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陸沉一時語噎,跟笨人談天覺得費勁,想念聰明人,真被聰明人把天給聊死了,又覺得果然還是跟笨人說話更有趣些。
比如崔瀺的耐心是一百年。
鄭居中的耐心已經持續了三千年。
按照屋內那兩位手握實權老劍仙的謩潱谝徊剑裰ε赡澄环至孔銐虻男奘浚I不下裁玉山,一氣之下,返回山門,公然放話,要單方面去掉藩屬名分,與正陽山徹底撇清關係。第二步,找幾個合適的年輕劍修,與竹枝派鬧出一場風波,不用打死人,互有受傷就可以了,夏遠翠看準了郭惠風那種外柔內剛的性格,她一定會與正陽山、準確說來是與竹皇討要個公道,那麼正陽山就給她一個說法好了,剛好拿她和竹枝派殺雞儆猴,扶植起雞足山一脈,與正陽山簽訂上宗下山的契約,以前山上的“山盟水誓”,都是各國五嶽,或是江水正神,如今就更方便了,只需“投牒”齊渡即可。第三步,就是正陽山,由雨腳峯庾檁,這個在正陽山年輕弟子當中極有威望的年輕劍仙,作爲一線峯祖師堂議事的馬前卒,能夠率先對竹皇發難。再然後,纔是夏遠翠親自出馬,晏礎附和,由他們一同建議竹皇主動讓出宗主之位,新位置都安排好了,你竹皇就去那個位於中嶽掣紫山地界的“下山”篁竹劍派,擔任掌門。
說是建議,其實就是逼迫竹皇離開一線峯,乖乖滾去篁竹劍派“養老”。
只要竹皇離開了正陽山,夏遠翠自有一連串的手段,讓竹皇在那下山待得事事不舒心。
陸沉走入船艙屋內,鬼鬼祟祟,一邊聽兩位老劍修在那邊謩澓陥D大業,一邊伸手彈指某人的額頭,或是佯裝出拳襲擊後腦勺。
陳平安一步徑直跨入屋內,擋路的竹簾形同虛設。
在人生路上,陳平安看到過一些看似相像、實則截然相反的兩個人,只說身邊的,就有顧璨和李槐,崔東山和陸沉。
陸沉好像玩累了,就蹲在地上,仰視那位夏遠翠,大概是在給老劍仙看面相,數着對方臉上的肌膚紋路。
陳平安
陸沉笑問道:“他們膽子真大,就不怕竹皇哪天躋身仙人境?轉過頭來就跟他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陳平安說道:“先把好處撈到手了再說以後的事情。”
陸沉點點頭,“也對。”
陳平安突然問道:“你怎麼扯得起那張竹簾子?”
陸沉一本正經說道:“境界高,本事大,模樣英俊,出門與人爲善,從不說硬話重話,小心駛得萬年船……”
陳平安打斷陸掌教的自我吹噓,問道:“我們是繼續逆流而上,還是順流而下,重走一遍回頭路?”
陸沉反問道:“換本書看看?比如小老天爺是宗主竹皇的,或是竹枝派的郭仙子?還是都看?”
陳平安說道:“不用,我們只盯着兩位老劍仙就可以了。”
陸沉無奈道:“不嫌膩歪嘛。”
陳平安笑道:“陸掌教的耐心呢。”
陸沉嘀咕道:“貧道就是耳根子軟,最聽不得好話。”
之後兩人便來到滿月峯,深夜時分,圓月懸空,皎皎月光如雪鋪地,陸沉雙手恍湔驹谝惶幱^景涼亭內,偶有一道道御風劍光在諸峯青翠顏色間穿梭,唏噓道:“此地少年練劍,如新婦子描眉梳妝,百種點綴,姿容嫵媚,惜無烈婦態。”
陸沉帶着陳平安來到一處禁地,小祠堂內供奉有滿月峯一脈歷代祖師的神主牌位,夏遠翠在此默然敬香。
陸沉斜靠在門口那邊,等到夏遠翠敬過香,老人輕輕掩門,大步離去。
陸沉笑問道:“你覺得夏遠翠有幾分私心?”
陳平安說道:“可能夏遠翠自己都不清楚吧。”
陸沉說道:“若說當局者迷,你我卻是旁觀者清嘛。”
陳平安說道:“十過五,六即一。”
陸沉撫掌而笑,“怪哉,妙哉!”
陳平安說道:“勞煩陸掌教倒退回去,看看一線峯的那場議事內容。”
在這之前,夏遠翠就有過一系列的鋪墊,其中比如老祖師曾在祖師堂內,建議諸峯弟子,只要是劍修,不論境界、道齡,只要自願,都可以跟隨他這個輩分最高、出關沒多久的老傢伙,一起通過歸墟通道,走趟蠻荒天下,在那邊出劍殺妖,不管能否積攢足夠的戰功,幫助正陽山與文廟那邊討要一個下宗的名額,至少可以扭轉一洲仙府對正陽山的觀感。至於他夏遠翠,只要宗主竹皇肯點頭,通過此事,滿月峯當天就會更換峯主。
言下之意,夏遠翠就沒有想着活着返回寶瓶洲和正陽山。
故而當時早就憋了一肚子窩囊氣的諸峯老劍修們,一個個附議此事,都願意跟隨夏祖師仗劍趕赴蠻荒,學滿月峯,更換峯主!
只是被這個建議打了個措手不及的宗主竹皇,仍舊是用了個拖字訣,說是從長計議。
如此一來,高下立判。
一個讓人刮目相看,一個毫無懸念,依舊讓人倍感失望。
此消彼長,這讓本就個人聲望跌入谷底的宗主竹皇,愈發……孤家寡人,不得人心。
懦弱且無能,空有境界,全無血性,正陽山果然是家門不幸,不幸攤上了這麼個宗主。
諸峯仙府,各個道場,議論紛紛,開始翻舊賬了,比如好像竹皇在元嬰境之時,就從來不敢與同境的風雷園李摶景掰手腕,等到好不容易躋身了玉璞境,面對陳平安和劉羨陽兩個年輕人,結果還是不敢放一個屁。
若是德不配位至極的宗主竹皇,貪戀權柄,不捨得放手,那就怪不得夏遠翠這個當師叔的,要爲列祖列宗們清理門戶了。
他會聯手明面上的晏礎和躲在暗處的陶煙波,這兩位元嬰境劍修,一起問劍竹皇。
反正如今正陽山的口碑,也差不到哪裏去了。
而且等到夏遠翠順利接任宗主一職,那撥諸峯劍修,願意去蠻荒殺妖,你們只管去。
陸沉打了個響指。
兩人便來到修繕過後的一線峯祖師堂,陸沉乾脆坐在門檻上,如蛇橫路,背靠大門,雙手抱住後腦勺,右眼看屋內劍仙扎堆,左眼看屋外雲聚雲散,兩不耽誤。
陳平安就跨過門檻,在別人家的祖師堂內散步一般,偶爾繞過那些極爲粗壯的紅漆廊柱,屬於舊木新造,這就是一座老仙府的雄厚家底了,相信正陽山的寶庫內,儲藏了不少豫章郡巨木和璞山檀木。如果按照如今的價格,隨便轉手一賣,就是暴利。
陳平安走回大門那邊,朝陸沉點點頭,可以回了。
陸沉站起身,拿袖子拍了拍屁股,瞥了眼屋內那個好似坐蠟的宗主,笑道:“知君志不小,定非池中物。”
雙方重返過雲樓客棧。
看熱鬧不嫌大,陸沉伸手指向一線峯方向,說道:“郭惠風快到山腳了。”
滿臉笑容的陸掌教再轉移手指,至滿月峯山巔,“竹皇已經找到夏遠翠了。”
還有個膽戰心驚的水龍峯晏礎,這位正陽山祖師堂坐第三把交椅的老劍修,此刻心驚膽戰,死死盯住滿月峯那邊的動靜。
晏礎隨時準備策應宗主竹皇,後者只有一個要求,不能讓夏遠翠活着離開滿月峯地界。
如果萬一晏礎攔不住夏遠翠的逃遁,就罪加一等,晏礎可以陪着秋令山的那個陶煙波一起閉關思過了。
最早晏礎之所以願意涉險行事,當然是事成之後,夏遠翠給他和水龍峯的的利益足夠多。
按照這位元嬰老劍修最早的設想,當然是老祖夏遠翠擔任正陽山的新任山主,然後按照約定,夏老祖師讓出那把還沒用屁股捂熱的掌律椅子,晏礎順勢補缺,同時以上宗掌律身份,轉去下山兼任掌門。與此同時,夏老祖還承諾晏礎,一定會不惜財力物力,就算是砸錢也要幫晏礎砸出一個上五境,而竹皇所在一線峯掌握的那幾條祕傳劍脈,都會一併傳授給晏礎,如此一來,天時地利人和俱全,將來晏礎躋身玉璞境,再不是什麼奢望。
至於如今的篁竹劍派,等到晏礎去當掌門,肯定就要改個名字了。依照夏遠翠的佈局,等他擔任宗主,入主一線峯,就會召開第一場議事,下令諸峯劍修遠赴蠻荒,相信那些個早就想要出劍殺妖的刺頭角色們,那幫地仙峯主,他們會很願意在那邊的異鄉戰場上,建功立業,不惜性命。
如此一來,正陽山依舊有一份希望,能夠憑藉在文廟那邊積攢下來的功德簿戰功,讓下山躋身宗字頭。
最終跟某個死對頭一樣,同時擁有上下兩宗門。
夏老祖做事,確實深诌h慮,滴水不漏。
能夠當個宗主,即便是下宗宗主,對晏礎而言,已經很知足了。
只是他們千算萬算,還是棋差一着,失算了。
被晏礎一語成讖,那個雨腳峯的年輕金丹劍修庾檁,果然是個天生有反骨的小王八蛋,竟然放着事成之後,可以按功封賞撈到手那個的篁竹劍派掌律祖師不要,偷偷與宗主竹皇告密了!
再就是封山一甲子、閉門思過的秋令山陶煙波,今天竟然要與自己,隨時準備一起合力出劍,截殺夏遠翠!
秋令山那邊的陶煙波,其實也好不到哪裏去,昨天不是說好了,你竹皇只是重傷師叔夏遠翠,讓其跌境至地仙,就此老死?
爲何今天登山之時,竹皇直接遙遙以心聲一句,讓他陶煙波跟晏礎準備替夏遠翠收屍。
第二場天大的變故,再次發生在正陽山頭上。
老祖師夏遠翠的道場,一座滿月峯,被兩位上五境劍仙硬生生打成了一座……缺月峯。
祖師堂金玉譜牒上邊的一師叔一師侄,同樣的玉璞境,同樣使用的正陽山劍法,最終劍術高低,卻有雲泥之別。
從竹皇登上滿月峯,面見師叔夏遠翠,再到劍光四起,照耀諸峯,最後竹皇單獨御風離開滿月峯,說要立即議事。
其實還不到一炷香功夫。
一場讓外界看得驚心動魄的問劍落幕,竹皇依舊一身法袍潔淨,不染纖塵。
他沒有直接御劍去往山巔祖師堂,而是劍光畫弧驟然下墜,轉瞬間來到一線峯的山腳,飄然落地,長劍歸鞘,竹皇微笑道:“郭掌門。”
郭惠風目瞪口呆,呆滯無言。
竹皇笑道:“清理門戶,欺師滅祖,不得已而爲之,讓郭掌門看笑話了。”
郭惠風整個人都是懵的。
竹皇直截了當說道:“雨腳峯庾檁與你們凌掌律爭奪裁玉山,野溪與蘄河匯流之地的那場風波內幕,我都清楚,這件事,是我們正陽山理虧了,所以接下來一線峯那邊就會有場緊急議事,其中一項議程,就是討論裁玉山歸屬、以及確定竹枝派往後與正陽山的關係,我準備讓你們花三十顆穀雨錢買回裁玉山,同時維持竹枝派與我們的舊藩屬關係,至少在我擔任宗主的時候,始終不變,絕對不會讓竹枝派有淪爲下山的憂慮,郭掌門意下如何?”
郭惠風默然點頭。
做夢一般。
竹皇笑道:“郭掌門,我們是君子之約,口頭約定即可,還是穩妥起見,雙方簽訂一份紙上契約?”
郭惠風看着竹皇,沉默片刻,長呼出一口氣,沉聲道:“我信得過竹宗主!”
竹皇點頭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郭惠風說道:“竹宗主有事先忙,我這就回竹枝派了。”
竹皇笑道:“遠親不如近鄰,歡迎以後郭掌門常來這邊做客。”
晏礎和陶煙波隱匿身形,施展了一門祕傳劍脈遁法,去了一趟滿月峯。
見到那位坐地而死、橫斷劍在膝的老人,渾身浴血,致命傷在眉心處,有一個銅錢大小的窟窿,鮮血潺潺湧出。
陶煙波喟然長嘆一聲,滿臉傷感神色,不知是見此場景,作芝焚蕙嘆,還是兔死狐悲,憂心自己的下場,會不會步其後塵。
晏礎面無表情,與老人拱手行禮,死者爲大,榮辱是非俱往矣。
晏礎再蹲下身,輕輕用袖子幫忙老祖師擦拭掉臉上的血跡。
過雲樓那邊,陸沉問道:“咱倆要不要湊近了再看一場祖師堂議事?”
陳平安說道:“我怕陸掌教到時候來個腳底抹油,一走了之,再撤掉障眼法,把我一個人留在祖師堂裏邊。”
陸沉哈哈笑道:“這就有點尷尬了。”
收斂笑聲,陸沉嘆息一聲,“可憐月有陰晴圓缺,可惜筆墨由濃轉淡。”
青山林立,諸峯疊嶂,近山濃郁墨綠色,稍遠青翠色,更遠淡青色,最遠灰色,顏色層層湹ィb遙青山終究不再遠翠。
世間情與景,漚珠槿豔,過眼雲煙。
一線峯祖師堂內,竹皇坐在宗主座椅上,說道:“今天只議三件事,諸位聽着就是了。”
第一件事,夏遠翠已死,滿月峯峯主之位,暫時由他竹皇兼領。
竹皇甚至沒有解釋夏遠翠爲何會死,這場滿月峯的內訌問劍緣由到底是什麼,需不需要在正陽山年譜上邊“潤色”一番……
皆一字未提。
第二件事就是與竹枝派有關。
最後一件事,正陽山諸峯劍修,由新任掌律晏礎領銜,趕赴蠻荒天下,一起通過東海歸墟通道,去往蠻荒天下的日墜渡口。其中陶煙波爲首的秋令山一脈劍修,屬於戴罪立功,必須先將功補過。
至於宗主竹皇自己,準備閉關破境,至多一年,不管閉關成功與否,竹皇都會親自去往蠻荒戰場。
“山下俗子,凡有血氣,必有爭心。”
竹皇淡然道:“山中修道,既是劍修,理當殺妖。”
今天可能是正陽山歷史上最爲簡單明瞭的一場祖師堂議事。
竹皇實在是厭煩了那些山頭內部、諸峯之間只會拖後腿的勾心鬥角。
既然是劍修,好好練劍不好嗎?
正陽山那些劍脈,放在整個浩然九洲,可能不算什麼,但是放眼寶瓶洲,足夠一個年輕劍修按部就班躋身地仙了。
對待落魄山,竹皇當然沒有半點好感,如果不是境界不夠,他作爲一位純粹劍修,還是宗主,早就回禮落魄山了。
如今寶瓶洲山上,不都說一座落魄山可以視爲一位十四境修士嗎?
假如今天就有十四境的境界,竹皇都不用明天,今天就會獨自出現在落魄山的山門口。
你拆我一線峯祖師堂,我就拆你霽色峯祖師堂。
只是竹皇的想法很簡單,要跟人掰手腕,總得有本錢。既然結了死結和世仇,就不能單憑滿腔熱血,意氣用事。
不然就像兩個仇家,明明實力懸殊,雙方大街上對峙,在心款ヮブ拢环矫看笊らT說句話,就得挨一個耳光,圖什麼?只是讓路人看熱鬧看得更盡興嗎?
陸沉坐在椅子上,一手託酒碗,同時伸長脖子望向一線峯那邊,那邊祖師堂內竹皇的說話嗓音,如一顆顆雨珠墜落在陸掌教的酒碗內,雨水敲打春塘水面一般,漣漪陣陣,字字清晰入耳。
陸沉笑問道:“我們猜竹皇這次閉關是爲了養傷,還是力求破境?”
陳平安說道:“都無所謂。”
上次觀禮問劍,竹皇肯定是藏着掖着了。不過就算竹皇不藏掖,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陸沉一口悶掉碗中酒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嬉皮笑臉道:“是不是比大驪京城御書房議事,內容枯燥幾分,深度遜色幾分,只是在氣勢上卻要稍稍霸氣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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