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還有陳平安想要站起身,禮聖伸手虛按一下,笑道:“好好養傷。”
小陌來到陳平安身邊,攙扶起自家公子。
陳平安伸手抹掉臉上的血污,還好,沒有“又”跌境。
三山九侯先生微微皺眉,以心聲問道:“陳平安,爲何提前使用那兩張符籙?”
陳平安沉默不言。
鄭居中小有惋惜。
若是陳平安毅然決然一劍斬向蠻荒,他鄭居中肯定會第一個跟上,火上澆油。
想必那小陌和白景,兩位飛昇境劍修,都不會閒着,都可算迳咸砘ā�
李-希聖會被迫爲陳平安護道,純陽呂喦亦會接着出劍,阻攔白澤或者蠻荒晷刻……
於玄見那有一問沒回答的“對峙”雙方,不由得感慨年輕真好。
禮聖笑着拍了拍這位青年修士的手臂,說道:“設身處地,擱我也不慣着誰。”
一處好似光陰長河漩渦的太虛縫隙內,離垢這麼個出了名的面癱,都有幾分忍俊不禁。
原來無名氏被一條莫名岔開的火道,給燒了個灰頭土臉,躲避不及的矮小漢子,晃了晃腦袋,一撮撮被燒焦的頭髮簌簌而落。
離垢忍住笑,抬了抬下巴,好奇問道:“以前招惹過那位?”
不敢隨便直呼其名。
無名氏鬱悶道:“怎麼可能,我就只是遙遙見過對方几次,躲都來不及,哪敢主動招惹。”
在遠古歲月的後期,以及登天一役之前,除了天下十豪中的那幾位,誰敢挑釁那幾位天庭至高神靈。
禮聖率先告辭離去,好像是去追那條被牽線傀儡“陸法言”掌控的太古螣蛇。
李-希聖望向那位從頭到尾都十分意態閒適的白帝城城主,笑問道:“鄭先生,擇日不如撞日,下局棋?”
鄭居中微笑道:“不如還是等三教辯論結束之後吧,到時候我在白帝城恭迎寇掌教大駕。”
雙方現在就對弈,不管是幾局棋,終究勝之不武。
李-希聖點頭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真人玄同萬方,我輩莫見其跡。
要知道這句溢美之詞,可是陸沉親口說的。
於玄眼角餘光瞥了一下鄭居中,老真人捻鬚不語,奇了怪哉,你們倆怎麼會有私人恩怨?
對鄭居中,於玄的態度只有一個,敬而遠之。
當朋友就算了,更別成爲敵人。
隨後李-希聖便與三山九侯先生同行,一起沿着大妖初升的那條青道溯源而遊。
於玄則邀請純陽道友一起去合道所在飲酒。
因爲先前於玄在天外銀河忙着合道,三山九侯先生難得主動露面。
所以於玄知道了一樁嶄新“掌故”,以後千年幾千年,再拿出來曬一曬太陽,就是那種被人津津樂道的老典故了。
先前五位劍氣長城的劍修,手持三山符在蠻荒天下跨越山河。
因爲在陳平安他們幾個燒香“禮敬”之後,沒過多久,就又有青煙嫋嫋,在三山九侯先生身前升起。
第二撥人,敬香人數也不算多,只有九人,卻同樣香火鼎盛,氣象極大。
曹慈。元雱。兩位白帝城鄭居中的嫡傳弟子,一開門,一關門,傅噤和顧璨。竹海洞天青神山一脈的少女純青,龍虎山天師府道士,中土破山寺的僧人,出身兵家祖庭一脈的許白。總之儒釋道和兵家,三教一家都有了。
在間隔這麼短的時間內,先後出現兩撥手持三山符跨越山河的敬香回禮之人,而且他們還都很年輕,不是一般的年輕,一個個都擁有值得期待和寄予厚望的大道成就。
所以以至於連三山九侯先生都小有意外,臉上難得有了些笑意。
與很多大修士不一樣,他看重的,是未來,而且是他人的未來。
若論往昔,崢嶸歲月,終究都是老黃曆了。未來,卻可以有無限的可能性。
就像一本書,永遠情節轉折,讓看客覺得出乎意料。
而前邊已經爛熟於心的內容,再驚豔的人與事,至多就是翻回去多看幾遍,而回憶與緬懷,反而容易讓書中人,感到傷感。
有些話是可說可不說的。
於玄跟陳平安這個年輕人,在那個時候,其實沒半點交情可言。
就因爲先前在金甲洲戰場,陳平安的開山弟子“鄭錢”,那個做事雷厲風行、還很以沾说男」媚铮尷险嫒擞∠髽O好,順帶着就對那個素未蒙面的年輕隱官,觀感不錯了,什麼樣的師父帶出什麼樣的徒弟嘛,要麼是上樑不正下樑歪,要麼就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所以於玄才極有深意地笑言一句,兩次敬香,還得歸功於那位陳小道友。
當時青年修士,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算是勉強認可了於玄的這個說法。
不是這位三山九侯先生自視過高,吝嗇好話,而是因爲於玄之前與他說了句分量不輕的有心之語。
故而他這一點頭,就等於被迫給出了個答案。
原來於玄在這之前,曾經詢問一事,是不是芝蘭當道,不得不除?
在那之後,陳平安爲了縫補桐葉洲的一洲地缺,與諸君借取山水,儼然是“吾爲東道主”,爲何只是小有磕碰,大局依舊是順遂的,因爲冥冥之中,三山九侯先生在天外星河的這一點頭,陳平安就等於多出了一道名正言順的旨意,這就像一個身爲封疆大吏的地方官員,得到了朝廷頒發的一紙公文,做事情就順理成章。當然三山九侯先生不點頭,陳平安依舊可以縫補地缺,只是最終效果會沒有那麼好。
這種天外賞景的機會實在難得,陳平安就帶着小陌和白景一起慢悠悠御風返回浩然。
而陳平安那僅剩一粒未曾被收回的心神,在與持劍者逆流光陰長河萬年之後,見到了一幕。
讓陳平安長長久久,怔怔出神。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一處山頂,夜幕沉沉,圍坐篝火。
除了天下十豪和四位候補,還有多個身影。
當他們坐在這裏,就像整個人間曾經坐在此地,在山巔看高處,看遠方。
第1006章 開戰
陳平安問道:“先前在禺州地脈深處那邊,具體是怎麼個情況?”
白景已經恢復成貂帽少女的模樣,答非所問,“當初那場水火之爭,大致緣由和過程都曉得吧?”
陳平安說道:“只聽說過些粗略的內幕,多是零零碎碎的隻言片語,勉強知道幾個重要節點而已。”
那場名副其實驚天動地的水火之爭,當然是最重要的導火索。
因爲有靈猩肮┓睢钡南慊鹨晃铮軌虼沐�神靈金身,導致同樣位列五至高的兩尊神靈,大道此消彼長,出現了不可調和的矛盾,可以稱之爲一場亙古未有的大道之爭。
按照青同的說法,那場架的結果,就是導致“天柱折,地維絕”,整個天道隨之傾斜,繼而使得日月星辰的移動軌跡愈發明顯,而這就衍生出了後世的許多道脈。同時無數參戰神靈如流星般隕落大地,遍地火海燎原,生靈塗炭,人間水潦塵埃四起,原本極爲完美無缺漏的天道,出現了諸多漏洞。這既是人間大地之上一切有靈猩暮平伲瑫r對於“道士”而言,又是繼“術法如雨落天下”之後的第二場大機遇。
白景顯然不信這套說辭,瞥了眼年輕山主,笑道:“真是這樣嗎?”
陳平安笑道:“容我先喘口氣,休歇片刻再趕路。”
天外御風,極其消耗練氣士的心神和靈氣,原本地仙修士置身其中,如同溺水,呼吸不暢,堅持不了多久。
所幸這片廣袤太虛,猶有一些散亂流溢的靈氣潮水可供陳平安汲取,不過以陳平安當下的御風速度,想要返回浩然天下,估計卯足勁,在自身靈氣儲備足夠的前提下,也得花費個把月的光陰。所以等到陳平安調節好體內的五行本命物和紊亂靈氣,還是需要白景開道、小陌搭把手纔行。
三位劍修蹈虛而立,周邊這點靈氣潮水,白景根本瞧不上眼,就像一次撒網只能兜住幾條小魚,費那力氣作甚。
白景笑眯眯道:“這次被小夫子親自邀請趕赴天外,山主收益不大,出力不小。”
陳平安謙虛道:“沒有什麼功勞,只有些許苦勞,不值一提。”
白景試探性問道:“跟那白帝城鄭居中和符籙於玄借取的六百顆金精銅錢,當真要還嗎?”
小陌聞言揉了揉眉心。
陳平安沒好氣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哪有借錢不還的道理。”
白景很快就見風轉舵一句,“對對對,有借有還再借不難,是這麼個理兒。”
本來她還想好心好意與陳山主建言一番,那個白帝城城主,一看就是個難纏至極的主兒,這筆錢肯定得還,倒是那個符籙於玄,能拖就拖,反正沒有訂立字據,以後等他合道十四境再說,躋身了十四境,還有臉跟你陳平安提錢?多拖幾年,說不定就可以用穀雨錢折算了。
“落魄山泉府還有三百顆金精銅錢的盈餘,回頭就還給於老神仙,你要是願意帶着這筆鉅款跑腿一趟,我就在這邊先行謝過。”
這麼一筆鉅款,陳平安實在不放心通過飛劍傳信的方式寄往桃符山填金峯。
道場位於填金峯的符籙於玄,老真人作爲桃符山的開山祖師,此山是目前浩然天下唯一一個同時擁有正宗、上宗和下宗的山頭。
總有些喫飽了撐着的野修,喜歡打傳信飛劍的主意。
歷史上有不少承載重要祕寶、書信的跨洲飛劍,就那麼泥牛入海,不知所蹤,因此牽扯起很多一筆糊塗賬的山上官司。
白景問道:“山主就放心我獨自遊歷中土?不怕我扯起落魄山的一杆旗幟,狐假虎威,在外邊惹是生非?”
陳平安笑道:“只看謝姑娘從北俱蘆洲入境,一路跨洲南遊至落魄山的所作所爲,可以放心。”
白景看了眼小陌,要是小陌願意同行中土神洲,她不介意遠遊一趟,路上喝點小酒兒,醉醺醺,酒是色媒,嘿嘿嘿。
小陌說道:“如今公子受了點傷,我不會擅自離開大驪地界。”
陳平安突然問道:“方纔疊陣所在青道軌跡區域,附近靈氣潮水還能剩下多少?”
白景立即恍然,難怪陳平安這麼烏龜爬爬晃悠悠御風,敢情是早有一記回馬槍的打算?
只等禮聖他們一行人離開,就好去打掃戰場,收拾殘局?
小陌給出一個大致答案,“歸攏歸攏,相當於一位仙人的靈氣儲備。”
白景搓手笑道:“就怕那個精通此道的老嫗去而復返,已經被她捷足先登了,山主,要去咱們就抓緊。”
陳平安點點頭,身形化作十八條白虹劍光,原路折返。
白景呲溜一聲,咂舌不已,半點不像受傷的樣子啊。
風馳電掣御劍途中,白景忍不住以心聲問道:“小陌小陌,你家公子先前瞧見了什麼,那麼生氣,竟然差點沒忍住就要一劍砍向蠻荒?”
“蠻荒大地上,出現了一個假的宗垣。”
“誰?”
“宗垣,他是繼老大劍仙之後,劍氣長城最有實力的劍修,如果不是戰死,宗垣早就是十四境純粹劍修了。公子猜測當初那場大戰,蠻荒妖族最終目的,就只有一個,殺宗垣,防止劍氣長城出現第二位十四境。宗垣在世的時候,口碑很好,公子很仰慕這位前輩。”
風雪廟劍仙魏晉,就得到了一部陳清都贈予、傳自宗垣的劍譜,而被老大劍仙視爲繼承宗垣劍道最佳人選的魏晉,之所以遲遲無法獲得那幾縷上古劍意的“青睞”,就在於託月山百劍仙之一的年輕妖族劍修,在城頭煉劍時,劍修利用“陸法言”,或者說周密私下傳授的水月觀和白骨觀,試圖摹刻出一個嶄新的劍修宗垣。
不過因爲老大劍仙的一番言語,再加上魏晉足夠劍心通明,蠻荒天下和劍氣長城,算是各有所得。
周密還是算計得逞,大功告成,人間重見“宗垣”。
魏晉則繼承了宗垣遺留下來的四條劍意,只說在飛昇城的祖師堂譜牒,魏晉就屬於宗垣一脈劍修了。
真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那個手持柺杖的蠻荒老嫗,還真被白景說中了,在陳平安他們趕到青道舊軌附近,老嫗正在鯨吞方圓萬里的靈氣潮水,與此同時,老嫗還在收攏那一截在此崩碎“青道”的獨有道意,些許靈氣只是添頭,後者纔是老嫗不惜涉險返回天外的關鍵。
白景二話不說,就是一劍斬出,漆黑蒼茫的天外太虛被瞬間撕裂出一條雪白長線,興許這就是遠古大妖相互間的打招呼方式了。
官乙憑空現身,擋在老嫗身前,伸手扯住那條白線,手掌晃動,劍光白線裹纏她整條胳膊,電光綻放,呲呲作響,最終劍光攪爛官乙的一條雪白胳膊,只是官乙肩頭微動,她又生出一條完整手臂。
白景疑惑道:“官乙,爲了幫她撈取這點靈氣和道意,你一個外人,犯不着跟我結仇吧?你腦子都長在胸脯上邊了嗎?”
官乙苦笑道:“有事相求,不得不出手相助。”
但凡有點腦子的修士,都不願意跟白景這種貨色糾纏不清。
白景伸出一隻手掌,勾了勾手指,“一事歸一事,好商量。”
官乙沒有任何猶豫,朝白景拋出一根墜有綠芽的古老樹枝,這就是破財消災了。
那老嫗身形消散,官乙隨之失蹤,小陌轉頭俯瞰一處,陳平安搖頭道:“算了,對方是有備而來,不宜追殺。”
白景環顧四周,說道:“只是殘羹冷炙,沒剩下多少靈氣了。”
陳平安說道:“蚊子腿也是肉,就有勞謝姑娘幫忙了,能收回多少是多少。”
白景不太情願,只是想起剛剛得手一件寶貝,便換了一張燦爛笑臉,她抬起一條胳膊,如立起一杆幡子,使勁搖晃數下,靈氣便瘋狂湧來。
陳平安估算一下,這筆收益,相當於一位玉璞境修士的氣府家底,這些靈氣放入藕花福地,散入天地,對整個福地來說,可能不是特別顯著,可要是單獨放置在某一座道場仙府,例如高君的湖山派,某座大嶽的山君府,或是贈予那位轉入山中修行的南苑國太上皇,就是一筆不小的入賬。
至於先前通過疊陣汲取的三股靈氣潮水,陳平安打算落魄山和青萍劍宗各佔其一,最後一股則放入密雪峯上的長春-洞天赤松山。
白景將這股靈氣凝爲一顆青杏大小的珠子,丟給陳平安,不算白跑一趟,陳平安將其收入袖中,之所以這顆寶珠會呈現出碧綠顏色,還是因爲蘊藉青道軌跡的道意使然,比起一般被大修士以祕法凝爲實物的靈氣靈珠,自然更爲珍稀。
他們再次御風返回浩然,陳平安隨口問道:“謝姑娘,那截樹枝是什麼來路?”
白景笑哈哈道:“天曉得官乙這婆姨是從哪裏撿來的,值不了幾個錢。”
上一篇: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
下一篇:剑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