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崔瀺當國師那會兒,就不管管?多糟心。”
吳提京覺得挺有趣的,“現在好多了吧?”
“崔國師學問大,事務繁重,估計是顧不上這些,也可能是根本就懶得管,估計崔國師內心深處,從沒有把他們當讀書人看待吧。”
胡灃點點頭,“這幫文人現在都調轉口風了,比拼聰明才智,我們老百姓哪裏比得上他們這些讀過書的。”
重新登山,兩位劍修邊走邊聊,胡灃,一年到頭都是麻衣草鞋的寒酸裝束,身材壯碩,其實已經四十來歲,瞧着卻是弱冠之齡的容貌,就是整個人顯得沒什麼靈氣,總是臉色木訥,眼神呆呆的。
但是那個真實年齡還不到二十歲的吳提京,卻是姿容俊美,極有仙師風範,穿一身碧青色法袍,頭戴一頂紫玉冠,腰繫白玉帶。
因爲胡灃擔心他泄露行蹤,惹來不必要的糾纏,就讓吳提京用了個化名,免得正陽山循着消息一路找過來。
一個龍門境,一個金丹境,雙方都隱瞞了劍修身份。
雖說以他們兩個的境界,在這個國師都只是一位元嬰境的雲霄王朝,下山橫着走都沒問題,只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
小鎮有許多的老話,比如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又比如一個走背叩娜耍奶燹D身,都可能能從糞堆裏撿到金子。
吳提京是一個極其自信到近乎自負的人,胡灃反而是個性情軟綿、言語溫吞的人。
如今門派反正就兩個人,一個當掌門,一個做掌律。
聊着聊着,聊到了門派事務,今天胡灃又跟個碎嘴婆姨差不多,在那邊絮絮叨叨,說吳提京離開正陽山的時候,怎麼都該帶點神仙錢纔對,不該那麼孑然一身,跟淨身出戶似的,連個錢袋子都沒有。
吳提京給惹急了,提高嗓門道:“胡灃,你煩不煩,怎麼總提這檔子事!”
胡灃根本不理會突然間就暴躁起來的吳提京,依舊慢悠悠道:“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現在咱們門派是怎麼個情形,還需要我多說麼。”
這位掌門自顧自說道:“反正以後我們這個門派,如果再有個類似你的譜牒修士,不願意待了,我怎麼都要送他一個錢袋子,多多少少送幾顆穀雨錢。”
吳提京雙手抱住後腦勺,“洞天裏邊,遍地都是寶貝,隨便翻撿幾件拿出去賣了,就啥都有了,哪裏需要像現在這樣,倆窮光蛋大眼瞪小眼?”
胡灃搖頭道:“我給自己立過一個規矩,蟬蛻裏邊的東西,一絲一毫都不能往外帶。”
胡灃轉頭說道:“你要是喜歡,蟬蛻送你就是了,但是你得跟我保證,在你躋身上五境之前,也遵守這個規矩。”
吳提京擺擺手,免了,得了胡灃一塊斬龍石,已經讓這位天才劍修覺得良心不安了,打趣道:“胡灃,你這算不算窮大方?”
胡灃肯定是真心願意送出一座洞天,不是那種試探人心,不過吳提京卻肯定不會收下,他不喜歡欠人情。
胡灃的祖宅位於二郎巷,如今整個寶瓶洲,都驚歎於那條泥瓶巷是一處藏龍臥虎的金玉道場,可其實杏花巷和二郎巷都不差的,反而是福祿街和桃葉巷,好像暫時就只出了個刑部侍郎趙繇,龍泉劍宗的謝靈。
胡灃自幼就跟着開喜事鋪子的爺爺一起走街串巷,幫着縫補鍋碗瓢盆和磨菜刀。
後來驪珠洞天落了地,變了天,胡灃跟着小鎮百姓一起鬧哄哄湧向龍鬚河,他就撿着了八顆漂亮石頭,賣給了福祿街和桃葉巷的兩戶人家,得了兩大筆銀子,然後在州城那邊,用一部分錢買了些宅子,離鄉之前,都讓那個叫董水井的傢伙,幫忙租出去了,
再將一部分銀子,交由董水井,算是合夥做買賣,虧了錢就當打水漂,賺了錢,就作爲下一筆買賣的本金,至於董水井拿去做什麼買賣,胡灃都不管。
雙方很小的時候,就很熟了,但一開始算不上朋友。
他跟董水井,都是小鎮苦出身,只因爲家裏有長輩可以依靠,所以日子又不算過得太拮据,那會兒他們都喜歡去老瓷山翻翻撿撿,經常碰面。董水井喜歡挑選那些帶字的碎瓷片,胡灃喜歡帶圖畫的,最早幾年,雙方都不說話,後來是董水井率先開口說話,兩個孩子,一拍即合,就有了默契,每次日落前,下了瓷山,湊在一起,以物易物,如此一來,兩人收穫明顯更多。
胡灃現在每每回想起來,都會由衷佩服董水井的生意經,好像有些本事,真是天生的,不用教。
每年的二月二,爺爺都會帶着胡灃去神仙墳那邊磕頭。
離開家鄉後,這一天,胡灃也會面朝家鄉方向,遙遙敬三炷香。
這是爺爺交待的事情,胡灃不敢忘。
吳提京問道:“想好怎麼報答李槐了嗎?”
胡灃搖頭說道:“暫時沒想好。”
吳提京突然說道:“要不要聯繫一下董水井?”
胡灃疑惑道:“你不是一直說萬事不求人嗎?”
如果不是照顧吳提京的自尊和感受,胡灃其實是有過這個考慮的,雙方是同鄉,知根知底,又是年幼時就早早做過買賣的,都信得過對方。
吳提京笑道:“老子是個不世出的練劍奇才,天才中的天才,但老子又沒有那種點石成金的本事,兜裏沒錢說話不響,嗓門再大也沒人聽,這麼點粗湹览恚矣植皇莻�二愣子,怎麼會不懂。何況只是合夥做買賣而已,又不算求人。”
胡灃笑了笑,也不道破,其實就是吳提京當了掌律之後,想要稍微有點門派的樣子,結果發現沒錢是真不行。
一座門派,總不能就只有幾間草棚茅屋吧。
胡灃倒是可以就此取材,親手搭建出個有模有樣的宅子,問題在於他們兩個修道之人,住這個,難道不比住茅屋更滑稽?
吳提京瞥了眼別在胡灃腰間的那支竹笛,“是你爺爺留給你的?”
胡灃搖搖頭,“是爺爺早年幫我求來的。”
大驪京城,刑部侍郎趙繇在菖蒲河,宴請幾位舊山崖書院求學的“師兄弟”,如今已經改名爲春山書院了。
大隋山崖書院,召開了一場議事,除了三位正副山長,還有幾位君子賢人,李槐得以躋身其中,比較坐立不安。
桐葉洲燐河畔,於祿恢復本名,聯手同窗謝謝,既是立國,又是復國。
鄆州嚴州府境內,多了一座鄉野村塾,教書先生是個外鄉人,姓陳。
今年春山花開如火。
第1000章 陣容
嚴州府,遂安縣。
月如鉤,雁南歸。
一襲青衫長褂,踏月夜遊,走在一座石拱橋上邊,身邊跟着個腳步沉穩的年輕男人,正是陳平安和弟子趙樹下。
趙樹下輕輕跺了跺腳,石橋除了結實並無異樣,問道:“師父,這橋名字這麼大,有說法嗎?”
原來兩人腳下跨溪拱橋名爲萬年橋。
潺潺浯溪從山中出,村名嶺腳,土人自稱爲源頭,十分名副其實了。
陳平安嗑着瓜子,搖頭笑道:“查過,可惜府縣地方誌上邊都沒有明確記載,多半是早年地方先賢出資建造的,至於爲何取名萬年橋,這邊的老人也不清楚,無據可查了。按照村子墳頭墓碑上邊的文字顯示,來自寶瓶洲最北端一個古國的郡望家族,約莫是七八百年前遷來此地的。這條浯溪是細眉河的源頭之一,其實我家鄉那邊的龍鬚河,古稱就是浯溪,緣分一事,妙不可言。”
遂安縣位於嚴州和鄆州交界處,而細眉河是發源於嚴州府的鄆州第一大河,只是之前始終沒有朝廷封正的河神,細眉河兩岸就自古連一座淫祠都沒有。
趙樹下聚音成線,密語道:“師父,聽說大驪朝廷前幾年在浯溪某處河段,找到了古蜀龍宮遺址的入口?”
陳平安點點頭,走下拱橋,沿着溪畔石板路走向下游,回首望去,橋下空無一物,“是一座規模不大的內陸龍宮,品秩不高,但是歷史上從無練氣士涉足其中,所以裏邊的財寶,沒有人動過分毫,按照戶部初步推算,相當於大驪數個富饒大州的賦稅收入,頗爲可觀了,關鍵是一座舊龍宮,如果大驪朝廷那邊咦鞯卯敚酥T多天材地寶、仙卉草藥以及一些稀有礦產的有序開採,能有一大筆持續收入的神仙錢,此外光是水法修士、和水族精怪在裏邊開闢道場洞府,每年上繳戶部的租金,也不容小覷,完全可以形容爲一隻聚寶盆。”
如今細眉河迎來了歷史上第一位江河正神,大驪禮部侍郎和黃庭國禮部尚書,共同住持封正典禮。
細眉河首任水神高釀,曾是鐵券河水神,一座嶄新神祠拔地而起,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建造完工,匾額是黃庭國一位老太師的手筆,十幾副楹聯也都是出自享譽黃庭國文壇的碩儒。
沿着這條浯溪,有三個村子逐水而建,相互間隔不過兩三里,每個村子都各有一個姓氏,偶有入贅男子,不得列入村譜。
最大的一個村子,位於最下游,有兩百戶人家,就叫浯溪村,算是遂安縣境內數得着的大村了,歷史上出過一位舉人,不過都是前朝的功名身份了,如今大驪王朝,別說那種文曲星下凡的進士老爺,考中舉人,就足可稱之爲光宗耀祖,縣令都會親自登門道賀。
結果位於浯溪最上邊的村子,今年新開了一座私塾,蒙學開館,開業那天,放了一通鞭炮,震天響,下邊兩個村莊都聽得見,這是明擺着要打擂臺了,教書先生,是個外地人,姓陳名跡,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來的。
陳跡,呸,聽這個名字,就是個土包子,絕對不是那種書香門第出身的讀書人。
趙樹下笑問道:“先生擅長望氣、堪輿,這三個村子的風水,能說道說道嗎?”
陳平安嗑完瓜子,拍了拍手,忍不住笑道:“又不是爲了混口飯喫,擺攤騙錢,略懂皮毛都算不上,只是看了幾本輿地雜書,哪敢隨便說。”
只是當他們途徑中間那個村子,陳平安指了指其中一道山坳,說道:“反正沒有外人,我就照本宣科,跟你掰扯幾句,按照形勢派的說法,瞧見了沒有,山坳上邊有三座小山包,形若三傘狀,如果沒有這道坳,泄了氣,就像傘無柄,支撐不起,否則這個小村子,是能出大官的。三個村子裏邊,這裏文氣最足,比較容易出讀書種子。”
陳平安再指了指村子裏的一條巷子,“一個村子,又是不一樣的光景,文氣都在左手邊了。可惜如今村子的蒙童都去浯溪村村塾唸書,未能聚氣,讀書種子要想成材,估計要麼以後村子自己開辦學塾,要麼乾脆去嚴州府那邊求學。”
嚴州府境內的大小村塾一般都是如浯溪村那樣,由宗族村祠捐錢,再開闢出幾畝學田,聘師開館設塾,如此一來貧家子弟也能蒙學識字,雖說等到蒙童們年紀稍長,稍有氣力,大多都會退學,跟隨家裏長輩一同下田務農,收入多是採桑養蠶、炒茶燒炭,靠山喫山。可如果真有讀書的好苗子,按照大驪前些年頒佈的新律例,縣教諭那邊會擇優錄取,親自授業,而且縣衙每年都會補貼村子和家裏一筆錢,就從以前的當官才能掙錢,變成了讀書就能掙錢。
走到浯溪村的村口,陳平安就原路折返,浯溪村聘請了一位縣城那邊的老童生,擔任族塾的教書先生,據說是幾個族老好不容易纔請來的,登門拜訪不說,還在縣城那邊擺了一桌子酒,入學蒙童,年齡不限,最小五六歲,最大的,也有十五六歲的,三個村子加在一起,得有個七八十號學子,人一多,光靠一個教書先生是管不過來的,所以還有浯溪村本地出身的兩個塾師,雖說那位老先生只是參加過幾場院試的童生身份,嚴格意義上連個落第秀才都算不上,但是對於一座地處偏遠的鄉野村塾而言,有此待遇,實屬不易。
夜風清涼,陳平安走在河邊黃泥路上,在那兒唸唸有詞,自言自語。
右手邊是清湹匿聪律谒媪魈剩缴嫌兄窳郑瑠A雜有柏、槐和茶地,左手邊沿途田地裏的油菜花開得金黃。
趙樹下聽着師父的細微嗓音,其實他始終不太理解爲何師父,爲何對待開館蒙學一事,如此上心。
師父在源頭那邊新開的小村塾,如今總計不到十個蒙童,何況以師父的性格和做事習慣,肯定不會半途而廢,這就意味着最少兩三年內,師父都會把本該山中潛心修道的寶貝光陰交予一座籍籍無名的新開學塾,趙樹下倒是沒覺得這種舉動有什麼不對,只是不解而已。
入門的蒙學書籍,多是那通行浩然九洲的“三百千”,蒙童跟着夫子們在學堂一起搖頭晃腦,先死記硬背,再由塾師逐字逐句講解文字含義,之後再教“四書”,等到孩子們粗解文義,再講“五經”和一些各國官學挑選出來的經典古文,蒙童一路習文作對寫詩,是有個次第的,不過對於鄉村學塾來說,重點和底子,還是習字課。陳平安就親筆寫了一千多個楷字,再寫了一千多份類似訓詁批註的說文解字內容,與那些方塊字配合,除此之外,陳平安還裁剪、刪選和抄錄了數份出自李十郎的《對韻》。
陳平安登上的那艘夜航船,其中有座條目城,城主正是那個被山上山下譽爲全才的“李十郎”。
陳平安對這位字仙侶、號隨庵的李十郎,早就極爲仰慕欽佩了,只是雙方第一次在夜航船真正見面,因爲主嫌客俗的緣故,相處得不是特別融洽。
“門對戶,陌對街。晝永對更長,故國對他鄉。地上清暑殿,天上廣寒宮。掌握靈符五嶽籙,腰懸寶劍七星紋……槐對柳,檜對楷,烹早韭,剪春芹。黃犬對青鸞,水泊對山崖。山下雙垂白玉箸,仙家九轉紫金丹……”
最早陳平安獨自遊歷江湖的時候,就經常背誦這個,後來離開藕花福地,身邊多了個小黑炭,陳平安怕她覺得每天抄書枯燥,因爲過於乏味而懈怠,繼而對讀書心生反感,起了逆反心,所以每逢在桐葉洲趕夜路,就教給裴錢一些用來壯膽的“順口溜”,因爲押韻,背起來極爲順暢,裴錢大概是覺得只是動動嘴皮子,花不了幾兩力氣,她記性又好,很快就背得滾瓜爛熟,一起走夜路的時候,小黑炭大搖大擺,嗓音清脆,跟黃鶯噰喳喳似的,那會兒裴錢可能背得敷衍了事,可一旁的陳平安着實是聽得悅耳,心境祥和。
“樹下,是不是將‘掌握靈符’和‘山下雙垂’後邊的內容刪掉,更爲合適?畢竟是蒙學內容,好像不宜太早接觸這些神神怪怪的仙家言語。”
趙樹下說道:“師父,我覺得問題不大,反正我是打小就聽說過山鬼水猴子、還有狐狸精的這類傳聞,與這靈符、紫金丹什麼的,可能沒有兩樣。”
陳平安點點頭,“那我再考慮考慮。”
趙樹下這一路都在演練六步走樁,配合立樁劍爐,每天睡覺之時便是睡樁千秋,臥姿是有講究的。
先前在竹樓二樓練拳,其實不用師父開口,趙樹下自己就意識到一個極大問題了,撼山拳還好,但是鐵騎鑿陣,雲蒸大澤,神人擂鼓……這些崔老前輩的絕學,好像師父與師姐一上手就極其熟稔的拳招,趙樹下學得極慢,慢得趙樹下自己都有點難爲情。
陳平安突然說道:“當年我遊歷北俱蘆洲,有幸見到這撼山拳譜的編撰者,大篆王朝止境武夫,顧祐顧老前輩,當時他沒有自報身份,雙方遠遠對峙,這場狹路相逢,顧前輩毫無徵兆就要與我問拳,事後才知道,這位前輩的本意,是想要掂量掂量我學到了拳譜幾成精髓,至於問拳的過程和結果,都沒什麼可說的,算是勉強接住了,沒有讓前輩太過失望,之後我跟顧前輩同行了一段路程,老前輩只因爲一件事,開始對我刮目相看。”
趙樹下好奇問道:“是師父練拳勤勉?”
陳平安搖頭道:“不是,勤勉二字比較糊塗,練活拳得神意,練死拳空廢筋骨,可兩者都算勤勉,天底下練拳肯喫苦的武夫多如牛毛,可若是不得其法,尤其是外家拳,往往請神不成反招鬼,純粹武夫人到中年就落下了一身病根。顧前輩是與我閒聊拳譜,談及其中的天地樁,我給出自己的見解,是不是可以將六步走樁、劍爐立樁和天地樁三樁合一,當時顧前輩雖然刻意保持平靜神色,還是難掩眼中的驚豔。”
趙樹下疑惑道:“師父,怎麼說?我能不能學?”
陳平安板起臉,點頭道:“當然可以學,爲師都說得這麼明白了,還沒有想通其中關節?樹下啊,資質不行,悟性不夠啊。”
陳平安見對方還是不開竅,只得伸出一隻手掌,輕輕翻轉。
趙樹下仔細思索一番,再猶豫了一下,重重點頭,原來如此!
只見趙樹下一個走樁衝拳,頭腳倒轉,一手撐地,再單手掐劍爐,再配合天地樁的拳法口訣,真氣咿D百骸脈絡,“蹦蹦跳跳”六步走樁。
陳平安忍住笑,“立樁劍爐換成單手,味道就不對了,你不妨再試試看以頭頂地,用腦袋代替左手行走,初學是難了點,久而久之,就知道其中妙用無窮了。”
趙樹下還真就按照師父的說法去做嘗試了。
路過中間那個村子,路上恰好有人夜行,陳平安趕緊一腳輕輕踹翻趙樹下,低聲笑道:“別連累師父一起被人當傻子。”
趙樹下站起身,拍了拍腦袋和滿身塵土,滿臉無奈。
陳平安從袖中摸出一把瓜子,分給趙樹下一半,嗑着瓜子,笑道:“最早在竹樓二樓,崔前輩提起撼山拳譜,言語滿是不屑,
什麼土腥味十足,拳譜所載招式是真稀拉,說話不怕閃着舌頭。後來等我見着了顧前輩,又說崔前輩教拳本事不夠,換成他來教,保證我次次以最強破境。”
趙樹下聽着這些無比珍貴的“江湖掌故”,雖然師父說得輕描淡寫,甚至略帶幾分詼諧,可是卻讓趙樹下心神往之。
趙樹下沒來由想起拳譜的序文開篇,便好奇問道:“師父見過三教祖師嗎?”
陳平安點頭道:“至聖先師和道祖都見過了,還聊過天。”
趙樹下不再多問。
陳平安笑道:“沒什麼忌諱的,至聖先師是一個身材魁梧的讀書人,當時我的第一印象,‘一看就是混過江湖的’。道祖與青冥天下那些掛像所繪的相貌,不一樣,其實是個少年道童的模樣。”
趙樹下笑問道:“師父見過很多止境武夫了吧?”
陳平安想了想,“如果撇掉那些遙遙見面和點頭之交,其實也不算多,不超過一雙手吧。”
陳平安朝溪對岸的竹林抬了抬下巴,提醒道:“樹下,去看看這片野竹林,有沒有黃泥拱,回頭我給你露一手廚藝,你炒的那幾個菜,真心不行,說實話也就是能喫。”
趙樹下眼見着四下無人,腳尖一點,掠過溪水,去竹林找春筍,很快就掰了一兜的黃泥拱返回。
陳平安也沒閒着,去田間採摘了一大捧野莧菜,還有一把野蔥,此物炒辣醬,當下酒菜,是一絕。
一起走回源頭村子,陳平安笑道:“說來奇怪,臭鱖魚都覺得好喫,唯獨油燜筍這道菜,始終喫不來。”
趙樹下說道:“師父,油燜筍很好喫啊,不過我喫不慣香椿炒蛋。”
燒山過後,來年蕨菜必然生長旺盛,只不過這會兒還沒到時候,得在清明前後才能上山採摘,上墳祭祖,或是去茶園,回家的時候都不會落空。
回到了村塾那邊,趙樹下笑道:“師父,浯溪村那邊的馮夫子和韓先生,估計近期就會來找你的麻煩。”
陳平安晃了晃袖子,笑呵呵道:“讓他們只管放馬過來,鬥詩,對對子,爲師還真沒有怯場的時候。”
這座簡陋村塾,就只有作爲學堂的一棟黃泥屋,再加上茅屋兩間,一間被教書先生用來休歇,另外一間當作竈房和堆放雜物。
趙樹下就在竈房這邊打地鋪,陳平安本意是師徒都住在一間屋子,只是趙樹下不肯,說自己從小就跟竈房有緣。
黃泥屋是早就有的,長久無人住而已,租借而來,兩間小茅屋則是新搭建的,學塾暫時收了八個蒙童,多是還穿着開襠褲的。
學塾辦得起來,一來看那個叫陳跡的教書先生,三十多歲,畢竟不是那種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愣頭青,收拾得乾乾淨淨,挺像是個肚子裏有幾斤墨水的夫子,二來此人比較會說話,開館之前,在兩個村子走門串戶,而且還算懂點規矩,沒去浯溪村那邊“挖牆腳”,最後,也是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收錢少!比起浯溪村那邊的學塾,少了將近半數。
而且這個先生還跟村子承諾,若是遇到農忙時節,孩子們可以休假,他甚至可以下地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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