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大概這就是陳平安對趙樹下的最大期望。
陳平安領着趙樹下,一前一後,走上竹樓樓梯。
陳平安走得慢,緩緩說道:“樹下,在我看來,一個人擁有兩種極爲可貴的天賦,看得見的,是天資,看不見的,是努力。趙鸞是前者,你屬於後者,當然不是說趙鸞就不努力修行了,也不是說你就全無天資,能夠成爲四境武夫,就已經算是登堂入室,拳意在身,是多少習武之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可能在山外,如果只是個江湖中人,就不可妄自尊大,眼高於頂,但是落魄山比較特殊,我得讓你不可妄自菲薄,過於自我否定,裴錢是裴錢,趙樹下是趙樹下,練拳首先在己,與人問拳分高下在後,這裏邊的先後順序,不能錯了。”
說到這裏,陳平安玩笑道:“師父太好,師姐太強,有些時候,也是一種負擔?”
趙樹下嗯了一聲。
果然是個實杖恕�
來到竹樓二樓廊道,陳平安沒有着急開門。
“只是當我們爲某件事付諸努力,長久以往,也看得見,就是容易被視而不見,因爲努力之人和旁觀之人,都不覺得這是一種天賦。”
“我一直覺得,不咬緊牙關真正努力過,是沒資格談天賦的,認準一條道路,再得其門而入,能夠不分心,在正確的方向上,持之以恆,腳踏實地,再猛然抬頭,這會兒你看不見背影的,走在你前邊的人,就是天才,輸給他們,是命,再有抱怨,就可以大大方方怨天不怪己了,喫飽穿暖,睡覺安穩,問心無愧。”
“知道了自己與那些天才的差距,就是努力過後的收穫,不要覺得沒有用處,這對於你以後的習武和人生,大有用處。”
“因爲在武學道路上,我與曹慈,大致就是這種關係。”
趙樹下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師父,不是誰都可以追趕曹慈、並且能夠一直看見曹慈背影的。”
陳平安笑着點頭,欣慰至極,很好啊,先有學生曹晴朗,後有徒弟趙樹下,誰還敢說我落魄山的風氣不正?
陳平安說道:“樹下,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人生道路上,可能都會有一個類似曹慈的存在?”
趙樹下點點頭,沉聲道:“明白了!”
陳平安問道:“樹下,你覺得裴錢作爲師姐,最大的優點是什麼,或者說你最想從她身上學到什麼?”
趙樹下毫不猶豫道:“師姐既喫得住大苦,又有自己的想法,這兩點,師姐都跟師父很像。”
比如裴錢在這裏學拳一段時日,她曾經每天跳下山崖……問拳大地!這種事情,趙樹下自認就算再練拳一百年,都想不出來。
所以趙樹下,從不覺得裴師姐只是因爲練拳天賦好,就能夠擁有今天的武學成就。
陳平安站在廊道中,扶欄而立,眺望遠方,微笑道:“跟你說一句我從沒跟外人說過的心裏話,我其實一直有個心願。”
趙樹下神色認真,靜待下文。
陳平安突然改變主意,笑道:“這句話等會兒再說,得關起門來說。”
浩然天下,中土大端王朝,女子武神裴杯,弟子有曹慈,還有馬癯仙在內的三位嫡傳。
青冥天下,被尊稱爲“林師”的林江仙,除了自己是當之無愧的天下武學第一人,聽說在教拳一事上,也極有功力。
而落魄山這邊,陳平安和裴錢,也有師徒兩止境。
但是落魄山還有朱斂。
有如今身在五彩天下的鄭大風。
猶有種秋,魏羨,盧白象。年輕一輩,還有岑鴛機,元寶,元來,周俊臣。
至於蠻荒天下,由於大修士過於蠻橫,純粹武夫一直不成氣候,即使得以躋身止境,要麼淪爲附庸,要麼就被修士打死,幾乎無一宗師,能夠在蠻荒天下稱得上是真正意義上的自立門戶,屹立不倒。
故而幾座天下,就悄然形成了“拳分三脈”格局的雛形。
趙樹下到底還是耿直,下意識又改口更換稱呼了,說道:“陳先生,關於未來武學成就,朱先生早年與我說過些預測,他說我這輩子,如果不是遇到陳先生,極有可能跟裴師姐差三境,我覺得這應該就是事實了。”
原來朱斂確實曾經與趙樹下有過一番推心置腹的實在話,如果你不曾遇到山主,可能你一輩子習武再勤勉,邭夂茫诮蠜]有被人打死,就是個六境,成爲一個小國的頂尖高手,在一座水塘大小的江湖裏邊呼風喚雨,算是最好的結果了。等到你進了落魄山學拳,無異於天地大開,你就有希望躋身金身境,還可以奢望,當然只是奢望一下第八境,真氣羽化,能夠學那練氣士覆地遠遊。如果哪天,你僥倖成爲了我們山主的親傳弟子,那你這輩子就有希望躋身九境,雖然是山巔境,也還只是站在人間武夫山巔,依舊只能乖乖伸長脖子,仰頭看天。
陳平安笑道:“老廚子就是個山巔境,懂個屁,看人不準的。”
一個雙手負後的佝僂老人,走在小路上,剛要岔入竹樓這邊,咳嗽幾聲,只得原路折返,不去自討沒趣了。
趙樹下聽到那邊的咳嗽聲,頓時無比尷尬,他對朱斂是極爲尊敬的。
陳平安繼續說道:“在竹樓這邊,先幫你打好底子,之後我要去鄆州那邊,在一個叫嚴州府遂安縣的地方,當個學塾先生,你到時候就跟我一起去那邊,就在那邊落腳,我會隨時指點你的修行。”
作爲白鵠江上游的鐵券河,神祠名爲積香廟,類似紫陽府的家廟,河神名爲高釀,文官老儒士模樣的,不過卻是個一等一的“妙人”。而鐵券河數百里水域,如今都已經劃撥給白鵠江水府,大驪朝廷禮部,披雲山北嶽山君府,和黃庭國朝廷,都已分別錄檔,因此那位被山上仙師譽爲“美人蕉”的白鵠江水神娘娘,因爲兼併了鐵券河,蕭鸞得以順勢提升神位一級,已經與寒食江水神品秩相當。
而調離鐵券河的高釀也官升一級,因爲鄆州那邊多出了一條大驪封正的大河,高釀得以建廟,重塑金身神像,關鍵是作爲源頭的浯溪,藏着一座大驪朝廷前不久剛剛發現的古蜀龍宮遺址,小溪與龍鬚河差不多,都建造有一座差不多規制的石拱橋,名爲萬年橋,當然不曾懸掛古劍就是了。據說遂安縣那邊,每逢久旱不雨,就有那老人上山喊雨的習俗。
陳平安掏出鑰匙打開二樓竹門,轉身坐在地上,脫下布鞋。
趙樹下坐在一旁,照做。
光腳坐在門口的陳平安,緩緩捲起袖管,說道:“最早在這裏教拳的崔前輩,是止境神到一層的巔峯,並且還曾等於一隻腳跨入了十一境。你師姐,何時躋身神到,我不敢說,但是躋身歸真一層,相信不會太久。至於我自己,想要‘神到’,當然很不容易,但是還不至於說是奢望。”
陳平安抬起手,伸出四根手指,“老話總說事不過三,既說有些事不宜接連發生四次,也說事情可一而再再而三,難到四。如果說我對你期望不高,那肯定是騙人的話,你可以傻乎乎相信,但我自己都說不出口。我當然希望能夠在此學拳的趙樹下,有朝一日,能夠繼崔铡㈥惼桨埠团徨X之後的第四位止境武夫,如此一來,竹樓武夫,皆是止境。”
陳平安轉頭望向趙樹下,微笑道:“所以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你了。”
趙樹下挺直腰桿,身體緊繃,其實早已頭腦一片空白。
陳平安笑問道:“別說做了,是不是想都不敢想?”
趙樹下赧顏點頭。
“趙樹下,得敢想!”
陳平安說道:“這就是你從今天起,在正式入門進屋之前,與我陳平安學拳的第一拳。”
陳平安站起身,“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何談做成,人生在世,與自己少說幾句‘我不行’。道家講究心齋坐忘,你就要獨自一人坐斷太虛,心齋獨自成天地,佛家說面壁坐禪,你就要把蒲團坐穿把牆壁打破,即便前路不通就以拳開道。趙樹下,你跟我不一樣,你只是個純粹武夫,我既是武夫,也是山上修道人,武夫壽命終究有限,我希望你將來年老,已經遞不出一拳了,即便不曾躋身止境,也要問心無愧。臨了,捫心自問,敢說一句,我趙樹下這一生習武學拳,不曾愧對純粹二字。”
“進門!”
陳平安轉身大步走入屋子,沉聲道:“再關門!”
趙樹下跟着陳平安走入屋子,再轉身關上竹門。
要不是昨天朱斂和周米粒的提醒,可能趙樹下此時此刻,根本意識不到師父說出“關門”二字的真正含義。
從這一刻起,趙樹下,昔年的手持柴刀的乾瘦少年,就是師父陳平安在武學道路上的關門弟子!
陳平安站在屋內一處位置。
趙樹下站在陳平安的對面,差不多就是當年陳平安,以及後來裴錢站立的位置。
陳平安微笑道:“關起門來,我就可以說那句話了。”
“我要讓天下,不只是浩然天下,天下武夫見此竹樓,如見祖師堂!”
第987章 笛聲裏校書
“習武與修道,其實兩者界線,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麼分明。”
“我甚至還有一個暫時無法驗證的猜測,每一個山上的符籙修士,都是天生的金身境武夫根骨。”
“要學拳,你就必須先了解自身,趙樹下,我們就從最簡單的呼吸,開始看,如同居高臨下,仙人掌觀山河。”
陳平安既沒有傳授趙樹下拳招樁架,也沒有着急給趙樹下喂拳,而是在竹樓內先留下了七幅人體穴位圖,分別對應陳平安自身武學從三到九境,人身小天地的不同景象,畫像刻意抹去血肉筋骨,僅僅餘下穴位和經脈,與人等高,氣府竅穴多達千餘個,數量要遠遠多於一般修道之人的認知,至於市井藥鋪郎中的鍼灸木人,自然就更無法媲美了,七幅圖,不同穴位,星羅棋佈,光亮閃爍,顏色各異,映照得整間竹樓屋子熠熠生輝,宛如一幅幅懸在天外太虛中的璀璨星圖。
隨着七幅畫像中“陳平安”的每一次呼吸,七座星羅萬象的天地,就有好似銀河傾倒掛、白虹橫空、星斗相互牽引旋轉等諸多異象生髮。
每一幅畫像,就像一座五彩絢爛的星象陣法。“陳平安”的境界越低,呼吸越快間隔越短,故而星圖的變化就更大,好像整座天地都在追隨一人的每次呼吸而擴張、回縮,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境界越高,星圖天地就越穩固,可一旦細看之下,就會發現,事實上恰恰相反。
陳平安雙手負後,緩緩道:“這些人身穴位,天下醫書和諸家道書上有明確記載、視爲關鍵氣府的,撇開那些只是名字說法不同、實則穴位位置一樣的,我收集彙總了這麼多年,想來誤差不會太大,其實就只有七百來個,如果再加上各個宗門門派的種種祕傳,無意間找尋出的‘祕境’,我再通過避暑行宮祕檔和文廟功德林記錄,又增添了將近一百個好似淪爲遺址被人遺忘的穴位,有些確實屬於公認的雞肋氣府,得到反覆驗證,才被練氣士漸漸拋棄,但是不少穴位,練氣士想要‘開府’,卻是門檻過高,才被冷落,繼而失傳,此外某人曾經暫借一身十四境道法給我,又多出了不少,你看這氣府穴位數量最多的第七幅,就有總計一千五十餘穴位,故而一口武夫純粹真氣,行走道路更長,所以就能夠牽動更多的人身天地元氣,融爲拳意,出拳自然就重了。”
當年在泥瓶巷,陳平安剛剛拿到那部撼山拳譜,宋集薪和婢女稚圭離開驪珠洞天,丟了一串鑰匙給他,最終陳平安在隔壁宅子的竈房那邊,發現留下了一個被劈開的木人,刻滿了人身穴位經脈,這對於學拳之初的陳平安來說,拳譜是用來吊命的登高道路,那麼這個被陳平安重新拼湊起來的木人,就是柴刀,開山斧。
其實那會兒陳平安就知道是稚圭故意爲之,因爲她很清楚,若是完整的木人,陳平安是肯定不會撿破爛走的,說不定都不會多看第二眼,可這般作踐了,以陳平安的財迷心性和勤儉持家,肯定願意搬回隔壁祖宅,配合一本被他奉爲圭臬的破爛拳譜,細心鑽研其中學問。
這件事,曾經的泥瓶巷婢女稚圭,後來的東海水君真龍王朱,與陳平安幾次相逢,她始終不曾提及過一句半句,可能是就當沒這回事,也可能她早就忘記了。
但是陳平安一直記在心裏。
陳平安問道:“記住多少了?”
趙樹下閉上眼睛再睜開,說道:“大致能記清楚七百多個穴位位置。”
陳平安點點頭,突然一個探臂,閃電出手,手掌輕輕貼住趙樹下的脖子,隨便一甩,趙樹下整個人就在竹屋內滑出一個圓圈,等到趙樹下剛好返回原位,驚駭發現這一個圓圈上,站着數十個“趙樹下”的星象圖,陳平安隨便掃了幾眼,看着那些趙樹下的人身天地與氣機流轉的一張張“摹本”,陳平安沒來由點點頭,笑道:“如此教拳纔對,更有信心了。”
教趙樹下這樣的徒弟,纔有成就感嘛。
陳平安雙指併攏,朝着其中一幅星象,指指點點,速度極快,瞬間就標註出了三四百個穴位名稱,全部是趙樹下一口武夫真氣“火龍走水”路過的關隘、府邸,就像精準畫出一幅堪輿形勢圖,再讓趙樹下屏氣凝神,嘗試一次六步走樁,之後陳平安就又臨摹出一幅堪輿圖,一揮袖子,兩幅星圖重疊合一,陳平安說道:“可以仔細看看,兩者差異在哪裏,先觀察一炷香功夫,之後再來一趟六步走樁,如果沒有明顯的改善,我就可以讓老廚子去準備草藥和水桶了。”
一炷香後,趙樹下躺在地上,昏死過去,陳平安喊道:“朱斂,開工。”
佝僂老人立即高聲喊道:“來了來了,早就備好了。”
朱斂來到竹樓二樓,看着既沒有渾身浴血、也沒有抽搐“走樁”的趙樹下,感嘆道:“公子還是宅心仁厚。”
陳平安揹着趙樹下走下二樓,去往這個關門弟子的宅子,解釋道:“樹下始終緊繃着心絃,今天不適合教拳更多,慢慢來吧,你說我該怪誰?”
到底是誰讓趙樹下早早知道“關門”二字的含義?
朱斂立即揭發自己,“必須怪我提前泄露了天機啊。”
陳平安一時無言。
朱斂小聲笑道:“公子,今兒就算了,明天后天呢,真正練拳哪有不半死的時候。”
照理說,要是換成崔眨w樹下不死去活來個七八回,昏厥再打醒,打醒再昏死,趙樹下是絕對出不了竹樓屋子的。
不過在朱斂看來,趙樹下作爲陳平安的關門弟子,若是真能跟隨等於差了兩個輩分的崔諏W拳,卻也未必就是這麼個慘淡光景,隔代親一事,沒道理可講的。
陳平安點點頭,“一時半會兒,還真下不了狠手,所以我也在調整心態。”
朱斂輕輕嘆息一聲,公子當年學拳,當時只有暖樹和陳靈均知道具體情況,可是後來裴錢學拳,朱斂是從頭到尾,真真切切看在眼裏的,不談二樓裏邊喫了多少苦頭,只說當年小黑炭經常低頭喫着飯,等到她再抬起頭,就是眼眶和耳朵都滲血的滲人模樣了,裴錢自己往往渾然不覺,反而咧嘴一笑,你們看啥看,看個鬼呢,喫飯!
估計公子要是親眼看到這些場景的話,別說心疼了,都會心碎,肯定會去竹樓跟崔掌疵税伞�
陳平安突然問道:“你打算何時跟我問拳?給個時間,地點?”
朱斂搓手笑道:“公子要是不主動問,我都不好意思提。”
陳平安笑呵呵道:“跟我客氣什麼,問拳時,我又不會跟你客氣。”
言下之意,陳平安是絕對不會壓境的。
畢竟朱斂是一個距離止境只差一層窗戶紙的山巔境。(注1)
朱斂想了想,“那就選今年冬天,挑個大雪時節,地點就在蓮藕福地的南苑國京城?”
陳平安點頭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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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湊巧,落魄山這邊收到飛劍傳信,翻墨龍舟和風鳶渡船會在一天內到達牛角渡,不過隔了約莫一個時辰。
除了小米粒,陳平安還喊上了泓下和雲子,騎龍巷的崔花生,他們幾個都會跟隨風鳶渡船,去往北俱蘆洲,會先跨洲到達骸骨灘披麻宗,再沿着東南沿海航線,在春露圃停靠,再沿着濟瀆去往中部的崇玄署雲霄宮轄下渡口,南下雲上城……雖說是乘坐渡船遠遊,可好歹也算去過小半個北俱蘆洲了,就像當下泓下無所謂,雲子和少女崔花生就頗爲高興,至於後者,更多欣喜,當然還是能夠很快就有一場重逢,再次見着那個失散多年再重聚認親的大哥,如今都是一宗之主呢,她這個當妹妹的,最近睡覺都會笑醒。
距離龍舟渡船靠岸還有一些時間,陳平安一行人就逛着自家的店鋪,小米粒跟那些螯魚背女修都很熟悉了,相互間熱絡打招呼。
包袱齋在牛角山這邊留下了不少建築,耗費不少仙家玉石、木材,吳瘦作爲包袱齋在寶瓶洲的話事人,顯然一開始是想着將大驪牛角渡作爲一個大本營好好咦鞯模Y果就像挖井挖一半跑路了,也難怪老祖師張直會故意帶着他走一趟仙都山,在青衫渡喝了頓茶水,估計沒個一甲子百年來的修身養性,吳瘦那顆道心是緩不過來了。
如今開門做買賣的鋪子,只佔了不到三分之一,除了春露圃培植的各種山上草木,還有類似蘭房國的名貴蘭花,老廚子專門爲此編撰了一部蘭譜,聽說書籍的銷量比蘭花更好。
此外還有各種古董字畫,雜項器物,價格都不低,不過鋪子這邊可以保證都是真品,也有馬篤宜精心蒐集而來的一大堆寶貝,都寄放在這邊售賣,她是個不折不扣的財迷,把所有積蓄都砸進去了,有不少次的撿漏,也有打眼,總體還是賺了不少。
就像陳平安先前在螯魚背,見到的珠釵島女修流霞、管清和白鵲,幾乎所有劉重潤的嫡傳弟子,都曾在這邊兼職幫着鋪子賣東西,而且都是沒有酬勞的,趙鸞和田酒兒,也會經常來這邊幫忙,納蘭玉牒這個小算盤,繼承了家族的優良傳統,小小年紀,就想要專門由她管着一棟樓的生意,反正空置的鋪子那麼多,開張之前,她會跟落魄山簽訂契約,保底,虧了算她的,掙了再分賬。
每次路過這牛角渡,陳平安就會忍不住想起地龍山仙家渡口,青蚨坊那個叫洪揚波的老人。
上次專門走了趟青蚨坊,陳平安用五顆小暑錢,買下一幅《惜哉貼》的摹本字帖,算是極爲貼近真跡原貌了。
字帖開篇五字,“惜哉劍氣疏”。
對孩子來說,什麼叫長大,大概就是能夠爹孃不管,想喫什麼就喫什麼。
對成人而言,什麼叫有錢,也許就是可以不看價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去往牛角渡口,陳平安看了眼那塊矗立在路邊的“扎眼”木牌,點點頭,周俊臣還是很手腳勤快的,半點不拖拉。
如今上下兩宗,自家擁有三艘渡船,最早的龍舟翻墨,之後的風鳶渡船,再後來劉聚寶和鬱泮水,觀禮青萍劍宗,共同送出了一條名爲“桐蔭”的渡船,品秩與龍舟相當,雖非足可跨洲的巨型渡船,但是航線跨越半洲之地,毫無問題,而且載貨量還要比作爲觀賞樓船的龍舟勝出一籌。
如果不是擔心有那挾恩圖報的嫌疑,陳平安原本都想要與大泉姚氏購買那艘“雷車”渡船,或者是退而求其次,與大泉朝廷預訂第四艘,
何嘗不想把生意做到扶搖洲那邊去?
這對落魄山來說是有先天優勢的,這條航線,會先後路過蘆花島,雨龍宗,再去扶搖洲,何況扶搖洲那邊,陳平安還有件事一直盯着。
此外那艘“霓裳”的船主柳深,就寄來了一封邀請函,說是她所在門派的掌門師父,剛剛成功出關,躋身玉璞境了,想問問看年輕隱官有無時間參加慶典。當然這種邀請,也就是個過場,能夠得到一封婉拒回信,柳深就心滿意足了,因爲她心知肚明,陳隱官是絕對不可能跨海跑到自己門派這邊觀禮的。柳深的門派,位於浩然天下西南海上的一座島嶼,蠻荒妖族大舉入侵,大戰期間都撤離了,後來返回故地,更換了一處鄰近島嶼重建祖師堂。
當年在春幡齋議事堂,女子船主柳深,是一位資質很湹哪贻p金丹,在卸啻鳌⒐苁庐斨校蛿邓辰缱畹停宰尉蛿[在門口邵雲巖附近,但是柳深有個師妹,極其年輕,卻是個名副其實的修道天才,二十多歲的金丹地仙,所以當初新任隱官纔會威脅她,願意花兩百顆穀雨錢,或是等價的丹坊物資,換她的師妹,接管渡船“霓裳”。當然,那場劍拔弩張的議事,最終還是沒有鬧出人命,柳深跟劉禹當時還得了一份差事,在大堂內當起了記賬先生。
翻墨龍舟緩緩靠岸,一個青衣小童大搖大擺走下甲板,兩隻袖子甩得飛起,身後還有一個手持綠竹杖的少女。
正是參加過黃粱派開峯觀禮、再去了一趟夢粱國京城的陳靈均,郭竹酒。
兩撥人碰頭後,陳平安笑道:“總算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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