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8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郭竹酒笑容燦爛,問道:“大師姐沒有跟師父一起回家?”

  陳平安解釋道:“她要給你們小師兄搭把手,桐葉洲那邊要開鑿出一條嶄新大瀆,有的忙了,裴錢一時半會兒不回落魄山,你要是想她,隨時都可以去桐葉洲。”

  陳靈均憋了半天,還是沒能忍住,問道:“老爺,都喊泓下和雲子過去跑腿打雜了,大白鵝有沒有邀請我去青萍劍宗那邊,共襄盛舉,擘畫未來?!”

  聖旨與密旨,前者是給外人看的,後者更有含金量,陳靈均都已經想好了三請三拒的戲碼,官場上不都有這樣的講究嘛。

  我答不答應,是我的事情,可要說崔東山不邀請自己,可就過分了。

  陳平安說道:“沒有提到你。”

  敢挖牆腳挖到陳靈均這邊?崔東山是真沒這膽子了。

  可是陳靈均哪裏知曉這樁涉及先生學生“相愛相殺”的內幕。

  陳靈均試探性問道:“大白鵝是知道我要擔任夢粱國的皇室供奉,覺得請不動我?怕我事務繁重,實在脫不開身,對的吧?一定是這樣!”

  陳平安說道:“我就沒跟崔東山聊這個,只說你跟竹酒在黃粱派那邊觀禮。”

  陳靈均呆滯無言良久,大爺我哪裏比同境的泓下、小跟班雲子差了?想當年,那雲子還是自己屁股後邊的幫閒呢。

  青衣小童立即捶胸頓足起來,“好個大白鵝,當上了宗主就眼高於頂,半點瞧不起患難與共的老朋友了,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陳平安沒好氣道:“真想去也行,我跟崔東山打聲招呼,你等會兒就跟泓下和雲子一起乘坐風鳶渡船。”

  陳靈均怒氣衝衝道:“去個錘兒去,大白鵝沒半點找猓麓位芈淦巧剑业酶煤谜f道說道,就沒他這麼當兄弟的。”

  見誰都不慫,可如果見機不妙,慫得也比誰都快,總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服軟,假裝夢遊、矇混過關不成,就趕緊低頭認錯,低頭認錯沒效果,磕幾個頭算什麼,大丈夫能屈能伸,丟在地上的面子,都不算面子。

  郭竹酒笑道:“師父,我們在趕往夢粱國京城的路上,碰到了一個雲遊四方的道門高人,中年容貌,背劍秉拂懸酒壺,極仙風道骨的,自稱道號純陽,姓呂名喦。”

  陳靈均在那邊仰着頭摳鼻子,一個連大爺我都不曾聽說過的道號、名字,牛氣不到哪裏去。

  如果說白玄在路邊行亭,辛辛苦苦編訂一部非要跟裴錢討要一份江湖公道的英雄譜。

  那麼陳靈均這些年,也沒閒着,四處打聽消息,通過山水邸報、鏡花水月和各種小道消息,辛辛苦苦收集情報,將整個浩然天下的飛昇境、仙人境修士,都給一網打盡了,最終彙集成一本薄薄的冊子,被陳靈均取名爲“路人集”。

  就是用來告誡自己,以後見着了這些老神仙,咱就當個與他們擦肩而過的路人,過客,別說話,不高攀。

  陳平安笑着點頭道:“是我之前在桐葉洲那邊,剛認識的一位前輩,是我們寶瓶洲人氏,這位真人結丹所在的道場,就在夢粱國地界,所以纔會故地重遊。前不久呂前輩還來我們落魄山做客了,要是你們早點來,說不定還能挽留前輩喫頓飯,再喝個酒?”

  陳靈均立即停下動作,晃了晃手,蹭了蹭衣服,使勁朝郭竹酒擠眉弄眼,暗示她別往下說了,沒啥意思,就只是一場萍水相逢,喝了個小酒,閒聊幾句有的沒的,沒必要跟老爺顯擺這種酒局,些許事蹟,不值一提,就讓它隨風而散吧。

  郭竹酒微笑道:“早喝過了,陳靈均跟純陽真人很聊得來,在渡船上邊,拉着對方喝了頓酒,美中不足的,是對方不會划拳,直到現在,陳靈均還犯嘀咕,也不知道呂老哥到底是不會,還是不願意。當時喝了點酒,陳靈均覺得氣氛不錯,就問對方是不是十四境大修士,純陽真人啞然而笑,只是搖頭,陳靈均就馬上再問是不是飛昇境,那道士臉色頗爲無奈,不等他說話,陳靈均就問可是仙人,道士再搖頭,陳靈均就不問下去了。喝到最後,要與人稱兄道弟,那位純陽真人沒答應。”

  陳平安轉頭望向陳靈均,笑容玩味。

  好個“不等他說話”,總能繞開關鍵事,這算不算一種天賦?

  陳靈均高高舉起一隻手掌,繃着臉色,沉聲道:“老爺,別說了,我都懂!記住了,保證下不爲例!”

  又踢到鐵板了唄,這種事,熟門熟路,習慣就好。

  “下不爲例?”

  陳平安笑眯眯,摸了摸青衣小童的那顆狗頭,“靈均大爺,遺憾不遺憾?不然山上輩分就又漲了,畢竟我都要喊純陽真人一聲前輩的。”

  青衣小童縮着脖子,乾笑不已,趕忙雙手握住老爺的手,給老爺抖抖胳膊,舒展舒展筋骨。

  郭竹酒一邊告狀,一邊以心聲與師父解釋這頓酒的緣由,原來是陳靈均覺得那位道士看她的“眼神不正”,鬼鬼祟祟的,好像別有用心,等到上了酒桌,大體上陳靈均還是很有禮數的,沒少說師父你的好話。

  此外那位純陽道人,與她和陳靈均道別之時,就曾以心聲言語提醒她一句,提醒郭竹酒的那把嶄新本命飛劍,莫要輕易示人。

  陳平安以心聲驚喜道:“都有第二把本命飛劍了?”

  郭竹酒咧嘴一笑,“在五彩天下那邊,某次外出遊歷,純屬誤打誤撞,莫名其妙就有了。”

  陳平安笑道:“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郭竹酒搖搖頭,“那不行,不把尾巴翹上天,都對不起自己師父。”

  “別跟陳靈均學說話。”

  “談不上誰學誰,共同進步。”

  “老爺,手上力道還行吧?”

  陳靈均聽不着師徒雙方的心聲言語,只是倍感委屈,繼續拽着老爺的手,因此需要跟個螃蟹似的橫着走,小聲嘀咕道:“我這不是習慣了小心駛得萬年船嘛,走多了江湖,擅長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先前發現那位純陽前輩在渡船上邊,多看了兩眼郭竹酒,用書上的話說,就是一句‘目露讚賞神色’,我擔心是個道貌岸然的傢伙,遇到了心懷不軌的歹人,就想着去幫忙摸摸底嘛。郭竹酒,你在老爺這邊告刁狀,怪傷人心的。老爺,你這麼不分青紅皁白,我心裏邊怪難受的。”

  陳平安呵呵一笑。

  阮邛,魏檗,崔眨懗粒逓崳惽辶鳎滔龆粗鳎雷妫谅}先師,鄭居中……

  這一連串名單,隨便挑三個去“挑釁”,隨便選,恐怕都是一個讓人崩潰的天大難題。

  讓一個飛昇境大修士,閉着眼睛挑選,也要道心不穩。

  碰邭猓考幢氵氣最好,選中了兵家聖人阮邛和北嶽山君魏檗,還得再挑一位,怎麼辦?

  更別提陳靈均如今纔是元嬰境的修爲了,難怪這麼多年最大的野心,就是捱了一拳不被打死。

  早年剛剛跟隨陳平安到了小鎮,就在鐵匠鋪子那邊,當面大罵阮邛老不羞,一大把年紀了還敢跟我家老爺搶,打你半死……

  後來拍過一個年輕道士的肩膀,還不止一次。青衣小童事後覆盤,得出一個結論,我咋個知道對方是個十四境嘛,怨不得我。

  在魏檗那邊,自己老爺不在就是魏山君,自家老爺在時魏老哥,早年曾經在披雲山那邊喫了閉門羹,傷透了心,提起毫無義氣可言的魏檗一次就我呸一次,狠狠吐口唾沫在地上,拿腳尖擰了又擰,再蹲下身詢問魏兄你咋個回事啦、怎麼躺地上不起來……

  當年見着了國師崔瀺,沒認出對方身份,青衣小童曾經撂過一句狠話,要想見我家老爺,你就得先打死我,再從我身上跨過去。

  在北俱蘆洲認識的新朋友,白忙,陳濁流,其實都是一個人,結果與那一起喫過頓結結實實牢飯的白忙,雙方道別之際,覺得好哥們喝高了說混話,一條當時纔是金丹的御江水蛇,跳起來就給了斬龍之人的腦袋一巴掌。

  有少年道童騎牛從東邊進入小鎮,陳靈均剛好瞥見,便按下雲頭,拍牛角,還說“我家山上多草”,“一聽到喫就有悟性了。”

  最後青衣小童還好心好意建議“道祖”,最好改個名字……

  聽說那個一身白衣的讀書人,自稱是好友的徒弟,就認對方當了世侄……嗯,這個低了一輩的便宜世侄,就是白帝城鄭居中。

  陳靈均的這份江湖履歷,還能夠一直活蹦亂跳,用朱斂的話說,就是見過命大的,沒見過命這麼大的,陳靈均上輩子得是做了多少的好事,積了多少德,這輩子才能夠如此福大命大。

  朱斂極少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在陳靈均這邊,思來想去,確實是吉人自有天相,確實只能如此解釋了,否則就無解。

  陳平安笑道:“其實崔東山有邀請你去青萍劍宗,被我拒絕了,我登船之時,崔東山猶不死心,還想要砍砍價,希望能回心轉意,放你去仙都山,給我罵了一通。”

  陳靈均啊了一聲,雙手叉腰,大笑不已,就說嘛,大白鵝忘了誰都不可能忘記陳大爺嘛。

  郭竹酒當然知道真相,師父騙人唄,一個就真信了,所以雖然事情是假的,開心卻是真的,傻子有傻福。

  陳平安笑道:“竹酒,給你做了個竹箱,回頭試試看,揹着合不合適。”

  郭竹酒眼睛一亮,神色雀躍道:“好,極好極好,一直跟我奔波勞碌的小竹箱,終於有個宅邸可以落腳了!”

  看架勢,她好像暫時不打算歸還那隻小竹箱給裴師姐了。

  陳靈均瞥了眼郭竹酒,唉,長不大,是個憨憨。

  陳平安轉頭笑道:“泓下,雲子,跟你們談點事情,邊走邊聊。”

  水蛟泓下,一襲黃衣,亭亭玉立,居山修行多年,自有幽人獨立之儀態。

  她跟雲子的道號,都是崔東山幫忙取的。

  在陳平安看來,只說泓下的容貌氣質,其實不比黃衣芸差多少。

  陳平安是持身正派不假,可又不是個全然看不出女子姿容好差的傻子。

  陳平安笑道:“這趟桐葉洲之行,不是三兩年就能回落魄山的,我估摸着短則七八年,長則十幾年甚至是二十年都有可能,不過放心,你們肯定不會白忙活的,比如泓下這邊,青萍劍宗會幫你以功勞換取未來走瀆的那個名額,即便功勞不夠,崔東山也可以幫忙補上,至於雲子,將來崔東山那邊也有安排。”

  泓下輕聲道:“山主,其實我自己攢了些家當。”

  她在黃湖山,潛靈脩性極久,差點就可以成爲驪珠洞天昔年檯面上最大的五樁機緣之一,那麼泓下的修道資質如何,顯而易見。

  按照崔東山的說法,泓下只要肯老老實實修行,不去惹是生非,撈個仙人境不難。

  陳平安笑道:“一來大瀆走水,不管是寶瓶洲的齊渡,還是桐葉洲那條新大瀆,都不是光靠錢就能辦成的,再者這是公事,沒有讓你自掏腰包的道理,何況以後等你躋身了上五境,若想開宗立派,需要花錢的地方,茫茫多,只有你想不到的地方,就沒有你錢夠的時候,多攢點,總是好事。”

  精怪走水,走江化蛟,尤其是想要走瀆成功,關隘從來不只在走水過程中的兇險,更在大瀆之外。

  例如北俱蘆洲的那條濟瀆,歷史悠久,擁有三位水正,但是斬龍一役之後,在陳靈均成功化蛟躋身元嬰境之前,一洲歷史上還沒有水裔走江成功的例子。根源就在於大瀆沿岸,沒有任何一個王朝、仙府山頭,連同大源崇玄署雲霄宮、浮萍劍湖、水龍宗在內,沒誰敢說自己能夠保證一位水族走瀆的暢通無阻,因爲很難不被其他勢力刻意刁難,整條大瀆的水撸褥妒潜磺懈畛梢欢我欢蔚模铌P鍵的,還是水族走江,尤其是蛟虯走瀆,都會帶走相當一部分水呋癄懠河茫賹⒋鬄^水邭w還給大海。

  何況走水之屬,不管是什麼出身,行雲布雨是天性,很容易興風作浪,洪水滔天,惹來水患,沿途王朝國家要麼無力阻攔,撒手不管,那麼兩岸的洪澇災害就是一場“天災”,可若是早有佈局,負責收拾爛攤子的練氣士,就要耗費大量的自身靈氣,而修士積蓄的天地靈氣,歸根結底,還不是神仙錢?何況這種損失,既是實打實的一大筆神仙錢,更涉及到了國祚和山河氣數。

  事實上浩然九洲的大瀆,皆是差不多的情況,導致水族尤其是水蛟,極難通過走水來提升境界,但是現在出現了一個例外,就是寶瓶洲的這條齊渡,被大驪朝廷完整掌控在手中。所以據說如今一洲蛟龍後裔、水仙之屬,都在排着隊,四處打點關係,苦苦等待大驪禮部頒發那道價值連城的“通關文牒”,在此之外,大驪京城朝廷和陪都那邊,已經着手創建九座道場水府,可以供修行水法的金丹地仙閉關,有希望出現九位嶄新的元嬰境。

  因此桐葉洲那邊,如今最希望憑空出現一條嶄新大瀆的,練氣士當中,當然是那些有望通過走江來提升境界的川澤水精靈怪。

  就像蒲山附近的“東海婦”寇渲渠,之所以會找到埋河碧遊宮,就屬於與水神柳柔“借用水路”。

  如今人神鬼仙,身在世間,何處不是江湖。

  只說籮筐裏邊的書信之一,其中就有一封,來自舊錢塘長出身的大瀆淋漓伯,曹湧詢問陳平安能不能幫忙水府,與大驪朝廷討要一個額外的走瀆名額,曹湧說話直接,說淋漓伯府是有一個既定名額的,但是已經送出去了,但是還需要一個,好像長春侯楊花那邊,就沒打算使用那個名額,所以不知陳山主能否幫個忙,先與楊花通個氣,等於是長春侯府將名額轉送淋漓伯府,想必大驪朝廷那邊肯定不會阻攔,只要陳山主願意牽線搭橋,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泓下喜歡幽居道場潛靈養真,卻半點不懷疑山主是在試探人心,可若是換成崔東山來問,估計她這會兒就已經心驚膽戰,絞盡腦汁想着如何表明心志了。

  所以泓下就只是心平氣和說道:“山主,我從沒有開山立派的念頭,我知道自己的斤兩,這輩子只適合獨自修行,靠着水磨功夫笨法子,一點一點增長修爲,根本當不好什麼開山祖師,別說是一座宗門,就算是隻有幾十人的那種小山頭,我也註定當不好開山祖師,所以長久待在落魄山,碰到這樣的事情,能夠爲宗門做點事情,再返回道場繼續修行,就是最適合我的選擇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落魄山已經有了小米粒擔任右護法,你可能也猜出來了,我是打算讓陳靈均擔任左護法,如此一來,就不可能再有更多的護山供奉了,所以你在落魄山,即便躋身了玉璞境,甚至是以後……大道成就更高,只說在身份這一件事上,落魄山實在無法給你更多。”

  泓下微笑道:“這件事,估計只有景清仙師自己沒看出來了。”

  在山主這邊,泓下是不那麼拘謹的。

  但是在霽色峯祖師堂,或是在祖山集靈峯那邊,都由不得她不緊張,這也怪不得泓下,在落魄山,不是劍仙,就是武學宗師,練氣士的元嬰境算個什麼?

  用如今已經是閨中好友沛湘的話說,整個落魄山,就數她們倆最尷尬,倆元嬰境,還不如小米粒的洞府境來得輕鬆愜意呢,這地仙境,高不成低不就的,剛好就是個給人看笑話的境界。

  陳平安忍俊不禁,“所以你如果願意的話,我可以跟崔東山提個建議,由你和裘供奉,一起擔任青萍劍宗的護山供奉。”

  我主動給青萍劍宗送供奉,跟崔東山這個當學生的在那兒挖牆腳,是兩回事。

  泓下臉色微變,連忙搖頭道:“山主好意心領了,只是我寧肯待在黃湖山不挪窩,也絕對不敢去崔宗主身邊當差。”

  陳平安笑道:“看來崔宗主口碑堪憂啊。”

  泓下會心一笑,保持沉默,不認可,不否認。

  山主又不會胡亂嚼舌頭,今天這些對話內容,傳不到崔宗主那邊去。

  陳平安朝陳靈均那邊招招手。

  青衣小童立即摔着袖子,大步流星。

  陳靈均終於逮着個說教別人的大好機會,潤了潤嗓子,語重心長道:“雲子啊,不比在這邊,有我罩着你,到了青萍劍宗那邊,你境界不高,換了個新地盤,又需要經常跟外人打交道,人生地不熟的,記得收一收脾氣,出門在外要與人爲善,多交朋友,可別仗勢欺人,別稍微遇到點磕磕碰碰就跟人呲牙咧嘴,氣量大一點,壞了咱們落魄山的名聲,老爺不收拾你,我也要收拾你,一定要多學學我,逢人就笑臉,遍地是朋友,切記切記!”

  雲子默然點頭。

  大概整座落魄山,只有雲子,最爲堅定認爲這位靈均老祖是真有本事的,甚至是很有幾分由衷仰慕的。

  陳靈均雙手負後,點點頭,轉頭望向泓下,“泓下,是大姑娘了啊,只是要千萬小心,外邊的風氣,到底不比咱們這兒淳樸,你尤其要多注意那些瞧着人模狗樣、年輕有爲的譜牒修士,可別聽了幾句不花錢的花言巧語,就對那些繡花枕頭神魂顛倒,算了算了,女大不中留,估計你現在也聽不進去,無妨,我回頭與米首席打聲招呼,讓他幫忙把把關,話說回來,要是真有合適又心儀的道侶人選,你也不用太過矜持,女追男隔層紗,你模樣又不差,只要對方不眼瞎,保管手到擒來。”

  “雲子就是個糙胚子,所以我就要叮囑他別惹事,遇事能忍則忍,你不一樣,千萬別怕惹事,有我,還有米首席幫你撐腰呢。”

  青衣小童老氣橫秋得就像個爹,在給一雙即將遠遊的子女面,面授機宜,反覆叮嚀。

  泓下笑着不說話。

  耐着性子等到陳靈均絮叨完畢,陳平安這才笑着從袖中摸出兩隻青瓷水呈,“算是我的臨別贈禮,預祝馬到成功,萬事順遂,早去早回。這兩份禮物,品秩差不多,你們自己分,各自看眼緣挑選吧。”

  都是陳平安從水龍宗那邊得來的,北宗孫結送了一對牛吼魚,南宗邵敬芝贈送了一隻別稱“小墨蛟”的蠛蠓。

  不過兩件鵝黃、蓮青色硯滴是陳平安自己另配的,在這處州,反正就數瓷器最多,陳平安是行家裏手,眼光自然不差,挑選的都是半官窯舊物。

  陳靈均伸長脖子,眼饞得很,就就對雲子擠眉弄眼,暗示對方有點眼力勁,先大大方方收下,再偷偷借我耍兩天。

  不曾想雲子這個愣頭青,就那麼直不隆冬點頭道:“景清道友,我明白了。”

  陳靈均愣在當場,你明白就明白,心裏明白就好了啊。

  果然,腦闊上立即捱了一記板栗,打得陳靈均立即抱頭。

  之後風鳶渡船靠岸,落魄山掌律長命,泉府韋文龍一行人都走下船。

  泓下,雲子和少女崔花生,與山主陳平安各自行禮告辭。

  ————

  明月夜,一路晃盪到山頂的貂帽少女,看見了個腰懸抄手硯的清秀少女,獨自坐在欄杆上,雙手輕拍欄杆,眺望遠方。

  呦,小丫頭片子,年紀不大,境界不高,其中有把本命飛劍,還是有那麼點意思的。

  就這麼個看着沒啥特殊的小姑娘,真能對付那個已經是止境武夫的裴錢?

  謝狗腳尖一點,一個蹦跳站在了欄杆上,雙臂環胸,目視前方,隨口道:“喂,想啥呢。”

  “喂,想啥呢。”

  謝狗愣了愣,“幹嘛學我說話?”

  “幹嘛學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