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那張極美偏又極冷清的臉龐上,漸漸有了些笑意。

  花好月圓人長壽,稱心如意事順遂。

  一旁賀小涼的三位嫡傳弟子,哪怕她們都是女子,此刻瞧見了師尊這般模樣,都要心動。

  ————

  鎖雲宗。

  劉景龍祭出本命飛劍之後,使得羣峯山上內外皆是金線密佈,不過專門爲陳平安和崔公壯,騰出了一處演武場。

  而那崔公壯眼睛一花,就再瞧不見那老道士的身影了。

  背後突然有人笑道:“你看哪呢?”

  崔公壯轉身就是一拳意氣巔峯的叩心關,毫不猶豫下死手!

  哪怕出了紕漏,不小心打死了這個,就惹了此人身後的什麼師門長輩、老祖師,自有鎖雲宗幫自己兜着。

  可那人,任由一位九境武夫的那一拳砸在心口處,腳下一隻布鞋不過稍稍擰轉,就站穩了身形,面帶笑意,“沒喫飽飯?鎖雲宗伙食不好?不如跟我去太徽劍宗喝酒?”

  崔公壯另外一手,拳至對方面門,武夫罡氣如虹,一拳快若飛劍,而那人只是伸出手掌,就擋住了崔公壯的一拳,輕輕撥開,對視一眼,微笑道:“打人打臉不厚道啊,武德還講不講了。”

  崔公壯一記膝撞,那人一掌按下,崔公壯一個身不由主地前傾,卻是趁勢雙拳遞出。

  陳平安側過身,一腿橫掃,打得崔公壯騰空而起,身體瞬間彎曲,眼眶佈滿紅絲,陳平安再稍稍加重力道,略微改變方向,崔公壯就被直接一腳躺地上。

  崔公壯倒地之時,就一手摸出了一枚兵家甲丸,瞬間披掛在身,除了件外邊的金烏甲,裏邊還穿了件三郎廟軟若修士法袍的靈寶甲。

  陳平安故意都沒攔着。

  出門路上撿東西就是這麼來的。

  祖師堂那邊,矗立起一尊高達百丈的彩甲力士,甲冑之上佈滿了不計其數的符籙雲紋,是鎖雲宗歷代祖師層層加持而成,符籙神將睜開一雙淡金色眼眸,手持鐵鐧,就要砸下,只是當它現身之時,就被劉景龍那些金色劍氣束縛,瞬間一副彩色甲冑就好似變成了一身金甲。

  而劉景龍依舊紋絲不動。

  下一刻,一尊百丈神將力士被金色絲線切割成了無數碎塊,雖有卸嚯吋y符籙道意銜接,如那藕斷絲連,龐大身軀,搖搖欲墜。

  楊確突然沉聲道:“這次問劍,是我們輸了。”

  魏精粹愣了愣,怒道:“楊確,休要胡鬧!”

  楊確竟是根本不在意一位師伯的怒意,只是望向那個覆麪皮的“老道人”,再次問道:“敢問你是何人?”

  放話說太徽劍宗是個空架子的,就是身邊這位師伯,楊確其實內心深處,對此並不認可,招惹那太徽劍宗做什麼,就因爲師伯你早年與他們上任掌律黃童的那點私人恩怨?只是師伯境界和輩分都擺在那邊,而且真正空架子的,哪裏是什麼太徽劍宗,根本就是自己這個鎖雲宗名義上的宗主,祖山諸峯,誰會聽自己的旨令。如果不是魏精粹的幾位嫡傳,都未能躋身上五境,宗主位置,根本輪不到別脈出身的楊確來坐。

  劉景龍笑着心聲提醒道:“不用理睬。”

  陳平安搖搖頭,撤去道袍蓮花冠的障眼法,伸手摘下面皮,收入袖中,笑道:“劍氣長城,陳平安。”

  鎖雲宗三人當然知道劍氣長城,只是陳平安這個名字,還是第一次聽說。

  但是聽說此人來自劍氣長城,哪怕那個老仙人都是悚然,披掛兩副甲冑的崔公壯更是一個起身,一言不發。

  就像劉景龍所說,鎖雲宗的修士下山行事太穩重,這座山頭,更是北俱蘆洲爲數不多不喜歡走遠路的山頭。

  劉景龍忍不住笑道:“尷尬了吧?”

  陳平安笑道:“知道我來自劍氣長城就足夠了。”

第813章 飲者

  一個來自劍氣長城的遠遊劍修?

  魏精粹心中狐疑不定,不是說那劍氣長城的苟活劍修,都追隨一座城池逃去了第五座天下?

  身爲九境武夫的崔公壯已經打定主意,老老實實作壁上觀,再出半拳,就算他輸,自己找死。

  他比魏精粹的想法要簡單很多,心中只管認定一事,天下劍修,絕不會拿劍氣長城開玩笑,何況此人身邊還站着一位太徽劍宗的現任宗主。

  北俱蘆洲雖說喜歡動不動就跟別人的祖師堂較勁,可事實上,問劍從不是什麼小事,尤其是這種兩座宗門間徹底撕破臉的山上怨懟,旁人不賭莫看。

  爲了個首席客卿的頭銜,崔公壯沒必要賭上武道前程和身家性命。

  劉景龍如果只是遙遙遞劍鎖雲宗,問劍就走,與他這麼一路登山走到此處養雲峯,承認身份,是一個天一個地。

  陳平安轉頭望向那個楊確,以心聲笑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不好惹?非要先問出個根腳,才決定要不要動手?”

  這一路登山,陳平安自認極爲收手,楊確沒理由這麼高看自己一眼。

  楊確拱手作禮,然後心聲答道:“有個家鄉的劍修朋友,早年在江湖上認識的,從不曾做客鎖雲宗,只是與我有些私誼,他在從劍氣長城返鄉之後,與我提起過幾人,言語之中,大爲佩服。”

  陳平安笑問道:“姓甚名甚,出自什麼山頭,楊宗主不妨說說看,說不定我認識。”

  北俱蘆洲的劍修,趕赴劍氣長城,雖然人數卸啵瑏須v複雜,譜牒和野修皆有,但是陳平安還真就都記住了名字。

  楊確歉意道:“名字就不說了,我那朋友有自己的難言之隱。”

  陳平安微笑道:“怎的,你那劍修朋友,是去過孫巨源府邸喝過酒,還是去妍媸巷找我喝過茶?”

  楊確沉默片刻,緩緩道:“酒鋪,印章,賭莊。再多,陳劍仙就莫要試探了。”

  陳平安雙手恍洌剂科蹋c點頭,笑眯起眼,“看在你那個不知名朋友的面子上,你可以讓開了,今天問劍,與你無關。反正這鎖雲宗,楊確的宗主頭銜就是個擺設,與太徽劍宗的恩怨所在,也主要是你那個飛卿師伯管不住嘴。”

  楊確當真後退一步,看架勢,是全然不顧宗門聲譽了,打算與崔公壯這半個外人,一起置身事外。

  在自家地盤卻淪爲孤家寡人的魏精粹,忍不住轉頭大罵道:“楊確!遇敵問劍,不戰而退,竟然袖手旁觀,鎖雲宗的面子,都給你丟光了!你楊確以後還有什麼顏面以宗主身份,在祖師堂爲人遞香,與歷代祖師敬香?!”

  仙人祖師的嗓門很大,估計今夜祖山羣峯,都聽見了這番言語。

  楊確神色淡然,輕聲道:“總好過鎖雲宗今夜在我手上斷了香火,以後這宗主之位,魏師伯是自己來坐,還是讓給那對漏月峯師徒,師侄都無所謂,絕無半句怨言。”

  陳平安雙手恍洌瑩u搖頭,“別吵吵,趕緊讓出道路,等到我們走後,你們連夜修繕祖師堂的時候,有大把功夫可以閒聊。是當長輩的清理門戶,還是當晚輩的欺師滅祖,都隨你們。”

  再與那九境武夫怒目相向,“你這廝年紀不大,毫無武德,習武之人,輕慢急躁,沉不住氣,怎麼能行,三人當中,老夫看你最不順眼,等會兒就將你綁了石頭,沉水種花。”

  崔公壯聽得頭皮發麻,立即聚音成線,與這位劍仙密語致歉道:“陳劍仙息怒,先前是崔公壯眼拙,又被這什勞子的客卿身份害了,不小心冒犯了劍仙前輩,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具體該如何責罰,劍仙前輩只管發話,崔公壯絕無二話,更無怨言。”

  自己作爲九境武夫,在看家本領的拳腳一事上,都打不過這個顏色常駐的得道劍修,不得不披掛上三郎廟靈寶甲和兵家金烏甲,

  崔公壯甚至都懷疑眼前“年輕”劍修,是不是那個在南婆娑洲開宗立派的老劍仙齊廷濟了。

  不過聽聞齊廷濟姿容俊美,眼前這位好像有些相貌不符,崔公壯就有些喫不準真假,但萬一是老劍仙在覆麪皮之外,猶有障眼法矇蔽鎖雲宗修士?

  陳平安冷笑道:“是死罪還是活罪,是你說了算的?”

  崔公壯心中悚然,叫苦不迭,山上四大難纏鬼,劍修居首,那麼最難纏的,當然是劍修裏邊境界最高那撮上五境劍仙了。

  魏精粹這位老仙人竟是一甩袖子,轉身就離去,撂下一句,“楊確,你今夜一術不出,主動讓出道路,任由外人糟踐祖師堂,還要攔阻我出手,連累鎖雲宗威名毀於一旦。”

  養雲峯山上,無數條金線縱橫結網,飛卿老祖御風不易,所幸難不住一位神通廣大的仙人,便手指掐訣,寶光一閃,使了一門宗門祕術,竟是身形化作了一隻巴掌大小的飛雀,小心翼翼避開那些規矩森嚴的金色劍光,一隻通體雪白的鳥雀,去勢如電抹。與此同時,漏月峯那邊月光濃郁的孔洞,驟然亮起,好似架起一座仙橋,要接引老祖師返回修道之地。

  劉景龍突然笑道:“道理沒講完,我讓你走了嗎?”

  養雲峯與漏月峯之間,金色絲線的劍光,切碎了無數皎皎月光,金銀兩色,交相輝映。

  魏精粹身形所化的那隻雪白飛雀,彷彿被拘押在了一處柵欄細密的劍光牢恢小�

  怒喝一聲,魏精粹祭出一尊金身法相,手託一把鎮山之寶的奔月鏡,鏡光瑩然,如白龍汲水,凝聚起漏月峯一處深潭的所有月魄精華,身上一件半仙兵品秩的“碧螺”翠綠法袍,強行撐破牢唬瑢δ丘B雲峯上的兩位劍修,老仙人高舉手臂,寶鏡內出現一位身姿婀娜的飛昇女子,綵帶飄搖,腳踩一輪明月,恍若一位御風乘月的遠古神女。

  劉景龍伸手,握住一把由身邊劍光凝聚而成的長劍,朝那魏精粹金身法相的持鏡之手,一劍劈出。

  陳平安知道這一手劍術,是上任宗主韓槐子的成名劍招之一。

  大工斬玉。

  最適宜劍修之間的捉對廝殺。

  果不其然,魏精粹金身法相不但被一斬斷臂,被劍氣衝激之下,整條胳膊頓時玉碎天地間,巍峨金身的白玉碎屑紛紛如雨落,就像養雲峯的白雲被仙人揉碎,下了一場白雪。

  只是這位飛卿仙人的寶鏡與斷腕依舊懸空,月光如瀑布傾瀉而來,就像一條滔滔大水,從那黃河洞天流落人間。

  劉景龍輕輕抖腕,劍光繞弧,養雲峯上,隨之異象橫生,霞來鱗攢聚如市,天地豔紅,山晚氣聚起瀾,雲霧升騰。潮水帶星走,劍光點點璀璨銀河,天浮魚肚白,天地雪白茫茫一片,一座鎖雲宗卸嘈奘浚褚勾丝蹋俨灰娛颤N魏精粹金身法相,唯有太徽劍宗劍光的法天象地。

  楊確見那奔月鏡現世,心中大恨,歷代鎖雲宗山主,都會按例承襲此寶,得以煉化此鏡爲本命物,當初楊確躋身玉璞,得以擔任宗主,師伯魏精粹以楊確的玉璞境尚未穩固,暫時無法煉化重寶作爲理由,免得出了紕漏,結果一拖再拖,就拖了足足三百年之久,可事實上,誰不知道號“飛卿”的魏精粹,根本早已將這件宗門至寶視爲禁臠,不容他人染指,當做自身大道所繫的囊中物了?魏精粹打了一手好算盤,只等祖山諸峯他這一脈當中,有哪個嫡傳再傳,躋身了玉璞境,就自有手段迫使楊確讓賢,更換宗主,到時候一把奔月鏡,魏精粹還不是左手給出右手就拿回,做個樣子過過場而已?

  陳平安來到崔公壯身邊,崔公壯下意識掠出數步,不等他悻悻然如何以言語掩飾尷尬,那人就如影隨形,來到了崔公壯身邊,雙指併攏,輕輕敲擊九境武夫的肩頭,只是這麼個輕描淡寫的動作,就打得崔公壯肩頭一次次歪斜,一隻腳已經深陷地面,崔公壯再不敢躲避,肩頭劇痛不已,只聽那人讚賞道:“兵家金烏甲,一直聽說未能親見,實在是身爲劍修,煉劍耗錢,囊中羞澀,從無出手闊綽的光陰,估計哪怕瞧見了都要買不起。”

  崔公壯額頭滲出汗水,忍着肩頭幾乎被敲碎的疼痛,顫聲道:“陳劍仙若是喜歡,晚輩願意送給前輩當做見面禮。”

  陳平安埋怨道:“送?不能夠。只是借。君子不奪人所好,只是借我欣賞幾天,以後會還給你的。”

  崔公壯笑容尷尬,心想咱倆最好以後就不要再見面了吧。破財消災,老子就當用一枚兵家甲丸送走了這尊瘟神老爺。

  這點江湖規矩,崔公壯還是懂的,身上這件兵家寶甲今晚怎麼走的,當初就是怎麼來的。

  所以崔公壯一臉果決,毫不心疼,金光燦燦的金烏寶甲瞬間凝爲一枚甲丸,彎腰低頭,雙手奉上,遞給那位陳劍仙。

  陳平安收入袖中,“不打不相識,以後常往來。一來二去,就是朋友了。”

  崔公壯笑容苦澀。

  陳平安看着他不說話,只是眼角餘光,瞥了瞥那件三郎廟靈寶甲。

  崔公壯疑惑不解,故作不知。想着一位堂堂劍氣長城的劍仙,總不能真這麼厚臉皮,借走了一件金烏甲,再對一件三郎廟靈寶甲起念頭,大家都是出門行走江湖,不得做人留一線?

  陳平安說道:“聽不懂人話?一來二去,字面意思,光練拳不讀書怎麼成。我今天來了養雲峯,是一來,對也不對?這兵家甲丸就是一去,是也不是?”

  那位青衫背劍的外鄉劍仙,說這話的時候,雙指就輕輕搭在九境武夫的肩頭,繼續將那苦口婆心的道理娓娓道來,“再說了,你身爲純粹武夫,還是個拳壓腳跺數國大好河山的九境大宗師,武甙恚鸵呀浀褥队辛松耢`庇護,要那麼多身外物做什麼,雞肋不說,還顯累贅,耽誤拳意,反而不美。”

  崔公壯強忍着肩頭震動和心中驚駭,伸手捻住法袍衣角,輕輕一扯,一件三郎廟寶甲縮爲一張金色材質的絹布符籙,與那姓陳的劍仙點頭道:“前輩所言極是,是晚輩遲鈍了。”

  陳平安收下那張價值連城的符籙寶甲,變指爲掌,輕拍對方肩頭,“我這個人,不是遇到有緣人,一般不將道理白送,今夜相逢,不打不相識,就送你一句江湖老話,平生莫做皺眉虧心事,不信各自回頭看後頭。”

  崔公壯心中哀嘆不已,沒完沒了,怎麼是個頭?

  難道劍氣長城的劍修,都是這麼個言語若飛劍戳心的德行嗎?

  陳平安那手掌,瞬間五指如鉤,一把攥住崔公壯的脖頸,隨便將其高高提起,笑道:“你想岔了,劍氣長城的劍修,一般都沒有我這好脾氣,你是邭夂茫裉炫龅轿摇2蝗粨Q成齊老劍仙、米大劍仙之流,你這會兒就已經走在投胎路上了。破財消災?錯了,是你的買命錢。以後百年之內,我都請楊宗主幫忙盯着你,再有類似今天這種武德不足的勾當,我得空了,就去北邊的雲雁國拜會崔大宗師。”

  崔公壯雙腳離地懸空,眼眶佈滿血絲,瞧着模樣有些滲人,雙腿抽搐了幾下,如同秋後螞蚱蹦幾下。

  看得一旁楊確眼皮子發顫。

  此人真是劍修?而不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止境武夫?

  客卿崔公壯的九境底子,在北俱蘆洲一猩綆p境武夫當中,不算太好,可不算差。

  之所以能夠成爲鎖雲宗的首席,就是魏精粹看中了崔公壯將來有幾分希望,躋身傳說中的止境。

  陳平安皺眉道:“不說話,就是不答應?”

  崔公壯試圖強提一口純粹真氣,竟是當場崩散,故而已經臉色漲紅變紫色,再轉爲鐵青,雙手雙腳皆頹然下垂,有些眼花了。

  陳平安鬆開手指,頭暈目眩的崔公壯摔落在地,蹲在地上,低着頭咳嗽不已。

  陳平安笑道:“演什麼戲,拙劣得我都不好意思看,再不起來,我就一腳送你個八境武夫當回禮了。”

  崔公壯立即起身,深呼吸一口氣,後退一步,低頭抱拳道:“謝過前輩不殺之恩,感激不盡,以後山下百年,崔公壯一定夾着尾巴做人,關起門來好好習武練拳,不枉費前輩今天的指點。”

  陳平安嗤笑一聲,不置可否。

  劉景龍那邊已經收劍。

  老仙人魏精粹被釘入了漏月峯的一處石壁中。

  劉景龍心聲問道:“那把奔月鏡,你要不要帶走?”

  陳平安氣笑道:“像話嗎?我們今天是來問劍的,又不是殺人奪寶來了。這種事情傳出去,你這太徽劍宗的宗主,還要不要名聲了。”

  之後就是崔公壯膽氣盡碎,宗主楊確讓出道路,主動撤掉養雲峯祖師堂禁制,任由劉景龍收攏羣峯劍氣,只將那祖師堂一橫一豎,變成四塊。

  陳平安則從背後拔劍出鞘,手持夜遊,一劍橫掃,將一座鎖雲宗祖師堂上下對半分。

  崔公壯在這一刻心死如灰,那位青衫客,果然是位劍仙。

  兩道身影,化虹離去。

  鎖雲宗上上下下,修士們一個個如喪考妣,宗門遭此大劫大辱,竟是被兩位劍仙,一路登山拆掉的祖師堂,從今往後,要被一洲修士看幾年熱鬧?

  唯有宗主楊確神色自若,沒有半點悲憤神色,從袖中摸出一枚雲紋玉佩,心念一動,就要啓動陣法中樞,着手修繕祖師堂,不曾想祖師堂陣法好像再次被問劍一場,一條橫線上,樑柱、牆體的崩裂聲響,如爆竹聲連綿不絕響起,楊確皺眉不已,凝神定睛望去,發現那個叫陳平安的青衫劍仙,一劍橫掃攔腰斬開祖師堂之後,竟然使得整座祖師堂出現了一條微妙裂縫,不易察覺,劍氣始終凝聚不散,好似虛托起上半截祖師堂。

  楊確心中凜然。

  崔公壯揉了揉脖子,心有餘悸,去你孃的首席客卿,老子以後打死都不來鎖雲宗趟渾水了。

  楊確轉頭以心聲笑道:“崔首席,花開兩瓣絕無相同,與此同理,一道劍光不會落在同一處,以爲然?”

  崔公壯猶豫一番,不願就此與鎖雲宗分道揚鑣,會讓楊確和那魏精粹面子上太難堪,就找了個折中法子,聚音成線,悄然說道:“我這客卿頭銜,可以保留,只是近百年內,我是不會參加任何一場養雲峯祖師堂議事了。”

  楊確點頭笑道:“沒有問題。”

  崔公壯感慨一聲,“楊確,你若是當個名副其實的宗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