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4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別處都好說,韓俏色不至於如此拘謹,畢竟在這裏落座,一般都是要跟師兄下棋的。

  鄭居中卻無所謂師父的那番刻薄言語,說道:“化名王尤物,道號‘山君’。它的真身,卻不是我們浩然天下認爲的山君。”

  言語之際,師徒之間,棋桌一側,出現了一位頭戴竹冠的年邁道士,背劍騎鹿。

  陳清流皺眉道:“不是那個白景?”

  鄭居中說道:“她排第三。純粹劍修,比較難以合道,哪怕腳下所走的道路,方向正確,看似只有一線之隔,還是比較遠。”

  “這頭竊據‘山君’道號的遠古妖族,合道契機所在,在於後世‘苛政猛於虎’一語。故而萬年之後,蠻荒天下,道上越是暴虐,它的道行就更高,可以坐享其成。”

  “它能夠佔據先手,是因爲當初託月山大祖和周密的安排,當年驅使半座天下往劍氣長城湧去,就是爲它的合道做鋪墊,相信那會兒王尤物就已經醒過來,在那之後只是在裝睡而已。我猜只差半步,一隻腳已經跨入、半隻腳踩在門檻上的王尤物,就可以躋身十四境了,但是隱藏較深。所以等到蠻荒那場仗打得慘烈了,用不了幾年,王尤物就可以成爲十四境。”

  聽聞人間就要多出一位毫無懸念的十四境修士,陳清流完全無動於衷,反而只是瞥了眼天幕。

  十四境修士當中,豈能沒有高下之分?

  可能鄭居中,是唯一一個敢在人間,隨隨便便對“周密”直呼其名的修士。

  至於其餘一小撮大修士,不是說就一定是實力不如鄭居中,只是他們礙於身份,不合適,總之就是各有各的顧慮。

  陳清流問道:“排在第二的,是那個故意躲着白澤的無名氏?”

  鄭居中搖頭道:“是化名離垢的那個。”

  重瞳子少年容貌,先前曾在天外露過面。

  陳清流皺眉道:“那條煉物的合道之路路,不是已經被人捷足先登了嗎?”

  青冥天下那邊有個道號“太陰”的吾洲,搶先一步。

  照理說,大修士每一條合道十四境的道路,都是一座獨木橋。

  就像劍修小陌的功虧一簣,就在於玄都觀孫道長已經在道路之上。

  鄭居中解釋道:“離垢曾經同時選擇了兩條道路,一條是煉物,另外一條是喫書,大道顯化爲一條蠹魚,打造出一座書城,試圖反其道而行之,北面稱王。周密登天之後,等於故意將一架近乎登天的獨木橋讓給了離垢。所以離垢憑此合道,意外不大,幾乎是定論了。”

  韓俏色聽得眼皮子打顫。

  陳清流依舊氣定神閒,“你覺得我對上離垢?”

  鄭居中說道:“他根本就不敢下死手,所以遇到師父,只會避其鋒芒。”

  陳清流氣笑不已。

  韓俏色忍俊不禁,心情再沒有那麼緊張。

  陳清流笑呵呵道:“那我這個當師父的,不得好好謝謝你這個徒弟?”

  鄭居中說道:“是我得感謝當年師父沒有臨時更改手中棋子的顏色。”

  陳清流沉默片刻,說道:“我其實在第十八顆棋子的時候,就想要糊弄你了,是那個傻大個用心聲攔阻了兩次。”

  鄭居中說道:“過程我認,結果我也認,所以我對師父,對她,一直心懷感激。”

  若有第三十七次猜子,鄭居中還能猜中,卻極有可能會傷了大道根本。

  所以今天陳清流纔會說謝石磯曾經阻攔了兩次。

  鄭居中繼續說道:“王尤物,離垢,之後纔是有一定可能性的白景和那個無名氏。但是他們之外,其實還有個緋妃,合道契機,會走在白景之前。緋妃能夠合道,表面上是受惠於白澤的指點迷津,事實上,仍可以算是周密鋪設出來的一條老路。”

  陳清流笑道:“周密要是真如你說得這麼厲害,何必登天,灰溜溜跑路,只能眼睜睜等着三教祖師合道,再去跟他問道一場?”

  鄭居中說道:“當年的文海周密,終究只是一個人。”

  陳清流問道:“那如果周密身邊,有你跟繡虎呢?”

  鄭居中笑道:“人間事最好不作假設,別談如果。”

  陳清流嘖嘖道:“師父教訓弟子呢。”

  鄭居中一隻手撐在石桌上,微笑道:“師父。”

  陳清流靜待下文,鄭居中卻沒有繼續說下去,陳清流笑罵道:“臭小子,逗我玩呢?”

  鄭居中滿臉笑意,“當年師父給弟子教誨頗多,其中有一句話,弟子始終銘記在心。”

  陳清流沒好氣道:“年紀大了,老眼昏花,腦子不夠用了,別讓我猜,有屁快放!”

  鄭居中說道:“師父曾經對我說過一句,‘居中,師父只有你這麼一個弟子,以後可要出息些,讓師父高興高興。’”

  陳清流疑惑道:“我竟然還說過這種正經話?”

  鄭居中笑道:“是一次喝酒喝高了,師父的醉話心裏話。”

  陳清流揉了揉下巴,嘀咕道:“他孃的,人間多出個魔頭鄭居中,竟然還得怪我陳清流?”

  鄭居中抬起手,一揮袖子,指向桐葉洲一處,是那儒生李-希聖的所在位置,微笑道:“諸君且看兌子,爲浩然斬青冥。”

  陳清流一愣,驀然破口大罵道:“臭小子,你跟我說這個做啥子,放心裏就好了,你這跟欺師滅祖有什麼兩樣……”

  果然怕啥來啥。

  就在此時,一位少年道童憑空現身,輕輕按下鄭居中的胳膊,“讀書人,不要這麼火氣大。”

  少年道童身邊,還站着一個身材高大的背劍道士。

  道祖,二弟子餘鬥。

  不曾想很快就多出一個老夫子,伸手扶住鄭居中的胳膊,“抬起來抬起來,就抬着,我們讀書人,怎麼就不能說句豪言了。”

  至聖先師也來了,身邊還有禮聖。

  以及一個愁眉不展的老秀才。

  陳清流給老秀才使眼色。

  老秀才捻鬚不語。

  老秀才,靠你打圓場了。

  又是我?驢推磨還給點草料啃啃呢。何況這麼大場面,我這細胳膊細腿的,能摻和?老哥你就不心疼老弟?

  反正我這大徒弟要是出了點問題,我就去落魄山找你的小弟子。

  那我試試看?

  趕緊的!

  老秀才哈哈大笑,早早伸出手去,再握住鄭居中的手,使勁搖晃起來,“鄭老弟,走,咱哥倆下一盤棋,說出來怕嚇到你,老哥我這些年棋力暴漲,今兒可不比以往,再不藏拙了,定能贏你……”

  被老秀才這麼一鬧,道祖和至聖先師幾乎同時收回手。

  禮聖笑道:“不必兌子。”

  餘鬥卻是問道:“你想兌子?”

  “你不服氣?”

  鄭居中反問道:“信不信我連陸沉一起兌子?”

  我們三人,就都別十五境了。

  唯一坐着的韓俏色呆呆坐在原地,瑟瑟發抖,道心……還談什麼道心。

  什麼叫真正的神仙打架,眼前這幅場景就是了。

  這可不是什麼市井少年狹路相逢的那種撂狠話啊。

  老秀才唉了一聲,“鄭老弟,咋個又跟人吵上架了,君子動口不動手啊,能動手就別動口……當然了,最好吵架打架都別有,畢竟人家是真無敵唉,都說人的名樹的影,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給錯的綽號,豈是浪得虛名的?再說了,陸掌教境界可高!至於李-希聖,就算了吧,畢竟如今是自家人。”

  至聖先師估計是聽不下去了,咳嗽一聲,算是提醒老秀才別在這邊拱火了。

  老秀才心裏苦啊,我這叫反其道行之,不這樣,鄭居中能聽得進去?

  李-希聖其實已經察覺到這邊的情況,就想要趕來白帝城,大不了提前與鄭居中對弈一局便是。

  如果不是想着爲小寶瓶護道一場,這局棋是早下還是晚下,其實差別不大。

  只是李-希聖卻被禮聖攔阻,禮聖只是讓他好好準備三教辯論,其餘都不用管。

  道祖抬頭望向那幾個字。

  鄭居中確是萬年罕見的大才,不必爭先。

  道祖說道:“那三局棋,該怎麼下就怎麼下好了。”

  至聖先師點頭稱是。

  老秀才點頭道:“三局好,兩勝一負,就比較公平了,下棋這種事情,當天心情好不好,有無喫飽飯,喝着好酒還是喝了劣酒,棋力起伏不定,做不得準的,三局就很好嘛,一局下完,勝不驕敗不餒,好好準備下一局棋。”

  陳清流笑道:“老秀才對下棋很有見解啊。”

  老秀才還是點頭,“見解比較獨到了。”

  背劍而來的二掌教餘鬥,只是遙遙望向昔年倒懸山方向。

  道祖以心聲笑道:“鄭居中,如你所見。”

  既然終於見面了,就是得償所願。

  白帝城那處祕境當中,出現了第三個“鄭居中”,身穿道袍,頭戴道冠,滿身道氣,他與外邊天地的道祖,打了個道門稽首。

  道祖一步跨出,來到這處祕境,微笑道:“皆非劍修,反而旁觀者清,那就與道友順藤摸瓜,聊幾句‘劍道與一’好了。”

  不曾想鄭居中卻笑道:“我倒是更想知道何謂第一場‘天下’的失魂落魄。”

  道祖說道:“名可強名,道不可道。”

第1059章 凝眸處最癡絕

  意遲巷既有袁正定、關翳然這樣的出息子弟,建功立業,光耀門楣,也有穿不上官袍、混不着蔭封純屬混日子的,掙錢而已。

  今天曹耕心走在回家路上,就遇到這麼一個別說挑起家族大梁、不拆梁就該高燒香的紈絝子弟,家族對此人也談不上如何失望,反正意遲巷和篪兒街,這樣的官宦子孫和將種子弟,不在少數,只要逢年過節那會兒,少礙長輩的眼,別湊上去討罵,正月裏難受幾天,差不多就能快活一整年了。馬車緩緩停下,因爲男人聽到車伕的心聲提醒,說曹侍郎今兒沒在衙門當差,男人趕忙伸出白膩手指掀開車窗簾子,他與曹耕心是同齡人,今天車內帶着個衣衫華貴的狐媚子,她說是想要逛一逛傳說中的意遲巷,尋常車馬哪敢來這邊逛蕩,即便法無禁止,也沒膽子來這條巷子游覽,男人就帶她來長長見識,這類行徑,屢試不爽,比春藥還管用。男人挪到車窗那邊,伸手提着綵衣國編織的簾子,瞧見了那個拎着紫葫蘆獨自散步曹侍郎,他先與女子吹噓了一通,自己與曹侍郎是怎麼個關係好,曹侍郎如今在咱們大驪朝中又是如何顯貴。意遲巷只有在早朝和黃昏兩個點,車水馬龍,人滿爲患,這會兒還是很冷清的。男人把腦袋探出車窗,見四下無人,便大喝一聲,笑道曹大哥,得空就去我家酒樓喝酒,剛進貨了一批山上酒釀,其實滋味不比長春仙釀遜色,就是相對名氣小了些。

  走在梧桐樹蔭裏的曹侍郎停下腳步,轉頭望去,車窗那邊就像掛着一顆豬頭。

  曹侍郎便側過身,等到馬車緩緩靠近,拿酒葫蘆輕輕一敲那顆豬頭,笑眯眯調侃一句,韋胖子,這是帶弟媳婦歸寧,終於捨得回家啦?

  姓韋的肥胖男人赧顏,自己都還沒成親呢。他確實沒有與那女子吹牛皮不打草稿,與曹耕心確實是一起玩到大的發小,關係很鐵。

  曹耕心少年時倒賣那些不正經的玩意兒,都是這個傢伙在忙前忙後,如今也是唯一一個曹耕心喝酒記賬且從不催債的好人。

  而且男人有一個宗旨,不管曹耕心當了什麼官,從不求他辦事,見了面就只是約酒,約上了酒,也只聊年少趣事和糗事。

  曹耕心滿眼笑意,沒有挪步的意思,就站在路邊陪着胖子有一搭沒一搭聊着,好像一個恍惚,昔年白白胖胖的少年,就變成了蓄鬚的成年人,唯一的區別,就是又胖了幾圈。

  大概正因爲掙錢不兇,再加上家族長輩這些年在官場不太景氣,有點走下坡路了,已經多年沒有一個有資格列席小朝會的頂樑柱,胖子只是在菖蒲河開了一間酒樓,相較於一般老百姓當然算是日進斗金了,可在高門林立的意遲巷,混得就連個所謂的高不成低不就都算不上了,在意遲巷那撥公認不務正業的顯宦弟子裏邊,都屬於不入流的,一些個後輩,只要是肯跑大瀆南邊生意的,前些年都擁有一兩艘山上的仙家渡船了,總之沒幾個瞧得起眼前胖子的。

  就在此時,又有數輛馬車路過此地,顯然瞧見了曹侍郎的身影,紛紛停下,一個滿身貴氣的青年掀開車簾,滿臉笑容與曹侍郎打招呼,雙方屬於世交,還是姻親,所以青年喊了這位吏部侍郎大人一聲關係親暱的曹叔叔。

  曹耕心都懶得斜眼一瞥,置若罔聞,只顧着與胖子繼續閒聊,就這麼把那位生意做得很大的意遲巷晚輩晾在那邊,後者打招呼也不是,就此告辭也不是。在一幫朋友那邊折了這麼大一面子,青年根本不敢將不悅放在臉上,甚至都沒有識趣默默離去,就彎腰半蹲着車簾子和駕車馬伕附近,曹耕心還是得到胖子的小聲提醒,曹大哥你可別讓自己難做人啊,曹侍郎這才朝那支車隊斜眼望去,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趕緊滾蛋,一邊涼快去。

  那個家族有數人在大驪地方上擔任封疆大吏的富貴青年,根本不敢放一個屁,悻悻然躲回車廂內,甚至也沒覺得有什麼丟臉的。

  意遲巷子弟也分三六九等,官場履歷極其紮實的曹耕心,是毋庸置疑的第一等,故而那青年的父輩甚至是爺爺輩,如今瞧見了曹耕心,都是平起平坐談笑風生的,閒聊時若是曹耕心翹起二郎腿,不是沒家教,是自家人不見外,相互間串門拜年喝酒那會兒,這還是曹耕心有意執晚輩禮,不願坐主位罷了。

  胖子笑道:“何必這麼不給面子,難堪得教我這種旁人都要摳腳。”

  曹耕心在腰間別好酒葫蘆,微笑道:“這幫小王八蛋,兜裏有倆臭錢就把尾巴翹到天上去,酒樓生意做得那麼大,都不知道請曹叔叔喝酒,不請喝酒也罷了,也不知道看在我跟他姑姑差點訂了一樁娃娃親的份上,把酒債給結了,只是路上瞧見了,輕飄飄喊一句曹叔叔,能值幾個酒錢,天底下有這麼好的事情?”

  胖子疑惑道:“曹大哥,你今天不是剛把酒債都還清了嗎?”

  曹耕心誤以爲聽錯了,“什麼?”

  胖子解釋了一番,原來連同他在內的酒樓,曹耕心在菖蒲河那邊欠下的所有酒債,都被一個自稱陳好人的外鄉豪客給結清了。

  曹耕心臉色不變,略微思量一番,笑道:“約莫是想要跟侍郎這頂官帽子套近乎的,無所謂了,就當沒有這麼一回事。”

  胖子將信將疑,誰膽兒這麼肥?真當大驪糾察官員是喫乾飯的?最不濟整點字畫古董什麼的,雅賄都不懂?非要鬧出這麼大的陣仗,菖蒲河酒樓能是個藏得住話的地方?問題是提着豬頭亂找廟也不好啊,誰不知道我們曹侍郎是出了名的喝酒收禮不辦事,桌上好好好,桌外難難難。

  曹耕心擺擺手,“不耽誤你看風景,以後真遇到事情,就去找韓六兒,他能幫忙說上話,菖蒲河附近那塊地面上,他的六品官,能當三品京官用的,都是一起玩到大的自家兄弟,知根知底,你臉皮也別太薄了,跟你說個不是道理的道理,碰到難事了,太把兄弟當兄弟了,就等於沒把兄弟當兄弟。就說去年年關那麼個事,芝麻綠豆大小,聽說某人還把自己委屈得關起門來喝悶酒,喝得滿臉鼻涕眼淚,你膈應誰呢,何況本來就是你佔理,也難怪最後鬧到家裏去,會被韋伯伯覺得你是個拎不清的,天底下的新交情,都是從麻煩他人中而來,再奔着找機會幫人解決麻煩而去的,我都不知道你在怕個什麼,真要像你這麼怕麻煩別人,有本事就別掙酒樓的這種熱鬧錢啊。”

  胖子悶悶道:“我爹就從不跟我說這些。”

  曹耕心氣笑道:“腦子長在自己脖子上,多用用。”

  胖子點點頭,“曉得了,我以後肯定多想想。”

  曹耕心笑道:“有空就多回家,跟你爹喝個小酒談談心,大不了就跟韋伯伯承認自己就是沒出息好了,好歹是親生兒子。而且你是真有孝心,比起那種街坊鄰居里邊面孝心不孝的,不比他們強多了?還有就是記得趕緊成親娶妻,啥都別管,只需讓韋伯伯抱上孫子孫女了,到時候你看他在你這邊,有沒有笑臉?”

  胖子嗯了一聲。

  曹耕心一本正經道:“最後我還得提醒你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