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0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耐心叮囑道:“沒讓你跟那些不做人的爛酒鬼擠出個笑臉,書裏書外都沒這樣道理,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他們這些人,從小就沒家教,長大成人,如今再變老了,一輩子喝什麼,喫什麼,都還是一肚子壞水。別說是你,我見着了他們,也會一肚子火氣。你看我這麼多年,去過州城幾趟?就是眼不見心不煩。所以我只是說早年那些關係還過得去的街坊鄰居,你可以客氣些,尤其是那些早年對你家還算厚道的,瞧見了他們的晚輩,小孩子,可以打個紅包什麼的,袖子裏備着一摞紅包,不用裝神仙錢,約莫他們如今都曉得你家的家底不薄,是跟山上沾邊的,所以紅包裏邊只有幾顆銅錢,太過小氣,還是有德殺人的嫌疑,還不如不送,可能每個紅包裏邊裝兩片金葉子,就比較合適了……”

  聽到久違的絮絮叨叨,顧璨雙手抱住後腦勺,或輕輕點頭,或嗯一聲。

  陳平安停下言語。

  顧璨說道:“苦日子只能熬,別無學問。但是有錢以後,過上了好日子,講究就多了,家風若好,哪怕一時不顯,必定子孫晚發,不會受窮,會有晚福。不僅僅是道理如此,事實就是這樣。只說我們家鄉,短短三十年,那麼多驟然有錢的門戶家庭,搬去州城,以後是長貧還是久富,就已各自水落石出。”

  陳平安點點頭,“你能這麼想就很好。”

  顧璨問道:“你知不知道馬苦玄的大道根腳,他好像出身遠古雷部?而且馬苦玄比起那個職掌雷部斬勘司的老車伕,可能神位更高?”

  陳平安說道:“馬苦玄想要父債子還,就由着他去。”

  馬苦玄已經身在玉宣國京城了。

  顧璨說道:“你可能還需要小心一人,真武山那個輩分很高的餘時務。師父說過,除了真武山,位於青冥天下雍州水底的那座藕神祠,還有西方佛國一個叫歙山火霞寺的古廟,不遠的將來,都有可能出現異象。”

  陳平安說道:“這些山巔事,你不用多想,知道些內幕就行了。”

  顧璨有些憋屈,“陳平安,我好歹是個還算年輕、未來大道可期的玉璞境修士,還是即將走馬上任的一宗之主。”

  陳平安笑道:“白帝城是正宗祖庭所在,你師兄傅噤是上宗之主,對吧?”

  顧璨嘆了口氣。

  但凡是講理,在陳平安這邊,打小就難聊。

  顧璨問道:“大概什麼時候跟馬苦玄碰頭?”

  陳平安說道:“不用多久。就在今年的清明前後。”

  顧璨想起一事,說道:“我記得以前馬苦玄身邊,跟着一位護道人,就是他帶着馬苦玄離開驪珠洞天,帶回宗門。此人在真武山祖師堂的譜牒上邊,輩分一般,他的境界也一般,都是不高不低的樣子,所以看上去什麼都很正常。但如果拎出馬苦玄的身份,回頭再看這場護道,就發現這其實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陳平安說道:“以前就見過那人,當時對他的觀感不錯,一看就是那種持身很正的修道之士。可能他爲馬苦玄一路暗中護道,再往回真武山,更多是一種師門有命的不得已而爲之。”

  顧璨說道:“隨口一說,就是提個醒。至於真相如何,相信遲早都會一清二楚。”

  陳平安臉色認真道:“既然言者有意,聽者需更有心。”

  顧璨無奈道:“又罵我呢。”

  陳平安笑道:“等你哪天證道飛昇了,看我還敢不敢說三道四。”

  顧璨自嘲一笑。

  其實陳平安在劍氣長城的時候,曾經託付一位私誼不錯的浩然劍仙,幫忙轉交兩封密信給白帝城柳赤铡�

  其中一封書信就是寄給琉璃閣柳赤盏模派蟽热荩藬⑴f的客套話之外,末尾是讓柳赤赵陬欒矊碥Q身元嬰境之後,以及顧璨準備閉關破境之前,再讓柳赤赵賹⒌诙狻凹視鞭D交給師弟顧璨,故而不宜早送,同時更不可晚給。

  但是鄭居中卻故意將其攔截下來,瞞着顧璨。

  鄭居中同時讓師弟柳赤罩划敍]有收下這封信。

  哪怕師兄沒說什麼後果自負的話,柳赤諏Υ水斎皇遣桓也粡模瑤熜肿鍪拢幌虿慌c任何人解釋什麼前因後果。

  他這個當師弟的,哪敢說什麼,天大地大,師兄最大麼。

  顧璨說道:“聽說劉羨陽已經是玉璞境劍仙,龍泉劍宗的第二任宗主了。”

  陳平安笑道:“是不是比你強一些?”

  顧璨扯了扯嘴角,“他年紀比我們都大嘛。”

  遙想當年。

  家鄉路邊那座行亭也好,小廟也罷,顧璨拿出木炭,陳平安負責架梯子,劉羨陽用炭筆寫下他們三人的名字在牆壁最高處。

  大概誰都想不到,可能連同他們自己,都想不到他們仨,會有今日的光景。

  顧璨說道:“本來以爲,我買下合歡山地界,會挨一頓臭罵。所以先前就沒敢跟你主動打招呼。”

  其實有些心裏話,長大以後,跟小時候想啥說啥,不一樣,顧璨就不那麼敢直說了。

  要是還在書簡湖,顧璨就會說,咱倆的仇家,有一個算一個,都記着呢,我以後一定把他們祖宗十八代的祖墳都給刨了,湊不齊十八代,我就幫忙他們在族譜上邊一一補上。做成這件事,在旁邊再造幾座茅廁,不管是誰,去那邊拉屎可以給錢,被刨了祖墳的子孫,只要願意去蹲茅坑,就給雙倍的錢,嫌少就再加價……我顧璨一定說到做到!

  顧璨其實嘆了口氣,終究是回不去了。

  家鄉故鄉,到底不同。

  陳平安說道:“這種事有什麼好罵的。”

  顧璨委屈道:“不是被你罵得實在多了,落下心理陰影了嘛。”

  陳平安氣笑道:“知道你打小做事就有長性,這是好的,但是氣性別麼大。”

  顧璨小聲說道:“這不就來了?”

  陳平安一巴掌拍在顧璨的後腦勺。

  顧璨只是嘿一聲。

  陳平安輕聲說道:“各自修行,難免聚少離多,今天再跟你嘮叨幾句。一個男人,最好能夠先對自己負責,再對整個家庭和更大的家族負起責來,最後,要是還願意的話,再對這個世道,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如果一件事有意義的同時,還能讓做事情的人覺得有意思,就更好了。既然都是準備要當宗主的人了,做事情就得思前想後,侄釀樱紶栍龅诫y關,不妨作退一步想。”

  道理聽不聽,聽了做不做,是顧璨自己的事,但是講不講,卻是陳平安的義務。人生道路上言之有物行之有理,即是道理。

  顧璨長久沉默無言。

  最後顧璨用家鄉方言輕聲問道:“什麼時候,你纔可以活得輕鬆些。”

  陳平安驀然提高嗓門,同樣是土話,瞪眼道:“那你就讓我省點心!是個姓顧的人,做事情別顧頭不顧腚的。”

  顧璨習慣性皺了皺鼻子。

  陳平安突然伸出手,動作輕柔,拍了拍顧璨的胳膊,說道:“蠻荒之行,做得不錯。”

  昔年陋巷的小鼻涕蟲,已經長成玉樹臨風的青年。

  大概是沒想到會從陳平安嘴裏聽到這麼一句嘉獎的話。

  氣態溫和的儒衫青年人如美玉,粲然一笑。

第1045章 那麼些師徒們

  一大兩小,剛剛成爲師徒的三人,走在中土神洲的一處仙家渡口,渡口地處偏遠,加上附近有座名動一洲的大渡口,自然爭不過生意,所以此處就顯得有幾分冷清。

  再往北去,就是相鄰的大端王朝了。

  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子,啃着新鮮出爐的一張大餅,含糊不清問道:“師父,據說這種仙家渡口,只有渡船是真的。”

  白衣青年微笑道:“沒那麼誇張,就是價格貴了點,假貨贗品有是有,不多。地價貴,物價就跟着不便宜了。”

  另外一個與師兄年齡相仿的小女孩嗤笑道:“呆阿咸,你現在啃了張假餅?”

  男孩點點頭,“有道理,翩翩你說得很有道理,看來除了山上渡船,大餅也是真的。”

  男孩繼續問道:“師父,這座渡口的名字很怪啊,爲什麼叫掌紋渡口呢?”

  白衣青年笑着解釋道:“據說是有位上古真人,與人切磋道法,一招落空,以掌按地,掌心紋路就形成了現在的山谷和河牀。”

  男孩咂舌不已,“原來真有神仙啊。是了是了,都有鬼了,就肯定有捉鬼的神仙嘛。師父,路上走的,都是傳說中的山上神仙嗎?好像看着不像啊。”

  女孩繼續拆臺,“阿咸,你纔去過幾座渡口,說什麼怪不怪的,上過幾年學塾而已,說說看?寫字都寫不端正,裝什麼見多識廣的學問人。”

  小名阿咸的男孩子有點生氣,“翩翩,你再這麼處處針對我,我可就要跟你爭搶開山大弟子的名頭了啊。”

  白衣青年一手按住一顆腦袋,笑道:“同門之間別慪氣,都好好說話。”

  暱稱翩翩的小女孩朝那阿咸做了個鬼臉。

  阿咸假裝看不見,“師父,怎麼路上行人,看你的眼光都不太對頭啊,難道你是山上的大名人嗎?可你明明是個純粹武夫啊。”

  女孩呵呵一笑,“才發現啊。”

  他們的師父說道:“大名人,肯定算不上,勉強可以說小有名氣吧。”

  小女孩嘆了口氣,然後她很快就精神抖斊饋恚柩Y啪啦說了一大通,“師父都這麼說了,那就很小很小的那種小有名氣了。唉,攤上你這麼個師父,算了,既然是我自己找的師父,師父的本事再不高,也怨不着師父什麼。不打緊,以後等我拳法大成了,師父就可以沾我的光了,走哪哪都是一驚一嘆的嘀嘀咕咕,哇,沒看錯吧,那個就是白雨的師父唉,了不起,這個曹慈別的本事沒有,收徒的本事,羨慕羨慕,真是了不得!”

  被弟子直呼其名也不生氣,真名“曹慈”的白衣青年眯眼而笑,本就英俊非凡的男子,愈發顯得眉眼溫柔了,“好的好的,師父一想到這個場景,現在就很期待了。”

  男孩子難得說一句師父的不是,“師父,我們家隔壁的武館老師傅,他給弟子們傳授武學的時候,本事高脾氣大,可兇了,所以誰都怕他,你得多學學。”

  孩子就不想想,師父就倆徒弟,真兇起來誰可憐?

  曹慈點頭笑道:“沒問題啊,兇人還不簡單,習武是苦事,以後你們誰敢偷懶,我肯定也會板起臉教訓你們的。”

  分別小名阿咸和翩翩的兩個孩子,正是曹慈新收的兩位親傳弟子。

  前不久遇到他們,是一場偶然相逢。兩個才七歲的同齡孩子,打小就是鄰居,出身一個小國的縣城市井,只因爲他們家附近有一座武館,從小就喜歡架梯子趴在牆頭那邊偷看練拳,才“看了”幾年最粗湹奈浒咽剑緵]人教他們真正的口訣和樁架,就是這麼倆孩子,就敢結伴去一座數十里外的山中荒廢淫祠,看看世上到底有無神鬼了,當時曹慈恰好御風路過,察覺到地上的異樣動靜,低頭一瞥,曹慈就立即落下身影。

  小男孩手持一把短小木劍,女孩則拿了把竹製匕首,他們雖然被佔據淫祠的一鬼一妖,給嚇得臉色慘白,但是真遇到兇險事情了,他們的出手,半點不含糊。身形輕靈,腳步矯健,兩個孩子,隱約間竟然已經有了拳意在身的跡象。

  其實那一鬼一妖,境界本就不高,都是下五境修爲,起先就只是想着嚇唬嚇唬兩個孩子,也沒想着真把他們如何了,倆小屁孩,加起來還不到一百斤肉,還不夠它們塞牙縫的,如今處處都風聲緊,官府管得嚴,犯不着爲了開個葷打個牙祭,就賠上性命,豈不是陰溝裏翻船。

  不曾它們抱着逗着玩的心態,只是打着打着,就真打出了幾分火氣,實在是那倆小兔崽子太過古怪,要說木劍劈砍,匕首刺撩,都沒什麼,根本不痛不癢,可等到它們折斷木劍和捏碎匕首,等到手中沒了“兵器”的孩子,赤手空拳迎敵,小女孩的第一拳,就打得那頭妖物皮開肉綻,它怒不可遏,忍不住殺心一起,就是一拳狠狠砸向那個黃毛丫頭,不料她一個後仰跳躍,翻滾數圈,瞬間便靈巧躲過那一拳,不但如此,好像算準了落點,小女孩懸空的嬌小身軀,剛好踩踏在牆壁上,雙膝微曲再驟然發力,整個人快若一枝箭矢,又是一拳砸在那頭妖物的額頭上,她再一腳踩踏在後者胸口,借勢再退。

  與那鬼物糾纏的小男孩,始終眼神堅毅,呼吸甚至要比平時更加沉穩且綿長,無形中陷入一種玄之又玄的空明境地。

  只說那頭妖物捱了一拳一腳,後退數步,差點當場氣炸了,先前暴怒一拳砸向那小姑娘,它有意無意放緩速度和減輕力道,免得一個不小心,就打得對方腦袋開花,更多還是想着一拳突然停在小姑娘的腦袋附近,好教她知道輕重利害,結果就是這麼個回報……它揉了揉胸膛,大口深呼吸,最後甕聲甕氣,與那也沒討着半點便宜的道侶鬼物,說了句喪氣話,走了,點子扎手,說不得是那種暗中有高人護道的譜牒練氣士。

  那頭鬼物卻是氣不過,以心聲言語一句,放你個屁,就這麼走了?不把這倆小王八蛋結結實實打一頓,老孃得好幾年氣不順!

  就在此時,廢棄多年的祠廟門口,走入一個白衣青年。

  好像一停下出拳,那倆孩子就又露出符合年齡的驚慌恐懼了,他們相互牽手,背靠着牆壁,兩張稚嫩的臉龐,滿是汗水。

  曹慈說道:“既然能夠壓得住本性,處處剋制兇性,就不算修道走在岔路上,以後好好修行,不會白費的。”

  那女鬼陰惻惻罵道:“臭小子,你算哪根蔥?!也敢在此大放厥詞,教我們修行……”

  妖物立即挪步走到她身前,扯了扯她的袖子,再小聲提醒道:“我就說吧,定是那倆孩子的護道人。”

  結果白衣青年笑着自報名號一句,“我姓曹名慈,不是什麼山上的練氣士,只是純粹武夫,來自北邊的大端王朝。”

  女鬼呸了一聲,以心聲說道:“你要真是曹慈,我們還能活着?!”

  曹慈笑了笑,只是腳尖一擰,便有天地異象,彷彿整座祠廟的光陰流水都出現了扭轉,就此改道一般。

  妖物怯生生道:“就當你是曹慈好了,我給你磕幾個頭,今夜能不能放過我們夫婦二人?”

  曹慈說道:“放過你們的,不是我,是你們自己。還是那句話,以後好好修行,修道之士,願意禮敬天地,自然心談t靈。”

  那女鬼怯生生赧顏,道:“我們算哪門子的修道之士,你肯定不是曹慈,對了,你肯定是在虛張聲勢,其實打我們不過,想要嚇退我們……”

  妖物都快被嚇破膽了,轉過頭,哭喪着臉道:“娘子,就莫要逞強了,啥事都聽你的,只是這件事,聽夫君一句勸,走吧!”

  曹慈笑道:“再不走,我可就真要留下你們聊幾句的。”

  女鬼化作一股濃煙穿過窗戶,身材壯碩的妖物顧不得什麼了,轉身縱身而躍,直接撞破窗戶,女鬼嬌叱罵一句敗家貨。

  曹慈單膝跪地,笑問道:“我叫曹慈,你們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的嗓音還帶着哭腔,仍是滿臉倔強,高高揚起腦袋,“行走江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白雨,就是很大的雨,那種黃豆大小的暴雨,整個天地間白花花一片。”

  男孩跟着顫聲說道:“我叫嵇節。不是四季的季是,禾字旁,加尤山,儉節的儉。”

  曹慈輕聲說道:“別害怕,我是大活人,跟你們一樣,而且也習武,就是練拳要比你們多出好些年月,所以才能嚇退他們。”

  見他們不說話了,曹慈起身笑道:“趕緊回家,你們倆記得以後別這麼冒失了,山水間多有神異存在,各有性情脾氣。”

  曹慈率先轉身離開祠廟。

  兩個孩子竊竊私語,商量過後,還是打算跟着那個確實不像惡人的白衣男子。

  曹慈走到山腳就停步,笑道:“我就護送你們到這裏了。”

  小男孩攥着斷成兩截的木劍,而小女孩默默流淚,正在心疼那把破碎殆盡的竹製匕首呢。

  嵇節壯起膽子說道:“你也會武術拳法?”

  曹慈點點頭,“會。”

  嵇節一下子就神采奕奕,“你的拳法很高?”

  曹慈啞然失笑。

  他還真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白雨擦了擦臉,沒好氣道:“呆阿咸,他能夠嚇退山神廟裏邊的邪祟,肯定拳腳厲害啊。”

  曹慈笑道:“不管是上山入水,還是訪仙問道,記得要注意一些忌諱,不可隨便有‘邪祟’這類說法。”

  小姑娘愣了愣,點點頭,“不管有理沒理,都聽你的。”

  嵇節滿臉憧憬神色,問道:“那你認識江湖高手嗎?就是書上說的那種大俠!綽號都很長的那種,人送外號啥啥啥的,威風。你有外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