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6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再等了一會兒,馬瞻還是閉嘴不言。

  陳平安這才繼續說道:“崔師兄是因爲覺得你還有救,才值得他說幾句所謂的刻薄言語,可惜事實證明,你仍然無法自救。”

  馬瞻問道:“怎麼講。”

  陳平安故作驚訝,咦了一聲,問道:“怎麼說,怎麼講,接下來是不是還要問,陳山主,怎麼談,怎麼聊?”

  馬瞻一時啞然。

  君倩只能忍住笑。

  陳平安搖搖頭,“同樣是傳授師弟書外的心上學問,你馬瞻的難度,至多就是考個舉人,結果你還考不中。在我這邊,師兄親自出的那份問卷,難度可是考個一甲三名,纔算勉強合格,考中狀元纔算一個‘良’字考評。”

  停頓片刻,陳平安自顧自笑道:“當然了,我也沒考中。”

  馬瞻點點頭。

  陳平安收斂笑意,正色道:“崔師兄是故意引誘你去處處思量‘原諒’二字的,就是要讓你在這個詞語上邊鬼打牆,當年你就咬鉤一次了,結果第二次仍然如此。崔師兄說你一句蠢笨,其實都算客氣的了,換成我,算了,我輩分不夠,臉皮不厚,就只是個無親無故的陳山主,哪有資格罵你,我們文脈,又沒有將馬瞻除名,你有臉喊君倩師兄,我可不好意思喊你馬師兄。”

  陳平安說着說着,就味道不對了。

  君倩趕緊咳嗽幾聲,其實很想開口提醒一句,但還是忍住了。

  小師弟,你罵人歸罵人,可別牽連自己啊。

  君倩師兄,我能忍住不動手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你還想怎樣?

  你再這麼罵下去,小心馬瞻翻臉。

  他媽的,翻臉就翻臉,我打不過師兄崔瀺,還打不過一個馬瞻?

  那你繼續罵,師兄我可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倆吵架的,不是各自唾沫四濺,就是吵到最後,腦袋頂着腦袋,君倩師兄都見識過。

  陳平安說道:“馬瞻,我問你,你爲何要苦苦糾結於是否原諒自己,或是被他人原諒?崔師兄要的就是你這輩子都不去想着原諒自己,甚至不管你以後做了什麼,做了多少好的、正確的、能夠讓你良心可以好受些的事情,都要堅持不去原諒曾經犯過錯的自己,唯有這樣的馬瞻,才真正值得他崔瀺和你馬瞻的先生,去原諒啊。”

  馬瞻一團漿糊,呆滯無言,真是這樣嗎?就只是這麼簡單嗎?可好像又很難,並不簡單?

  陳平安說道:“我們先生曾言,言而當,知也。默而當,亦知也。”

  “那麼在我看來,言與默,說與不說,理與行,做與不做,都是要兩兩一致的,做到了,就是醇儒,不必文廟那邊給身份,送頭銜,就已經是正人君子,小到個人,門戶,家族,大到書院,郡縣,一國,天下,想來都是如此,此理無二理。”

  “首先,犯錯之錯,能改就改,錯了一錯就改一錯,事上改錯,心上認錯。”

  “其次,若是錯無改錯的機會了,確定已定成局,絕不可自欺欺人,將錯就錯,在心與事上輕輕揭過。而是儘量補救,事後永遠不去自我寬恕,不去想着原諒自己,絕不就此翻篇,要一直爲此愧疚,且難受着。”

  “人心之上,公私需分明,對錯是非,同樣不可加減。錯一即是一錯,所謂補救,先讓自己不去犯同樣的錯誤,此外更需要對二對三,乃至於對十對百。”

  “最後。”

  陳平安說到這裏,笑道:“最後是如何,你自己想去。”

  君倩仔細聽着,其實一直在點頭。

  馬瞻正衣襟,神色肅穆,先挺直腰桿,再與陳平安作揖。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剛想要作揖還禮,卻被君倩伸手抓住胳膊,搖搖頭,示意不用還禮,同理,你且受着。

  陳平安這才站在原地,受了對方這鄭重其事的作揖一禮。

  君倩以心聲笑道:“這些道理,說得不錯。”

  陳平安長舒出一口氣,同樣以心聲笑道:“畢竟是先生的關門弟子,再說了,我如今的學生,茫茫多。”

  就是跑了三個學塾蒙童,虧得小米粒暫時不知此事。

  不行,趙樹下還好,是知曉自家門風的,但是忘記提醒寧吉了,他可不知道小米粒打探消息的能耐,自己得趕緊回去。

  裴錢曾經泄露過一個祕密,其實小米粒有本祕不示人的寶典,其實就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文字內容不多,但都是她如何當好耳報神的心得,今天寫幾個字,明天寫個成語或是一句話,反正每次只寫一頁,積少成多,也快半本了。

  比如那本祕籍上,開篇第一頁,就只是寫着“多看多聽且少說,切記切記!”勤串門,多走動,察言觀色,眼觀八面耳聽四方,旁敲側擊,顧左右而言他……兵書有三十六計,只要爭取每天學成一條計策,三十六天過後了不得哇哇哇……(備註:必須多寫幾個哇,更能激勵自己)……以沾耍徽f假話,但是必須虛實不定,讓人摸不着頭腦……

  落魄山的山門口桌子那邊,小米粒聽着好人山主一位新收學生的幾句無心之語,她皺着兩條小眉毛,氣呼呼道:“火大嘞!”

第1063章 多餘即是溫柔

  陳平安帶着郭竹酒和謝狗,還有掌律長命,一起進入蓮藕福地,要先去一趟尚處於封山狀態的狐國。

  同乘一艘符舟,穿過層層雲海,謝狗實在無聊,悶得慌,就站在船頭,呼呼喝喝的,一次次遞出手掌,驅散兩邊的雲海,或是在雲堆裏打出個窟窿。

  小陌去了青冥天下喝酒,她心情不太好。

  陳平安從自家壓歲鋪子要了些糕點過來,打開食盒,遞給郭竹酒一塊杏仁酥,郭竹酒雙手接過,高高舉過頭頂,謝過師父賞賜,這才混圇吞下,陳平安又給她和長命都遞過去一塊桃花糕,笑着讓郭竹酒慢些喫。長命坐在山主一旁,眯眼而笑。

  人間勝景,山河如一幅壯麗畫卷。

  美哉此畫也。

  謝狗收起拳法,做了個氣沉丹田的手勢,坐在自家小山頭的盟主身邊,問道:“郭竹酒,那個曹慈真有那麼拳法無敵?連我們山主都贏不了?”

  在陳山主這邊,謝狗不方便稱呼郭竹酒爲盟主。

  陳平安其實門兒清,不過對於這些拉幫結派的座座小山頭,山主大人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不知。

  郭竹酒點點頭,“必須厲害啊,打得過師父,能不厲害嘛,曹慈簡直就是厲害得一塌糊塗,必須武道無敵,不過歸根結底,曹慈還是佔了比我師父年紀更大的便宜,他若是晚生幾天幾個月的,說不定就要跟在我師父屁股後頭喫灰塵了。”

  若是曹慈拳法不厲害,輸拳的師父如何自處?

  謝狗使勁點頭,深以爲然。

  長命以心聲說道:“公子,福地尚無本土劍修出現。”

  作爲這座蓮藕福地身份隱蔽的“史官”,掌律長命這些年一直密切關注着整座天下的走勢。

  陳平安同樣以心聲言語道:“可能是對我的一種大道排斥,議事結束,我就會收起那個用來觀道的符籙分身。”

  終於得到確切答案的掌律長命,小心翼翼建言道:“公子,不再等等?”

  陳平安搖頭道:“命裏無時莫強求,我就別拖延福地第一位劍修的誕生日期了。人心貪得無厭,道心反受其咎。”

  長命還是不忍心自家公子就這麼放棄一樁天大福緣,繼續勸說道:“公子怎麼就是貪心了,天予不取才會反受其咎,就算晚幾年出現劍修又如何,我就不信這方天地,當真體會不到公子的招模f不定對方就是在等明天秋氣湖……那場議事的結果?”

  陳平安點頭道:“是有這個可能的。”

  他在觀道蓮藕福地這座天地,想來這座天地也在觀察自己。

  少年時背劍誤入藕花深處,在南苑國京城落腳,曾在心相寺遇見那位修佛只在平常事的寺廟住持,老僧就曾有過類似的言語。

  大概就如長命所說,陳平安也在等那位劍修的現世,這座天地虛無縹緲的大道,冥冥之中,也在等他這位落魄山山主、福地名義上主人的言行。記得那位浩然賈生就曾在大政篇內有一語,君子言必可行然後言之,行必可言然後行之。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想要維持九個符籙分身的正常言行、思考和遊歷,很喫錢的,每個舉動,每句話,甚至是每個念頭,都需要開銷我在村塾那邊真身的天地靈氣,耗費靈氣,不就是一顆顆神仙錢嘛。等到清明節過後,玉宣國京城那邊私事一了,我就會全部收回,然後就要閉關,爭取早點恢復上五境修爲。”

  七顯二隱,結陣有結陣的好,可以防止任何一粒心神出現意外,以防萬一收不回來,但就是需要一直消耗陳平安真身的靈氣積蓄,如果單純是一具符籙分身遊歷山河,如斷線風箏一般飄蕩在天地間,其實並無這份額外支出,分身能夠在外逛蕩多久,取決於符籙材質的優劣。

  長命無奈道:“公子的這個藉口,實在是太蹩腳了些。”

  收起全部的符籙分身,不過是某件事告一段落,塵埃落定了。以公子幾近大家的符籙造詣,就不能再祭出一副寄託心神的分身?

  長命見公子不再言語,她只好祭出了一記殺手鐧,“公子,身爲一位純粹劍修,有無進取心,成就高低,天壤之別。”

  陳平安啞然失笑,捻起一塊糕點細細嚼着,調侃道:“是周首席傳授給山門掌律的迥颐钣嫲桑绵希銈兊故窍嘤H相愛一家人,以後再拉攏了老廚子和韋賬房,再起一個山頭,豈不是要將我這個甩手掌櫃的山主給架空嘍?”

  長命也覺得這個說法有趣,神色柔柔,笑了起來。

  既然公子心中有了決斷,她如果再不依不饒,就無趣了。

  謝狗跟見了鬼似的,咱們落魄山的掌律長命,還會這麼笑?真真嚇人哩。

  陳平安其實比較爲難,自己要在霽色峯閉關,需要破境重返玉璞境,那就必須收回全部芥子心神。

  這場觀道“天地間第一位劍修契合天時地利人和、應叨钡拇蟮礼砸妫惼桨伯斎徊幌胼p輕放過。

  但是等到陳平安閉關,觀道過程就會必然出現一個空當,如果恰好在這期間,福地剛好誕生首位劍修,那陳平安就不光是尷尬那麼簡單的事情了。因爲這意味着此方天地大道,並不認可年少時就曾背劍進入福地、如今更是成爲“老天爺”的落魄山山主。

  老話說命裏八尺難求一丈。若是真是一位心無旁虻募兇鈩π蓿斎豢梢詮娗竽嵌撸c天地在路上爭道。

  所以這也是先前陳平安帶着小陌走在大驪京城,散步期間,抬頭眼見着稚童放飛的紙鳶,陳平安爲何會說一句“你們純粹劍修”,而不是“我們”。

  撇開偶爾從某隻籮筐裏撿取“飛劍”說怪話,陳平安平時跟人說話,還是比較謹慎的。

  一旦與蓮藕福地的大道,強爭這二尺命,若是成了,親眼得見第一位劍修的誕生,當然是最好的結果,因爲同時意味着此間天地認可陳平安和落魄山作爲福地主人的身份。可閉關之前,若是始終不成,就又有三種結果在等着陳平安,第一,陳平安閉關期間,劍修誕生,就像福地大道與落魄山表態一句,“雙方井水不犯河水”。第二,陳平安閉關後劍修尚未出現,選擇繼續觀道,此方天地見他心眨岅惼桨驳脙斔姡@種結果其實也很好,好事不怕晚,同樣可以讓陳平安的東道主身份,“名實”兼備。

  第三,陳平安犟脾氣上來了,福地一天不給陳平安這樁仙緣,陳平安就繼續觀道一天,那麼此處人間就一天都別想擁有一位本土劍修,兩邊都拖着,就看誰能耗過誰。

  宛如倆鄰居,徹底惡了關係,誰都不想主動退讓一步,起了一場意氣之爭的拔河,反正誰都別想過上好日子。

  如此一來,上代人的恩怨,就會一直傳到後代人身上,落魄山的練氣士和純粹武夫,只要進入福地,不管是歷練還是遊山玩水,都會被天地壓勝,總會磕磕絆絆。名與實,落魄山和福地大道,等於各自佔據其一,誰都拿誰沒辦法,但是都可以噁心對方一下。

  “修道之人的人心,瞞不過天心,人算敵不過天算。”

  陳平安以心聲與長命微笑道:“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必當初要癡情。可不單單是男女情愛一事啊。”

  長命疑惑道:“公子是後悔將福地這麼快提升到上等品秩了?”

  就像一種拔苗助長,只因爲太過寵溺某人,這個某人就會恃寵而驕,難以約束,有恃無恐,那就乾脆來個記喫記打都不記。

  陳平安搖頭笑道:“沒什麼後悔的,就事論事而已。”

  長命難得開玩笑,“公子說這話的時候,牙槽都咯吱作響了呢。”

  陳平安抬了抬一隻布鞋,笑道:“長命道友啊,你就別開這種玩笑了,尷尬得我都快摳腳了。”

  掌律長命伸出手掌抵住嘴,眼神柔柔,笑容溫婉。

  碩人其頎,螓首蛾眉,手如柔荑,巧笑倩兮。

  美哉此文也,美哉此人也。

  謝狗看了眼儀態萬方的掌律長命,官迷!在官帽子最大的山主這邊就笑得這麼狗腿!

  看來白景睡不着小陌,不是沒有理由的。

  虧得在落魄山遇到朱斂,她才稍微開點竅。

  陳平安卻有些心不在焉,自顧自想着心事。

  也曾想過,假設自己無法親眼觀道那個過程,那就肥水不流外人田,可以換個劍修,碰碰邭猓热缧∧啊�

  小陌是陳平安心目中的首選劍修。

  畢竟小陌差一點就能夠在鎮妖樓那邊,躋身十四境。小陌自己無所謂,陳平安還是很惋惜的。

  但是陳平安跟小陌商量此事的時候,小陌說自己對這種事沒有任何想法,何況他的練劍資質,也從不在這種事上有所增益,如果真有用,萬年之前,自己就不會與那麼多的道緣擦肩而過,早就是十四境的純粹劍修了。

  陳平安當時不願就此作罷,甚至搬出了個足夠厚顏無恥的理由,“小陌啊,萬一成了呢,萬一就是在等着一萬年呢,以後我再出門,身邊同樣是一個扈從小陌,飛昇境劍修,跟十四境劍修,排場能一樣?”

  於是小陌就給自家公子,推薦了兩個自己心中的最佳人選,周首席,白景。

  說周首席同樣是福地舊人,境界又不低,既然是碰邭猓蝗缱屩苁紫囋嚳础�

  而白景,是練劍資質足夠好,境界足夠高,早就是飛昇境圓滿了,說不得這方天地就是在等這麼一位劍修,饋贈一份大道給白景,既能幫她躋身十四境,又能得到一份同等的報酬,躋身了十四境的白景,自然就成爲了整座蓮藕福地的最大護道人。

  在這之後,小陌又提了兩個來此觀道的“候補”人選,“名副其實”的福地本地練氣士曹晴朗,家鄉來自劍氣長城的郭竹酒。

  他們境界還是太低了,所以就需要落魄山幫他們“開天眼”,纔可觀道。

  在說“名副其實”這個成語的時候,小陌格外加重了語氣。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何況還是擁有萬年道齡的小陌。

  不愧是能夠與碧霄洞主一起釀酒的小陌,眼界見識,劍術學問,都很高啊。

  可能除了打不過白景,其實小陌就沒什麼缺點了?

  所以陳平安就有了一個新的決定,自己先繼續觀道不間斷,等到閉關,就讓曹晴朗補缺觀道。

  但是在這期間,陳平安有意帶上白景和郭竹酒一起進入福地,算是……與蓮藕福地混個熟臉。

  這還是郭竹酒第一次閒逛正兒八經的人間“福地”。

  前些年五彩天下出現了一連串的山水祕境,其中幾處,其實不比三十六小洞天和七十二福地遜色,但是都未曾被“封正”,一些個命名,還沒有在山上山下廣爲流傳,別小看這種口口相傳,人間說出口的言語,既能锌阼p金,也能有口皆碑,無形之中,就是一種另類的封正。

  謝狗小聲說道:“郭竹酒,聽說你的那個裴師姐,有幾手自創的拳招,氣魄極大,我聽一些大驪陪都、金甲洲戰場那邊傳來的小道消息,說裴錢的拳意,氣魄大得她只要一拳遞出,附近武夫瞧見了,都恨不得砰砰磕頭,以表敬意?”

  郭竹酒嘿嘿笑着。

  謝狗問道:“那她若是與曹慈問拳,或是與山主切磋,豈不是?”

  郭竹酒佯裝倒抽一口冷氣。

  陳平安面帶微笑道:“曹慈是純粹武夫,但我不一樣,除了是純粹武夫,還是劍修,符籙修士。”

  謝狗恍然大悟,以拳擊掌,“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