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楊確灑然笑道:“很難,爭取。”
崔公壯深深看了眼這位玉璞境,點頭致意,以往與仙人魏精粹交往更多的九境武夫,打定主意,以後要與這個楊確多多往來。
楊確看了眼祖師堂,乾脆就這麼暫時擱置,反正明天就有可能更換宗主,何必多此一舉。
陳平安和劉景龍離開鎖雲宗山水地界後,劉景龍先飛劍傳信太徽劍宗祖師堂,按照陳平安的意思,不在那邊碰頭,而是讓寧姚一行人直接去往龍宮洞天,陳平安隨即祭出一把恢腥福c劉景龍一起悄然重返養雲峯轄境的高空,劉景龍覺得陳平安那張來自鬼斧宮的馱碑符,憑此隱藏蹤跡的意思不大,他便直接畫出一座陣法,然後兩人開始俯瞰山河,就像在守株待兔。
陳平安摘下養劍葫開始喝酒。
劉景龍盤腿而坐,反正目之所及,皆是本命飛劍所在的規矩之內。
陳平安笑問道:“山上的飛劍傳信,你我追上不難,只是禁制極難打開,何況是鎖雲宗這樣的大宗門,可別害我白等。”
劉景龍說道:“陣法解禁一事,我還是有點信心的。”
先前雙方問劍完畢,御風離開養雲峯,陳平安說那個宗主楊確,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能就這麼離開,得看看此人有無隱藏後手。
劉景龍就陪着陳平安來到此地,靜待鎖雲宗諸峯有無一兩把飛劍傳信離開山頭。
陳平安喝了口酒,問道:“楊確此人,城府很深。先前在養雲峯那邊,我試探了一次,沒有結果,就乾脆讓他覺得我已經信以爲真。有點像是以懷疑打消懷疑的路數,在故意畫蛇添足。我差點就信了,誤以爲是山上仙師的偏門路數,不過這趟鎖雲宗遊歷下來,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我不覺得只有一個魏精粹,就可以讓鎖雲宗的門風變成這個鳥樣。”
劉景龍遞過一本厚冊子,“除了瓊林宗,還有些懷疑對象,都在上邊了。其中記載了楊確有一門羅盤煉字法,此法不在鎖雲宗祖師堂術法之內,對外宣稱是一門輔助尋找破碎洞天福地這類祕境的格龍之術,是楊確年輕時候偶然所得,我對此有過數次推演,沒那麼簡單,估計最能識破修士身份,比如見着了我,我猜測楊確那本命羅盤之內,就會有太徽劍宗、劉景龍等字浮現,然後串聯起來,就是個真相,不過這門祕法,肯定有些規矩限制,不可能毫無缺漏,不然只是這樁祕術,就可以讓楊確惹來殺身之禍。”
“這門術法,簡直就是行走江湖的必備手段,有機會定要與楊宗主討教討教,學上一學。”
陳平安點點頭,直接將冊子翻到鎖雲宗那邊,仔細瀏覽起楊確的修道生涯,不多,就幾千字。
剛好煉字一途,自己還算小有心得,又在功德林那邊學了一手尚未嫺熟的儒家破字令。
劉景龍問道:“打算在這邊待幾天?”
陳平安想了想,“三天就差不多了。我着急趕回寶瓶洲。”
劉景龍說道:“沒事,我可以在這邊多留一段時間。”
陳平安搖頭道:“你好歹是一宗之主,因私廢公要不得。”
劉景龍笑道:“那你是不知道我的師父,還有祖師爺,他們在年輕時候爲了朋友是如何假公濟私的,事後到了太徽劍宗祖師堂挨罰,祖師爺們又是如何一邊當面罵,轉頭笑的。只不過這些事情,檔案不錄,外人不知,都是自家門內一代代口口相傳。”
劉景龍突然眯起眼,“來了。我留在這邊繼續盯着,防止有其它的漏網之魚。”
陳平安站起身,劉景龍看了眼那把傳信飛劍的去向,與陳平安報了一個大致方位,選了一處山頭作爲出手之地,讓陳平安在那邊以雷法凝聚風雨異象,攔截飛劍,帶回這邊後,劉景龍自會幫忙解禁飛劍,不損絲毫山水禁制,就可以取出密信一閱,看過內容之後再飛劍。
練氣士當中,有些擁有獨門祕術的山澤野修,往往是些境界不低的陸地神仙,會被罵作山上“捕魚人”,所做勾當,就是伺機截獲傳信飛劍,美其名曰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只不過得手之後,飛劍自然就會譭棄,多少會留下點蛛絲馬跡,絕對做不到劉景龍這般“完好無損,物歸原主”。
陳平安悄然遠去,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就已返回,手心處小心翼翼拘押着一柄篆刻雲紋的袖珍飛劍。
劉景龍手指畫符,一邊分出心神俯瞰鎖雲宗山河,一邊破解飛劍層層禁制,抽絲剝繭,水到渠成。
陳平安雙手恍涠自谝贿叄吹媚坎晦D睛,劉景龍也無所謂這門符籙神通,會不會被偷學了去,結果陳平安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搖搖頭,“學不會。”
劉景龍笑道:“符籙一途,那些攻伐大符,看似步驟繁瑣,實則往往脈絡簡單,不過需要宗門祕傳的獨門道訣,這就是一道無形中的天塹,而飛劍傳信一道的山水符籙,需要的是拆解之人,所學駁雜,不能在任何一個環節抓瞎,再來提綱挈領,自然就可以迎刃而解,比如這把鎖雲宗的傳信飛劍,巧妙之處,不僅僅在漏月峯的月魄‘掛鉤’紋路,配合那處老龍潭水紋倒影,以及小青芝山那壁榜書的筆畫真意,真正難關,還是夾雜了幾道宗門之外的祕傳符籙,我喜歡看雜書,只是湊巧都懂。”
陳平安點頭嗯嗯嗯,“湊巧湊巧,劉酒仙說得輕巧。”
劉景龍停下手上解禁動作,抬頭微笑道:“劉什麼?”
陳平安笑哈哈道:“劉劍仙不喜歡喝酒,別人不知道,我會不清楚?”
劉景龍打開全部禁制後,取出密信一封,是鎖雲宗漏月峯一位名叫宗遂的龍門境修士,是那元嬰老祖師的嫡傳弟子之一,寄給瓊林宗一位名叫韓鋮的修士。宗遂此人沒有用上漏月峯的山門劍房,還是很謹慎的。
劉景龍提醒道:“在第三十九頁,有韓鋮的粗略記載,以後我會多留心此人,找機會再補上些內容。”
陳平安翻到冊子那一頁。
放回密信,劉景龍就像個夜遊園子的遊客,對傳信飛劍一一開門,又一一關門,沒有任何細微處的缺漏,腳印都沒留下一個。
之後三天之內,陳平安來來去去,十分忙碌,就這麼攔阻飛劍收信、劉景龍負責揭信、兩人一起看完信、陳平安再放走傳信飛劍。絕大多數信件,都是鎖雲宗修士與山上好友的通風報信,主動說起了鎖雲宗這樁問劍風波,各有謩潱踔劣幸晃辉谏缴闲扌械淖鎺熖迷獘牍┓睿蛩憔痛嗣撾x鎖雲宗,撇清關係,免得被殃及池魚,還要再找個機會,與太徽劍宗示好一番,在山上放出幾句好話……世間百態,人心變化,好像就在十幾封密信裏邊一覽無餘。
其中有兩封密信,不曾署名,而收信山頭,是連劉景龍都不曾聽聞的山上小仙家,不過在這之後,劉景龍就會去各自拜訪一趟。
其中一封飛劍傳信,簡明扼要,就三句話。
隱官已至鎖雲宗,與劉景龍聯袂問劍,陳平安修爲確是止境武夫,玉璞境劍仙,此人極有可能已經可殺仙人,劍修除外。
劉景龍在養雲峯祭出本命飛劍,品秩極高,可自成小天地,劍意森羅萬象,只是暫不知更多本命神通,戰力必須視爲一位仙人境劍修。
速速助我奪鏡,藉機嫁禍太徽劍宗。
陳平安說道:“憑啥咱倆境界相同,好像我就打不過你?這個楊宗主到底什麼眼神啊。難怪爭不過個魏飛卿。”
劉景龍答道:“那我可以幫你修改信上內容,打一堆飛昇境都沒問題。說吧,想要打幾個?”
陳平安笑呵呵道:“又說醉話不是?”
好個劉酒仙,竟然已經到了不用喝酒也會醉的酒桌化境了。
再次悄然御風遠遊,放出那把最爲關鍵的傳信飛劍之後,陳平安回到劉景龍身邊,不枉費三天的等待。
陳平安打算動身趕往龍宮洞天之前,先與劉景龍再走一趟養雲峯,或是去往那個名叫桐花山的仙家小門派,看看到底是哪位幕後高人這麼手段通天,能夠幫助楊確奪取一把奔月鏡,坐穩宗主位置不說,還要用一位仙人境大修士的性命作爲本錢,順勢往太徽劍宗身上潑髒水。
劉景龍卻說道:“還沒到打草驚蛇的時候,我先去那邊順藤摸瓜,哪天真正需要傾力問劍了,我肯定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陳平安點點頭,劉景龍做事情最有分寸,起身說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劉景龍起身笑道:“都小心。”
陳平安遞出一壺酒水,“先前文廟議事,見着了那位青神山夫人,別的酒水無所謂,你看在翩然峯那邊,我就什麼都不勸了,唯獨這壺酒,得喝。”
劉景龍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酒壺,雙方離別在即,反正也不存在什麼勸酒不勸酒。
陳平安沒有收起恢腥福瑹o聲無息御風離去。
劉景龍暫時也沒有收起那把本命飛劍,打開酒壺,喝了一口,很好,當我沒喝過酒鋪販賣的青神山酒水是吧?
陳平安一路南下,在水龍宗那處龍宮洞天的渡口處,找到了寧姚她們。
小米粒說她們已經順路去過浮萍劍湖做客嘞。
陳平安笑着點頭。
身正不怕影子斜。
————
邵元王朝。
仙人修士嚴格得知一事後,呆呆無言,心中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靜,嘆了口氣,命人將那嚴厲喊來,說你不用出門了,跟隨南光照修習大道,已經沒戲。
這幾日都紅光滿面的嚴厲,好像從雲端墜入泥濘中,怔怔無言,忍不住出聲詢問自家老祖,到底爲何。
本就心情不佳的嚴格,惱得臉色鐵青,爲何爲何,老祖知道個屁的爲何,天曉得一位飛昇境大修士是怎麼暴斃在山門口的,腦袋都給人割下來了,嚴格抬起一手,打得那嚴厲身形旋轉十數圈,直接從屋內摔到院中,嚴格怒道滾遠點,臉頰一側紅腫如小山的嚴厲,伸手捂臉,心中惴惴,悽然離去。
九真仙館。
館主雲杪,與他那位同爲仙人境的道侶,一同看着那份來自南光照所在宗門的密信,兩兩相對無言。
至於那個嫡傳弟子李青竹,估計百年之內是沒臉下山了。
雲杪放下密信,顫聲道:“天心難料,神鬼莫測。”
他那道侶輕聲問道:“是誰能夠有此劍術,竟然當場斬殺南光照,使得這位飛昇境都未能離開自家山門口?”
雲杪說道:“多想無益,不要猜了。”
哪怕是在雙方大道休慼相關的道侶這邊,雲杪也從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非不願,實不敢。
事實上,道侶不知爲何,雲杪卻心中有數,根本不用猜。
肯定那白帝城城主的手筆!
莫不是鄭先生在暗示自己,將那個沒了南光照便羣龍無首的宗門收入囊中?
先前密信一封傳至鰲頭山,與自己討要那件白玉靈芝,難道就是爲此?
鄭先生的意思,莫不是在說,你雲杪只需要一件半仙兵,就能白白賺取一座宗門?
天算一般。
只是南光照那處山頭,到底是座大宗門,原本底蘊遠遠不是一個眉山劍宗能比的,只饋恚瑯O爲不易。只是雲杪轉念一想,便驚喜萬分,好就好在,南光照這老兒,生性吝嗇,只栽培出了個玉璞境當那繡花枕頭的宗主,他對待幾位嫡傳、親傳尚且如此,另外那幫徒子徒孫們,就更是上行下效,年復一年,養出了一窩廢物,如此說來,沒有了南光照的宗門,還真比不過眉山劍宗了?說到底,就是靠着南光照一人撐起來的。山上不足百人的譜牒仙師,更多能耐和精力,是在幫着老祖師掙錢一事上。
雲杪眼神熠熠,一時間心情激盪,豪氣干雲,自己絕不能辜負了鄭先生的這一記絕妙先手!
青冥天下,大玄都觀。
一棵桃花樹下,有個頭戴虎頭帽的孩子。
在異鄉這處修道之地,茅屋門外有一方小塘,玄都觀道人幫忙種了一池蓮花,花開時瓣長而廣,青白顏色分明。
每逢風過,花香清淡,搖曳生姿,煞是好看。
既然是在青冥天下,山上道觀如雲,山下道官無數,他就隨便給自己取了個道號,青蓮。
今天老觀主領着一人走來,大嗓門喊道:“快看看誰來了。”
白也轉頭望去,笑問道:“君倩,你怎麼來了?”
劉十六笑道:“聽先生說你在這邊,就過來瞧瞧。”
白也無奈道:“想笑就笑。”
劉十六伸手抹了把嘴,“我儘量忍住。”
能與白也如此不見外者,數座天下,唯有曾經與白也一起入山訪仙的劉十六。
孫道長撫須笑道:“白也老弟,良辰美景滿樹花,故人重逢倆無恙,今兒不喝酒,更待何時?”
白也搖搖頭。
劉十六勸道:“稍微喝點。”
白也點點頭。
在十萬大山喫過了火鍋,野修青祕當時喫得格外用心,細嚼慢嚥,畢竟一個不小心,就是斷頭飯了。
阿良酒足飯飽,輕輕拍打肚子,準備御風南下了,笑問道:“青祕兄,你覺得御風遠遊,不談御劍,是橫着好似鳧水好呢,還是筆直站着更瀟灑些啊。你是不知道,這個問題,讓我糾結多年了。”
馮雪濤只得昧良心說道:“只要是你阿良御風,旁人瞧着就都瀟灑。”
阿良點點頭,“肺腑之言。”
馮雪濤沉默片刻,忍不住問道:“阿良,你平時不需要練劍嗎?沒事琢磨這些做什麼。”
阿良笑道:“你腦子有病吧,都是飛昇境了,還問這種幼稚的問題,劍需要練嗎?我不琢磨這個琢磨啥啊?”
馮雪濤忍了。
畢竟這個傢伙,是繼劍氣長城陳清都之後,數座天下的第一位十四境劍修。
一個浩然天下的儒家劍修,卻是在青冥天下那邊躋身的十四境,破境破得好,又是在蠻荒天下這邊跌境,跌境也跌得不含糊。
阿良突然問道:“青祕兄,你知道天底下什麼妖精最打不過嗎?”
馮雪濤搖頭不語。
阿良說道:“當然是小腰精。”
馮雪濤沒聽出那個諧音。就只當阿良又在犯渾。
“走,帶你去打小腰精去!”
阿良大手一揮,“醜話說前頭,你要是腰不好,打不過的。”
馮雪濤本以爲出了十萬大山,接下來一路,就要不管不顧,跟隨阿良勢如破竹一路南下,見着一個蠻荒宗門就搗爛一個。
不曾想緊接着還是個言笑晏晏、紙醉金迷的飯局,而且還是個妖族修士做東。
阿良與那個仙人境的妖族修士在酒宴上,把臂言歡,稱兄道弟,各訴衷腸說辛苦。
阿良很像是蠻荒天下的本土劍修,那個山頭主人的妖族修士,言語就很像是浩然天下的練氣士了。
這座山頭,早年在託月山那邊,砸鍋賣鐵湊出了一大筆神仙錢,山上修士就都沒過劍氣長城,去那浩然天下。
阿良舉起一杯酒,一本正經道:“一般來說,酒局規矩,客不帶客。是我壞了規矩,得自罰三杯。”
它大義凜然道:“哪裏哪裏,你阿良的朋友,就等於是與我斬雞頭燒黃紙的好兄弟,客氣什麼,把這兒當自家!”
它抬了抬下巴,忍着心疼,示意一旁嫡傳女修,趕緊重新去山頭的庫房重地,再給那個狗日的,再拿一壺珍藏的曳落河水呦舍勥^來。這玩意兒,極其稀少,花錢是根本買不着的。
那頭仙人境的妖族修士,好像很懂阿良,喊了一撥狐族美人,婀娜多姿,身穿薄紗,若隱若現。
阿良看了幾眼,似乎有些失望,直接大手一揮,說了三字。
下一批。
阿良趕緊解釋道:“我是無所謂的,是我這朋友,比較好這一口幾口的,偏偏眼光還高,麻煩得很。”
它爽朗大笑道:“好事好事,名士風流真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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