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2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學那白景,伸出一隻手掌勾了勾。

  按照約定,坐地分贓。

  一路都在思索如何矇混過關的白景,只得高高抬起袖子,最終伸手從裏邊摸出三顆大如拳頭的碧綠珠子,靈氣和道意更爲充沛“結實”,陳平安將三顆寶珠疊放在一起,手心輕輕掂量一番,轉頭望向白景,微笑道:“聽小陌提起過,謝姑娘在北俱蘆洲那邊的市井山市,經常擺攤做買賣,可惜就是每次生意不太景氣,掙不着幾個銅錢,不會是因爲缺斤短兩的緣故吧?”

  小陌難得幫着白景說了句公道話:“公子,白景沒有私自剋扣斤兩,相當於兩位尋常飛昇境修士的靈氣儲蓄。”

  由此可見,陳平安通過一座疊陣辛苦掙來的靈氣潮水,還不如白景隨便祭出幾件法寶撈取的分量。

  陳平安滿臉意外,“說好了五五分賬,就是五五分賬。不曾想謝姑娘的包袱齋,還是童叟無欺以沾说穆窋怠!�

  白景揉了揉貂帽,她可感動了,小陌今兒胳膊肘拐向自己哩。

  其實陳平安就是故意有此一問,等於白給小陌一份人情。陳平安拋竿,小陌上鉤,謝狗咬餌,皆大歡喜。

  陳平安遠眺一座“浩然天下”,日月循環之餘,猶有五顆輔弼星辰,其中就有那顆鮮紅色的熒惑星,軌跡路數最爲不定,古稱“大火”。

  日月加上五星,光亮皆照天下,故而合稱七曜。其中木曰歲星,體積最大,繞行一圈爲十二年,與地支同,故名歲。

  一場“共斬”之後的兵家初祖,就被囚禁在那顆象徵殺伐的星辰之內,自古以來,各朝各代欽天監的繁密記載,關於可駭、可疑的種種天象,多與此星有關,每一次出現熒惑守心的天文,對於人間世俗君主都是一場無形的大考。

  陳平安說道:“先前謝姑娘跑題了,我們繼續聊。”

  根據從長春宮水榭那邊旁聽而來的消息,禺州地脈深處,其餘大驪地支一脈六位修士,應該與白景碰頭了。

  “鋪墊,怎麼能算跑題呢。”

  白景笑着自我辯解,然後她從袖中掏出厚厚一大摞紙張,紙張極薄,故而數量極多,畫面內容,都是遠古歲月裏的景象,每一頁都可謂孤本了。

  若是將其編訂成冊,再飛快翻頁,挺像一本市井書肆賣給稚童們的小人書。

  白景丟給陳平安,說道:“事先聲明,只是借閱。”

  陳平安接過那摞繪畫有諸多天地異象的紙張,沒來由笑了笑。

  其實更像是當年小黑炭去學塾讀書時的課本,在每張書頁的邊角空白處,繪畫出個小人兒。

  老廚子曾經偷藏了一本,作爲裴錢“讀書辛苦”的證據,再用另外一本書籍替換,而且還有意照着畫了些一模一樣的小人兒。

  只是裴錢多人精,不知怎麼就給她發現不對勁了,那會兒她着急得團團轉,擔心不小心被師父瞧見,結果裴錢翻箱倒櫃都沒能找到那本“離家出走”的書籍,她便懷疑是不是有家俜赴福妒撬皇州p輕揪着騎龍巷右護法的耳朵,一腳重重踩住騎龍巷左護法的尾巴,讓他們兩個趕緊坦白從寬。

  陳平安先一眼掃過所有在手中急速翻動的“書頁”畫面,然後從頭再看一遍,這一次就慢了。

  其中一頁畫面,有兩個空白處,分別位於這張書頁的西北和東南,其中一處如火灼燒出個窟窿,另外一處則是被水漬漫漶浸透。

  先前與青同那場閒聊,陳平安當時就用了個很土氣卻極其恰當的比喻,宛如後世田地的火燒和翻土,使得大地之上,經過濃郁充沛靈氣的浸染,從貧瘠之地轉爲肥沃良田。因爲散落各地的卸嗌耢`屍骸本身,又成爲天地靈氣的源泉。

  遇到大年份,年景就好,就有大收穫。不計其數的修道之士,置身其中,各有機緣造化,得以佔據一處處風水寶地,紛紛開闢道場,收攏天材地寶,人間大地之上,隨處都是“裸露”出來的道法脈絡,只說後世雷函這類原本祕不可顯的“天書”,更是數不勝數,只因爲天庭水火兩部諸多隕落神靈的金身碎片之外,與此同時,權柄極重的雷部諸司神將,又不可避免地被這場內亂裹挾其中,說句不誇張的,在那段天才輩出、“道士”如雨後春筍湧現的歲月裏,地上的機緣,簡直就是“俯拾即是,不取諸鄰”。

  白景唏噓不已,“等到登天一役結束,人間修道之士,終於反客爲主。”

  “再就是那場分裂成兩個陣營的內鬥了。”

  “落敗一方,慘兮兮啊,沒誰有好果子喫。”

  她跟小陌這撥大妖,爲何會沉睡萬年,還不就是那場架打輸了,必須躲起來養傷。

  不過最慘的,當然還是那位作爲一方領頭者的兵家初祖,原本他都是可以直接立教稱祖的,當初儒釋道三教祖師對此並無異議,只因爲想要佔據那座遠古天庭遺址,然後結局就是那場共斬了。

  不過白景還是極爲佩服此人的,完完全全,當得起“大丈夫”一稱!

  而且這位兵家初祖的野心勃勃,可是毫不掩飾的,直接攤開來,沒有玩弄任何陰衷幱嫞谱雷樱�

  所以這次白景看似撂挑子,獨自離開蠻荒,尋找小陌結成道侶,當然是主要原因了,其實此外白景還藏着一份不可告人的私心,若是這位兵家初祖重新出山,再有類似的幹仗,必須繼續算她一份!

  “之後便是小夫子出手,絕地天通。”

  但是爲後世天下修士專門留下了一道無形大門,或者說是一條通道,進身之階。

  就是練氣士除了煉日拜月之流,還可以通過自身命理和術法,牽引本是神靈浮游天外屍骸的天外羣星,從中汲取天地靈氣,不斷壯大各座天下的那個“一”。

  而由道祖領頭,三教祖師在河畔,當年訂立萬年之期,就是道祖早早看到了這個一,在不斷擴張之後,他們三位身爲十五境修士,在各自天下,最終會出現一種不可避免的“道化”。

  準確說來,就是一種同化。

  此後禮聖聯手“叛出”妖族的白澤,共同鑄造九鼎,又有了後世幾乎可以說是氾濫的搜山圖。

  再後來,就是請三山九侯先生出山,共同制定新禮。

  白景轉頭望向天外茫茫深處,唏噓不已,說道:“無垠的天外太虛中,其實懸浮着無數的日月,熒惑也一樣。”

  陳平安點點頭。

  白景繼續說道:“但同樣是日月之屬,是有品秩高低的,就像如今寶瓶洲各國境內,多如牛毛的胥吏。”

  “只有極少數人,能夠成爲封疆大吏。”

  “我相中的那輪大日,就是出身比較好,品秩比較高的,萬年之前,我就心心念念,開闢爲道場,按照當年的規矩,就是屬於我的私人地盤了。”

  小陌終於開口反駁道:“是想要將其煉化爲本命物吧?”

  白景的修行資質實在太好,以至於她在修行路上,從無貪多嚼不爛的顧慮,打個比方,同樣是一天的光陰,小陌一整天的專心煉劍,可能白景花費半天就有同樣的成效,然後剩下半天,白景可不會閒着,就跑去學蘭錡那般煉物,或者修行那些遠古地仙試圖躋身其中的旁門左道。

  可能眼前的這個嬉皮笑臉的“謝狗”,就是白景故意剝離出來的那份……渣滓,貂帽少女纔好像顯得每天遊手好閒,不務正業。

  白景哈哈笑道:“還是小陌懂我。”

  然後她埋怨道:“小陌,別打岔啊。”

  “這輪被我千挑萬選出來的大日,是有機會開竅煉形成爲一頭金烏的,我哪怕不喫掉它,當個寵物養在身邊,像那王尤物騎乘的那頭白鹿,不就是脫胎於一輪明月,修行之餘,逗逗樂子解個悶,也是極好極好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在那邊修道數百年之久,結果它還是給那場內戰波及到了,被道祖一袖子引發的那股磅礴道氣給遠遠砸中,啪囈幌拢偷舻厣狭耍澋梦乙ба溃瑝炎拍懽樱沓鲂悦灰瑺懰o道一程,才免去分崩離析的下場,早早與它約好了,以後有緣再會!陳山主,你是讀書人,來幫忙評評理,憑良心說,這輪大日,歸屬何人?!大驪朝廷憑啥跟我搶,就知道欺負一個背井離鄉、勢單力薄、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好意思?!”

  陳平安說道:“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貂帽少女一臉懵懂,“啥個意思?是在夸人嗎?”

  小陌見她故意裝傻,便幫忙解釋道:“公子在勸你少說廢話,言語精煉幾分,多說點正事。”

  陳平安笑道:“你們誤會了,其實是自省。”

  白景使勁點頭,“曉得曉得,你們槐黃縣的風俗嘛,罵人先罵己,吵架贏一半。”

  陳平安不計較她的譏諷,說道:“別跑題了,你如何處置那輪大日?”

  白景說道:“還能如何,學陳山主,和氣生財唄,出門在外笑哈哈,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原來白景跟大驪宋氏做了一筆交易,算是她暫借給大驪朝廷的。所有權歸白景,使用權屬於大驪宋氏,被擱置在那座新福地內。

  不過她可以在大日內開闢道場,其餘任何修士,都不得染指。

  而這處“道場”的租賃期限,是一千年,每過百年結算一次。

  第一筆定金與後續的利息,大驪朝廷都需要以一筆筆金精銅錢結算,得按時送到她手上,若是她不在落魄山,比如已經返回蠻荒,大驪宋氏同樣需要找機會與她私底下碰頭,反正不得逾期,否則就別怪她翻臉不認人。

  陳平安說道:“謝姑娘要是不在落魄山,送給小陌不是一樣的,你有什麼不放心的,難道還怕小陌貪墨了去?”

  白景抽了抽鼻子,委屈道:“又不是道侶,無名無分不清不楚的,攪和在一起,教人看笑話。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女子。”

  不搭理這茬,陳平安故作後知後覺的恍然模樣,“如此說來,謝姑娘豈不是手頭頗爲充裕,隨隨便便拿出三五百顆金精銅錢,不在話下?”

  來了來了。

  白景伸手揉了揉貂帽,開始裝傻,甚至吹起了口哨。

  只要我比陳山主更不要臉,陳山主你就拿我沒辦法。

  其實有件事,白景故意忽略不計了,主要是擔心被小肚雞腸的陳山主秋後算賬。

  過去的事情,就沒有舊事重提的必要了嘛,反正又沒掀起任何波瀾。

  原來在那地脈深處,作爲白景允許李-希聖打開匣子的“酬勞”,她當時提出了一個條件,既然這麼喜歡攬事上身,白景就讓那個自稱是跨越天下而來的年輕讀書人,接下她輕如鵝毛的一劍。

  對方還真就傻了吧唧答應了。

  不但如此,對方還真就毫髮無損地接下了那一劍。

  雖說白景擔心自己傾力一劍下去,對方就完蛋了,她就得被陳平安聯手小陌將她趕出落魄山,可即便他沒有使出全力,但是一位飛昇境圓滿的劍修的“隨手”一劍,一個才半百道齡的練氣士,接得住?不死也得掉半條命吧。

  不料一劍遞出,見那李-希聖依舊活蹦亂跳的,這讓白景大受挫折,怎的隨便碰到個年輕人,就這麼扛揍?

  難道她這個飛昇境的劍術,在萬年之後,就已經變得如此不值錢了嗎?

  還是說如今浩然天下的修士,隨隨便便就能獲得無境二字的真意?

  所以在天外,一見到那個跟李-希聖差不多路數的離垢,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白景哪裏清楚自己所見的年輕儒士,與那位白玉京大掌教的關係。

  用至聖先師的話說,寇名要是生在遠古歲月裏,不說一定可以躋身遠古十豪之列,至少撈個候補是毫無懸念的。

  而十豪與候補的分別,其實並不單指境界修爲的高低,更多是一種“開闢道路”的功勞大小。

  像那開創煉物一道的蘭錡,只說她廝殺鬥法的本事,雖然法寶堆積成山,其實是不如那幾位候補的。

  但是這絲毫不妨礙她成爲備受敬重的十豪之一。

  陳平安問道:“謝姑娘,想好走哪條合道之路了?”

  謝狗看了眼小陌,滿臉幽怨,委屈極了,這種事,你也對外說?誰是自己人誰是外人,小陌都分不清楚嗎?

  陳平安自顧自說道:“一粒劍光,無限小,就註定繞不過找到那個組成天地的最小之‘一’,太難了,白玉京陸沉就是個反面例子,導致他至今未能找出一條在立教稱祖之外的十五境道路,所以我覺得追求無限大,可能成功的概率更大。”

  不得不承認,在陳平安內心深處,陸沉其實要比那位真無敵,更有機會躋身十五境。

  畢竟至今還沒有誰敢說自己,已經找到了萬事萬物的最小之一。

  道祖可能已經找到了,但是道可道非常道,說即不中?

  但是追尋無限大的廣袤天地,看似空泛,卻還是相對簡單,當然只是相對而言。

  兩把本命飛劍,恢腥负途谠拢壳凹词窃谧哌@條提升品秩的道路,至於未來能否開闢出新路,獲得某種嶄新神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陳平安笑道:“而且這條力求寬廣無量的劍道,與謝姑娘的性格是契合的。”

  謝狗猶豫了一下,搖頭道:“陳平安,你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怎麼說?”

  “很多很多年前,我曾經無意間步入過一座大殿,見過那種被具象化的‘想象’,那是一種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古怪境界,你只要敢想,好像就什麼都可以實現,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完全是顛倒的,不對,都不能說是顛倒,真實與虛幻,已經混淆不清,根本就沒有界限了,不知道有多少地仙被困其中,一顆道心如深陷泥潭不可自拔,就此漸漸腐朽死去。”

  聽到這裏,小陌終於開口說道:“據說只有佛陀,能夠完全壓制此境,否則就算是道祖和至聖先師,都只能是全身而退。”

  “佛陀唉,是唯一一位真正脫離所有‘障’的超然存在嘛,的的確確,厲害得不能再厲害了。”

  謝狗滿臉羨慕神色,使勁點頭道:“據說佛陀的法相,多如恆河之沙,可以遍及以前,現在,未來。我們劍修再厲害,都是沒法比的。”

  陳平安笑道:“謝姑娘,你好像還沒有說自己是如何離開那座大殿的。”

  謝狗伸手撓撓臉,難得有幾分赧顏神色,“糗事一樁,不說也罷。”

  之後陳平安便讓小陌幫忙,御風速度暴漲,期間路過歲星附近,強勁的湍流和磅礴的罡風,恐怕地仙修士一着不慎就會被牽扯過去撕成粉碎,卻是個止境武夫打熬體魄的絕佳地點,效果之好,如同“打潮”,只不過礙於文廟規矩,純粹武夫是不可隨便御風天外的,想必與那兵家初祖坐鎮熒惑有關係。

  剛剛與這顆歲星遙遙擦肩而過,就在此時,陳平安突然察覺到一絲氣息,立即轉頭望去,依稀可見有一位儒衫男子的渺茫身形。

  千古悠悠,不知何人吹鐵笛,清響破空冥。

  陳平安立即讓小陌停下御劍,與那位不知名的儒家聖賢作揖行禮。

  等到陳平安作揖起身,那道身形卻已經消散在天風漩渦中,沒有要與他們客套寒暄的想法。

  在陳平安一行人繼續趕路後,禮聖現身歲星一處漩渦邊緣,有書生坐在漩渦中央,身前有一塊石臺,擺放了兩摞書籍,分成和九本和十四本,最上邊兩本書籍,分別寫“流霞洲”和“翥州”,這位書生見到禮聖,沒有起身相迎,只是稱呼禮聖爲小夫子。

  書生問道:“下個十年,找好幫手了?”

  禮聖點頭道:“下次就人手充裕了,還可以喊上一撥年輕人。”

  書生看了眼遠處,說道:“萬年刑期即將結束了。”

  禮聖說道:“”

  禮聖笑問道:“打過照面了?”

  書生點頭道:“不出所料,我們這位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不辭辛苦回了一趟天外撿漏,確實是塊做買賣的好材料。”

  禮聖說道:“伏昇曾經提議讓陳平安祕密進入文廟,擔任一段時間的財神爺,發揮特長,專門負責調撥整個浩然天下進入蠻荒的物資,只是被老秀才罵了一通才作罷。”

  此地訪客寥寥,儒家之外的練氣士,就只有皚皚洲劉財神,商家範先生。

  臨近浩然,謝狗隨口說道:“陳山主,那位純陽真人,那幾手劍術抖摟的,瞧着相當不俗啊,跟誰學的本事?”

  陳平安說道:“是純陽前輩自學,並無山上師傳。”

  謝狗撇撇嘴,顯然不信,又問道:“你好像很怕那個姓鄭的?”

  陳平安笑道:“我勸你一句,以後哪天跟落魄山撇清關係了,如果謝姑娘還能留在浩然天下隨便晃盪,招惹誰可以,就是別去挑釁這位鄭先生。”

  謝狗笑呵呵道:“十四境,誰敢招惹。”

  小陌沉聲道:“白景,即便鄭先生只是飛昇境,你同樣不可隨意啓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