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0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問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從劍氣長城帶來的那撥孩子當中,爲何唯獨白玄沒有拜師?”

  裴錢搖頭道:“這個真不清楚。”

  陳平安就給她大致說了白玄在家鄉那邊的師承。

  裴錢聽完之後,點頭說道:“白玄還是很不錯的。”

  那次跟着崔東山遊歷劍氣長城,還是小黑炭的裴錢,就光顧着害怕了。

  事後想來,城頭、路上和酒鋪遇見的劍修,尤其是劍氣長城土生土長的女子劍修,不論相貌,各具神采。

  陳平安笑道:“一事歸一事,這個小王八蛋到了落魄山,三天兩頭說我的壞話,他還覺得盡是些好話來着。得有人管管,我不好說他什麼,免得被人誤會是心虛,此地無銀三百兩來着。”

  白玄隨口那麼一說,小米粒再那麼一聽,可不就是整座落魄山和青萍劍宗,個個都覺得自己心裏有數了?

  裴錢點頭道:“師父放心好了,我會教他什麼叫真正的守口如瓶,至少也得讓白玄明白如何纔算惜字如金。”

  酒花渡口的一處老字號酒樓雅間,一個臨窗而站的儒衫青年立即後退幾步,停下身形後,似乎猶豫要不要重返窗口那邊,可最終他還是轉身坐回原位,悶了一口酒,再夾了一筷子菜,細嚼慢嚥起來。似乎在想着心事,青年臉上逐漸又有幾分笑意。好像街上的那個陳平安,瞧着有些陌生,與自己印象中與之年齡相仿的、真實的陳平安,很不一樣了。

  屋內有施展障眼法的韓俏色,今天又換了一身裝束的侍女靈驗。

  韓俏色看了眼顧璨的臉色,靈驗卻是直接起身走到窗口那邊瞥了一眼,就被她瞧見了一個背劍的草鞋少年,和一個扎丸子髮髻的年輕女子。明白了,原來是故人重逢不相見。

  裴錢當即就察覺到高處的遊曳視線,抬起頭,她與那漂亮得有點過分的女子對視一眼。

  靈驗皺了皺眉頭,感覺古怪,只是被那女子武夫瞧了眼,霎時間自己就像沒穿衣服一般。

  不愧是裴錢。

  如此年輕的止境武夫,真嚇人。

  裴錢聚音成線,不動聲色說道:“師父,酒樓那邊有個女修,她的心境,有點詭譎,景象陰冷,有無數白骨懸掛在空,一看就不像是個良善之輩。”

  陳平安問道:“她有無殺心?”

  裴錢答道:“這倒沒有。”

  陳平安皺眉道:“是不是隱匿在此的蠻荒妖族?”

  裴錢想了想,“有點像。師父,不如我去酒樓一探究竟?”

  陳平安點頭道:“多加小心。”

  裴錢欲言又止。

  陳平安笑道:“師父自保還是沒問題的。”

  就在此時,韓俏色出現在窗口那邊,以心聲笑道:“隱官大人,好久不見,登樓一敘?”

  陳平安抬起頭望去,竟是暫時撤掉障眼法的白帝城仙人女修,鄭先生的師妹,韓俏色。

  心中瞭然,韓俏色在山上,與喜好在外揚名、惹是生非的師弟柳赤战厝徊煌悄欠N深居簡出、潛心修行的得道之士。

  她既然在此異鄉露面,肯定是與返鄉的某人同行了。

  陳平安點點頭,帶着裴錢一起進入酒樓,發現顧璨已經站在大堂的樓梯口,陳平安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怎麼來了。”

  顧璨側過身,讓陳平安先登樓,他再跟上,沒有心聲言語,只是壓低嗓音說道:“來這邊隨便看看。”

  而裴錢則有意無意放緩腳步,讓顧璨先行走上樓梯。顧璨回答過陳平安的問題後,笑着轉頭,與裴錢拱手抱拳,無聲致謝。

  裴錢只是咧嘴一笑。

  其實裴錢對這個被師父當作親人、卻也讓師父喫盡苦頭的傢伙,她在內心深處,從來沒有什麼惡感。

  而顧璨雖然是第一次見到裴錢,同樣對陳平安這個名義上的開山大弟子,只是憑藉一些傳聞,就對她印象極好。

  陳平安走上樓梯,問道:“是奔着合歡山的那場熱鬧而來?”

  顧璨笑道:“就是閒來無事,想要遠遠看個熱鬧,結果還是沒趕上,都喫不着一口熱乎屎。”

  陳平安只是稍微放緩腳步,顧璨立即改口道:“當我放了個屁。”

  靈驗趴在酒樓頂樓欄杆那邊,她低頭看到這一幕後,嘖嘖稱奇。

  同時發現那位末代隱官和自家主人身後的年輕女子,抬頭看了眼。

  靈驗笑眯眯不說話,保持原先的姿態,止境武夫了不起啊,可你又不是曹慈?

  我可聽說你與曹慈接連問拳四場,都是輸了的。

  給那隱官當徒弟,就得這麼有樣學樣嗎?

  陳平安進了屋子,瞥了眼桌上的碗筷,就近挑了張椅子落座,裴錢就坐在一旁。

  韓俏色直截了當問道:“陳山主的落魄山那邊,有沒有兵書可以借閱?不用管學問深湥麣獯笮。叶碱娨飧愊壬钑绻X得咱們關係沒好到那份上,我可以花錢買書看,一本書一顆穀雨錢,多多益善。不用講究書籍的版本,刻本即可,摹本也行,稿本更好,主要是怕翻刻本上邊的文字有錯訛、脫漏。”

  陳平安看了眼不像是開玩笑的女子仙人,笑道:“可以,只要韓仙師不覺得花冤枉錢就行。”

  自家落魄山的藏書還算豐富,此外青同的桐葉洲鎮妖樓,裏邊也珍藏有一些價值連城的孤本。要說韓俏色對書籍版本有要求,可既然刻本摹本都無所謂,那這份神仙錢,就相當好掙了。

  每本兵家書籍,開價一顆穀雨錢,這是送錢呢。

  尤其是蓮藕福地內的每種兵法書籍,對於浩然天下而言,本本都是獨一無二的孤本。

  不過陳平安大致猜出,韓俏色搜尋兵書,是她師兄鄭居中的授意,估計與她遲遲無法“證道飛昇”有關。

  韓俏色爽朗笑道:“早年在劍氣長城那邊,陳先生不是說了嘛,錢算什麼。只可惜今天不是陳先生請喝酒,將來到了五彩天下的飛昇城,我一定要去那邊喝個酒,看看到底能不能喝酒破境!”

  韓俏色好似打啞謎一般,讓靈驗聽得雲裏霧裏。

  這位道號“春宵”的蠻荒女修,自然不知先前中土文廟議事,心款ヮブ拢Y聖讓浩然卸嗦}賢豪傑們,都瞧見了一座劍氣長城的小酒鋪,以及鋪子門口的對聯和橫批。

  酒鋪不大,對聯的口氣卻很大,至於橫批內容,如今更是讓不少浩然天下的酒鬼們津津樂道,“飲我酒者可破境”。

  裴錢看似正襟危坐,只是時不時用一種裴錢金字招式斜眼,看那女修。

  顧璨笑着介紹道:“我們寶瓶洲有地支修士,她則是蠻荒天下天干修士之一,名義上歸屬周清高管束,她的妖族真名,叫子午夢,道號春宵,如今被我賜名靈驗,方便她在浩然九洲遊歷,在百年之內,子午夢都會待在我身邊充當婢女,每天服侍飲食起居。”

  子午夢眼神幽怨,我的好主人唉,你跟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說這等密事做什麼,真不怕我被他暴起行兇,當場活活打死麼。

  如今誰不知道年輕隱官有一門詭譎手段,可以縫製大妖真名在身?聽說曾有一位玉璞境妖族練氣士過路城頭,就被手撕了。

  顧璨說道:“至於等到百年期限結束,是怎麼個境遇,到底能否返回蠻荒,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子午夢微笑道:“夏之日冬之夜,即便如此,妾身依舊心甘如怡。”

  陳平安笑道:“你竟然還曉得葛生篇,就是用在這裏,不太妥當。”

  子午夢嫣然一笑,“不光是生同衾死同槨的葛生篇,便是你們浩然史書遺落不載的幾篇詩文,我都一清二楚。”

  顧璨解釋道:“只要是涉及男女情愛的文字,她幾乎都有所涉獵。”

  陳平安笑道:“既然靈驗道友的學問這麼大,不如以後由我牽線搭橋,讓文廟邀請你去功德林治學?”

  子午夢露出無語凝噎狀。

  顧璨會心一笑。

  記憶中,在家鄉那還會兒,陳平安好像從沒有跟誰撂過狠話。

  陳平安望向韓俏色,以眼神詢問一事,這麼一號危險人物跟在顧璨身邊,當真合適?

  韓俏色說道:“子午夢先後立了兩個誓言,有師兄把關,肯定出不了紕漏。”

  只要是真正關心顧璨的人,韓俏色都願意跟他做朋友。

  所以韓俏色主動與陳平安敬酒,陳平安喝過酒,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作罷。

  就怕鄭居中有意將子午夢當做一塊砥礪顧璨道心的磨刀石,故而早晚有一天,會有大苦頭等着顧璨,而且任由顧璨如何未雨綢繆,不管何等思慮細密,試圖早做準備,都沒用。簡而言之,鄭居中越是重視顧璨這個嫡傳,那麼顧璨的修行路,就肯定不會如何順遂了。

  在這種事上,給崔瀺當師弟的陳平安,確實很有發言權。

  可既然顧璨如今已經是白帝城譜牒修士,陳平安就得遵守約定俗成的山中規矩,不宜多嘴。

  其實陳平安更怕畫蛇添足,讓鄭居中加重“籌碼”,再額外壓一壓顧璨的道心。

  子午夢一臉驚恐模樣,不似作僞。

  女修內心翻江倒海,我什麼時候見過鄭居中了?!

  顧璨說道:“我們一行人在蠻荒天下那邊,之所以能夠脫離困局,主要是靠曹慈,必須承認數他功勞最多,至少佔了一半,我只是在收尾的時候,誤打誤撞,無意間想起師父的一句提醒,才能夠幫上曹慈一點小忙,僥倖打破了相持不下的均勢。”

  子午夢聽到這裏,心有餘悸。

  置身於一座天時地利皆無的陣法天地內,戰場上臨時破境、有武甙淼牟艽龋罱K遞出好似可以開天闢地的一拳,恰好拳指擋路在前的子午夢。

  陳平安點頭道:“鄭先生思若有神,心思若神。”

  在青萍劍宗的那座長春-洞天道場內,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幽居山中修行問道的陳平安,曾經有過一個極爲膽大的推衍和假設,假設自己有朝一日,躋身了十四境,會有哪幾位可能會起大道之爭的假想敵。

  假想敵中,不敢有鄭。

  韓俏色略帶幾分教訓和埋怨的語氣,道:“小璨,偌大一樁壯舉,天大的功勞,你別說得這麼輕巧。如果不是你,許願和那位龍虎山小天師,還有純青,他們仨根本沒辦法活着離開蠻荒天下。”

  陳平安其實先前在陸沉那邊,就已經聽說過那場狹路相逢的大致過程,連同顧璨拐來子午夢一事,都是清楚的。

  顧璨笑道:“歸功於那兜一直如同雞肋的家鄉槐葉。幸好趙,許,曹,都是常見的姓氏。”

  年幼離鄉之前,就在那條泥瓶巷,黝黑消瘦的草鞋少年,曾經私底下叮囑過小鼻涕蟲,一定要藏好那兜槐葉。

  陳平安卻岔開話題,問道:“聽說你跟曹慈打了一架?”

  顧璨點點頭,輕描淡寫一句,“好玩而已。”

  陳平安問道:“曹慈不但躋身了止境神到一層,還遞出了十一境的開道一拳?”

  顧璨點頭說道:“爲了幫我們開道,曹慈配合姜尚真的本命飛劍,他遞出了不符合自身境界的一拳,受傷不輕。”

  陳平安皺眉問道:“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顧璨答道:“我事後問過曹慈,他親口說不會。”

  陳平安鬆了口氣。

  以曹慈的性格,只要他願意開口,肯定只會有一說一。

  雖說文廟一別,自己從止境歸真一層跌爲氣盛,曹慈卻從止境一層躋身神到,就此距離一下子就拉開了。

  哪怕極有可能雙方距離會越拉越開,再難並肩而行,但是陳平安由衷希望曹慈在武學道路上,勇猛精進,越遠越高。

  即便跟不上曹慈的腳步,那是陳平安自己本事不濟,也不希望曹慈因爲某些意外,滯緩武道登頂腳步。

  陳平安問道:“這次返回寶瓶洲,回過家了?”

  顧璨搖頭,一五一十照實說道:“我是在老龍城遺址那邊登岸,先去了一趟書簡湖,見過了師姐田湖君和黃鸝島仲肅,聽田湖君說如今的寶瓶洲,竟然還有合歡山那麼個地兒,就有點好奇,結果來晚了,聽說天君曹溶已經離開,我就去了趟護國真人程虔的道觀,順便還見到了靈飛宮的湘君祖師,把事情談妥了,他們願意割愛,換我花錢買下了合歡山地界,算我欠他們靈飛宮一個人情。”

  陳平安點頭道:“既然見也見過了,買也買下了,事情已了,那就別在外邊晃盪了,早點回家。”

  顧璨嗯了一聲。

  他乾脆脫了靴子,盤腿而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酒水,眼神熠熠。

  在與不在陳平安身邊,顧璨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果然是那句老話,英雄豪傑最怕見鄰居。

  就像一個看着穿開襠褲長大的,邭夂迷谕膺吇斐雒茫鱿⒘耍搅思亦l,在知根知底的街坊鄰居這邊,瞎擺闊個什麼勁。

  潦草喝過酒,還是韓俏色善解人意,提議去酒樓外的渡口走走。

  出了酒樓,她又讓顧璨和陳平安單獨散步,自己帶着裴錢和子午夢,去別處閒逛,還讓裴錢瞧見了心儀物件,只管拿,別問價格,她來結賬。

  兩人走在酒花渡的一條河邊,顧璨以心聲問道:“你要做的那件事,我能不能幫忙。”

  顧璨不是問一句,需不需要我幫忙。

  因爲陳平安自然是不需要他出手幫忙的。

  以前是這樣,如今更是這樣。

  陳平安反問道:“怎麼猜出來的?”

  顧璨笑道:“你爲人做事那麼小心,不會隨隨便便分身遊歷。”

  陳平安點點頭,“這是我跟杏花巷馬家的私怨,你不用插手,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顧璨輕聲道:“被我猜中了,真是這件事啊?”

  陳平安抬起手,雙指彎曲,大概是想要打賞一個板栗,只是猶豫了一下,就鬆開手指,約莫是想要拍一拍顧璨的腦袋,可最終還是放低手掌,輕輕拍了拍儒衫青年的肩膀。

  陳平安習慣性用家鄉方言說了一句,“搬去州城那邊的老街坊多,路上遇見了,記得按照輩分喊人,主動打招呼,別德殺人。”

  顧璨有些不情願,仍然點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陳平安看着顧璨。

  就知道騙不過他,顧璨滿臉無奈,只好保證道:“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