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8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朱斂又說道:“人人都是個懶散鬼,天生有惰性的,所以我一直覺得書上的某個道理,或是從旁人嘴裏聽來的語句,所有那些一聽就讓人覺得輕鬆的道理,很難讓我們的生活過得更好,好的道理,反而是一開始聽着就會讓我們倍感不適,做起來更難受的道理。”

  “所以謝姑娘要是今晚,聽了我這麼多絮叨,到頭來只覺得這一句話順耳,有理,聽進去了,然後就記住這個忘了其餘,還不如不聽,一個字都不曾聽見。”

  謝狗尷尬一笑。

  朱老先生確實是道行高深,

  剛剛返回院內的小陌會心一笑。

  朱斂不客氣道:“小陌啊,你笑什麼,傻子麼。”

  小陌先生和謝姑娘,兩不偏幫,一碗水端平。

  小陌才收斂笑意,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謝狗眨了眨眼睛,哎呦喂,遭不住遭不住,今天的小陌真溫柔,好像比昨天又英俊了幾分。

  朱斂望向天幕,沉默片刻。

  一個看似很簡單的道理,到底需要用多少個道理來支撐呢?

  好像有太多的事情,就是一個只有一個確鑿數字的加法,那麼少了其中任何一個道理,答案就一定是錯的。

  回過神,朱斂笑道:“山外事不去說了,在咱們落魄山上,就一點,儘量是誰都不受委屈,當然很難做到了,那就爭取誰都少受些委屈。”

  有些不願開口與人說的委屈,來自得不到身邊人的回應,種種期許、憧憬、願望之心聲,在心中如擂鼓,響徹自己天地間。心外卻啞然,永遠寂靜無聲,這就像一個人把嗓子喊啞了,身邊還是無人聽見,這個人就會越來越不喜歡說話,一直沉默下去,直到變成一個啞巴。

  朱斂輕聲道:“先別管有理沒理,對錯是非,一定要願意跟旁人說出自己的想法,爲什麼要說某句話,爲什麼要做某件事,直白無誤告訴對方,我是這麼想的,你覺得呢?”

  其實在這件事上,在落魄山,做得最好的人,是陳靈均,可能其次纔是山主陳平安。

  比如陳靈均要是遇到了憋屈的事情,第一時間,肯定就是委屈萬分,只覺得爲什麼自家老爺不在身邊,只要哪天陳平安回到家中了,他必須得訴苦!又例如在北俱蘆洲那邊走瀆,在那個大瀆入海口的緊要關頭,陳靈均也是想着大不了回到落魄山,被陳平安罵一頓,挨訓之後,該咋咋的,只要不被趕下山去,大爺我還是一條英雄好漢。

  落魄山有今天的光景。

  外人都覺得陳平安太喜歡當甩手掌櫃了,如今偌大一份家業,是走了狗屎摺�

  甚至一些相對熟悉落魄山的外界修士,也覺得朱斂這撥不挪窩的人物,在做了

  這就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了。

  陳平安曾經寄過一封家書回落魄山,託付魏檗轉交。

  在信封上以蠅頭小楷寫有一行內容,“暖樹親啓、裴錢讀信、米粒收起信封”。

  當年她們收到信後,在竹樓那邊,三顆小腦袋碰在一起,小黑炭反覆閱讀了三遍書信內容。

  朱斂站起身,搓手笑道:“做宵夜去,小陌搭把手。”

  小陌笑着起身,在廚房給朱先生打下手,已經熟門熟路了。

  腥送酪黄饐诉^宵夜,原本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沛湘和高君,幫忙收拾過碗筷,各自返回住處。

  熱鬧過後,朱斂獨處,躺回藤椅,看似自言自語,“陸沉,以爲然?”

  牆頭那邊,坐着個不知何時來到這邊的陸沉,笑吟吟道:“有個小問題,有些道理,講道理的人自己都做不到啊。”

  “即便如此,那些道理就不好了嗎?”

  “你要是這麼說,好像還真有點道理了。”

  朱斂轉頭朝地上呸了一聲,“漆園道樹枝頭,花儆裱 �

  陸沉忍俊不禁,“奇了怪哉,罵自己作甚。”

  陸沉一個蹦跳,落在院內地上,徑直走向那張藤椅,學朱斂的姿勢躺在上邊,懶洋洋道:“一別多年,聊幾句?”

  朱斂坐在臺階上,雙手插袖,淡然道:“想要聊什麼?”

  陸沉面帶微笑,閉上眼睛。

  朱斂抬頭望去。

  剎那之間,夜色中,人間好像有數以億計的猩鷫粝耄缫槐K盞燈幻芗瘮�簇,五彩繽紛,冉冉飛昇。

  ————

  村塾檐下,老秀才舒舒服服躺在那張藤椅上,陳平安坐在一旁竹椅,輕輕搖晃蒲扇。

  趙樹下和寧吉坐在另外一邊。

  老秀才笑問道:“寧吉,先前跟你說了一大通,聽得懂嗎?”

  寧吉搖搖頭,赧顏道:“祖師爺,幾乎都聽不懂。”

  老秀才哈哈笑道:“沒事沒事,讓你先生用些大白話,給你解釋解釋。”

  陳平安便笑着用一些粗溡锥难哉Z,與寧吉詳細解釋了一遍。

  寧吉將先後兩種說法都牢記心中,偶爾有依舊想不明白的地方,就跟先生開口詢問,陳平安便再換個說法解釋一番。

  老人聽着聽着,就再次睡熟過去,鼾聲輕微。

  趙樹下和寧吉腳步輕輕,去竈房那邊打地鋪了。

  只有陳平安依舊坐在原地,默默陪着自己的先生。

  學塾外的空地,依稀有蒙童們跳方格子的痕跡。

  大概童年,就是一場無憂無慮的跳方格,方格內是自己的家,方格外是外邊的世道。

第1037章 天公作美

  月兒彎彎照九洲。

  大驪禺州境內那座律宗寺廟內,月光透窗如閱書,桌上,一張材質微澀的紙張上邊,寫着一句“遠離顛倒夢想”。

  竹枝派裁玉山附近的那條河邊,外門知客陳舊在上游垂釣,下游有個年輕道士,拋竿入水,哈,下風口釣大邊,能釣到大魚。

  玉宣國京城長寧縣,一處庭院栽滿花的宅子裏邊,月飛軒上流光,有女子畫完眉頭畫芙蓉,人與月,俱是眼兒媚。

  落魄山竹樓一樓,青衫陳平安,吹滅讀書燈,走出竹樓,夜深人靜,獨自來到崖畔石桌,滿身都是月。

  月白風清,松濤陣陣,猶如天籟。

  在這處離着合歡山不遠不近的山嶺崖石上,除了青杏國那個貌若稚童的護國真人,還有鬚髮皆白的天曹郡張氏老家主,以及女子劍仙張彩芹,少年劍修張雨腳,戟髯蛙腹的張氏供奉戚鼓,金身境武夫。女弟子呂默。金闕派垂青峯一脈的女修,金縷。還有一個外人,她來自合歡山腳下豐樂鎮的少女練氣士,名爲倪清,道號“青泥”,她斜背一把油紙傘,挎着個棉布包裹。

  不斷有在夜空中流光溢彩的傳信符紙,陸續傳遞情報到山嶺這邊,各路兵馬推進有序,勢如破竹,比起預期更加順利,程虔愈發確定那個大逆不道的金闕派棄徒趙浮陽,已經是甕中之鱉。

  就在此時,崖外漣漪晃動如風吹水紋。

  憑空出現了一位頭戴蓮花冠的中年道士,在崖外現出身形後,道士一步跨向崖石,飄然站定。

  本可以悄無聲息至此,故而那些刻意牽動的靈氣漣漪,就像打招呼,與東道主們敲個門,提醒對方有客人登門了。

  可戚鼓等人還是被嚇了一跳,誤以爲是合歡山那邊狗急跳牆的刺客,潛行至此,要與他們來個不死不休的玉石俱焚。

  只是等到戚鼓看清楚對方的道士裝束,便稍微放下心來,只是再定睛一看,瞧了瞧對方的頭頂道冠,確定自己沒有看花眼,戚鼓又瞬間將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

  憑藉這種在山上不常見的道冠制式,可以確定其法統道脈,必然出自白玉京南華城。

  張筇倒是比戚鼓略好幾分,這種名副其實的山巔大修士,這輩子見過的就不多,更別談這麼近距離相處了,思量一番,拱手抱拳道:“天曹郡張筇,見過曹天君。”

  在浩然天下,除了神誥宗那幾個香火凋零幾近於無的小道觀,就只有兩條道脈,寶瓶洲靈飛觀,北俱蘆洲清涼宗,道士纔有資格戴此道冠。程虔和張筇兩位金丹地仙,都曾參加過那場戰事,所以一眼認出這位道士的身份,是南方那邊,靈飛觀的老觀主,天君曹溶,他更是白玉京陸掌教留在浩然天下的嫡傳弟子之一。

  只是靈飛觀由道觀升爲道宮之前,曹溶就卸任觀主,下山雲遊去了。

  曹溶打了個稽首,笑着還禮,並不因爲張筇只是個金丹修士就看輕了對方,微笑道:“見過張道友。”

  尤其是垂青峯程虔,見到了這位曾在老龍城一役大放光彩的道教天君,二話不說,行了一份罕見的道拜大禮。

  三禮九叩,貌若稚童的青杏國護國真人,跪拜在地,兩手拱地,只是頭不觸底,叩在左手背之上,在道門是爲“空首”。

  程虔跪地朗聲道:“金闕派當代掌門,垂青峯程虔,拜見鄭祖師!”

  曹溶是化名,真名是鄭澤,道號“天瑞”。出身杞地的鄭澤,曾是一位采詩官。

  這些祕密,只在靈飛觀的金玉譜牒上邊纔會顯現出來,靈飛觀歷來規矩重,等級森嚴,誰敢對外泄露這種祖師密事。

  只因爲金闕派與靈飛觀有那麼一份“香火情”,身爲當代掌門的程虔,才能通過歷代掌門的口口相傳,知曉這樁內幕。

  曹溶伸出一隻手掌,往上虛託幾分,神色淡然說道:“起來吧。”

  面對程虔這種屬於自家道脈的徒孫,曹溶就沒有那麼和顏悅色了。

  曹溶同時以心聲言語的:“程虔,剛剛在潑墨峯那邊,掌教師尊親自降下一道法旨,允許你們金闕派開山祖師恢復靈飛觀道士的譜牒身份。以後就你們金闕派與靈飛觀,就算是一家人了,祖庭皆在白玉京南華城。”

  面對素未蒙面的祖師爺鄭澤,程虔用頭不點地的空首禮,可不是對這尊曹天君的不夠禮敬,而是金闕派這麼多年香火綿延,始終無法與靈飛觀“認祖歸宗”,所以見着了鄭澤,程虔纔會這般行禮。

  曹溶對此自然是受用的。

  金丹程虔,確實是個可造之材。

  程虔心神驚駭,聽聞“掌教師尊”也曾現身潑墨峯。饒是道心堅韌若磐石的程虔,也無法不激動萬分,心湖之內掀起波瀾,卻是竭力穩住道心,表面依舊神色肅穆,面朝潑墨峯方向,再次行跪拜大禮,這一次是額頭點地,砰砰作響。

  曹溶對此頷首認可。

  要說今夜合歡山地界,這場大功干戈的風波,究其根本,其實就是一場發生在自家道脈的“內訌”。

  程虔此人,最爲尊師重道,只因爲被金闕派譜牒除名的趙浮陽,盤踞在合歡山,竟然膽敢僭越行事,私藏一幅陸沉畫像,打造出一頂蓮花道冠,所以程虔纔有了那個殺氣騰騰的狠話,“無此道而爲此服者,其罪死”。

  陸沉先前與曹溶隨口聊起此事,雖然言語調侃,嘴上埋怨程虔這個小王八蛋給自己惹了大-麻煩。

  但是曹溶心知肚明,師尊對程虔還是有幾分欣賞的。

  曹溶看了眼呂默,按照師尊的說法,三千年前,她曾是一位故人身邊的梳妝侍女,極爲忠心。

  這一世是女子武夫,只因爲呂默在豐樂鎮陋巷內,被久別重逢卻對面不相識的陸沉,輕輕呵了一口氣,呂默在懵懂間就獲得了“本來面貌”,得以脫胎換骨,擁有了金枝玉葉的地仙根骨,從此就有了轉去修行仙法的本錢。

  關於呂默,與百花湖龍王廟的那頭石黿,師尊那邊都有了安排。

  尤其是那個道號青泥的小鎮少女,師尊是頗爲上心的。至於具體如何收尾,總歸就是曹溶這個當弟子的,得爲師尊分憂一二。

  程虔站起身,默不作聲,他甚至不敢妄自揣測陸掌教此刻身在何方。

  曹溶繼續以心聲說道:“福禍無門惟人自召,掌教師尊親臨此地,是你們兩個心談t靈使然。”

  程虔默然稽首,作爲對祖師爺這句嘉獎言語的虔栈囟Y。

  只是曹溶所謂的“你們兩個”,讓極聰明的程虔瞬間心中瞭然,合歡山那邊,多半是輪不到他來出手清理門戶了。

  曹溶先前在潑墨峯之巔,就曾施展神通,遙遙觀看氤氳府趙浮陽的道貌氣象,若無師尊“攔路”,這條本該順勢盤山成功的山蛟,頭生虯角,已有幾分龍貌。

  若論修道資質,趙浮陽確實極好,放眼寶瓶洲一洲山河,都算上乘。

  張彩芹和供奉戚鼓一行人,在得知這位道士的顯赫身份之後,趕忙紛紛與曹天君行禮,曹溶再次微笑着與腥嘶走�禮。

  曹溶開口說道:“諸國兵馬,精心謩澮丫茫瑖撕蠚g山一事,已是離弦之箭,事已至此,貧道也不敢讓你們回撤,所以各方勢力,大可以按照既定行程,一路推進到合歡山的山腳豐樂鎮。不過合歡山上,靈飛宮湘君,溫仔細,金仙庵刑紫,當下他們三人都已身在粉丸府內,到時候會給青杏國皇帝陛下和天曹郡張氏一個交代,貧道會在此地逗留到正午時分,如果對結果不滿意,不管是誰,都可以來這邊找貧道討要一個說法。”

  這就相當於一位道教天君給這場風波作蓋棺定論了。

  曹溶這番言語極爲客氣,說是“不敢”,別說張彩芹和戚鼓這樣的老江湖不信,恐怕連金縷和倪清這樣未經人事的少女,都不會信。

  程虔自然不會有任何異議。

  張筇微微皺眉,卻沒有言語。

  “要怪就怪貧道的靈飛宮,管教子弟不嚴,纔有了趙浮陽的這些舉動。”

  說到這裏,曹溶自嘲道:“如山下市井風靡一時的某本神怪書所寫,好像有根腳有來路的精怪,攤上事了,就都有個退路。”

  張筇笑了笑,老人眉頭舒展幾分。

  趙浮陽離開金闕派都多少年了,何況金闕派又不是靈飛宮的下山,怎麼怪都怪不到靈飛宮頭上。

  曹天君能夠這麼說,等於爲烏煙瘴氣的合歡山主動擔責,已算厚道了。

  曹溶繼續說道:“接下來,靈飛宮會在此開闢道場,道場的地盤大小,就得看你們後續怎麼談了,宮主湘君準備與你們花錢購買一些山頭,至於價格,雙方談不攏,此事就作罷,不強求。如果談得攏,買賣成了,那是最好不過,道場以後會與青杏國在內的周邊數國,看緣法授籙,收取弟子。”

  張筇鬆了口氣,曹天君和靈飛宮的做派,確實是有找獾模闶墙o了幾國朝廷和他們天曹郡張氏好幾個臺階下,於公於私,都不算強人所難。不然曹溶根本不用露面,只需讓那位湘君祖師悄悄帶走趙浮陽等人即可,哪裏需要在這邊跟他張筇一個小小金丹廢話半句。

  曹溶以心聲說道:“張道友,貧道這邊有一粒丹藥,小有用處。稍後湘君會帶給張道友。”

  張筇大爲意外,“無功不受祿,曹天君這是?”

  曹溶所謂的“小有用處”,哪怕曹溶沒有道破那顆丹藥的名稱,張筇卻是一清二楚,這份無緣無故的贈禮,分量絕對不輕。

  說句難聽的,一般的靈丹妙藥,堂堂道門天君,陸掌教的嫡傳弟子,送得出手?

  曹溶笑着解釋道:“貧道有個朋友,對張道友很是推崇,說如張道友這般的地仙前輩,在寶瓶洲,多多益善。他還說一家一姓之門風,門庭越廣,越能夠影響到更多別家外姓的風氣。此外,湘君下山歷練不多,跟山下朝廷打交道的次數不多,難免經驗不足,她以後在此開闢道場,就與天曹郡張氏是鄰居了,遠親不如近鄰,自古山上山下皆然,有勞張道友多與湘君提點一番,不妨跟她多說幾句難聽的話,免得湘君依仗道脈和境界,做起事來,不管不顧,八面漏風。”

  張筇猶豫了一下,不再矯情,笑道:“那我就厚着臉皮收下這份重禮了,在此謝過曹天君。”

  只是老金丹難免驚疑不定,既然是曹天君的朋友,爲何會稱呼自己爲“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