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6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大概那個時候,兵家初祖就記住了小姑娘的師父,一個自身始終未能躋身山巔、徒弟反而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純粹武夫,再把這筆賬記在了陳平安頭上。

  陸沉笑眯眯說道:“哎呦喂,主菜終於上桌了。”

  山門口那邊,先前那些如潮水般湧向合歡樹的滲人蟲羣,又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是夜幕中有白氣,絲絲縷縷,自下而上,這股既非地氣也非山瘴的的詭譎白霧,須臾間森森然瀰漫遍佈山腳豐樂鎮,繼而蔓延徽肿≌蠚g山,只見氤氳、粉丸兩座府邸之外,塵霧漫天,咫尺間難辨人物。此外猶有粒粒金光,從那座位於上山墜鳶山的家族祠堂內,燦燦然亮起,忽從半空墜落在地,小如流丸沿地奔走,金光凝聚大如車輪,驀然崩裂濺射開來,似虹似霞光,下降金光與那上升白氣糾纏若交-媾狀。

  與此同時,合歡山兩尊府君終於聯袂現身,出席酒宴,親自住持今夜的嫁女招親宴,這讓一锌腿巳玑屩刎摚駝t真要擔心趙浮陽心懷叵測了,比如是不是與那天曹郡張氏串通一氣,把他們一鍋端了,按斤兩算錢,賣給青杏國柳氏朝廷?

  虞醇脂已經悄悄撤掉了那頂粉丸府風流帳,那些飛若織梭的黃鶯也一併收回,一頓價格高昂的酒水,當真算是白請了。

  趙浮陽神情凝重,一開口就是個糟糕至極的消息,“剛得到情報,青杏國柳氏聯手周邊兩個皇帝,連同天曹郡張氏,在各國邊境暗中調兵遣將,祕密集結,於今夜大舉圍攻合歡山,相信他們此刻已經在行軍路上了。”

  “因爲道路上,有大量山水神祇幫着開闢道路,不提那撥譜牒修士,只說那三支朝廷精銳兵馬,推進速度之快,不容小覷,最遲明早時分,就會攻打到山腳的豐樂鎮,在這之前,諸位那些不幸擋在那三條路線上的洞府道場,恐怕只會被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掃蕩乾淨,要說你們此時趕回去主持大局,可以是可以,我絕不阻攔。但是先前我曾離開合歡山,去潑墨峯那邊,跟程虔和張彩芹見面,只是沒談妥,對方擺明了是要斬草除根,沒有要爲誰網開一面的意思。”

  “他們如此興師動校灾领陡鲊奈鍘[山君,所有朝廷封正的江河正神,都已傾巢出動,鬧出這麼大的陣仗,不談最後攻伐合歡山的傷亡和折損,光是這趟出兵消耗的軍餉,就是一大筆神仙錢,自然是要與我合歡山,以及與在座各位身上,找補回去的。如果你們覺得我是在危言聳聽,故意將你們滯留在合歡山,現在就可以下山,只是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今夜下山容易,明天再想上山,與氤氳、粉丸府尋求庇護就難了。”

  原本鬧哄哄的幾座宴客廳,先是死一般寂靜,落針可聞,只有一兩個不合時宜的酒嗝聲。

  這個噩耗,簡直就是晴天霹靂一般,片刻之後,就瞬間炸窩了,各路豪傑,轟然喧譁,議論紛紛,罵孃的居多,像那黑龍仙君與身爲六境武夫的魁梧壯漢,拍桌子大罵那程虔心腸歹毒,不是個東西,也有罵那張彩芹這個娘們,若是落在自家手裏會如何如何,也有如楔子嶺白府主這般久久呆滯無言的。至於暑月府湖君張響道那仨,更是一個個呆若木雞,出門沒翻黃曆嗎?怎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水府龍宮都被那老黿掀翻了,爲何還要雪上加霜,遭此劫難?

  “趙府尊、虞府君,難道我們就乖乖待在這烏藤山,束手待斃?這與喝過了斷頭酒,引頸就戮有何異?你們是東道主,也是整個合歡山地界的扛把子,總得幫忙牽個頭,爲所有人合計出一條生路吧?”

  “人死卵朝天,大不了與那些狗屁仙師、官老爺們拼了!”

  “奇了怪哉,柳氏皇帝老兒,還有其餘那倆坐龍椅沒幾天,屁股還沒捂熱的,一個個都腦子進水了麼,誰來說說看,他們到底圖個什麼?”

  要說求財,自古打仗,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等到戰鼓一響,就是黃金萬兩。

  若說搶地盤,這方圓千里的合歡山地界,是出了名的窮山惡水,鬼蜮之地,在此落腳紮根開闢洞府、營寨的,不是妖便是鬼,導致天地間佈滿了濃重的陰煞濁氣,瘴氣腥穢,對於野修而言,還好說,自有手段剝離出其中的靈氣,可是陽間的凡俗夫子,只說那山腳豐樂鎮的陽間人,有幾個長壽的?以及那些習慣了躺着享福的譜牒仙師,即便搶佔了這塊地盤,能做什麼,一個個細皮嫩肉金枝玉葉的,遭得住這份罪受?就是雞肋,各國朝廷和金闕派,與那些山水神祇驅逐濁氣,舉辦水陸法會,開壇齋醮,怎麼算賬,各國都是一筆虧本買賣。

  不少客人都開始猜測,莫非是被趙浮陽這廝給殃及池魚了,有無可能,是這位府君暗中做了什麼天怨人怒的勾當,才惹來柳氏幾個朝廷同時震怒?再說了,氤氳府寶庫內私藏了三方傳國寶璽,死活不願意交給青杏國柳氏?是不是合力做掉趙浮陽和那虞醇脂,就可以息事寧人?只是有此念頭的,再一想,便絕了這份心思,不說如何才能宰掉兩位金丹地仙,只說即便僥倖成功了,之後跟金闕派程虔、天曹郡張氏如何打交道,便是天大的難題,隨便想一想,就頭疼欲裂,委實是不擅長打官腔。畢竟哪怕沒領教過,也都曾聽說一二,那山上有祖師堂的,跟山下的朝廷官場,都喜歡說些彎來繞去,雲裏霧裏的言語,偏偏不喜歡說人話。況且對方會不會被過河拆橋,還不好說,以那些譜牒仙師喜歡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尿性,不用懷疑,肯定做得出來。對付他們這幫不入流的山澤野修,譜牒修士豈會心慈手軟,多殺幾個算什麼?

  那個曾是地方淫祠水神出身的“黑龍仙君”,皺緊眉頭,捻鬚沉吟片刻,以心聲詢問趙浮陽,“趙府尊,會不會是幾方勢力在虛張聲勢,真實意圖,還是不費一兵一卒,就想要讓我們低頭服軟,主動求和,割地賠款?此外比如天曹郡張氏,先前大敗而退,在趙府尊手上喫了個大虧,栽了跟頭,通過這次,就好在山上,找回點場子了?”

  其實言下之意,就是押注程虔、張筇他們會不會見好就收。

  若是如此,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割地?合歡山外圍山水,劃撥出去便是了,給錢?今夜合歡山,頗有幾個家境殷實、財庫豐厚的洞府山頭。

  記得那大驪藩屬黃庭國境內,有位金玉譜牒不算太高的河神,卻說了句膾炙人口的金玉良言,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

  趙浮陽以心聲說道:“實不相瞞,程虔張筇他們,胃口很大,是篤定要將我們包餃子喫掉了,不太介意是否燙嘴。”

  若說野修行事無忌,不講半點公理,國與國之間的廟算,便有道義可言了?

  那個猿猱道上的妖王唐琨,條條青筋蟠現於手背和胳膊,如蚯蚓狀顫動不停,仰頭喝完一整壺仙家酒釀,再將酒壺狠狠砸在地上,摔了個粉碎,它大聲獰笑道:“咱們只需佔據合歡山,聽從兩位府君調令,痛痛快快,殺他們個以正統自居的神與仙!”

  如此疾言厲色,豪言壯語,它心中卻想,自己與一位前些年得了一國朝廷封正的新山神,早年關係不俗,經常推杯換盞的,若是明早在豐樂鎮那邊廝殺混戰起來,自己臨陣倒戈,不敢奢望做掉趙浮陽這樣的地仙,尋個機會,宰了李梃這般貨色,能否憑藉戰功,換取一樁富貴?經好友引薦,幫忙與某個朝廷代爲緩頰,在某尊小國山君麾下當個護法山神?

  趙浮陽站在圍廊中央的圓心地界,移動腳步,雙手抱拳,與各方客人紛紛行禮,這才繼續朗聲說道:“諸位莫急,容趙某人一一道來,首先,大家都很奇怪,爲何要選擇此時圍剿我們合歡山,理由其實很簡單,青杏國柳氏皇帝和護國真人程虔,爲了讓那個太子將來能夠順利繼承大統,此次及冠禮,請來了一位分量足夠重的貴客,至於是對方到底是什麼身份,按照我剛剛得手的一份隱蔽諜報,暫時有兩個說法,一種是程虔走了趟南澗國,說服了神誥宗某位祖師爺下山觀禮,還有一種說法,是雲林姜氏有高人願意出席典禮,我猜測不管是誰,可能私底下都提出了一個要求,要求青杏國柳氏或是金闕派,必須剷除合歡山。”

  陸沉忍俊不禁,以心聲調侃道:“除了膽子不夠大,趙府君的這個說法,就沒啥毛病了,合情合理,有理有據。”

  陳平安也忍不住笑道:“而且趙浮陽還不算滿嘴潑糞,即便傳到神誥宗和雲林姜氏的耳朵裏,恐怕都不覺得是什麼栽贓,反而是句好話。”

  老嫗以心聲詢問,“湘君祖師,趙浮陽所說,可是真有其事?”

  湘君思量片刻,“恐怕不是空穴來風。要說程虔和張筇,請得動神誥宗某位祖師,倒是不算什麼怪事。”

  當年在大驪陪都戰場,程虔和張筇都是立下過戰功的。

  溫仔細翹着二郎腿,背靠椅子,雙手抱住後腦勺,沒有動用心聲言語,只是稍微壓低嗓音,他滿臉譏諷神色,懶洋洋道:“神誥宗某位祖師堂大人物?雲林姜氏嫡系子弟?怎麼不乾脆搬出正陽山竹皇、風雷園黃河這樣的劍仙呢。”

  老嫗微笑道:“山主竹皇如今自顧不暇,想來不太願意下山吧,畢竟觀禮二字,之於正陽山劍修們,怪刺耳的。合歡山這撥烏合之校膊皇巧底樱粫诺摹V领秳ο牲S河,聽說好像已經去蠻荒天下趕赴戰場了,確實豪傑,令人佩服。”

  同樣是劍仙,即便竹皇要比風雷園黃河高出一境,可是通過老嫗的語氣,完全聽得出來,她對正陽山的不屑一顧,以及對黃河的由衷欽佩。

  溫仔細撇撇嘴,“既然都是嚇唬人,不如搬出風雪廟老祖師好了,實在不行,就直接點,咱們寶瓶洲不還有一位隱官大人?如此一來,不是更好玩?”

  越想越覺得有意思,年輕隱官來自劍氣長城,劍氣長城殺來殺去一萬年,可不就是最喜歡殺妖?

  今夜合歡山,鬼物與精怪,數量大致對半分,會不會光是聽說這“隱官”二字,就有半數貨色,被當場嚇破膽?

  溫仔細轉過頭,因爲察覺到隔壁桌子,那個扎丸子頭髮髻的雀斑女子,望向自己,模樣與神態,似笑非笑。

  姑娘長得一般,倒是耳尖,溫仔細笑着與她點頭致意,然後自顧自說道:“擱我是趙浮陽,肯定搬出隱官,如此一來,這座合歡山,先前再如何人心各異,各懷鬼胎,不都得擰成一股繩,瘋了一般也要殺出條血路?否則落在落魄山那個姓陳的年輕隱官手上,用屁股想都知道,從趙浮陽這種金丹地仙,到巡山的小嘍囉,有一個算一個,誰能落着半點好?”

  湘君祖師其實一直細心留意那位“白府主”的表情,她眼角餘光發現那個年輕僧人,咧嘴笑,笑得燦爛,朝溫仔細豎起大拇指。

  溫仔細嬉皮笑臉,與那光頭和尚抱拳還禮,“過獎過獎。”

  洞府名爲天籟窟的琵琶夫人,她得到閨閣好友虞醇脂的心聲授意,便開口問了個其實至關重要、可惜暫時幾乎無人想到的問題,“敢問趙府君,虞道友,他們這次出兵,有沒有觀湖書院的君子賢人,在旁督戰記錄?”

  這個問題被琵琶夫人當袙伋鰜恚瑤鬃蛷d,頃刻間再次寂靜無聲,竟是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了。

  趙浮陽笑道:“不幸中的萬幸,我可以肯定,此次圍剿並非書院的決策。”

  琵琶夫人以心聲詢問虞醇脂,“當真沒有書院參與其中?”

  虞醇脂微笑道:“放心,沒有的。你想啊,若真有書院君子賢人攪和其中,我與夫君,除了束手就擒,還能如何。”

  琵琶夫人聞言如釋重負,確實,合歡山地界上邊,這些年內訌是有,說句難聽的,無非是鬼喫鬼、狗咬狗的行徑罷了,否則那幾個周邊朝廷,豈敢在觀湖書院的眼皮底下,偷摸招徠那些山野精怪或是地方英靈出身的淫祠神靈?還不是覺得即便書院知曉這等小事,也不會給予重責?

  否則若真是儒家書院的意思,就不用想了,等死就可以了。

  如今的書院規矩,不比以前那般寬鬆了,打個比方,這就像當年一國即一洲的大驪宋氏朝廷,曾經以鐵腕,血腥手段,徹底禁絕一洲各路淫祠,很多時候,都無需大驪供奉修士親自出馬,當地藩屬國的文官,只需手持一道宗主國禮部頒發的敕令,就可以讓淫祠神靈自行主動搬遷神主,被迫流徙別處,因爲在那之前,不乏前車之鑑,凡是膽敢犯禁違抗的山水神靈,不論身前身份,不論,悉數被敲碎金身,這還不止,或山神沉水,或水神填山,僅存一縷神性,永世不得翻身的可憐處境。

  只說如今,寶瓶洲南部諸國,多少沉沒在水底、埋藏在山中僅剩一縷神性的舊神祇,依舊不得翻案,始終無法重見天日?

  與大驪宋氏禮部、鴻臚寺“訴苦”,對方兩座衙門,甚至都懶得理睬,從不回覆。

  即便是某國皇帝國主,親筆手書,與觀湖書院“告狀”,如今專管山上山下庶務的書院副山長,至多是答覆“再議”二字,或是“此事待定”。

  前些年,爲何有南方數國,不惜被北邊的大驪朝廷惦念和記恨上,也想要推倒自家國境內的山巔那塊石碑?

  既有一味意氣用事的復國君主,亦有純粹是奔着利益去的皇帝,想要恢復某些淫祠神靈的金身,幫忙聚攏和穩固一國山水氣摺�

  花廳內,湖君張響道突然開口問道:“我們當中,有無內應?”

  此話一出,那些個原本打算厚着臉皮也要下山離去的客人,一下子就傻眼了,心中大恨,恨這百花湖水君的多嘴。

  陸沉笑着打趣道:“對這些鬼物陰靈、山水精怪和淫祠神靈而言,他們眼下困局,是不是有點像上次的託月山?”

  陳平安點點頭,陸沉不說還不覺得,一說確實很像。平白無故遭受一場無妄之災,毫無徵兆,逃無可逃。

  陸沉轉頭問道:“白老哥,你覺得這場仗,打得起來嗎?”

  白茅神色複雜,點點頭。

  陸沉疑惑道:“這是爲何,可有根據?就不會是雷聲大雨點小,虛驚一場?”

  白茅苦澀道:“你有所不知,如今寶瓶洲,尤其是靠近中部的大瀆以南地帶,各國武庫,都有數量不等的兵器庫存,來歷不同尋常,是當年大驪宋氏爲了打贏蠻荒妖族,調遣了成千上萬的山上修士、鍊師,幾乎所有的地仙之下符籙練氣士,日以繼夜,合力打造了不計其數的兵器鎧甲,每一件都用上了山上的鑄造或是符籙手段,絕大多數,都用在了一洲南方和中部大瀆戰場上,但還是有一些,給各國藩屬朝廷留下了,這類山上物件,自然珍貴異常。”

  “可就是有個問題,它們是有年限的,畢竟符籙一道,只要是祭出,就等同開門,再想關門就難了,那麼多的槍矛劍戟,在兵部庫房裏邊堆積成山,遲早有一天會淪爲尋常兵器,它們都是那場戰事結束後,各藩屬國變着法子私藏下來的,戰後大驪朝廷官員,事務繁重,又人數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難免有些遺漏,尤其是等到南方藩屬陸續復國,就不宜追究此事了,南邊一些個朝廷,就通過各種山上渠道,高價賣給更南邊的復國朝廷,從中漁利,賺錢極多,據說南邊的各國朝廷,或者直接用在戰場上,更多是再通過幾條跨洲渡船,用一個天價,轉手賣給桐葉洲那邊,價格豈止是翻倍,此間獲利之巨,可想而知。”

  “只是很快寶瓶洲最南邊的那座書院,開始介入,調查此事,尤其是桐葉洲北邊的某個書院,有個副山長,好像姓溫,在他上任沒多久,兩洲之間的這條財路,就算是徹底斷了。像梳水國、綵衣國這些個最爲靠近大瀆的昔年藩屬,因爲離着大驪陪都洛京太近了,做起這種生財勾當,便不敢明目張膽,青杏國想必處境也好不到哪裏去,柳氏皇帝又是個臉皮薄的,想必各種符籙鎧甲、兵器的庫存就多。”

  “如此一來,合歡山周邊數國,賣又不敢賣,難不成留在兵部庫房喫灰塵嗎?既然正愁沒有用武之地,剛好拿我們演武練兵。”

  陸沉一臉恍然大悟狀。

  白茅可謂一語道破天機了,不愧是個當過官的。

  就像陳平安當年從李寶箴手上,得到的那張日夜遊神真身符,在書簡湖使用過一次後,符膽靈氣就開始流溢,以陳平安當時的本事,根本無法阻擋這種趨勢,後來還是到了大隋山崖書院,請茅小冬幫忙,才得以“關門”,否則那張品秩極高的大符,就會靈氣漸漸消散、最終徹底淪爲一張廢紙。

  老嫗聞言,對那一眼望去便知是個鬼物的鶴氅文士,有些刮目相看,此鬼境界低微,倒是有幾分見識。

  趙浮陽繼續說道:“青杏國是爲了面子,務必完成那個與神誥宗或是雲林姜氏高人的承諾,此外柳氏皇帝就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承諾給其餘兩國皇帝,允許他們雙方瓜分合歡山地界,青杏國柳氏全盤讓出,只是三方又祕密簽訂了一樁山盟,搜刮合歡山之外各個洞府道場的一切收益,得歸他們柳氏,等到攻下合歡山後,則是任由其餘兩國坐地分贓,柳氏可以不管,絕不染指墜鳶、烏藤兩山的所有寶庫。故而整個合歡山地界,連同我趙浮陽在內,無一例外,皆是任人宰割的砧板肉了。”

  陸沉嘖嘖稱奇道:“按照趙浮陽的這個算賬法子,好像比程虔提出的那個更能牽動和凝聚人心啊。”

  陳平安笑道:“陸掌教何必如此爲難自己的徒子徒孫。”

  陸沉明擺着是給趙浮陽接連出了兩個天大的難題。

  先以樹枝壓勝整座合歡山,迫使趙浮陽無法盤山破境躋身元嬰。這已經導致原本可以掙個盆滿阌⒃僮尦舔攤�底朝天的趙浮陽,功虧一簣。

  這就已經是個死局了。

  這還不止,陸沉再喊來靈飛宮湘君,讓她坐鎮此地,使得趙浮陽束手束腳,不宜使出一些雷厲風行的下作手段。

  陸沉臉色尷尬,“稱不上,不能算。”

  溫仔細自然聽不見陸沉言語,這位溫宗師只是將腿架在酒桌上,意態慵懶笑道:“真是辛苦趙金丹費心思了。”

  湘君祖師突然神色微變,她再看向白茅的眼神,便截然不同了。

  趙浮陽神色淡然道:“天無絕人之路,破局之法,也不是沒有,就看諸位有無興趣聽上一聽了。”

  裴錢聽到這裏,她作爲局外人,都有幾分好奇了。

  陳平安說道:“不難猜,祕密傳信其餘兩國,放緩腳步,獨獨讓青杏國朝廷兵馬,更早到達合歡山地界,趙浮陽坐鎮合歡山,驅使山上腥耍c程虔和天曹郡張氏,來個徹頭徹尾的血拼,當然前提是先撇下程虔,與柳氏皇帝沒談攏。與此同時,趙浮陽再暗中承諾那兩國,會讓出所有地盤和各家財物,最終只餘下一座孤零零的合歡山,願意繼續牽扯和掣肘青杏國柳氏、金闕派垂青峯以及天曹郡張氏,此戰過後,合歡山今夜府上客人,可以全部交給兩國朝廷禮、刑兩部處置。趙浮陽得以喘息之後,他自會尋找機會,行斷尾求生之舉,強行終止盤山一道,帶着虞醇脂他們一同擔山而逃,只需找到那處佈陣的邊境洞府,在青杏國京城隱匿起來,趙浮陽不會急於報仇,最大可能,會一路潛逃到桐葉洲吧,耐心等待哪天躋身了元嬰境,再來一趟故地重遊,找垂青峯程虔和天曹郡張氏的麻煩。”

  潑墨峯之巔。

  天君曹溶,是第一次使用三山符,來到此地後,除了師尊,還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物。

  曹溶先行拜禮,“曹溶拜見師尊。”

  陸沉點點頭。

  陳平安抱拳笑道:“見過曹天君。”

  在老龍城戰場,這位白霜王朝的隱居道士,大放異彩,戰功卓著。

  尤其是曹溶一手壓箱底的神通手段,更是護住了整座老龍城藩邸。

  曹溶曾經祭出一本山水花鳥冊,其中四幅山水畫,分別鈐印有有白玉京三位掌教的私章,分別是大掌教寇名的“道經師”,真無敵餘斗的“文有第一,武無第二”,師尊陸沉的“石至如今”。關鍵還有公認與白玉京最不對付的玄都觀孫懷中的一枚印章,“桃花又開”。

  此外四幅花鳥冊,是曹溶靠自己的山上香火情,求來的。

  符籙於玄,“一鳴驚人”。龍虎山趙天籟,法印“雛鳳”。

  此外還有火龍真人,繡虎崔瀺。一人篆刻“噰喳喳叫不停”。一人花押“白眼”。

  當年曹溶便是扯下了前邊四頁,宛如爲一座大驪藩邸所在的老龍城,增添了四件法衣,四層天地陣法禁制。

  曹溶打了個稽首,微笑道:“有幸得見陳山主。”

  作爲一位貨真價實的得道之人,自有獨步天地間的氣度。

  當年寶瓶洲戰事結束,事了拂衣雲遊去,之後遊歷數洲山河,曹溶剛從流霞洲返回,那邊有一處與寶瓶洲秋風祠、海上夜航船差不多時候現世的古府祕境,其中有一條羣山綿延而成的龍脈,如一條懸空流轉的江河。天隅洞天蜀洞主,攜手道侶,入內尋寶,畢竟是一處被譽爲“不死鄉”的玄妙地界,便是仙人,都要眼饞幾分,然後曹溶就碰到了他們,雙方起了點爭執,結果就是各自退出祕境。

  陸沉滿臉幽怨,看樣子,自己徒弟都比自己牌面大啊。

  陸沉說道:“曹溶,你給湘君傳去一道密旨,就說我早已離開合歡山地界,讓她接下來想如何就如何。”

  曹溶再次稽首,“謹遵法旨。”

  畢竟陸沉是除了一個師尊身份,還是白玉京掌教之一。

  “白毛尋人憂,生此頭髮中。”

  陸沉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唏噓道:“曹溶,你也老了。”

  曹溶低頭言語,“弟子魯鈍,辛苦尋道三千載,始終未能證得霞舉飛昇之法,愧對師尊教誨。”

  陸沉安慰道:“無妨無妨,反正你我師徒都一個德行,都靠自己師尊的面子走天下。”

  曹溶道心再堅韌,又有外人在場,故而聽聞此言也是老臉一紅。

  “既然道與之貌,天與之形。自然是臨摹山水,要先在畫外捉住山水。”

  陸沉雙手恍洌ь^望向合歡山那邊,“舊時天氣,換了人間。換了山河,舊時天氣。”

  稍稍偏轉上移視線,陸沉沉默片刻,說道:“陳平安,記得與裴錢打聲招呼,她一切目之所及,記憶人物事,數目不要過量。畢竟不是她自以爲遺忘的,就是真的忘記,畢竟心神不一。”

  若以臟腑對五行,就是肺藏魄,肝藏魂,還有一個心藏神。

  而裴錢好像想要忘記什麼就忘記,想要記起什麼就記起。這似乎是她從小就掌握的一門訣竅,是一種沒有道理可講的天賦。

  陳平安點頭道:“已經與她說過此事了。”

  陸沉轉頭望向陳平安,片刻之後,陸沉也沒說什麼,重新抬頭望天。

  不知何人,贈送何人,一枚竹簡,寫有山水有重逢。

第1023章 童年是個楔子

  一處鄉野村塾,有個名爲陳跡的教書先生,正在指點弟子某個樁架。

  趙樹下休歇時,心情複雜,因爲白天,師父差點被個闖入學塾的潑婦撓臉。

  玉宣國京城,無宵禁,擺攤算命的道士吳鏑,下廚喫過一頓宵夜,在夜幕中走出宅子,期間路過長寧縣衙署,衙神祠那邊燈火通明,估計是又有爭執了。道士往北走,走在一條永嘉縣內的陋巷,打算找一個少年,閒聊幾句。

  裁玉山那邊,擔任竹枝派外門知客的陳舊,來到河邊已經打窩處,準備夜釣,高手就是如此,只需一竿一凳一魚簍,絕對不擺地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