徐雋卻是笑道:“有雅相幫忙護關,又有陸掌教看過了此地,當真是萬無一失。”

  姚清點點頭。

  這就是徐雋的獨到之處了,此人所說言語,都是真心實意話。

  一人身兼四宗主,肯定是前無古人的壯舉,至於是不是後無來者,暫時不好說。

  姚清說道:“那我就打道回府了。”

  朝歌嫣然笑道:“哪有這樣的待客之道,兩座下宗典禮,不如都讓雅相住持?”

  姚清笑道:“哪有這樣的待客之道。豈不是恩將仇報?”

  朝歌大笑不已。

  徐雋打了個道門稽首,“那晚輩就在此恭送雅相。”

  姚清點點頭,身形化虹瞬間遠遊千萬裏。

  朝歌扯了扯徐雋的袖中,輕聲道:“夫君,我猜姚清已經躋身十四境了。”

  徐雋滿臉喜悅道:“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怎麼不早說,我至少該與雅相道賀一聲的。”

  言語之時,男人不忘動作輕柔,輕輕握住妻子的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不論生死。

  雍州。

  萬年老樟,八千大椿。

  魚符王朝,藕神祠外,如今正在舉辦一場科儀繁重的普天大醮。

  但是作爲大醮主祀的女帝朱璇,仍是忙裏偷閒,在今夜來到了一座禁忌重重的山峯。

  她只能在這邊待上一個時辰,就需要立即返回藕神祠。

  十四境大修士,“太陰”吾洲的誕辰,是四月十四日。

  她的道場就位於雍州此地,是一處劍戟崢嶸遍山水的隱蔽山頭。

  浩然天下的北俱蘆洲,有南北向的中條山,青冥天下的雍州亦有,不過山脈是東西向,祖山名爲九峯山。

  但是自從吾洲當年閉關合道十四境,此地封山已久。

  因爲實在是太久不曾露面,世人都誤以爲吾洲已經兵解轉世。

  畢竟合道一事,哪怕天資高如吾洲,按照當年白玉京的推衍結果,吾洲也只有六成把握。

  可是不管道場所在的王朝更迭、國姓變幻,都沒有誰敢擅闖此地,歷史上一些個心存僥倖的道官,希冀着在此尋寶撿漏,無一例外,要麼是根本無法進入山中,要麼就是打破層層山水禁制,終於瞧見了九峯山,然後就被與之悄然啓動的劍陣瞬間斬殺。

  山中無道家宮觀,卻有一座屬於佛家淨土宗一脈的苦竹寺。

  魚符王朝的開國皇帝,就是此寺僧人出身。

  他的祖籍是在一個名叫西天尾的小地方,距離此山不遠。

  一位年輕女冠,盤坐蒲團上,她身前那張低矮案几上,擺放着一大堆的籌筭。

  魚符王朝兵部衙門的一個庫部官曹,但是他今天卻有資格與女帝朱璇一起坐在吾洲對面。

  他看着那堆刻有數字的竹籌,分明材質普通,說不得就是劈砍山中青竹而來。

  吾洲看着那個略顯拘謹的年輕女帝,微笑道:“放心,我給你一句準話就是了,有我在雍州,就沒有誰能找你的麻煩。至於他們敢不敢,我就不作保證了,我只保證他們有來就無回,所以你主祀的普天大醮,肯定不會半途而廢。”

  朱璇默默點頭,與對方口頭道謝,完全沒有必要。

  吾洲瞥了眼白玉京方向,你餘鬥既然拒絕那樁買賣,那麼白玉京就得付出一點代價了。

  吾洲收回視線,望向那個坐在朱璇身邊的中年男人,問道:“聽說你也精通此道?生前帶兵打仗那會兒,都會事先呋I?”

  男人笑道:“不敢當,只是喜好,並不精通。”

  在那魚符王朝的京城私宅內,精研星象和卜卦算籌的男人,在書房內開闢一座隱蔽道場,名爲火珠林。

  吾洲笑道:“曹州狐,聽說你跟靈寶城那座顯靈觀的某位道士,生前曾經同朝爲官,於兵法一道,各有高低?”

  曹州狐說道:“兵法造詣不如他高,他纔是真正的用兵如神,到了一種化境。”

  靈寶城的止戈宮,類似碧雲樓的鎮嶽宮,地位超然,而止戈宮轄下有三十六道觀,其中放馬觀又管轄卸嗟烙^,其中有座顯靈觀,聲名不顯,觀主是個年邁容貌的道士,他與道侶在此隱居修行、著兵書,這位道號“藥師”的老人,偶爾外出雲遊,手持一根出自虢山的靈壽木手杖。卻都不會離開止戈宮地界。

  朱璇說道:“論軍功,曹先生絲毫不弱於對方。”

  身邊男子,曾被視爲國之膽魄,拓邊功臣第一人。死後被帝王追贈太尉,諡貞武。

  曹州狐與那位以英靈姿態進入白玉京修道的顯靈觀道官,兩位絕代名將,生前齊名,雙方美諡相當,就連死後墓葬規格也一致。

  吾洲扯了扯嘴角,略帶譏諷語氣,“那就是一個內戰無敵、一個外戰無敵嘍?不愧是國之雙璧。”

  各座天下,各朝各代,人間名將不計其數,吾洲之所以知曉對面這位,不在對方功業,只是對方在“年老”時曾有一番自述。

  早年吾洲聽了一耳朵,就順帶着記住了此人的名字。

  少年十二三,做俨幌恚雒剑鲑囐,路上逢人就殺。

  十四五爲難當伲杂幸娮R,見道上有不平事,有所不愜則殺。

  弱冠之齡,爲將統兵,是爲佳伲R陣殺敵,身先士卒,見贇①。

  爲大將,爲帥領將,以殺止殺,以殺人劍救世,救亂世百姓於死地。

  曹州狐微笑道:“陽間百年事,彈指一揮間,功名事業成就有限。何況比起浩然繡虎,蠻荒文海,我們這些所謂領兵打仗的武將,真就都只是功在一時一地的匹夫之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