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4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之前在山上,他們幾個,莫名其妙被使喚了一次,去了趟大瀆以南的某個藩屬小國,小事一樁,高耕極爲熟稔浩然天下的風土人情、官場門道,境界最低的那頭鬼物,歪點子和餿主意也多,當個狗頭軍師綽綽有餘,再加上白登的劍修身份和玉璞境,一趟差事,可以說是辦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

  本來白登道友即將榮登一洲高位神靈,怎麼都該喝個酒道賀,渡船上邊有好幾種仙釀,只是他們仨都很默契不提這茬。

  聚在白登屋內,高耕以心聲說道:“白兄弟當這鐵符江水神,唯一一點不好,就是與大驪宋氏的國祚牽連深了。”

  銀鹿笑道:“這種千載難逢的天大便宜,先撈到手再說。至於宋氏氣呷绾危葬嵩僬f。”

  高耕說道:“除非。”

  銀鹿亦是笑言“除非”二字,心有靈犀,雙方對視而笑。

  除非那位陳山主,當那大驪國師。

  當然,白登想要順利獲得大驪朝廷的封正,成爲一地正統的山水神靈,還需要走一條“神道”。

  只不過就像先前御書房議事,禮部尚書趙端瑾所問的,白登成就水神之路,會不會有意外。

  而不是問一句“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就知道白登“成神”之路,只要沒有大的意外,還是很順當的。

  這就是蛟龍之屬封正神靈的先天優勢了。

  脫胎換骨,塑造金身,建造祠廟,享受人間香火,最終順利躋身山水神靈一途……人族練氣士,難度最大,沒有之一。

  對於重見天日的白登來說,因爲頓頓喝酒都跟某人同一桌,故而就再無半點想法,去中土神洲白帝城“躍龍門”了。

  退而求其次,成爲大驪朝廷封正的江水正神,首選大驪京畿之地,次選北嶽地界,龍氣越重越好,其餘的,都不作考慮了。

  結果真讓白登遂了心願,美夢成真。

  璞山傅德充,從大驪京城返回道場後,遇到了一個自稱道號“自省”的雲遊道士。

  只說道號不報名字的年輕道士,進了作爲中嶽儲君之山的巍峨山神廟,卻也不敬香,就只是站在大殿門外,朝殿內那尊金身神像,用心聲喊着璞山山神的名字,說小道遇到點難事了,請山神老爺見面一敘。

  那個都不敢報上真名的鬼祟道士,說自己來自一個“從小道這一輩往上推,就只有一個師父”的小門小派,但是他對璞山很是仰慕,仰慕得無以復加,就想要與傅山神打個商量,好“請”回一本道書,好好供奉起來……傅德充剛走了一趟大驪京城,本就心情不錯,見那年輕道士廢話連篇,卻還算有幾分……言語風趣,便走出金身,同時隔絕出一方靜謐天地,免得殿內敬香的一邢憧痛篌@小怪,傅德充不願對方白跑一趟,便丟了一本山下俗子都買得着的《黃庭經》給那道士,可畢竟是自家書齋舊藏之物,確是沾了些精粹香火的。

  不料道士卻不領情,更不識貨,只看那書名,就開始埋怨這不是一本山上的神仙書,根本不值幾個錢,反手就丟還給傅山神,不但如此,道士還從懷中摸出一本道書,說你這山神老爺當得官那麼大,偏偏恁小氣,教人好生失望,小道再窮,也曉得備好一份厚禮登門做客來着……罵罵咧咧,年輕道士就將那本書丟給傅德充,氣呼呼離開璞山,結果砰一聲,腦袋就撞在那層香火嫋嫋的山水禁制上邊,傅德充只得與那道士笑着道歉一聲,打開禁制,算是將其禮送出境了。

  至於那本禮尚往來的“道書”,傅德充並未接手,只是任其懸停在空中,等到道士下山後,傅德充一揮袖子,將書籍移至專門放雜書的庫房。

  不料片刻之後,頂頭上司的掣紫山晉青,就臉色鐵青出現在璞山大殿內,劈頭蓋臉就問傅德充是不是喫錯藥了,要造反嗎?!

  傅德充一頭霧水,根本不知晉山君爲何如此興師問罪,晉青見傅山神那副呆若木雞的模樣,輕輕跺腳,踩踏在大殿青磚之上,與璞山的山根牽線,片刻之後,愈發神色凝重,問道:“你知不知道,方纔整座掣紫山的氣撸�有雍江的水撸己孟癖荒銈冭鄙綘孔疟亲幼吡耍浚 �

  傅德充愈發茫然,搖頭道:“下屬當真不知。”

  晉青問道:“你就沒有察覺到任何古怪?”

  傅德充思量片刻,“剛纔有個自稱道號‘自省’的外鄉道士,來這邊與我索要一部道書拿回去供奉起來,他嫌我給的書不值錢,反而送給我一本道書,封面就沒有書名,只有落款二字,己省……我就當成了那種沽名釣譽的道士,想要來我璞山這邊,礙於情面,幫着他編寫的那本道書點評幾句,好在山上揚名。”

  晉青沉聲道:“書在哪裏?!”

  傅德充說道:“被我隨便丟到庫房去了。”

  晉青問道:“傅大山神,不然算我求你,趕緊將那本道書拿過來,讓我過過目?”

  傅德充有些尷尬,再次將那部道書移回大殿,晉青甚至不敢隨隨便便打開書籍,仍舊將其懸在空中,定睛望去,這部材質普通的道書封面,唯有“己省”二字,但上邊的“己”字,彷彿是以金墨寫就,此字如金色絲線,下邊的“省”字,則好像是以碧綠顏色的墨寫成。晉青屏氣凝神,雙指併攏,輕輕劃過封面二字,如俗子驀然觸及滾燙的火炭一般,晉青迅速縮回手指,使勁抖了抖袖子,這尊中嶽山君冷笑一聲,“果然是此書作怪!”

  只是整個璞山地界,甚至連同北嶽地界在內,已經沒有那個道士的身影。

  晉青再斜了一眼滿臉呆滯的傅大山神,重新將視線落在書名之上,說道:“傅德充,你嘗試着翻開書。”

  傅德充點點頭,小心翼翼伸手翻書,結果那本道書紋絲不動,哪怕接下來傅德充坐鎮一山,施展本命神通,依舊打不開書籍。

  晉青突然笑道:“好個‘紀渻’木雞,對方故意如此戲弄的,就是你這個口口聲聲最佩服他的傢伙。絲線‘己’,就是紀,凝聚水邔憽 褪羌o渻!紀渻木雞最早出自何處,你傅德充不清楚,誰清楚?那麼傅大山神,你自己說說看,這部道書,會是誰送給你的?”

  傅德充恍然大悟。

  真就見過陸掌教了?

  難怪對方不曾敬香,陸掌教真要朝着大殿內的金身神像敬三炷香,傅德充都怕金身給對方拜倒了。

  先前在大驪京城陳國師那邊,傅德充爲何故意對陸掌教直呼其名,可不就是心存僥倖,希冀着求個萬一嘛。

  晉青沒好氣道:“趕緊的,我沒閒工夫看你的笑話。”

  傅德充小聲道:“懇請山君解惑一二。”

  晉青氣笑道:“趕緊對着這部道書說一句好話!對方肯定還聽着呢。”

  傅德充趕忙後退三步,與那本道書作揖道:“璞山傅德充,恭迎道書歸山。”

  果不其然,這部道書自行落入傅德充袖中。

  晉青笑道:“教人羨慕,看了眼饞。”

  傅德充尷尬一笑。

  晉青縮地山脈,重返掣紫山祠廟,果然中嶽地界的那份天地異象已經消散。

  傅德充感慨不已,陸掌教與陳先生,交情果然不是一般的好。

  山神使勁抬了抬袖子,陸掌教贈送的這本道書,真沉。

  整座山神大殿,就只有山神傅德充自己不清楚,在神像背後那邊,其實就有個去而復歸的道士,隨着擁擠的人流向前緩緩移步,年輕道士雙手握拳在身前,一邊走一邊晃動,嘴上唸唸有詞,希冀着山神老爺保佑小道此行萬事順遂,平平安安。

  等到陸沉悄然離開璞山,再去了一趟正陽山邊界石碑旁邊,去往青冥天下之前,還去了一趟北俱蘆洲某位女修的心扉間,夢遊。

  陸沉將那頭境界修爲還湊合的夢魘,信手拈來,收入袖中,這才飛昇天幕,真正重返白玉京。

  在南華城內,陸沉坐在道場內,抬起胳膊,雙手扶正頭頂道冠,深呼吸一口氣。

  陸沉甚至不敢只是分出一粒心神,或是那種陰神出竅,而是以真身蹈虛,開始一場真正的逆流遠遊。

  桐葉洲中部,雲巖國京城外的魚鱗渡,渡口兩岸,一邊是燈紅酒綠的高樓、豪門私宅,一邊是其實也不如何物美價廉的小飯館。

  夜幕沉沉,河岸這邊客人漸稀,飯館陸續打烊了,對面反而是越來越燈火通明,車水馬龍。

  一位白衣劍仙跟黃衣老者,相對而坐,要了幾樣特色小喫,點了薏酒,後者笑問道:“浩然天下的有錢人,都是夜貓子嗎?”

  難得離開渡船一趟的米裕笑道:“我又不是這邊的人,兜裏也沒幾個錢,不然就請嫩道友去對岸喝花酒了。”

  嫩道人笑道:“喝花酒有什麼意思,喝來喝去都是喝錢罷了,我倒是佩服書上那些進京趕考的窮書生,那纔是騙人只靠嘴。”

  米裕一笑置之。

  說來奇怪,以前在家鄉那邊,總想着女人,到了這邊,好像就沒什麼想法了。

  難道真是年紀大了?

  或是真如朱老廚子所說的那個道理?

  一本書,言語質樸,故事流暢,偶有幾句妙語,就是平地起驚雷。

  如果連篇累牘,皆似花團宕兀恢晃抖哑觯炊h遠不如一碟鹹菜佐粥的滋味。看待女子,亦然。

  這頓酒,米裕跟嫩道人,一直喝到了天明時分。

  飯館老闆當然是看在錢的份上,得了幾顆雪花錢,便回去睡覺了,反正就算那倆客人,拆了鋪子都不值一顆神仙錢。

  期間嫩道人還跑去竈房當了一回掌勺廚子,給米大劍仙炒了幾盤佐酒菜。

  這天清晨時分,李槐帶着那位頭戴冪籬、名叫韋太真的狐魅,一起來到落魄山的山門口。

  因爲李槐想要走一趟蠻荒天下了,已經跟山崖書院那邊告假,山長批准了。

  主要是想着那個至今連個姓氏、名字都不知道的老瞎子,如今還在十萬大山那邊,孤零零的,雖說是稀裏糊塗成了師徒,但是一想到老人獨自待在那邊,李槐就挺不是滋味的,想要去那邊看看老人。

  所以李槐這次被陳平安喊來落魄山,就是想當面說一聲。

  不管跟誰,什麼關係,只要是親近的人,李槐與之分別,都會爭取與之道別。

  沒什麼山上山下的,路程遠近,時日長短,終究是一場分別。

  如今落魄山的看門人,是個年紀輕的陌生道士。

  冷不丁蹦出個白髮童子,自稱是落魄山的編譜官,隱官大人在劍氣長城那邊的骨鯁心腹,陳山主麾下頭一號猛將……

  李槐身邊的韋太真,她都不敢抬頭看那山門牌坊。

  妖族精怪之屬,甭管是不是蠻荒天下的,聽聞“隱官”稱號,難免都犯怵。

  何況韋太真就站在這落魄山的山腳。

  她爹,也就是那個以前在寶鏡山假冒土地公的老狐,上次見着了韋太真,老狐通過蒐集山水邸報和當年一些線索,順藤摸瓜,知曉了當年那個差點就當了自己女婿的傢伙,竟然就是如今寶瓶洲落魄山的陳山主,老狐那個氣啊,捶胸頓足,氣得都快七竅生煙了,“那個姓楊的王八蛋誤我,他孃的,以後等我境界高了,當了山神老爺,非要一巴掌拍死他!多大一樁姻緣啊,就因爲這廝的從中作梗,就這麼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也怨你,當年不聽爹的勸,算了算了,陳山主,陳大劍仙,那樣的天大人物,我們這種小門小戶的,高攀不起,也確實不是你配得上的。唉,不對啊,男女姻緣,不一定啊,那麼多的才子佳人小說,男女雙方,哪個是身份般配的!”

  一想到這個,韋太真就頭疼,她便透過冪籬薄紗,看了眼身邊的讀書人。

  一聽說那頭狐魅是元嬰境,白髮童子提筆記錄的時候,明顯興致缺缺,不過好歹是個中五境,總比上五境略好幾分。

  再問李槐的境界,聽說既不是練氣士也不是武夫之後,白髮童子頓時笑得合不攏嘴,跟出門沒幾步就撞大咭话悖�

  白髮童子當然認得李槐。

  韋太真壯起膽子,怯生生道:“箜篌仙師,我家公子是書院賢人哩。”

  白髮童子收起紙筆,雙手叉腰,咧嘴笑道:“我了個乖乖隆冬,賢人啊,了不得了不得,年輕有爲!”

  李槐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下去。

  李槐趕緊轉移話題,“裴錢回來了嗎?”

  白髮童子領着李槐去桌邊坐着,“沒呢,那姓裴的小黑炭,如今還在桐葉洲那邊忙大事。”

  當然如今的裴錢,再不是小黑炭了。白髮童子比較鬱悶這個,大家一起當矮冬瓜不好嘛,非要躥個兒。

  李槐問道:“鄭叔叔呢?”

  白髮童子盤腿而坐,自顧自嗑起瓜子,“成天沒卵事卵沒事的,又去找老廚子嘮嗑了唄,美其名曰切磋學問,其實就是兩條光棍在那兒葷話連篇,這兒鼓囊囊那兒圓滾滾的,沒耳朵聽哩。”

  帶着那青衣小童,每天白看那麼多場的鏡花水月,幾顆神仙錢都捨不得丟……只是家醜不可外揚,白髮童子都沒臉說這茬。

  李槐是小鎮土生土長的,聽到這些內容,其實還好。

  卻把一旁那頭狐魅給臊得不行。

  姜尚真沒有跟着一起返回落魄山,而是先去了一趟長春宮,再讓魏山君幫忙,拽回了牛角山渡口那邊。

  纔回落魄山,還沒走到老廚子的宅子,就發現道路上,站着一個身材修長、一身雪白長袍的女子掌律。

  姜尚真笑着抱拳,“長命掌律。”

  長命點頭微笑道:“見過周首席。”

  姜尚真問道:“長命掌律這是?”

  長命說道:“湊巧路過。”

  姜尚真點點頭。

  不願意跟她多聊。

  自家落魄山中,恐怕除了山主,或多或少誰都怕她幾分。

  她突然笑眯眯說道:“周首席,聽說兩句話,是你形容我的,一句是‘在咱們落魄山上,我周某人最中意長命道友了’,第二句話,是‘掌律姐姐眯眼笑,男子心肝顫三顫’?不曾想在周首席心中,我能有這般姿色,評價這麼高,實屬受寵若驚了。”

  姜尚真頭皮發麻,心知不妙,立即澄清道:“長命道友,只是兩句酒桌上的玩笑話,當不得真!”

  賈老哥嘴巴嚴實,不會讓這種事情外傳,肯定是陳靈均那個嘴欠的大爺了。

  世間財吡鬓D之路線,便是財路,看似虛無縹緲,實則不然,在山巔修士眼中,這條道路,是貨真價實存在着的。

  否則陳山主爲何讓一位自家掌律祖師坐鎮風鳶渡船?

  若是惹惱了長命姐姐,她只需要走一遭雲窟福地,就算有倪元簪的那隻三足金蟾,卯足勁幫着聚攏財撸烙嫸荚獠蛔 �

  雖然長命的相貌,不是那種傾國傾城的姿色,不過說實話,長命姐姐身上的那種女人味,是真……少見,很少見。

  姜尚真看待世間美人,自有一套評價方式,七八個類別的加分減分,極其嚴謹。

  一百文錢,只說長命道友的姿色,大概能有八十文,但要是加上她的那幾種獨到韻味,至少是九十五文的水準!

  不過姜尚真很清楚,長命道友這般女子,是註定不會對誰動情的了。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世間所有男子的一廂情願,都是今天的青山與夕陽,追不着,留不住。

  事已至此,姜尚真就只好用出一招用來保住自己狗頭的殺手鐧了。

  在自家落魄山,接下來姜尚真竟然用上了隔絕天地的手段,“你知不知道山主知不知道一件事?”

  長命點點頭:“我知道公子早就知道但是必須用某種方式假裝自己不知道。”

  雙方問答,說得都很繞。

  這就涉及到一種很重要、甚至可以說是上下兩宗頭等大事的密事了。

  觀道天地。

  將藕花福地視爲一座大道循環完整有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