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5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胖子說道:“曹大哥你說,我聽着呢。”

  曹耕心壞笑道:“咱們意遲巷是出了名的道路平整,你這輛馬車可別整得一路顛簸啊。韋伯伯年輕那會兒,就鬧過大笑話。”

  胖子驀然瞪大眼睛:“我爹?!”

  畢竟印象中,當了很多年禮部郎中的父親,那可是飽讀聖賢書的正人君子,刻板迂腐得嚇人。

  曹耕心說道:“可別說是我說的。”

  胖子放下窗簾,被曹侍郎這麼一揭短,好像一下子就不那麼怕父親了。

  連曹耕心都不能例外,一個個都是被父輩們打大的,唯一的區別,就是抽出一條玉腰帶、還是用刀鞘、馬鞭或者是戒尺。在外邊惹禍還好說,尤其是同齡人之間鬥毆之類的,長輩們幾乎都不太管,鼻青臉腫都無所謂,但是有兩種事,肯定要捱揍,一種是仗着家世,讀書不學好,膽敢頂撞家塾先生,這類情況滿是將種門戶的篪兒街那邊居多,再就是欺負差不多年齡的女孩子,一頓暴揍肯定管夠,兩條街巷的官員們公務再忙,這撥身穿黃紫的將相公卿,回到家都要家法伺候。

  曹耕心獨自走向家中,好像以心聲“自言自語”捫心自問一般。

  馬先生,陳平安是不是已經猜到真相了?當時在小院內故意不說破?因爲賣你這個師兄的面子?就沒跟我計較什麼?

  一位在槐黃縣城擔任曹督造多年幕僚的老夫子,語氣淡然回覆一句,他心思細膩,先前小院內就在對你處處試探,肯定猜到了,否則就不會幫你結清酒賬,算是默認了你的這樁富貴險中求,至於我,一頭見不得光的陰靈而已,能算什麼師兄,有什麼面子可言。曹耕心揉了揉眉心,頭疼不已,小心翼翼詢問一句,會不會落下難以補救的後遺症,是我貪大失大了?那位不見蹤跡的老夫子冷笑一句,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來後悔有什麼意義。曹耕心開始耍賴,馬先生,那塊“地支”玉牌,當初可是你給我的線索,按照文脈輩分,你又是陳平安的師叔,真被秋後算賬,你可得幫我兜着點啊。

  那位姓馬的老夫子默不作聲。他與那位小師弟,沒臉相認。

  就像曹耕心在小院與周海鏡說的那句話,酒都有假的,何況是言語。

  這是一場豪賭。

  因爲根本就沒有那麼一封信,國師崔瀺就沒有囑咐曹耕心什麼,自然也就沒有授意曹耕心負責掌握大驪地支一脈的舉動了。

  至於那塊“地支”玉牌,以及那棟荒廢多年的院子,確是身邊這位陰靈泄露給曹耕心的一條重要線索,等到曹耕心卸任窯務督造返回京城爲官,再花費多年,處心積慮,從刑部密庫那邊“校檢”而來。

  而這位幕僚,姓馬名瞻,曾是大驪搬遷之前山崖書院的一位教書先生,當年是山長齊靜春的師弟,跟茅小冬一起趕赴寶瓶洲,馬瞻也是文聖的弟子,卻不是那種親傳的入室弟子,其文脈身份,類似如今擔任禮記學宮司業的茅小冬。但是與茅小冬的境遇,一念之差,雲泥之別。

  一個已經是能夠次次參加中土文廟議事的讀書人,關鍵是還能與恢復文廟神位的先生時常見面,一個卻淪爲僅僅是死後魂魄不散的鬼物,籍籍無名,如今幾座天下談及文聖一脈,年輕一輩,估計皆不知文聖曾有弟子馬瞻。老秀才曾經來到京城和春山書院,就在人云亦云樓落腳,從頭到尾,馬瞻都沒有露面,這輩子最敬重的先生,也未找他。可能早已知道大驪京城猶有鬼物馬瞻,先生可能不知道,可能是知道卻假裝不知道。

  馬瞻如今還有一個隱蔽身份,是大驪京城內那座祭祀歷代君主帝王廟的廟祝之一。

  在京城,唯一能說上話的,就是如今在都城隍廟擔任夜遊神的楊掌櫃,這自然是藥鋪後院那個楊老頭幫忙安排的一條退路,成了山水神靈,就可以繼續庇護家族香火。他們楊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一座藥鋪,後院的那個老人,雖然名義上姓楊,小鎮百姓也都將其視爲楊氏長輩,其實與桃葉巷楊氏並無關係。

  馬瞻最後說道,崔瀺當年故意把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留在你身邊,輔佐你管理一座龍泉窯務督造官,崔瀺肯定就是在等這麼一天,陳平安很聰明,當然猜得到,所以只要你以後能夠用好地支一脈,陳平安就願意當那封書信是真實存在過的。

  曹耕心好奇詢問一句,“夫子你落得這般田地,當初算是崔國師故意爲之吧,這麼多年,你就半點不記恨他?”

  馬瞻淡然道:“咎由自取,怨不得他。”

  先生的《榮辱篇》曾有言,傷人以言,深於矛戟。

  其實有些不言不語,更傷人心。當然馬瞻並不覺得先生不見自己,有任何問題,一句“咎由自取”,就是馬瞻對自己最好的蓋棺定論,馬瞻連陳平安都不願見,更何談先生?只是內心深處,馬瞻更希望是先生尚且記得自己,只是自己不敢去面見先生。

  曹耕心感慨道:“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這是出自亞聖的名句。

  故而馬瞻說了幾句文聖教誨,“先生有言,從道不從君,禮以順人心爲本。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君子養心莫善於眨抡則無他事矣。”

  曹耕心何等靈光,當然聽得出來,這麼多年一直生活在愧疚當中的老夫子馬瞻,每一句話都是意有所指,第一句從道不從君,是稱讚國師崔瀺,第二句是自己如今的唯一追求,至於最後一句,當然是說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陳平安。對這個小師弟,從之前馬瞻與曹耕心的對話當中,就可以看出老夫子的認可,激賞之情,溢於言表。

  曹耕心笑道:“到家門口了,進去喝幾杯?”

  馬瞻搖搖頭,“我這等見不得光的鬼物,當個看門的廟祝就夠了,不宜踏足你們這些高明之家。”

  曹耕心便不再挽留做事說話都一板一眼的老夫子。

  馬瞻突然問道:“曹耕心,以你的身份和才智,何必如此急於求成?”

  曹耕心抖了抖袖子,抬起胳膊,作持杯飲酒狀,“人生不滿百,且盡手中杯。”

  馬瞻沉默片刻,搖搖頭,“你是練氣士,說甚人生不滿百。”

  曹耕心一拍腰間酒葫蘆,笑眯眯道:“什麼神仙,酒鬼而已。”

  職責所在,馬瞻與曹耕心告別,立即返回帝王廟,另外那位廟祝遞來一封書信,說是一位名叫荀趣的京城官員送來的,指名道姓送給馬瞻。這封不好說是請帖還是家書的密信,設置了一層並不高明的山水禁制,信封上寫着“師兄親啓”幾個字,落款是師弟陳平安。

  打開信封,信上內容就只有三句話。

  先生有言,生死俱善,人道畢矣。昭麕熜种谅淦巧剑嬉娤壬O惹安灰嗽诖篌P京城敘舊,先生對馬師兄甚是想念。

  馬瞻將信紙放回信封內,坐在寂寥冷清的門房內,老人伸出手掌,輕輕撫平桌上的信封,老淚縱橫。

  當初老秀纔來到京城,在人云亦云樓這邊現身,在巷口那邊,老秀才時常捻鬚,好似等人。

  後來文聖去了一趟春山書院,更是等於在大驪官場公開身份了,在那之後老秀才就不去巷口了。

  等到關門弟子提了一嘴,在陳平安這邊萬事好說話的老秀才,難得跳腳急眼了,罵罵咧咧,說這個馬瞻,成何體統,明知道先生都到了京城,就這麼幾步路,都不知道來找先生敘舊,天底下當學生的,有這樣的尊師重道?難不成還要我這個當先生的去找他?不見不見,見個屁的見!

  也就是陳平安,換成左右,或是茅小冬,估計就要去幫着先生罵人了。陳平安繼續勸先生,說何必與馬師兄置氣,把當先生的氣量和胸襟拿出來。

  老秀才好像是真生氣了,只說不見,堅決不見,誰替馬瞻說情都不行,不像話,以前多好一學生,雖說跟小冬一般,時常先生一問學生三不知,笨是笨了點,但是勝在尊師重道啊,當年搬椅子都輪不到茅小冬的,如今馬瞻這小子當大官了,架子比天大,就不認先生了……陳平安就要強拉着先生一起走趟大驪京城的帝王廟,老秀才哪怕都被最寵溺的弟子拽着胳膊了,依舊站如松,不去,別說離開巷子,今兒只要出了院門,我不得給馬瞻當學生啊。

  當時陳平安只好作罷。

  說自己這個所謂的關門弟子,原來在先生這邊也說不上什麼話,當得一般。

  老秀才只好反過來安慰關門弟子,說根本不是一回事,可不能這麼覺得啊,咋個還跟先生生氣了,果然我們都得怪馬瞻,瞧瞧,先生不見他纔是對的吧……

  最後老秀才嘆息一聲,與陳平安解釋一句,說馬瞻需要過自己的心關。

  陳平安在旁笑着,說猜到了,學生就是關心關心先生。

  落魄山。

  劉十六和白也一到,就又在年譜上邊增添幾筆的白髮童子,閒來無事,獨自跑到山頂,皺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

  那可是一個大活人的白也唉,好不容易見了面,都沒聊上一兩句閒天,真是丟人現眼。

  當年在那座青冥天下的歲除宮,宮主吳霜降更爲鍾情蘇子的詞篇,而他的道侶,那位道號“天然”的女修,修行資質一般,她卻是堪稱癡迷白也的詩篇。

  爲了她的這個喜好,在家鄉天下蒐集到更多的白也最新詩篇,從不求人的吳霜降,與玄都觀,華陽宮,還有那座詩餘福地,欠了不少人情,當然都還了,至於這類買賣劃不划算,吳霜降說了算。

  至於爲何偏好蘇子,吳霜降說蘇子是苦中作樂,故而豁達。反觀白也就太順遂了,屬於樂極生悲,但是白也確實才華無匹,尤其勝在仙氣足夠多,浩浩蕩蕩,人生得意者喜歡,失意者也喜歡。

  今天終於見到了“書外”的白也,她反而不好意思了。

  她當下這副皮囊,也確實有點寒磣。

  白髮童子坐在集靈峯山巔的白玉欄杆那邊,長吁短嘆,愁煞個人。

  自己若是有隱官老祖的臉皮就好了,這會兒估計都與白也先生喝酒了吧。

  朱斂散步至此,身形佝僂,雙手負後,腳踩一雙針線細密的布鞋,是暖樹讓小米粒分發給所有人的,都有份。

  白髮童子背對着老廚子,揮了揮手,算是打過招呼了。

  朱斂走近欄杆,眺望一幅由濃墨轉爲淡筆的層層山水遠景畫卷,問道:“編譜官,有心事?”

  白髮童子嘆了口氣,“虧得隱官老祖沒在場,不然我就糗大了。”

  “男女關係,屋內有屋,樓上有樓,局中人說不清道不明,如犯死罪,最難自證清白。”

  朱斂笑道:“愛情是個叫任性、小名頑皮的孩子,一長大就改名叫責任、別名默契了。”

  白髮童子嘿了一聲,咧嘴笑道:“老廚子,終於看走眼一回了吧,我對白也,只是單純的崇拜,怎麼會涉及男女情愛。”

  朱斂笑道:“我也沒說你喜歡白也啊,仰慕而已。人間自詡才子之輩,誰不崇拜白也幾分?像我,就一樣得事先醞釀好腹稿,纔有膽氣湊到白也的跟前去。”

  朱斂心知肚明,她之所有沒有跟白也多聊,還是擔心來自青冥天下玄都觀的白也,會招來太過高人的視線,順帶着連累吳霜降。

  白髮童子,如今給自己取了一個化名,箜篌。

  明明想要兩竹相依偎,心中悔教夫婿覓封侯,竹籃打水一場空,女子空歡喜一般。

  白髮童子搖晃着雙腿,“被一個人太喜歡了,被喜歡的那個人,好像就不太懂得怎麼喜歡對方。”

  簡而言之,就是被寵壞了。習慣了與人索取,不懂付出。她問道:“是不是這個道理?這可是我想了很多年才想出來的!”

  朱斂笑道:“對也不對。”

  白髮童子疑惑道:“怎麼講?”

  朱斂趴在欄杆那邊,“有些道理,其實你不是不懂,只是得我這種外人來說,你才覺得能算個道理,否則就要心虛了。”

  白髮童子自嘲道:“哈,是外來的和尚好唸經?”

  朱斂搖搖頭,緩緩道:“我曾經在家鄉那邊,一個人遊歷江湖,漫無目的,某次在登山途中,遇到一位白衣抱綠琴的下山老僧,人間千山萬水,既然碰到了,想必就是緣法,我們就各自停步,談了一點佛法,結果聊得很投緣,從夕陽西下一直聊到大日沉山,我最後有感而發,說老和尚唸經有口無心,在市井是一句貶義的話,但可能在佛門之內,其實是一種很高的境界。他說我既有佛緣,也有慧根。”

  只是聽老廚子娓娓道來說些自己的陳年舊事,白髮童子便聽得心境祥和了許多。

  白髮童子問道:“朱老先生,以前在家鄉,有那麼多女子喜歡你,就沒有對誰心動過嗎?就一直是她們錯付你辜負?”

  朱斂笑道:“當然有過動心啊,不過多跟女子容貌、家世沒關係,無非是花開花落,走過看過錯過,回頭再看,記住而已。但要說那種讓人想要結爲夫婦白頭偕老的動心,好像還真沒有過。富家女驕縱,小家碧玉非要穿金戴銀,珠光寶氣,畢竟不太討喜,但是有些畫面,確實美好,記得有次在廟會集市上避雨,羣女跑到檐下躲雨,唯有一婦,荊釵布裙,站得稍遠,略帶老繭的纖細手指,輕輕捋過鬢角髮絲,氣態賢淑,她不用姿色如何驚豔,就已經很動人了。少年郎總是追求傾國傾城,如我這般的老男人,只求驚鴻一瞥的賞心悅目而已。”

  白髮童子豎起大拇指,“朱老先生,說句真心話,論及男女情愛的學問,你不比隱官老祖遜色絲毫!”

  朱斂笑着搖搖頭,“這怎麼能比,我跟公子的差距,差了很多個你和陳靈均呢。”

  白髮童子嘿嘿笑,若論溜鬚拍馬,老廚子能排第二,至於第一,如今已成定論了,必須是賈老神仙啊。

  朱斂見她不信,便指了指遠處山水,“同樣一幅畫卷,是凡俗夫子看見了,還是修道之人落在眼中,覺得好看?”

  白髮童子說道:“當然是肉眼凡胎瞧見了,更覺好看。”

  朱斂點點頭,“所以說啊,少年情思如潑墨,嘩啦一下就傾瀉在了紙上,滿是寫意,妙在層層暈染,局中人看不真切。若是一場男歡女愛,歷歷分明,嚴謹如工筆畫,言行舉止纖毫畢現,敢問妙在何處。”

  白髮童子思量一番,忍不住讚歎道:“有嚼頭!”

  朱斂雙手負後,微笑道:“在我看來,真正有嚼頭的男女情愛,就是啞巴喫黃連,旁人攔不住,不喫還不行。”

  白髮童子點點頭,以拳擊掌,“記下了記下了,必須學納蘭玉牒做筆記!”

  朱斂一笑置之。

  白髮童子以心聲說道:“同樣是畫卷裏邊走出的,好像就只有朱老先生,在隱官老祖那邊,更換過好幾個稱呼?”

  朱斂稱呼陳平安,曾用老爺,少爺,公子。

  到底還是女子更心細。

  朱斂微笑道:“又不是名字,怎麼順口怎麼喊。”

  白髮童子也懶得計較這些,說道:“有人說過,真正的人間絕色,女子見到了,不是自慚形穢,而是隻覺得我見猶憐。老廚子,真是這樣嗎?”

  朱斂認真想了想,“我這個人臉盲,記不住女子的容貌。”

  白髮童子笑道:“老廚子你這麼賤,這麼不練劍。”

  若說周首席跟小陌有一場無形的大道之爭,那麼白髮童子跟老廚子,一個是隱官老祖的麾下頭號心腹猛將,一個作爲落魄山的大管家,其實也算對手。

  朱斂哈哈笑道,“年輕那會兒,確實練過幾年劍術,是不是殺人技不好說,反正江湖上都說我耍劍,蠻好看。”

  青鸞國禮部尚書“李葆”的書房內。

  李寶箴很快就穩住心神,雙手攤開,“我做了什麼?好像什麼都沒有吧。柳蓑求死,與我何關。陳先生還得感謝我幫忙釣起這條魚,時日一久,柳蓑這種人,被他成長起來,還是很危險的。無所求,就意味着沒有任何線索可循,惡意純粹,就意味着柳蓑的道心純粹,他越晚出口,咬人就越疼。”

  陳平安笑道:“李織造,你這就叫傩奶摗!�

  李寶箴彎曲手指,輕輕敲擊椅把手,問道:“你這份隔絕天地的手段,是……神通?”

  如果說心聲都用不上,李寶箴還能稍微理解幾分,但如果是自己的……念頭呢?冥冥之中,李寶箴無比確定自己的想法,都被陳平安一併攔阻下來。

  先前看到陳平安的第一眼,李寶箴確實有點心慌意亂,下意識就想要搬救兵,當然是大哥李-希聖了。

  時至今日,李寶箴依舊並不確定這個大哥的大道根腳,他只知道一點,自己不管遇到誰,攤上什麼事,碰到什麼難關,只要李-希聖出面,那就都不是事。

  這份心態,倒是與白帝城柳赤杖绯鲆晦H。管你有事沒事,反正都有師兄在。

  陳平安沒理睬李寶箴,走到桌邊,看着那兩隻碗,點頭笑道:“很形象了。顧璨要是瞧見,估計會將李織造視爲知己。”

  李寶箴臉色微變。

  小陌懷捧綠竹杖,背靠房門,面帶微笑,看着那個自家公子的同鄉同齡人,果然是一樣米養百樣人。

  按照聖賢語,君子可欺之以方,還有一句差不多意思的市井老話,寧惹君子不惹小人嘛。

  陳平安轉身靠着桌子,雙手恍洌蛄颍澳闶窃觞N想的,還是被李寶箴說中了,對我只是持有一種純粹的惡意?”

  柳蓑說道:“李寶箴肯定殺我,那我就必須自救,這是我家老爺給我出的最後一道題目。”

  陳平安問道:“解了題,渡過難關之後呢?柳先生可是對你早有安排?”

  “我家老爺沒有什麼安排。”

  柳蓑搖頭說道:“我會加入陳先生的落魄山,當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人,沒有期限。”

  陳平安一時啞然,怎麼攤上這麼個混不吝的。

  柳蓑說道:“如果境界高了就可以心想事成,人間就不是這個人間了。三教祖師要十四境做什麼,浩然何必有中土文廟,青冥又何必有一座白玉京。我去了落魄山,陳先生當然可以不用柳蓑,我也絕對不會在任何事情上畫蛇添足,但是落魄山必須有一個類似柳蓑的存在,以防萬一。如果落魄山不曾創建下宗,崔先生不曾離開落魄山,去往桐葉洲開枝散葉,落魄山有我沒我,確實沒有什麼區別。”

  陳平安沉默片刻,微笑道:“聽着很有道理,有百利而無一害,可我偏不答應呢。”

  柳蓑說道:“那我就耐心等着,選擇在槐黃縣城那邊潛心修行,等着陳先生覺得我有用的那麼一天。一旦有用,必是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