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4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例如,天地間的第一位劍修,從何而來,爲何而成!

  山主如此觀道,未必能夠抓住一條清晰脈絡,但是隻要成了,對陳平安而言,大道裨益極多。

  這就與玄都觀內,當時孫道長讓晏胖子去思考一個問題“爲何世間只有劍修”,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是這件事,外人都不能提醒陳平安。別說是拐彎抹角,旁敲側擊了,甚至連一個字都不能說。

  否則就像是旁人強行遞給陳平安一隻竹籃,讓他去河邊打水撈月,註定只會白忙一場。

  所以崔東山只能在旁乾着急,還不敢有與先生有任何的暗示,免得畫蛇添足。

  姜尚真鬆了口氣,笑道:“既然如此,如此最好!”

  青冥天下,玄都觀,收到了一封來自白玉京的飛劍傳信。

  寄信人是剛回青冥天下的陸沉,收信人則是在玄都觀煉劍的白也。

  白也看過了密信,再去通知如今就在道觀內做客的君倩,說一起回趟浩然天下,你那個小師弟,請你去趟落魄山。

  而且陸沉在信上說了,此次他們倆遠遊飛昇天幕,白玉京那邊不會管,不用報備了。

  劉十六笑問道:“小師弟只是喊我去,你跟着做什麼,白玉京趕人了,覺得你留在這邊比較礙事?”

  白也說道:“按照陸沉的解釋,算是與浩然天下那邊做個交換,我返鄉,再換個叫小陌的劍修過來這邊一趟,讓對方做客明月皓彩,好跟那個觀主師叔敘舊。我何時返回青冥天下,那個劍修就何時返回浩然天下。”

  白也練劍,其實很簡單,尤其是等到躋身玉璞境後,其實這纔沒過多久,就已經躋身仙人。

  曾有傳世詩篇無數,其中便有一句,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先前某天觀看半池青色蓮花的白也,偶有所悟,就只是閉關片刻,一炷香功夫,便有天地異象。

  生長結髮,頂浮仙人。

  走出都沒關門的屋子,白也就是一位劍仙了。

  但是躋身仙人境的練氣士,可以更換真身容貌,白也卻沒有這麼做,依舊是少年姿容。

  劉十六看了眼“少年”的虎頭帽,笑問道:“怎麼說?”

  白也揉了揉頭頂帽子,“好像戴習慣了。”

  劉十六說道:“事先說好了啊,這次如果瞧見了我先生,你可不許當我面不給我先生的面子。”

  “不當面?”

  “也得給!”

  中土白帝城。

  “兩個”同爲十四境修士的鄭居中,並肩站在一處好似太虛境界中,他曾親筆描繪出一幅浩瀚無垠的星象圖。

  此外他還在這中間仿造出了一座觀千劍齋。浩然天下,劍氣長城,還有蠻荒天下,歷代劍修的本命飛劍,密密麻麻,錯亂其中。

  一人看天象,一人看劍圖。

  師父陳清流,當年獨獨不傳授劍術給他這位開山弟子。

  至於其餘幾個所謂的親傳弟子,資質不足,像小弟子柳道醇,陳清流是教了都沒意義,根本學不會他的劍術,別說神似,想要達到形似的境界都很難。

  對此鄭居中並沒有任何心結,毫無芥蒂。

  傳道人不傳此道,難道當弟子的,還不會自學?

  青冥天下,一座地處偏遠的小道觀。

  因爲有親戚關係的一老一少,在這道觀內相依爲命,早年靠着錢財開道,好不容易混了個常駐道士的身份,就是沒有譜牒授籙,因爲少年比較憊懶,所以道觀每天的打掃庭院一事,還有晨鐘暮鼓,老人就都幫少年做了。被少年稱呼爲常伯的老人嘮叨得多,姓陳的少年只當耳旁風。

  夜幕裏,挑燈夜讀,光亮昏黃,一個叫常庚的老人,在給那個名爲陳叢的少年,詳細解釋一句,何謂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

  少年聽過常伯的解釋,忍不住問了一句,“常伯,這是儒家的學問吧?你教我這個,不犯忌諱?”

  老人點點頭,從盤子裏捻起一顆花生米,丟入嘴裏細細嚼着,咯吱作響,桌上的燈花緩緩燃燒着,老人笑道:“出自一個老秀才編寫的天論篇。至於犯不犯忌諱,只有你知我知,出了門就誰都不知道,有什麼關係。”

  陳叢笑道:“只是個秀才?功名可不大唉。”

  常伯眯眼而笑,“誰說不是呢。”

  陳叢好奇問道:“常伯,也沒外人,跟我透個底唄,你是不是跟他認識?都是那種窮困潦倒的讀書人?”

  常伯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讓少年複述一遍那句話的意思。

  “常伯說過一句車軲轆話,千秋萬古事,消磨書聲裏,那麼……”

  少年滿臉笑意,開始搖頭晃腦,“何謂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且聽我細細道來……”

  老人佯裝生氣,瞪眼道:“白天站沒站相,晚上坐沒坐相,說了多少遍了,坐端正了……”

  少年可不怕這個常伯,老人的眼睛裏,每每望向自己,都是那種自家長輩看待晚輩的寵愛和欣慰呢,還是那種很有出息的晚輩。

  大概這就是一天無事,親人閒坐,燈火可親吧。

第1057章 原來是護道

  曹耕心來到京城一座僻靜陋巷的宅子,掏出一把鑰匙,打開院門,兩進小院,滿地塵土落葉,還有一股撲面而來的腐敗氣息,久無人住的宅子,老得就是快一些。

  這還是曹耕心第一次跨入院子,之前幾次都是過門不入,因爲某人在一封密信上囑咐過當時的曹督造,將來等到誰繼任大驪國師了,就來這邊打開院子,召開一場議事,但是議什麼事,召集誰,信上都沒交代,對方只是給了曹耕心一個不領朝廷俸祿、不被朝廷錄入職官志的頭銜,院內竟然就有一口小水井,曹耕心蹲在井口往裏邊瞧了一會兒,黑黢黢的,不像有屍體,也不像是通往某座陸地龍宮的入口,既不晦氣,也無財撸鼰o豔遇了,曹耕心便丟了顆石子進去,咚一聲,還好,可以汲水,打了水,曹耕心去雜物間拿來掃帚簸箕,開始打掃庭院,正屋和兩邊廂房都空落落的,一窮二白,不過如此。

  曹耕心忙完這些,坐在井口那邊,摘下腰間那隻包漿油亮的紫色小葫蘆酒壺,拔去酒塞,仰頭喝了一口宮內御賜的長春釀。

  正屋門口那邊貼了一副春聯,只是年月一久,年復一年的風吹雨打烈日曝曬,原本紅紙材質的春聯早已泛白,字跡如石碑漫漶不明,而且失掉了上聯的前半段。

  下筆無神,人云亦云。

  天將喪斯文也,道之顯者在吾,開卷有益,斯文在茲。

  曹耕心喝過約莫三兩酒,都沒想好如何補全對聯內容,悻悻然作罷,別好酒葫蘆,從袖中摸出一塊玉牌,篆文“地支”。

  按照信上的繁瑣方式,往玉牌之內澆灌靈氣,就像用不同的筆畫順序書寫“地支”二字。

  片刻之後,便有兩撥人先後趕來小院,曹耕心神色自若,這是他在準備喊人之前就想好的,必須裝出幾分山上的神仙氣派,不能怯場,只是等到曹侍郎睜眼,發現那周海鏡也在其中,就有點神色不自然,只因爲他的叔叔曹枰在去往蠻荒天下的日墜渡口之前,曾經把曹耕心喊到書房那邊,其中一件事,就是讓老大不小的曹耕心娶親生子,如果等曹枰返回大驪,還是八字沒一撇,相信曹枰肯定就會抽出腰間玉帶,讓曹侍郎喫一頓類似竹鞭炒肉的飽飯了,當時曹耕心就拿這位女子大宗師當擋箭牌,不曾想曹枰就當真了。

  院內無官身。

  所以曹耕心瞧見了皇子宋續,也沒起身打招呼。

  袁化境問道:“曹耕心,你怎麼擁有這塊玉牌?”

  因爲按照地支一脈的規矩,見此玉牌如見崔瀺。

  餘瑜笑道:“過過手而已,很快就會交給陳先生的,這算不算是物歸原主?”

  曹耕心笑道:“那可不一定。不過一個吏部侍郎,就可以管你們十二人,諸位好像是有點掉價了。”

  人才濟濟,一院子的神異高人,仙氣縹緲。

  上柱國袁氏子弟,袁化境,元嬰境劍修。大驪皇子宋續,金丹境劍修。神誥宗清潭福地出身的女子陣師,韓晝濉I现鶉N氏出身的兵家修士,餘瑜。京師道錄,句容人氏,葛嶺。譯經局沙彌,後覺。陰陽家練氣士隋霖。儒生陸翬。鬼修,改豔。精怪出身的少年,苟存。苦手。唯一一位純粹武夫,海邊漁民出身,山巔境宗師的周海鏡。

  大驪地支十二人,曹耕心只認識大半。

  片刻之後,一襲青衫出現在小巷,雙指彎曲,輕輕敲響院門,然後帶着小陌,跨過門檻進了院子,小陌輕輕關上院門。

  曹耕心起身笑道:“陳先生,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就又見面了。”

  陳平安抖了抖袖子,身上的酒氣隨風飄散,笑道:“沒有與曹侍郎客氣,剛帶着柳勖他們去了一趟菖蒲河酒樓,不曾想那邊說報曹侍郎的名號,喝酒非但不打折,還要翻倍,不讓我們走了,我說不記賬行不行,酒樓說不行,我們想走都不成,拽着我們不讓走,說是能幫曹侍郎還一筆酒債是一筆。”

  便是袁化境,都忍不住瞥了眼曹耕心。

  陸翬、苦手幾個,曾經在陳先生這邊喫過大苦頭,他們更是差點沒曹侍郎豎大拇指。

  這位膽大包天的曹侍郎真心作死啊。

  你說你坑誰不好,敢坑這位陳先生?

  只說陸翬,就曾被陳平安一手既如拳法又似劍術的“花開”,瞬間被幾十把長劍釘穿。還有女鬼改豔,當時也沒見“那個陳平安”如何憐香惜玉,以一手據說是自創的劍招“片月”,給當場剁碎了。

  唯有周海鏡,屬於入行晚,她暫時還不知道輕重利害,並不清楚招惹陳平安的後果。所以她察覺到院內氣氛不太對勁,就比較好奇,這幫天才中的天才,在我這邊不挺橫嘛,怎麼今兒見着陳平安就跟老鼠見着貓一樣,至於嗎?

  曹耕心滿臉尷尬道:“報應來得這麼快嗎?”

  陳平安與他們解釋道:“小陌說你們突然往一個地方湊,我就有點好奇,既然是曹侍郎在這邊召集你們,就沒我什麼事了。”

  曹耕心趕忙說道:“有關係,陳先生休想置身事外,崔國師有話讓我當着你們雙方的面,公開說上一說。”

  苟存是個眼裏有活的,去屋內搬了條長凳過來,想要讓陳先生有個坐的地方。

  結果被改豔一把奪過,放在陳平安身邊。

  就憑陳先生之前在兵部衙門裏的那番金玉良言,改豔這個客棧掌櫃,別說搬條板凳,只要陳先生願意,坐她都行!

  改豔放長凳的時候,就見那個黃帽青鞋的青年朝自己微笑致意,她就還以微笑。

  改豔只知道他是陳先生的貼身扈從,曾經一起入宮覲見太后娘娘。

  陳平安與改豔道了一聲謝,坐在長凳上,笑道:“說說看,我聽着。”

  曹耕心說道:“就兩句話,一句話是給袁劍仙他們的,今天院內擁有腰牌的,以後歸我管轄,不歸大驪新任國師調配,但是新任國師可以提出建議,僅此而已。第二句話,是說給陳先生的,其實崔國師的信上沒有提及名字……我複述一遍好了,信上怎麼寫,我就怎麼說了,‘你心不夠黑,出手不夠狠,根本用不好這撥人,如劍在鞘,長久消磨劍意而已,只會銳氣盡無,連累他們淪爲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陳平安點點頭,雙手恍洌鎺⑿Γ会釂柕溃骸按迬熜钟X得我不行,倒是你能夠勝任?”

  曹耕心一時語噎。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啊。

  餘瑜眼神熠熠光彩,以心聲說道:“來了來了,押注押注。我賭陳先生會砍曹耕心,至少遞出一劍或打賞一拳。”

  改豔立即附和道:“這次我們別賭錢了,賭長春宮酒釀好了。”

  陳平安伸出手,“把那封信拿過來看看。去菖蒲河喝酒之前,當然信得過在我家鄉爲官、有口皆碑的曹督造,現在不好說。”

  曹耕心無奈道:“崔國師在信的末尾,專門提醒我閱後即毀,委實是給不了陳先生什麼證據。”

  陳平安問道:“那就換個更簡單的證明方式,你怎麼證明自己心夠黑手更狠?”

  曹耕心看了眼地支十二人,再望向那一襲青衫長褂坐長凳的男人,摘下酒葫蘆,提了提,笑呵呵道:“說幾句真心話之前,陳先生,容我喝點酒壯壯膽?”

  陳平安拎了拎青色長褂,換成翹腿而坐的坐姿,伸出手掌,微笑道:“大可隨意。”

  曹耕心灌了一口酒,低下頭,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眯眼而笑,“如果我早點進入這座院子,袁化境他們十二人,估計現在已經身在寶瓶洲以南的某些京城、祖師堂門口了,某國皇帝的頭顱,某山掌門的屍體,翻一倍好了,總計有二十四。”

  “返回大驪之前,再給那些朝廷、仙府留下一句提醒,如果之後在任何一封山水邸報上,看到有提及這些意外的噩耗或是訃告,又或是妄自猜測、栽贓嫁禍給北邊的某個王朝,那麼作爲回報,他們所在朝廷的那張龍椅,山上的掌門座椅,就會一直空着,坐一個沒一個。”

  等到曹耕心言語落定,院內開始寂靜無聲。

  曹耕心瞥了眼長凳那邊的一雙千層底布鞋,一隻在地,一隻懸空。

  “以不義獵義則易,以義獵不義則難。”

  曹耕心說完這句話,又喝了一大口酒,咕咚咕咚作響,別好酒葫蘆,“天下諸國廟算,以不義獵不義,就是天經地義。陳國師以爲然?”

  餘瑜張大嘴巴,她一手握拳,使勁一揮。

  曹耕心倒數第二句話,真是說到她心坎上了。

  陳平安點點頭,“撇開孤例不談,都是這麼個理。”

  曹耕心嘆了口氣,似乎怎麼都沒有想到會是這麼個答案。很有道理的這句話,根本就不講道理嘛。

  陳平安站起身,笑問道:“曹耕心,以後你們地支一脈行事,我有無事先知情權和一言否決權?”

  曹耕心道:“崔國師在信上沒有說這個。”

  陳平安說道:“那就是有了。”

  曹耕心無言以對,只好重重嘆了口氣。

  他突然問道:“陳先生真帶着朋友去過菖蒲河了?”

  陳平安笑道:“幸好喝酒壯膽纔來這邊,你們聊你們的,我就不繼續留在這邊礙事了。”

  陳平安帶着那位扈從離開院子,漸漸走出了小巷弄。

  側耳聆聽腳步聲的曹耕心,確定他們走遠了,這才一屁股坐在井口上,扯開衣領扇風,開始自顧自喝酒壓驚。

  苟存走到長凳那邊,想要搬回原位,卻被改豔阻止,苟存一臉疑惑,改豔理直氣壯說了句,她要搬去客棧當鎮店之寶。

  餘瑜坐在正屋門外的臺階那邊,稱讚道:“曹翻倍,可以啊,很可以!”

  餘瑜年紀不大,家族輩分不低,在豪門世族扎堆的意遲巷、篪兒街那邊,她早就聽說過曹耕心、袁正定和劉洵美這些屬於上一輩的傳奇事蹟,餘瑜跟趙端明這些更年輕一輩的,都知道以前曹耕心是靠販賣豔本小說和春宮圖“發家”的,當年等到曹耕心去地方上當官,老人們都鬆了口氣,這個禍害終於走了。

  曹耕心無奈道:“這個綽號不太好聽。”

  餘瑜笑道:“總比曹俸寐牥伞!�

  原來在意遲巷和篪兒街的兩代人中間,都習慣稱呼曹耕心爲曹伲瑨赍X,拱火,騙年紀更小的孩子喝酒,勾搭比他大的姐姐們,都是一把好手。

  周海鏡雙臂環胸斜靠一處廂房門柱,笑眯眯問道:“曹侍郎方纔所說,都是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