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8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想到先前張彩芹與洪揚波的那趟遊歷,以及落魄山的待客之道,張筇這位老金丹,聞弦知雅意,心中便立即有了個猜測。

  可事實上,曹溶不過是隨便找了個贈送丹藥的理由。

  爲陽壽將至的張筇雪中送炭,給落魄山那位年輕隱官迳咸砘ā�

  大概這也是曹溶在山巔人緣如此之好的原因所在。

  張筇說道:“晚輩思來想去,不吐不快,還是得與曹天君問個大煞風景的問題。”

  曹溶已經猜出對方心思,坦照f道:“趙浮陽會被湘君帶去靈飛宮閉門思過,不出意外,他還會成爲貧道的嫡傳弟子。”

  與此同時,曹溶隔絕出一方天地,再從袖中摸出一幅可以說是“贗品”的光陰長卷,是師尊陸沉的臨別贈禮,只是叮囑曹溶,給張筇看看就可以了。

  在這幅畫卷中,既無背劍少年陳仁,也無手持綠竹杖登山的年輕道士,趙浮陽順利盤山成功,由蛇化爲山蛟,道侶虞醇脂也跟着躋身元嬰境。

  張筇獨自看完那幅光陰走馬圖後,終於釋然,“晚輩再無任何問題了。”

  曹溶收起畫卷,撤掉神通,以心聲笑道:“這就好。”

  然後曹溶轉頭望向那個女子武夫,“呂默,在百花湖龍王廟那邊,有一樁山上機緣在等你,去不去,你都隨意,爲期半年,過時不候。”

  最後曹溶視線偏移,望向那個黝黑瘦弱的少女,卻是以心聲笑道:“你叫倪清,對吧?你與貧道的師尊有緣,師尊有命,令我帶你上山修行,你是否願意?”

  少女怯生生問道:“敢問曹天君的師尊是誰,我跟他見過嗎?”

  曹溶笑道:“你們已經見過面了,就是你心底覺得最不可能是他的那個人。”

  人間,既有真無敵餘鬥,華陽宮高孤,如此沉默寡言、哪怕不說話就可以拒人千里之外的得道之人。

  又有禮聖,白玉京大掌教寇名,龍虎山天師趙天籟,這般氣態平和、如沐春風的人物。

  猶有白帝城鄭居中,繡虎崔瀺,好像人人都想要敬而遠之的存在。

  總之各有各的鮮明性格和山巔風采。

  但是也有自己師尊陸沉,以及老秀才,玄都觀孫懷中這樣的極好說話的人。

  少女接下來問題,讓曹溶有些意外,“曹天君,他身邊的那個少年是誰?就是那個背劍穿草鞋的人。”

  曹溶微笑道:“陳平安,落魄山的山主,也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

  少女張大嘴巴,滿臉不敢置信。

  是他?怎麼可能?!

  那個“少年”,分明就是個說話做事都不着調的騙子啊。

  可如果真是他的話,那他不就是周姐姐和劉伯伯他們反覆唸叨、每每說起對方名字都能多喝點酒的劍仙嗎?

  記得以前她聽得多了,還忍不住開玩笑,說“陳平安”這個名字,簡直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合歡山粉丸府內,平地起驚雷,導致諸多野修和淫祠神靈,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

  只因爲在客人數量最少的那座偏廳內,靈飛宮的宮主湘君祖師,她撤掉障眼法,表露身份,親自出馬,開始清理門戶了。

  合歡山氤氳府趙浮陽和粉丸府虞醇脂,這一雙俱是精怪出身的野修道侶,束手就擒,沒有任何反抗。

  他們領着幾個子女,一起跪在那位道號“洞庭”的湘君祖師身前。

  在一恤~龍混雜的招親宴客人眼中,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明智選擇,一座合歡山,不過兩位金丹地仙而已,對上一位能夠將戰場遺址開闢爲自身道場的玉璞境道家真君,根本不夠看,若是負隅頑抗,除了彈指間灰飛煙滅,還能是什麼下場?

  都不用誰出聲提醒,在合歡山地界都學那趙浮陽一大家子,跪在不同花廳內,

  在落針可聞的險峻時刻,不知哪位滿身膽氣的英雄好漢,竟然不合時宜地打了個酒嗝。

  只可惜誰都不敢抬頭,只能是聽音辨位,好像就是湘君祖師所在的那處偏廳?

  此刻湘君手上多出一部“賬本”,是虞醇脂雙手奉上,將本該同氣連枝的合歡山地界羣雄,連同百花湖暑月府,以及這些年鞍前馬後、可謂盡心盡責的烏藤山山神李梃,某年某月某日做了哪些見不得光的事,極爲詳盡,都給揭了老底。

  湘君面容冷清,快速翻閱完畢,合上賬本,隨手丟到那頭狐魅腳邊,淡然道:“回頭你們主動將這本冊子交給那幾個朝廷,交由他們處置,該殺的殺,剩下罪不當死的,該抓的抓,該收的收。”

  年輕道士坐在原位,翹着二郎腿,呲牙咧嘴,拿着一根竹籤正在剔牙。

  方纔就是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打了個酒嗝。

  湘君事先以心聲與趙浮陽聊完。

  因爲怕嚇到趙浮陽,她不敢說祖師陸掌教已經來過合歡山,湘君只說她的師尊,此刻就在不遠處盯着這邊的動靜。

  趙浮陽暫時作爲天君曹溶的不記名弟子,以戴罪之身在靈飛宮內修行。

  至於將來能否登堂入室,最終成爲天君嫡傳,得看趙浮陽的“緣法”了。

  湘君說道:“那三方寶璽,儘快歸還青杏國朝廷。”

  趙浮陽這位桀驁不馴的散仙梟雄,雙手撐地,以頭磕地,沉聲道:“謹遵宮主法旨。”

  撇開“不記名”不談,按輩分算,湘君就算是趙浮陽的師姐了,可畢竟她還有個宮主身份。

  在這之前,兩位在粉丸府端茶送水的婢女,虞夷猶和虞容與,她們竟然真被那個胡說八道的年輕道士說中了,一語成讖。

  她們各自得到了一樁天大造化,果然是“時辰與八字契合,當有鴻吲R頭”。

  原來虞夷猶被湘君祖師欽點,即刻起就算是靈飛宮的譜牒修士了,至於拜誰爲師,待定,回到靈飛宮,會舉辦一場祖師堂議事,再看。虞容與則被金仙庵刑紫“一眼相中”修道根骨,直接成爲她的親傳弟子。如此一來,她們都獲得堪稱一步登天的仙家福緣了。能夠從身份卑賤若草的山澤野修,榮升爲譜牒修士,而且還是分別成爲一座宗門道宮的祖師堂,一位地仙的親傳。是她們做夢都不敢想的美事。

  兩位女修忍不住當場喜極而泣,只是她們在驚喜之餘,對視一眼,皆有驚疑。

  年輕道士的那張嘴,莫非開過光麼?

  背靠椅背,拿着竹籤剔牙的寒酸道士,朝她們嬉皮笑臉,擠眉弄眼。

  來自楔子嶺清白府的府主白茅,對此那是羨慕不已,恨不得讓仙君祖師看看自己的根骨,是不是也勉強能算一塊修行的好材料,白府主要求不高,莫說是嫡傳,當個外門雜役弟子都無妨。

  這位鶴氅文士模樣的鬼物,卻渾然不覺,今夜造化最大的,沒有之一,正是自己纔對。

  那本被陸道長近乎強買強賣的畫冊,自認爲當了冤大頭的白府主,其實真說起來,也就花費兩顆雪花錢。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畫冊某兩頁,隨之多出兩篇金字道書,陸沉看似是在自吹自擂,說那“千餘字高妙無匹”,但可以說是毋庸置疑,天地間最爲純正的“不死方”。

  上篇道書,直指金丹。等到白茅成爲地仙,自會水到渠成,瞧見中篇內容,道法直指玉璞。

  畢竟是青冥天下候補之一白骨真人的修道根本所在,任你是一位飛昇境修士,誰又敢小覷。

  所以說,陸掌教出門在外,能夠到處喫香喝辣,全靠一身“唯手熟爾”的精湛演技。

  此時肚子裏邊,除了好幾壺粉丸府祕釀的酒水,苦水最多的,恐怕還是暑月府的湖君張響道。

  好好一場強強聯手的結親聯姻,不料他們前腳剛走出家門沒幾天,後腳自家老巢被人砸了個稀巴爛不說,禍不單行,竟然還碰到了靈飛宮的湘君祖師?!

  倒是那個道號“龍腮”的青年,色膽不小,他在被爹孃拽着下跪之時,仍是不知道輕重利害,沒忘記快速打量幾眼湘君的姿容。

  湘君視線偏移,先是隨手一袖子將那腌臢青年打飛,當場昏死過去,後者如釘子鑲嵌在牆壁上。

  她再與那個墜鳶山神娘娘招招手,臉色和緩幾分,微笑道:“來此一敘,我與你有事相商。”

  那位山神娘娘戰戰兢兢,快速移步來此,她臉色慘白無色,不知洞庭真君這般高高在上的山上神仙,爲何要獨獨拎出她。

  到了偏廳,她就要下跪磕頭,湘君抬了抬手,攔下對方的大禮,笑着用詢問的口氣說道:“寶瓶洲南方的雲霄洪氏朝廷那邊,如今某地還缺個山神,只是神位不高,按照如今文廟制定的規矩,屬於剛剛入流,你願不願屈尊去那邊補缺任職?”

  這位淫祠山神娘娘,先是茫然,繼而一雙眼眸瑩瑩淚花,她與那位法外開恩的湘君祖師施了個萬福,顫聲道:“奴婢願意,願意至極。”

  其實湘君也不清楚爲何師尊會如此安排。

  當然,湘君的師尊,曹溶同樣不知道自己師尊,爲何會專程爲這位山神娘娘降下一道法旨。

  背劍少年和扎丸子頭髮髻的年輕女子,趁着幾乎所有人都低頭的空當,走出偏廳。

  白茅被年輕道士一把拽起,壓低嗓音說道:“白老哥,此時不跑,更待何時。再留在這邊喝酒,可只有秋後算賬的罰酒了。”

  白茅哪敢在這個時候當出頭榫,打定主意,得屁股生根,堅決不挪窩,他伸手試圖掰開陸道長的手指,竟還是被年輕道士拽得一個踉蹌起身,徑直往門口那邊走去,好大力道,白茅頭腦一片空白,只是在心中反覆默唸,誰都看不見我……

  湘君對此並不阻攔,既然不在虞醇脂的冊子上,就只是幾個不湊巧過路客,沒必要計較。

  至於那個楔子嶺的鬼物,根據冊子上邊的記載顯示,也沒做過什麼惡事,在合歡山地界,屬於異類了。

  年輕道士到了偏廳門口,轉頭朝那溫仔細勾了勾手指,再次挑釁道:“來來來,沒膽的貨色,有本事就去外邊挑塊寬敞地兒,跟道爺過過手。”

  溫仔細站起身,以心聲說道:“宮主,我真心忍不了這個王八蛋了。”

  湘君提醒道:“你注意點下手輕重,記得別妨礙他步行下山。”

  她倒是有幾分奇怪,對方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要不是個缺心眼的,就可以猜出溫仔細的靈飛宮道士身份。

  還敢如此挑釁溫仔細?意欲何爲?若是平時,湘君可能還會小心幾分,免得遇到那種傳說中隱姓埋名、喜好遊戲人間的奇人異士,可是今夜師尊與掌教陸祖師都在或近或遠的地方,所以她還真不怕對方意圖不軌,不如就讓溫仔細去掂量掂量對方的道法深溁蚴侨ㄝp重好了。

  溫仔細一聽到湘君祖師的這個說法,那還有什麼意思,他就要一屁股坐回椅子。

  不料那個“年輕僧人”走出門後,身體後仰,探出一顆腦袋,“道爺我走南闖北,還是頭回見着你這麼縮頭烏龜的。”

  溫仔細笑着起身,揉着拳頭,“那就練練手,看看你到底有幾斤幾兩。”

  只見抄手遊廊內,背劍少年和年輕女子緩緩走向粉丸府外。

  陸沉倒退而走,面朝溫仔細這位武學宗師,出拳不停,嘴上哼哼哈哈,“等會兒可別哭爹喊娘。”

  溫仔細眯眼笑道:“好說。”

  陸沉學對方的語氣和神態,眯眼笑道:“好說好說。”

  溫仔細真是有點服氣了,怎麼攤上這麼個混不吝的貨色,不見棺材不掉淚嗎?若非湘君祖師提過醒了,擱在以往,被溫仔細在山下江湖遇上了,管你是誰,乖乖趴在地上等着被人扛走。

  陸沉只是一路倒退而走,嬉皮笑臉道:“年輕人,你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裏嗎?就是你出拳,看似從無殺氣,但是你這傢伙的殺心太重了,藏都藏不住,撲面而來,不妥,很不妥啊。所以你這種年輕人,不趕緊早點喫些苦頭,以後是要有大苦頭喫的。換成我是你祖師爺的祖師爺,肯定一見面就罵你幾句,再結結實實打你一頓,好讓你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溫仔細冷笑道:“既然我今夜能夠與金仙庵刑紫,一起站在湘君祖師的身邊,你這個小禿驢,難道就想不明白,我祖師爺的祖師爺是誰?”

  對方一時語噎,試探性問道:“那咱倆就別打了?出門在外,和氣生財。”

  溫仔細嘖嘖笑道:“別介啊,既然都是混江湖的,就應該知道不打不相識的說法,說不定練手之後,就是朋友了。你覺得呢?”

  那人真是臉皮厚如牆壁一般,竟然真就順勢說道:“我覺得?我覺得咱倆還是各回各家,打道回府,比較穩妥。如此說定,再見!”

  溫仔細故意佯裝前奔,再朝前遞出一拳,嚇得那傢伙轉身就跑,腳底抹油,身形越過前邊兩人,幾個眨眼功夫就跑得沒影了。

  裴錢聚音成線,問道:“師父?”

  陳平安以心聲說道:“他一直是這個德行,習慣就好。關於這位陸掌教,‘誰都打不過’的說法,千真萬確。”

  裴錢點點頭,“身後這個?”

  陳平安笑道:“這廝既然管不住眼睛,才一頓酒的功夫,足足六次之多,我也就是受限於這個分身,不然早就好好教他做人了。壓境問拳麼,天底下又不是隻有這位溫宗師擅長此道。等下到了外邊,你就跟他切磋一下拳法好了。”

  裴錢咧嘴一笑。

  哈,果然記賬一事,還是師父最在行,自己差遠了,只是學到一點皮毛。

  裴錢疑惑道:“這個溫仔細就沒發現白府主不見了嗎?”

  陳平安解釋道:“陸沉不想讓他知道,他自然而然就不知道了。”

  裴錢點點頭。

  可能想要不與溫仔細一般處境,至少得是止境神到一層?還是說即便“神到”,依舊不夠?

  到了粉丸府大門外的白玉廣場,溫仔細驚訝發現那個滿臉寫滿欠揍二字的傢伙,還有那頭鶴氅鬼物,一併消失了。

  這讓溫仔細瞬間緊繃心絃,提醒自己可別陰溝裏翻船了。倒不是擔心,只是,傳出去不好聽。

  就跟那個曹慈一樣。

  明明贏了那場問拳,結果跟沒贏甚至可以說是輸拳差不多。

  裴錢走到廣場中央地帶,轉身站定,拱手笑道:“切磋切磋?”

  溫仔細散開心神,還是沒能找出蛛絲馬跡,笑道:“何必呢。”

  一個長相蠻好看、尤其是越看越耐看的年輕女子,鼻青臉腫有什麼好的。

  裴錢笑道:“聽說過,好像你最喜歡跟人壓境問拳,並且從無敗績。”

  溫仔細擰轉手腕,“那就勞煩這位姑娘報上名號。”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別多啊。

  一個個的都覺得自己沒脾氣好欺負嗎?

  裴錢說道:“鄭錢。”

  溫仔細沒能忍住笑,好嘛,又是個仰慕“鄭錢”的,如今寶瓶洲山下,好些初出茅廬闖蕩江湖的年輕女子,都這樣,很喜歡給自己取個鄭錢的化名,而且她們就連裝束和髮髻樣式,都跟那個“鄭錢”有樣學樣,尤其是她們出拳之前都會捲袖子。

  溫仔細此時已經耐心耗盡,當然主要是歸功於那個滿嘴噴糞的傢伙,既然暫時找不到正主,“就當你是鄭錢好了,如今你是幾境武夫?”

  看得出來,女子是個躋身煉氣境的武夫,不容易,估摸着在她的自家門派裏邊,是那種整天被周邊人誇讚成“天才”的?

  她的師父也肯定沒少精心栽培,教拳喂拳必然很上心了。江湖上的小門小戶,拿她當塊寶,實屬正常。

  裴錢笑道:“我是幾境,就得看你壓幾境了。”

  溫仔細聞言也沒多想,既然對方知曉作爲遠遊境的自己,擅長壓境問拳,那麼她說這種佔便宜的話,就有點老江湖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