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賒月問了個比較感興趣的問題,“打架很厲害?有多強?”
劉羨陽點頭道:“曾經跟隨他走了一趟落寶灘碧霄洞,我只能是遠遠觀戰一場,看不真切,反正贏得很輕鬆。”
賒月咂舌不已,劉羨陽要是這麼說,那位十豪之一的劍修,到底是怎麼個強,就很直觀了麼。
劉羨陽走到崖畔蹲下,隨手摸起腳邊一根甘草,撣去泥土,叼在嘴裏,細細嚼着。
宗門羣山搬遷至此,眼中所見風景就有不同了。
遠處有山,古名白嶽,山中崖刻極多,“攀雲捧日”,“人間天上”等,傳說有百餘處之多,劉羨陽沒有具體數過。
雖然名爲白嶽,山色卻赤如硃砂,每逢陽光照射便會燦若晚霞,宛如女子塗抹胭脂。
遠處有湖,每逢風吹水面,像是一把被打碎的鏡子。此山與此水,都在一縣境內。
第1049章 陳清都劍術一般
“看兵書可以避暑,百竅清涼,讀好詩亦可驅寒,通體舒泰。此時此景,咱哥仨必須來一碗藕粉。”
崔東山笑着從袖中摸出兩碗冰鎮藕粉,給姜尚真和馮雪濤遞過去,馮雪濤道了一聲謝,覺得自己總是跟不上崔宗主的想法。
崔東山詢問要不要勺子,姜尚真說不用,單手託碗,仰頭喫着藕粉。崔東山再變出兩碗,一手一隻,左一口右一嘴的。
一飛昇兩仙人,就是這麼神仙氣。
魚鱗渡岸那邊,有些慕名而來的仙子,沒瞧見米裕,卻發現了那個白衣飄搖的少年,意外之喜。
崔東山一邊與她們揮手打招呼,一邊與姜尚真聊了些下宗近況。在山上,招惹誰都不能招惹這些喜好品藻人物的仙子姐姐們,跟境界高低沒關係,作爲過來人的老廚子說得好,只要與她們處好關係了,門派的口碑差不了。
青萍劍宗已經跟大淵王朝袁氏新帝搭上線了,原本一分爲三的袁氏王朝,如今終於復歸一統,袁盈登基稱帝,袁礪和袁泌自降爲藩王。青萍劍宗與大淵王朝是近鄰,袁氏新帝承諾未來一國境內,不光是那種能否碰見得看邭獾膭π夼咦樱灰沁m宜修道的孩子,都會先送到仙都山,只要青萍劍這邊肯收,他們都會自動成爲外門弟子,至於能否留下,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除了客卿“稗官”,還有女修汪幔夢,綽號錢猴兒的錢俊,如今他們都已經成爲青萍劍宗的外門弟子。
一個在釀造局任職,給老虯裘瀆擔任副手,錢猴兒則在花月局那邊撈了個差事,算是給米大劍仙搭把手。
此外燐河那邊,也會有幾個心思活絡的河伯水府胥吏,會進入仙都山地界,暫時不入譜牒,只是在崔東山的吾曹峯那邊掛名。
如果說落魄山是藩屬山頭多,譜牒成員少,機構也少,均攤起來,就是一座山頭幾個人。
那麼青萍劍宗的“衙署”都快要比“官員”都多了,平均下來,差不多一人一衙門?
何況姜尚真一眼看出,功過司和咿D司這樣的大司,很快就會衍生出一系列下轄衙署。
難怪崔東山要這麼着急招兵買馬了,落魄山可以無所謂人數多寡,下宗這邊卻不行。
只是這種下宗家務事,他姜尚真一個上宗首席就不攪和了,免得以後在霽色峯祖師堂裏邊少條椅子,何況還要講究一個親兄弟明算賬嘛。
姜尚真調侃道:“就這麼不挑嗎?”
崔東山笑道:“篩選篩選,總要先有得篩才能選,不然就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了。”
姜尚真問道:“是想要用一個現成的例子,教你先生如何打理一座宗門?”
崔東山怒道:“我哪敢有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周首席休要血口噴人!”
姜尚真笑道:“真羨慕你,可以從頭再來過,東山再起。”
許多少年朝氣和雄心壯志,被世事那麼一嚼,就淪爲了滿地甘蔗渣。
以姜尚真的境界和手段,哪怕撇開玉圭宗譜牒修士和姜氏家主的身份都不談,他不是不可以換個地方,改頭換面,開山立派。
只是心性不允許,實在是懶得折騰了。就像一條道路,重走一遍,走得穩當不假,只是沿途風景過於相似。
馮雪濤有點羨慕姜尚真和崔東山的關係,在山上,想要找到這種志同道合、性格相投的真正朋友,不但同富貴共患難,還能一起共事,久處無厭,並非易事。道號青祕的馮雪濤,自己是野修出身,家鄉就在皚皚洲,與劉財神和韋赦可謂相識已久,卻都不投緣。
崔東山說道:“仰止如今就在京城,她換了個身份,改名景行,成了大泉王朝的供奉。”
姜尚真笑道:“雲巖國京城又不是那條夜航船,拉上馮兄和米裕?”
崔東山搖頭道:“她跟嫩道人,接下來都會出一把力,幫着遷徙水脈和搬山移峯。”
姜尚真呵呵笑道:“都是修行嘛,總是這樣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崔東山仰頭喫着冰鎮藕粉,呲溜一口,“青衣櫻桃籃內幾番好夢。”
姜尚真說道:“這邊還有沒有需要我出面的事情?沒有的話,我就直奔落魄山了,再不去,我都要擔心首席座位不保。”
那個小陌先生,是勁敵吶。
有小陌在落魄山,不是哄擡物價是什麼!
這讓姜尚真憂愁不已。
崔東山說道:“去吧去吧,再不去就真晚了。”
姜尚真點頭道:“剛好文廟住持五嶽封正一事,我可以大展拳腳。”
崔東山嘖嘖道:“仙子姐姐們好像都在竊竊私語,你到底是不是姜老宗主呢。”
姜尚真喫完了藕粉,開始舔碗,碗朝下臉朝上,光是這麼個噁心動作,就讓渡口仙子們,篤定此人絕對不是姜尚真。
崔東山壞笑道:“你猜倪元簪會不會主動去找隋右邊?”
姜尚真點頭道:“這個盧生,多半會去一趟謫仙峯掃花臺。”
崔東山問道:“老觀主怎麼想的,既然都將盧生已經請出了觀道觀,順勢讓藕花福地多出一個類似刑官豪素的劍修不好嗎?非要這麼坑倪元簪,壓制他的修行。”
姜尚真說道:“老觀主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大概並不覺得一位飛昇境修士算根蔥吧。更看重那些有希望獨力走出一條新路的道友?”
崔東山點頭道:“老觀主喜好新鮮事物,確實厭棄訓詁小學之流的故紙堆學問。”
小陌,是因爲跟在陳平安身邊。
劍修白景,是因爲有小陌在落魄山。
蠻荒桃亭,是因爲有個喜怒無常的老瞎子,纔會變成浩然嫩道人。
仰止,是戴罪之身,因爲有文廟規矩,準確說來是有那個小夫子在。
不然這些桀驁不馴的蠻荒大妖,單說兇性,可不是真身是一棵梧桐樹的青同所能媲美。
崔東山雖然有兩碗藕粉,卻是第一個喫完。
等到姜尚真都喫完了,馮雪濤竟然還剩餘半碗藕粉。
崔東山沒來由笑道:“君子言心,小人攻心。我算不算心達而險,沽名釣譽?”
“那麼馮兄是行僻而堅,憤世嫉俗。”
姜尚真笑道:“我屬於記醜而博,順非而澤。”
崔東山說道:“好在我們都不喜歡言僞而辯。‘就是這樣,能奈我何。’”
崔東山等到馮雪濤喫完藕粉,收回空碗放入袖中,說道:“忙正事去了,你們都隨意。”
青衫長袍的姜尚真,一手負後,一手扶欄,玉樹臨風。
見此風景,岸上女修們就又喫不準了,難道真是姜尚真?
崔東山找到了邢雲和柳水,道齡相仿的兩位同鄉劍修,卻是少年與老嫗的容貌。
崔東山作揖抱拳,笑道:“這麼晚纔來拜見兩位劍仙前輩,姍姍來遲,恕罪恕罪。”
先前屋內議事,種秋提議,由米裕出面邀請兩位劍修列席,結果被他們婉拒了,說是沒有這樣的習慣。
別看米裕在兩位老劍修那邊說話硬氣,到了崔東山這邊,還是幫忙解釋了幾句。
劍氣長城那邊,只有大劍仙參加城頭議事的傳統,劍修確實沒有什麼列席旁聽的傳統。
邢雲和柳水只是與這位年輕宗主點頭致意。
畢竟真正讓兩位劍修感興趣的人,還是那個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他們各自在蠻荒,都聽到了不少關於陳平安的“趣聞”。
比如有個南綬臣北隱官的說法,又比如周密的那個關門弟子,周清高從不掩飾自己是陳平安的崇拜者。
崔東山在他們這邊,跟在姜尚真和馮雪濤身邊,判若兩人,再沒有半點嬉皮笑臉,開門見山道:“南婆娑洲龍象劍宗那邊,如今已經多出劍氣長城本土劍修高爽,玉璞境郭渡,他的道侶凌薰,卻是蠻荒劍修出身。其中高爽,相較於你們,無論曾經達到的劍道境界,還是年齡,都算是你們的前輩。此外,僅就說我知道的遠遊再返鄉劍修,還有太象街的金鋯,曾是齊家的家族供奉,玄笏街的女子劍修竹素,曾經分別擁有城外劍仙私宅‘金剛坡’和‘白毫庵’的黃陵和宣陽,此外還有一雙師徒,女子劍修梅龕,弟子道號震澤,卻是蠻荒妖族劍修,梅龕是玉璞境,弟子卻是劍仙了?我暫時就知道這麼多。”
邢雲笑道:“崔宗主的小道消息很靈通啊。”
柳水皺眉不語,看來那個姓陳的年輕外鄉人,當年在避暑行宮沒少翻閱他們的祕檔。
崔東山解釋道:“兩位前輩不要誤會,這些消息,都是我自己找門路打探而來,跟我家先生沒有任何關係。”
米裕點頭道:“我可以作證。”
除了齊廷濟,好像他們這些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如今都沒有在浩然天下這邊開宗立派的想法。
崔東山說道:“我除了招难垉晌磺拜厯吻嗥紕ψ诘墓┓睿�希望你們可以在黃陵和梅龕那邊幫忙引薦一番。”
黃陵如今是仙人境,屬於劍氣長城的那種“私劍”,他離開家鄉之時,其實就已經是一位玉璞境,與嶽青和孫巨源關係莫逆。
此人好飲酒,喜彈鋏長歌,佩劍“三窟”,據說此劍傳自一位遊歷劍氣長城的馮姓劍客,舊主人手持此劍,在浩然天下斬妖除魔極多,劍氣凝結,纏繞在劍柄的長繩,就是一條天地間品秩最高之一的捆妖繩。佩劍銘文“日月行天,神州舊主”,那位以劍換酒的馮姓劍客曾以“太平老人”自居。
至於梅龕,屬於這撥遠遊劍修當中的晚輩,很年輕,傳聞她當年是受了情傷,才離開劍氣長城這處傷心地,不過最早不是去蠻荒,而是通過倒懸山走了一趟浩然天下,只是沒過幾年就重返劍氣長城,南下蠻荒。
崔東山說道:“兩位前輩在成爲青萍劍宗的記名供奉之後,不耽誤以後五彩天下再次開門,你們去飛昇城那邊任職,密雪峯祖師堂譜牒留名即可,哪怕一去不返都無所謂。當然了,你們在這之前,哪天覺得在山上待得不舒心了,隨時可以與青萍劍宗撇清關係,我們只有挽留,不敢強留。”
茅小冬這個正事不幹、天天整些有的沒的禮記學宮司業,先前在文廟建議浩然宗門與五彩天下不掛鉤,倒是有個好處。
只是五彩天下下次開門過後,就不會再有這樣的好事了。
練氣士再想往返兩座天下一趟,就只能是飛昇境修士才能做到。
“你們成爲宗門供奉之後,肯定少不了要出門散心,外出遊歷,仗劍九洲。”
“浩然天下,除了梧桐細雨,還有扶搖風,霞滿天,皚皚雪,各洲有各洲的風景,短短百年之內,不至於看厭。”
“浩然不平事,茫茫多。”
“只要你們出劍佔理,將來不管鬧出多大的爛攤子,我這個當宗主的來負責兜底,你們只管與人出劍說理,不必有後顧之憂。”
聽到這裏,柳水打斷崔東山的豪言壯語,老嫗神色淡然道:“都能兜底?崔宗主即便是一位仙人,口氣是不是太大了點?只說我以後遊歷別洲,路上招惹了個飛昇境,或是與一座老字號宗門啓釁,結果一路打官司打到文廟那邊去,興許陳平安能兜底,你崔東山真能擺平?還是說出了事情,咱們就找上宗落魄山?”
若是劍氣長城的家鄉劍修,如此言語,她也就信了。
按照米裕的說法,這位姓崔的年輕宗主,是一位仙人境練氣士,並且可以視爲半個劍修。
崔東山笑道:“真攤上事了,肯定不會去找落魄山求助的,只要是下宗事務,我們青萍劍宗就都能夠自行解決。我崔東山,不敢,不宜,也不用麻煩先生。”
邢雲笑道:“崔宗主,你可千萬別沒有劍修的本事,光有劍修的脾氣了。我這個人說話難聽,習慣就好。”
柳水瞥了眼邢雲,難得說句順耳的人話。
崔東山微笑道:“你們這種說話風格,不用我去習慣,已經很好了。”
邢雲和柳水對視一眼,這個姓崔的,好像還算對胃口?
雙方以心聲言語,“邢雲,要不要先去一趟落魄山,見過陳平安,再來決定要不要加入青萍劍宗?”
“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犯不着這麼彎來繞去,就像崔東山自己說的,哪天待得不舒心了,一走了之。”
“那你去跟梅龕聯繫?我來找黃陵?”
“可以,還有金鋯和竹素,一併聯繫好了。省得都被齊廷濟拉攏過去。戰場之外的齊廷濟,怎麼看怎麼礙眼。”
“呵,嫉妒人家皮囊比你好?”
“好好談正事,你老扯這個做什麼。對了,好像宣陽與你師父關係不錯,他如今纔是龍象劍宗的客卿而已,你可以跟他聊聊看,願不願意來這邊當供奉。”
“若是梅龕和竹素都來這邊,你得高興壞了吧?”
“兒女情長,無甚意思,只會耽誤練劍。”
“當年周澄與你說的原話?”
“柳水,你有完沒完?!”
在崔東山告辭之後,柳水沒有立即離開屋子。
邢雲想起一起家鄉故人舊事,其實他與劍術傳承屬於龍君一脈的高魁,雙方是關係極好的摯友,經常一起駐守城頭,每次出城廝殺,更是次次並肩作戰,說是過命兄弟都不誇張。
高魁有師傳,可惜是那種有不如無,邢雲則出身市井底層,一步步成長起來,祖宅在妍媸巷,練劍途中,與高魁相互扶持,相互借錢賒賬,都說各自有本賬簿,別想着賴賬,事實上就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在家鄉,有個劍修身份不算什麼,殺妖積攢戰功也沒什麼,都是平常事。來來去去,以前劍氣長城大大小小的酒樓,哪家賬房那邊,沒有留下一大堆欠了不還的糊塗賬?
好像就只有後來的那座小酒鋪,六親不認,堅持概不賒賬?
柳水在家鄉那邊,是有師門的,劍修人數不少,在劍氣長城還算比較風光,她還記得離鄉之時,年紀最小的一名劍修,是個孤兒,好像是叫韓融?
孩子的練劍資質一般,不過脾氣還挺犟,每次只要聞着師門長輩身上的酒氣,哪怕是師公輩的老劍修,孩子就要黑着臉。
好像別人只要喝酒,就是跟孩子結仇。
所以柳水纔會對這個孩子有點印象。
之前柳水問過米裕不少問題,其中就有問米裕,知不知道一個名叫韓融的劍修,此人如今在不在飛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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