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5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白景只是揮揮手,示意有她在落魄山,陳山主閉關絕無意外。

  等到小陌走到院內,化虹飛昇沖天而去。

  白景始終坐在桌旁,她一皺眉,悶了一大口酒。

  君倩哈哈大笑起來,“我就說吧,他不會喫醋的。”

  陳平安笑道:“倒也未必。”

  白景眼睛一亮,恢復貂帽少女的模樣,“當真?”

  陳平安說道:“猜的,不作準。”

  謝狗揉了揉貂帽,撇撇嘴,“問朱老先生,就作得準。”

  青冥天下,兩輪明月共懸。

  如美人之雙眸,凝眸處是人間。

  身材高大的老觀主走出茅屋。

  蹲在地上的道童有些奇怪,還有需要自己師父親自出門待客的人物?

  屋外有個滿身寒酸氣的乾瘦道士,抬了抬眼皮子,只見一道璀璨劍光劃破天幕,轉瞬即至明月中。

  是一張陌生臉孔,收斂了劍氣,黃帽青鞋綠竹杖,瞧着人畜無害,青年容貌。

  老觀主一見面就笑問道:“可曾被她睡了?”

  小陌無奈道:“不聊這個。”

  老觀主卻沒有放過這位好友,“早就勸過你,看開些,你睡她她睡你,有什麼兩樣,誰睡誰不是睡。”

  小陌說道:“碧霄道友,你再這麼聊天,我就走了。”

  屋裏屋外的兩個弟子,都好奇萬分,不知對方是何方神聖,能夠讓師父如此不見外。

  他們的師父,可不是一個喜歡跟人開玩笑的道士。關鍵對方竟然還能撂下一句走人。

  老觀主大笑着伸手抓住小陌的胳膊,“走,喝酒,依舊是自釀的酒水,看看手藝比起當年,有無精進幾分。”

  小陌以心聲說道:“有兩件事,要與碧霄道友打個商量。”

  “不就是那柄古鏡的歸屬,和一個小姑娘的根腳嘛。”

  老觀主埋怨道:“道友,萬年未見,重逢不易,怎麼一見面就聊這些瑣碎事,無趣至極。你真要願意扯閒天,哪怕是聊貧道的那個便宜師侄也好啊。”

  老觀主所謂的便宜師侄,當然就是上杆子喊師叔的白玉京陸掌教了。

  陸沉有五夢七心相,其中一夢一心相,很難分清楚是一是二。

  此外躲起來好似一條漏網之魚的白骨真人,以及已經被陸沉收回的儒生鄭緩,是五夢之二。

  藕花福地,曾經得到那隻銀色蓮花道冠的“呆若木雞”俞真意,還有那隻能夠勘驗文叩狞S雀,是陸沉在修行路上,由大道顯化而生的七心相之二。

  小陌被拉着坐在一張木桌旁,桌面如水紋微動,細看之下,竟是有別於蓮藕福地的另外一座藕花福地。

  落座之前,小陌不忘與那青年道士笑着自我介紹一番。

  剛剛成爲老觀主大弟子沒幾天的王原籙,滿臉受寵若驚,身穿棉布道袍的乾瘦道士,其實早就束手而立在桌旁了,聽到那位前輩的介紹,王原籙趕忙稽首,就差沒有以頭點地了。

  老觀主笑着點評自己的這位開山大弟子,“焉兒壞,好苗子。”

  王原籙覺得這兩個說法,都跟自己沒關係,只是沒膽子反駁。

  小陌點頭道:“修道資質之好,實屬罕見。”

  “至於屋裏那個幫着煉丹的,不提也罷,唯一可取的,就是修道還算勤勉了。”

  “大器晚成,不耽誤他成爲後起之秀,修行一事,只要達到資質這道門檻,就要比拼後天努力和一點邭饬恕<热挥辛饲诿阈扌械牡佬模质潜滔龅烙训挠浢茏樱氣能差到哪裏去,想必未來山巔,肯定能有他的一席之地。”

  屋內那個忙着煉丹的小道童,聽見了這番暖心話,差點沒感激得當場落淚。

  老觀主咦了一聲,“道友好像還沒喝酒啊。”

  小陌伸手一拍桌子,笑道:“如碧霄道友所說,我們先忙正事。”

  當然就是喝美酒了。

  老觀主一揮袖子,桌上擺滿了自釀的三種酒水,還有三碗白碗。

  三種年份的仙釀,分明名爲百年,千秋,萬歲。

  小陌聽過碧霄道友的解釋,就先拿起一壺百年酒,不着急喝其餘兩種酒水,人生幸事之一,就是苦盡甘來,漸入佳境。

  揭了泥封,小陌倒滿一碗酒水,仰頭滿飲一口悶,再倒了兩碗,都是一口飲盡。

  與碧霄道友釀酒與飲酒,從不知勸酒爲何物。

  老觀主亦是如此喝酒,陪着小陌,連幹三碗。

  老觀主突然皺眉道:“怎麼回事,那把飛劍?”

  小陌笑道:“剝離出去了,送給了一個資質很好的小姑娘。”

  王原籙已經挪步,去茅屋檐下那邊蹲着雙手插袖了,聽得眼皮子打顫,飛昇境純粹劍修,做事都這麼豪爽嗎?

  老觀主抬起手,掐指一算,“這個小丫頭片子,資質是好,屬於那種應叨奶觳牧恕D氵@把本命飛劍,若是認了師徒名分,倒也不算白送。”

  小陌搖頭道:“沒有師徒名義,無所謂的事情。”

  老觀主哈哈笑道:“不愧是道友,如此纔對味。”

  桌上的百年酒,數量反而最少。

  由此可見碧霄洞主的待客之道。

  小陌一拍腦袋,立即起身,從袖中摸出兩件見面禮,走向茅屋那邊,分別送給檐下的青年道士,和屋內的煉丹少年。

  都沒跟這位出手闊綽的山上前輩如何客氣,一個是真心窮怕了,一個是打小就心大。

  等到小陌返回座位,老觀主以心聲問道:“何時纔算還完債,真正恢復自由身?”

  小陌意氣風發,伸手指了指滿桌子酒水,“一張桌子兩道友三種酒,豈不是早就自在了?”

  老觀主笑着點頭,問道:“你有沒有見過鄭居中?”

  這傢伙在天外跟餘鬥幹上了。真打肯定是真打了,不過雙方都有默契,不會往死打,畢竟犯不着。

  到了他們這種境界的,除了壓箱底的幾手絕活不宜過早抖摟出來,否則就算是那種點到即止的切磋道法,道行深湥侄味喙眩瑲⒘Ω叩停蓝R強弱,就都差不多有數了。

  小陌搖頭道:“暫時還沒有跟這位鄭城主打過照面。”

  老觀主隨口說道:“那把古鏡你帶回落魄山便是,至於那個叫岑鴛機的女子,根腳來歷,大致與青冥天下翥州某個宗門,有些淵源,不過岑鴛機的前身,來頭不如那個叫朱鹿的那麼大,讓陳平安不用多想就是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陸沉一向是在大街上拉屎不擦屁股的。”

  小陌都沒有道謝,只是抬了抬酒碗,一飲而盡。

  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顯而易見,陳平安還是小覷了小陌跟老觀主的私誼。

  老觀主沒來由笑道:“遙想當年,那麼一長串隊伍,跟在個頭別木簪的道士屁股後頭,走在路上,如蛇蜿蜒,很是懷念啊。”

  小陌點點頭,記得當年走在隊伍最後邊的“啞巴”少年,就是如今的道祖。

  當時跟在“仙尉道長”身邊的那一小撮早期“道士”,幾乎都得道了,最不濟也是個地仙。

  老觀主喟嘆一聲,“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小陌說道:“不管是求道之心,還是打架本事,你都不如他。”

  客人的這句話,雖然是……大實話,依舊聽得屋內少年汗毛倒豎,身體緊繃,就怕外邊掀了酒桌就幹架一場。

  王原籙雙手插袖,瞪大眼睛,呆呆看着那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前輩,學到了學到了,竟然還能這麼當訪客?

  他們心知肚明,這可是師父他老人家最不愛聽的一句話了,沒有之一!

  陸沉不敢說,女冠吾洲同樣不敢說,白玉京天仙道官不敢說,甚至整個青冥天下的山巔修士,都沒誰敢說吧。

  不曾想老觀主只是舉起酒碗,灑然笑道:“喝酒喝酒。”

  小陌眼神清澈,微笑道:“但是我只跟落寶灘碧霄洞主是朋友。酒好,道友更好。”

  老觀主放聲大笑,心情暢快。

  在落魄山那邊,沒能見着陳平安和裴錢,李槐就帶着狐魅韋太真回到了祖宅,可惜早年的街坊鄰居多是搬去了州城。

  也好,省得李槐解釋什麼。其實小時候穿開襠褲那會兒,虎頭虎腦的李槐,就經常跟婦人婆姨們湊一堆,聽她們聊家長裏短。

  林玉璞和董半城,一起走了趟牛角渡,接到了一位來自大驪京城的同窗。

  是早就已爲人婦、連孩子都已成親的石嘉春,婦人當然不可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扎倆羊角辮了。

  石春嘉玩笑道:“董水井,不仗義了啊,我在京城都聽說過你的大名,這麼財大氣粗了,就不會幫我租下一條仙家渡船,顯擺顯擺,好讓我裝一回山上的有錢人?”

  董水井笑道:“財不露白。”

  林守一冷笑道:“石嘉春,你可能還不清楚,前些年還是董半城,如今咱們該稱呼他一聲董半洲了。別說讓掛在他名下的渡船捎你一程,就算讓董半洲白送你一條山上渡船都不算什麼,就是從他指甲縫裏摳出點小錢。”

  董水井沒好氣道:“林玉璞閉嘴吧你,別忘了你小子還欠我一百顆神仙錢,非得我跟你收點利息纔開心?”

  石嘉春嘖嘖出聲,使勁打量着董水井,“以前上學那會兒,我總覺得自己纔是最會打算盤的,以後肯定能做大買賣掙大錢,都瞧不上銅板兒,每天只數碎銀子,不曾想最後還是你最有錢,看不出來,真是看不出來,早知道那會兒就跟你拜個把子了。”

  董水井笑問道:“是去落魄山那邊住下,還是我幫你在縣城或者州城找個地方?”

  林守一說道:“肯定去州城啊,仙家客棧都姓董。”

  石嘉春嘆了口氣,眼眸含笑,調侃道:“早知如此,當年在學塾那會兒就黏糊你了,甭管是大驪京城,還是仙家渡口,如今在哪兒買東西還需要看價格呢。”

  董水井滿臉無奈。

  石嘉春掩嘴笑道:“我還有個女兒,尚未找到好人家,上次京城婚宴,你肯定見過的,董水井,有沒有想法?”

  林守一笑呵呵道:“董半洲,還愣着做什麼,趕緊喊丈母孃啊。”

  董水井黑着臉,“羊角辮,別太過分啊,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別學林玉璞。”

  石嘉春回過神,驀然瞪大眼睛,直愣愣盯着林守一,“林玉璞?好個林守一,記得元嬰還沒幾年呢,就夠嚇唬人的了,如今竟然是玉璞境的神仙老爺啦?!”

  董水井點頭道:“可不是,如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平時說話橫着呢。”

  石嘉春還是孩子氣,捧腹大笑,好不容易止住笑,伸手揉了揉眼角,擺手道:“不開玩笑了,董水井,幫我在小鎮找個落腳地兒就行,處州城離着落魄山還是太遠了,我不比你們這些當神仙的,雲裏來霧裏去的都是家常便飯,這一路暈船,暈得我比懷孕還難受,實在是遭罪。住在小鎮就好,熟門熟路的,每天還能散散步。”

  董水井點頭道:“我在福祿街和桃葉巷那邊都有宅子,不過掛在別人名下,你可以挑一棟。”

  林守一笑呵呵。

  石嘉春就選了桃葉巷的宅子,董水井祭出一艘符舟,說石嘉春暈船,讓境界更高的林玉璞幫着掌舵。

  到了桃葉巷那處宅子門口,董水井打開門,繞過一堵仙家石材打造而成的影壁,進了前院,問石嘉春滿不滿意,石嘉春說小時候做夢都想住這邊,有什麼不滿意的。董水井再將一串鑰匙遞給石嘉春,說宅子空得久了,只是讓人定期打掃,所以很快就會有幾個州城客棧的女子,趕來這邊打掃庭院。林守一還是笑呵呵,石嘉春就是嘖嘖嘖。喫力還不討好的董水井憋屈不已,笑罵一句。

  林守一問貴府有沒有備好的茶葉,董水井說自己也沒來過這裏,不清楚,想喝茶就自己找去。

  林守一去翻箱倒櫃,約莫是今年新茶尚未上市的緣故,就沒找着,他們就與石嘉春聊了會兒,然後去找李槐。石嘉春沒有跟着,說自己逛逛去,她出了院子,獨自散步在故鄉,騎龍巷壓歲鋪子跟草頭鋪子相鄰,早先都是石嘉春她家的產業,後來因爲舉家搬遷去了京城,就轉手賣給了陳平安。

  眼角已有魚尾紋的婦人,在壓歲鋪子花錢買了幾塊糕點,石嘉春眯眼而笑,味道依舊很好。

  這些年的相夫教子,沒什麼不好的。

  至於昔年學塾同窗們,一個個飛黃騰達了,她只需替他們高興就是了。

  石嘉春走着走着,沒來由有些傷感,想念齊先生了。

  先前聽林守一說陳平安也在一個小村子開館蒙學了。

  不知爲何,石嘉春沒有半點意外。

  記得年少時,她曾轉頭望向窗外,看到一個黝黑消瘦的草鞋少年,在門外徘徊不去,少年瞪大眼睛,約莫是皮膚被曬得黝黑的緣故,襯托得少年一雙眼睛格外明亮,他好幾次張嘴又抿嘴,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終於喊出一聲齊先生。

  齊先生走出學塾,站在少年跟前,身材修長的教書先生,微微彎腰低頭,羞赧的草鞋少年雙手遞出一封書信。

  刑部侍郎趙繇,喊了處州刺史吳鳶一起喝酒,沒有選在處州刺史官邸,而是挑了一棟酒樓,戶部清吏司郎中關翳然,則喊來了寶溪郡太守荊寬。從一國計相轉任刑部尚書的馬沅,官帽子最大,他又是上柱國馬氏的家主,所以坐主位。

  在一處塵封多年的小鎮舊學塾外邊,曾經同樣在此教書多年的老夫子,轉頭望去,就看見了那個身材魁梧的漢子。

  馬瞻嘴脣微動,輕聲喊道:“君倩師兄。”

  君倩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等到見着了先生,可別說不出話來。當年我們這撥人裏邊,就數你跟小冬,在先生這邊,最會拍馬屁,還諔壬鷲勐牎N覀儙讉�在這件事上,其實都不如你們倆。”

  馬瞻鬆了口氣,笑道:“如今有了陳平安,我跟茅師弟就可以休歇休歇了。”

  君倩瞪眼道:“什麼?”

  馬瞻立即改口道:“是小師弟。”

  當年在先生那邊,也沒見你這麼喜歡跟我們這些師弟擺譜啊。

  君倩說道:“小師弟跟你們倆還是不一樣,他那不叫拍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