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只是米裕在倒懸山春幡齋和避暑行宮,都是個當門神的,只知道上五境和一些地仙劍修的檔案記錄,所以米裕並不清楚韓融是不是跟着去了五彩天下飛昇城。其實米裕心知肚明,柳水就是想要問韓融活沒活着。所以米裕說隱官大人肯定知道這件事,他可以幫忙飛劍傳信到霽色峯問一下,但是柳水卻說不必了。
米裕有自己的打算,問還是要問,如果隱官大人那邊的回信,韓融早已戰死了,米裕就只當不知道這件事,可如果還活着,就與柳水說一聲。
邢雲打開桌上一壺酒,望向柳水,老嫗點點頭,邢雲就倒了兩碗酒,聽米裕說,是劍氣長城名氣最大、銷量最好的酒水。
鋪子的這種酒水,分出三種檔次,滋味最淡的,只需一顆雪花錢,還有一種賣五顆雪花錢,最貴的,得十顆,別稱青山神酒,而且每天只賣一壺,先到先得。
渡船上邊,竹海洞天酒只有兩種,按照米裕的解釋,最貴的青神山酒水,早就不賣了。
端起酒碗,輕輕抿了一口酒水,到了浩然天下就再沒有喝過酒的邢雲,誤以爲自己喝到了假酒,疑惑道:“你覺得滋味如何?”
柳水嚐了一口酒水,皺眉道:“不像是多地道的仙家酒釀。”
邢雲擰轉酒壺,看着上邊的紅紙黑字,確實寫着“竹海洞天酒”,邢雲氣笑道:“良心被狗叼了麼!”
邢雲喝完一碗,再打開另外一壺據說是售價五顆雪花錢的酒水,同樣是竹海洞天酒,與前者唯一的區別,就是壺身紅紙上邊的酒水名字一旁,以蠅頭小楷寫就“上等”二字,在旁邊的旁邊,再寫有一句“劍仙醇酒喜相逢”,邢雲再倒了一碗,砸吧砸吧嘴,點頭道:“就這酒水味道,也敢賣五顆雪花錢,狗都不叼!”
一陣敲門聲響起,米裕在門外廊道,笑問一句,“方不方便?沒打攪你們吧?”
邢雲沒好氣道:“又沒栓門。”
米裕只是推開門,沒有跨過門檻,笑道:“柳水,隱官大人那邊傳回一個消息,韓融如今是龍門境,就在飛昇城,身份是泉府一脈的劍修。”
柳水板着臉點點頭。
米裕瞥了眼桌上打開的兩壺酒,笑道:“隱官大人還說,韓融是他那個酒鋪的老主顧,只要不用去城頭,每天早晚兩次,喝兩壺酒,雷打不動。是個缺了酒水就跟要他命一樣的窮光蛋,每次只喝一顆雪花錢的竹海洞天酒,喝酒不喜歡上桌,有空位都不肯落座,經常跟隱官大人一起蹲在路邊喝酒,還喜歡蹭酒喝,但是韓融的酒量,跟酒品都不錯,有句口頭禪,酒量是天生的,練不出來。偶爾請他喝好酒,韓融只說不用,說不喜歡欠人情。”
老嫗眯眼而笑,嘴上卻在埋怨米裕多此一舉,說好了不用詢問隱官大人,你偏要多事。
聽聽,好像老嫗是第一次喊陳平安爲隱官大人?
米裕笑眯眯道:“隱官大人最後說了句,韓融當年在酒鋪上邊的無事牌,寫了句話的,邢雲,要不要聽聽看?”
邢雲擺擺手,“免了。”
柳水卻好奇道:“說說看。”
米裕笑道:“‘邢雲不知好歹,他敢回鄉,老子得賞他一個大嘴巴子。’”
邢雲不怒反笑,“一個龍門境的小王八蛋,境界不高,口氣不小。”
米裕轉身就走。
柳水突然指了指桌上一壺酒,問道:“也沒寫名字,叫什麼?”
米裕停步轉頭,看了眼酒壺,笑道:“是一種土釀燒酒,叫啞巴湖酒。”
米裕徑直離去,屋門自行關上。
屋內沉默許久,柳水揭開那壺酒的泥封,晃了晃,再低頭嗅了嗅,“好名字。”
邢雲雙指捻起酒碗,再輕輕一敲桌面,示意倒酒。
酒桌旁,劍仙對醇酒,老嫗對少年。
人景心境俱清絕。
去國離鄉千年,吾心猶然少年。
一行人風塵僕僕趕到魚鱗渡,鍾魁,鬼仙庾謹。李寶瓶,鄭又乾,談瀛洲,這趟聯袂遊歷,去了不少地方,逛了小半個桐葉洲。
他們不着急登上那艘桐蔭渡船,在庾謹提議之下,先在渡口就近找了個館子,準備喫頓河鮮生醃,鍾魁實在喫不了這個,就跟李寶瓶再點了份火鍋。
鍾魁手裏多了一把油紙傘,先前是在一處山腳撿到的。如今魚鱗渡不愁掏錢的客人,每天來雲巖國京城的都要比走得多,館子生意好,店夥計又不是個腿腳勤快的,胖子姑蘇催了兩次,就被年輕夥計頂了一嘴,胖子怒道:“眼睛長在屁股上,只認衣冠不認人。擱在當年,這種貨色,弄臣都當不好,早就被拖出去砍頭兩次了。”
鄭又乾打圓場道:“姑蘇前輩,消消氣,都說宰相肚裏能撐船,何況還是一個當過皇帝的。”
談瀛洲其實一直納悶,這個總喜歡嘴邊掛“寡人”一語的胖子,好像除了長得醜,其實是個頗有風雅情致的人物吶。
這一路同行,吟詩作對,摹拓古碑,敲冰煮茶,撥火煨芋,和雪嚼梅花……明明叫庾謹卻自稱姑蘇的胖子,樣樣拿手。
白衣少年摔着兩隻袖子,大搖大擺走進館子,一巴掌重重摔在胖子後腦勺上邊。
瞧見崔東山,同樣是文聖一脈的李寶瓶和鄭又乾,稱呼卻不同,鄭又乾是喊一聲小師兄,李寶瓶卻是喊大師兄。
換成別人這麼喊崔東山,崔東山早就不樂意了,非要掰扯一句,你纔是大師兄,你全家都是大師兄。
可既然是李寶瓶這麼喊,崔東山就忍了。
李寶瓶說道:“小師叔說了個日期,讓我們都去一趟落魄山。”
崔東山一臉茫然,“先生沒有跟我說這檔子事啊。”
李寶瓶笑呵呵道:“不奇怪,你是小師叔的得意弟子嘛。”
崔東山乾笑道:“是啊是啊。”
桐蔭渡船上,嫩道人跟青同“敘舊”過後,一起來到船頭,欣賞魚鱗渡燈火如晝的繁華夜景。
其實他們先前就沒什麼交情,就像青同說的,嫩道人在自己和仰止這邊,屬於晚輩。
仰止還好,萬年之前就留在了蠻荒,與桃亭這位攆山犬的老祖宗,雙方常有交集,青同卻是被分在了桐葉洲這邊。
嫩道人沒來由感慨一句:“畢竟跟蠻荒不同,不會說沒就沒。”
青同想起一事,“道友當真追殺過董三更?”
嫩道人捻鬚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什麼追殺,就是一場誤會,不打不相識,惺惺相惜罷了。”
其實真相是董三更當年在蠻荒腹地,手刃一頭飛昇境大妖后,割掉對方的頭顱,裝入竹筐帶回劍氣長城。因爲剛剛脫離一場圍毆沒多久,董三更身受重傷,在返鄉途中,桃亭見有機可乘,就想要上去咬兩口,畢竟老瞎子不管飯。再加上當時揹着竹筐趕路的董三更必須隱匿氣息,而且桃亭依稀記得那個年輕劍修,去蠻荒腹地的時候,好像還只是個螻蟻一般的金丹劍修,百年光陰,境界能高到哪裏去?想來一口下去,喫掉個元嬰?桃亭當時都不知道能不能塞牙縫……
當時董三更着急趕路,懶得跟桃亭過多糾纏,就被桃亭抖摟了些許威風。
等到桃亭剛想要祭出幾手殺手鐧,老瞎子就提醒它一句,那個年輕人是飛昇境劍修了,你認不得他董三更,但是竹筐裏的那顆腦袋,你們肯定相互認識,想湊一堆做個伴?
桃亭被嚇得當場與姓董的年輕劍修道歉幾句,不等對方言語,便施展出一門本命遁法,恢復真身模樣,夾着尾巴逃回那座高山茅屋旁,桃亭剛想着與老瞎子招恼意道謝幾句,難得發善心,提醒此事……
結果就看到老瞎子身邊,站着個極少做客十萬大山的某個鄰居,陳清都!
陳清都當時雙手負後,只是笑眯眯說了句,桃亭道友好大的威風吶。
老瞎子讓桃亭滾遠點,別礙眼。
桃亭如獲大赦,趕忙跑遠。
老瞎子說道:“不殺那頭妖族劍修,董三更就不必傷及大道根本,他以後的劍道成就,想必不會低。等董三更躋身十四境,你不就可以輕鬆幾分了?”
言下之意,爲了所謂的城頭刻字,幫助家族揚名這種事情,太過可惜,董三更的這筆買賣,意氣用事了,不划算。
陳清都笑着反問一句,“不殺那頭畜生,董三更還是董三更嗎?”
老瞎子沉默許久,才冒出一句,“虧得劍修需純粹。”
陳清都笑道:“所以你註定無法成爲劍修。”
老瞎子問了個積攢很多年的心中疑惑,“那個傢伙,到底怎麼回事。一些個明明能殺的貨色,偏不殺,像碧霄洞主這樣完全沒必要問劍一場的,反而主動跑到落寶灘挑釁。”
那是一個連面容都看不清楚的古怪劍修。
陳清都隨口說道:“喜歡藏頭藏尾,悶葫蘆一個。當年這傢伙就牛氣哄哄的,好像看誰都不順眼,龍君、元鄉幾個,招呐c他請教劍術,他都是從來不搭理的,我問觀照看不看得出他的大道根腳和劍術脈絡,觀照也是笑着不說什麼。記得有次跟我打照面,你知道這傢伙做了個什麼動作?”
老瞎子好奇道:“怎麼講?”
陳清都笑道:“擦肩而過的時候,這傢伙竟然故意放緩腳步,瞥了眼我一眼,然後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老瞎子愈發納悶,“有深意?”
陳清都氣笑道:“一開始我也琢磨,結果還是觀照率先猜出了對方的心思,有個屁的深意,約莫是跟我說一句,你陳清都的劍術,只到我肩頭這邊。”
當年老瞎子難得有個笑容。
米裕坐在桐蔭渡船的一處欄杆上,免得魚鱗渡口那邊又有動靜,見着他就跟見了鬼似的,他就故意挑選一個僻靜地方。
米裕摘下腰間那枚平時用來當酒壺的“濠梁”養劍葫,裏邊裝着好幾斤的啞巴湖酒。
已經身在此地的劍修邢雲,流水。此外還有高爽,竹素,金鋯,郭渡,黃陵,宣陽,梅龕……
青萍劍宗的密雪峯,有一座陡峭如劍削出的平整石壁,以後劍修可以崖刻文字,內容隨意,各憑喜好。
思來想去,米裕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寫什麼。
客鄉遊子,浮萍聚散,米裕默然喝着一壺啞巴酒。
青青翠翠草木,年年歲歲舊人,朝朝暮暮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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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國,酒花渡店鋪林立,熙熙攘攘。
兩撥人由散而聚,先前裴錢拗不過韓俏色的勸說,就挑選了兩件略帶脂粉氣的奇巧靈器,打算送給暖樹和小米粒。
韓俏色看不下去,掏腰包結賬後,問了裴錢打算送給誰,得到答案後,這位白帝城女子仙人便乾脆從袖中摸出兩件法寶,一架掛劍草樣式的彩釉瓷器筆架,一隻九尾狐形制的玉石席鎮,說前邊兩樣算你裴錢送的,這兩件算我給那倆小姑娘的見面禮,人未到落魄山,禮物先行,嗯,這就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段時日的兵書沒白讀。
陳平安說道:“我跟靈驗道友小聊兩句。”
子午夢瞥了眼顧璨。
顧璨無動於衷。
子午夢心中腹誹一句,大豬蹄子麼,男人就是靠不住。
只得跟着那位背劍少年容貌的年輕隱官一起散步,在他們走出一段距離後,留在原地的顧璨提醒道:“不要窺探那邊的對話。”
韓俏色笑着點頭,“畢竟是能夠讓師兄親自出門待客的陳先生,我有數。”
陳平安開口說道:“既然留在了顧璨身邊,就少出餿主意,遇到事情不要拱火,儘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子午夢施了個萬福,“隱官有令,靈驗自當銘記在心,須臾不敢忘。”
陳平安不用猜,都知道她不會當真,說道:“不要覺得我是在多事,別忘了顧璨是鄭先生的親傳弟子,這百年期限之內,你作爲顧璨名義上的貼身婢女,朝夕相處,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其實很簡單,就是自保,儘量保住自己的大道性命,將來不要被鄭先生過河拆橋,視爲棄子。一旦被鄭先生算賬,別說你是什麼玉璞境,就算是飛昇境又如何,還是會喫不了兜着走。”
子午夢一臉錯愕,你這麼說鄭居中,合適?
陳平安自顧自說道:“你既然沒有參加入侵浩然的那場大戰,在蠻荒天下都屬於新面孔,也就沒什麼舊賬好翻的,這是好事,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明天’如何,功夫都只在這一百年內的每個今日,鄭先生是全天下算賬算得最好的幾個人之一,你留在顧璨身邊,盡心盡力幫助他建立下宗,不是沒有因禍得福的機會。百年期限,護道有功,相信鄭先生不會虧待你。”
子午夢嫣然笑道:“隱官的意思,我懂了,其實就兩件事,第一,不要生事,與蠻荒天下的子午夢,劃清界線,第二,在不給顧璨惹事生非的前提下,一點點積攢功勞,以後好在鄭城主那邊討賞。”
陳平安說道:“有我在,等到百年之約到期,顧璨就不會任意找個由頭卸磨殺驢,把你宰掉。這麼說,能夠理解?”
子午夢斬釘截鐵道:“能!”
怎麼不能理解,很能!換個說法,就更好理解了,將來陳平安執意要殺子午夢,作爲她主人的顧璨也不會攔阻唄。
陳平安說道:“我過不了多久,會遊歷中土神洲,白帝城是肯定要去的,如果到時候有機會見到鄭先生,會聊到你的事情。”
說到這裏,陳平安揉了揉眉心,確實頭疼。
十四境修士假想敵,最不敢有鄭居中,不是開玩笑的。
“在蠻荒天下,你可以不用如何害怕一個城頭刻字的元嬰境劍修。”
“但是在浩然天下,你反而要更加忌憚這種人。這就叫入鄉隨俗。”
“這裏邊的道理,靈驗道友以後自己多加琢磨。”
陳平安轉身道:“談完事情了,我們原路返回,預祝你們一路順風。”
重新見到了顧璨他們,陳平安笑道:“剛得到的消息,劉羨陽可能要擺酒了,到時候我們倆一起給他當伴郎。”
顧璨笑着點頭,“只要劉羨陽沒意見,不覺得我當伴郎,會跌他的份,我就沒意見。”
陳平安瞪眼道:“少說幾句混賬話。”
顧璨有點委屈,他們仨,都跟陳平安關係最好,簡而言之,如果在家鄉那會兒,沒有陳平安每次在中間當和事佬,如果說顧璨喜歡記仇,那他劉羨陽就大度了?一樣小心眼,顧璨跟劉羨陽都鬧掰幾十回了吧。
顧璨看似隨口問道:“是在小鎮那邊擺酒,還是?”
陳平安說道:“劉羨陽說家鄉小鎮和龍泉劍宗,都會各擺一場。”
顧璨點點頭,不再多問什麼。
想讓我主動詢問此事,你劉羨陽想喫屁呢。不得是你發請帖,給句話?
如果說找不到我顧璨,就不會寄信到白帝城?一封飛劍傳信,能花你劉大宗主幾個錢。
韓俏色提醒道:“蒐集兵書一事,陳先生別忘了啊。”
陳平安笑道:“保證在最近幾年之內,都是每半年寄書往白帝城一次,最近一次,就定在今年穀雨這天好了,韓仙師等着收書就是了。”
韓俏色點頭道:“我可以先拿出五百顆穀雨錢作爲定金,現在就可以給陳先生。”
陳平安搖頭道:“不用,交情歸交情,買賣歸買賣,韓仙師還是收到書再說,屆時錢貨兩訖,比較清爽。”
這不是擔心第一次寄往白帝城的兵法書籍太多,五百顆不太夠嘛。
除了自家的蓮藕福地,還有那些個擁有私人福地的宗字頭仙府,關係還不錯的,例如姜尚真的雲窟福地,韓晝逅诘那逄陡5兀约胺U白玄等等,陳平安都會寄信一封,討要兵書,反正摹本即可。當然只是先將能夠收集到的兵書都落魄山,質量這一塊,陳平安會親自把關,這種細水流長的買賣,不能壞了陳平安那塊童叟無欺包袱齋的金字招牌。
陳平安說道:“我跟裴錢去一趟京城,你們登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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