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7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在門口那邊停步,朱斂小聲笑道:“小姑娘太要強了,不管學什麼樁架,用什麼兵器,都是在練刀。就像與人對敵,就是奔着殺人去的。”

  陳平安道:“若無爭勝之心,還要學武做什麼。”

  按照朱斂的說法,習武和修仙,最大的區別,就是同樣的天才,練氣士可以一路享福,破境順遂,幾個靈光乍現,就是騰雲駕霧往上蹦,境界嗖嗖嗖往上攀升,武夫則不同,沒這好命了,甚至越是天才越得喫苦,否則過快的破境,蹬蹬蹬跑上山,在每一級臺階停留不多,就會底子不牢靠,境界真是真,繡花枕頭也是真。

  曹鴦瞧見門口那邊的兩道身影,她立即收刀。

  少女神色慌張,手足無措。

  朱老先生是宅子這邊的常客,又和藹可親,故而並不生疏,有親近心。

  但是那一襲青衫,實在是讓曹鴦緊張萬分,一來到了落魄山,她才與陳平安見過一次。再者天底下的劍修,山上金丹即可被譽爲劍仙,但是世間的止境武夫,屈指可數,像那武呦”〉陌}皚洲,一洲山河,才只有雷公廟沛阿香一人而已。

  更何況眼前這位看似神色和煦、眉眼溫柔的年輕山主,還曾親手教出一位同樣是止境大宗師的開山大弟子。

  他還曾去過劍氣長城,在那劍修如雲處,當過末代隱官,獨守城頭多年才返鄉……

  一樁樁,一件件,對於曹鴦來說,都是天邊人做的天邊事。

  所以要論敬畏之心,面對擁有無數身份的陳平安,曹鴦比起主人曹蔭,肯定只多不少。

  少女此時心境,就像個大聲背書的蒙學稚童,突然發現門口站着一位學究天人的儒家聖賢。

  尚未登堂入室的習武之人,遇見一位已在山巔更去登天的止境大宗師,當然會將對方奉若神明。

  朱斂倒是不奇怪少女的緊張拘謹,實屬正常,

  陳平安也曾這般看過別人。

  如今別人也是這般看着他。

  彷彿人生路上的山重水複,我與我之外互爲風景。

  陳平安跨過門檻,笑着提醒道:“曹鴦,方纔你收刀,體內一口純粹真氣的收攏,似乎紕漏較多,以合谷起,至偏歷、曲池,再到,速度過慢,除此之外,氣機到天府時反而當稍作停頓,纔可以溫養皮肉、氣血和筋骨更多,須有水流繞山纏綿之勢,此後由靈府至靈墟,再到伏兔、梁丘和下巨虛,又需要一鼓作氣,轉爲瀑布直瀉,氣機流轉,能有多快就要有多快,營造出一種蛟龍撞幽潭濺起千層水的氣象,落在大鐘穴位故能響若雷鳴,直透湧泉,故而你方纔你一味追求腳步立定,刻意收攏氣機一細線,而舍此拳法真意,自然是錯的,看似拳樁是穩,意思已無,屬於定中求定,太過死板了,若能按照我的那個建議,真氣匯入湧泉穴,如以拳錘打鼓,打得湧泉氣血翻湧,宛如湖心墜石,大水浩浩蕩蕩,千萬別怕這種‘亂局’,需知此即武夫淬鍊體魄的意思所在,與你們曹家武學心法亦是契合的,你再借此看似氣機散亂、浪花激盪而生出的雲蒸霞蔚之勢,收斂心神,迅速提起一口純粹真氣,由放轉收,恰似一尾鯉魚就此躍龍門,層層攀高,至關元處轉至後背四瀆處,真氣稍作停歇如龍蟠,將刀法融入曹氏心法,駕馭真氣如龍滾壁,猶如戰場衝陣,蓄勢待發,隨後鐵騎開關而出,此時又需要你活用刀譜心法,作高下轉移爲前後之假想,觀想一人持刀即萬騎鑿陣於平地之上,衝至陽,沿神道,過風府如敲門,登高如履平地,最終氣歸神庭。”

  曹鴦聽得目瞪口呆,額頭滲出細密汗水,好似比練刀更累人。

  陳平安笑問道:“沒記住?那我再說一遍。”

  陳平安重新複述一遍,曹鴦屏氣凝神,一字不差,記住所有內容。

  陳平安站在原地,笑道:“我再演示一遍,會放緩真氣流轉的速度,你暫時境界不夠,肯定無法探究我的真氣流轉,就是看個意思,就像我們外行人看待字畫真跡,很難說出個所以然,但是好與壞,是有體悟的,以後你下山歷練,肯定也會看人出拳,也是如此,先看意再有思。”

  陳平安言語之時,伸出一隻手作握刀狀,再挪一步,與曹鴦先前收刀,如出一轍,所有細節絲毫不差。

  曹蔭也已經走出屋子,站在廊道檐下,不敢出聲打攪陳山主爲曹鴦的“傳道授業”。

  朱斂悄悄來到曹蔭身邊,蹲在臺階上邊,輕聲笑道:“你小子別瞎學啊,這是我們山主專門爲曹鴦設置的一條路線,武夫真氣流轉如人行,道路方向和腳步快慢,都是極有講究的,曹鴦可以立即拿過來,現學現用,可你要是依葫蘆畫瓢,只會處處岔氣,不小心就會殃及臟腑,反受其害。”

  曹蔭赧顏一笑,難怪方纔嘗試着按照陳山主的“導引術”邭猓蜁查g覺得氣悶不已。

  朱斂笑道:“要是你真想學拳,可以自己與山主開口請教。”

  “但得根本莫愁末,羣魔不能亂真說。我家山主與人教拳,機會難得,何止是千金難買,曹蔭,你倒是可以試試看,近水樓臺先得月嘛。”

  曹蔭搖頭道:“貪多嚼不爛,煉氣習武難兼備,小子不敢提出這種無理要求,耽誤陳山主的寶貴光陰。”

  看着那位青衫男子的氣定神閒,再看着曹鴦有所明悟的滿臉驚喜神色,最後看着陳山主輕輕點頭,好像認可了曹鴦的演練。

  少年心想大概這就是傳說中的宗師風範吧。

  陳平安笑道:“光是說與聽沒大用,於靜處走樁練拳,下再多苦功夫打熬體魄、嫺熟招數,就跟老學究在書齋的空頭講章,見不着真正功夫,沒有大量的切磋和實戰,任你學會了千百種高明拳招,還是花拳繡腿,遇到那些招數不多卻能融合三兩拳理爲真意的同境武夫,很容易幾拳就倒地,曹鴦,不如你我搭搭手?”

  曹鴦滿臉漲紅。

  她還真不太敢。

  朱斂輕聲調侃道:“到底是小姑娘臉皮薄,換成白玄,這會兒已經龍精虎猛咋咋呼呼出拳往山主那邊衝去了。”

  曹蔭以心聲說道:“曹鴦對陳山主最是敬重,平日裏與我每每聊起山主,她就跟變了個人一樣。”

  朱斂聚音成線,與少年密語道:“放心,曹鴦只是禮重我們山主,不涉及男女情愛,今年心頭喜歡之人,還是去年之舊容顏。”

  曹蔭本就沒有往這方面去想,結果被老廚子這麼一說,少年也是霎時間紅了臉。

  陳平安將腋下包裹遞輕輕拋給朱斂,再伸手一抓,將演武場兵器架上邊的一杆木槍駕馭在手。

  五指指尖微動木槍在手心處旋轉數圈,如蛟龍滾壁,驀然握緊,槍尖嗡嗡作響作龍鳴。

  一身青衫長褂,腳踩一雙布鞋,陳平安手持木槍,站在庭院中央,說道:“剛好藉此機會,讓我見識一下,你們曹氏武夫立身之本所在。”

  陳平安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了,曹鴦輸拳沒什麼,只是你別丟了曹氏刀法的臉。

  “同境切磋。”

  陳平安說道:“武夫問拳,沒有身份高低,只有拳法高低,沒有年紀大小,只有意思大小,曹鴦,你要是覺得擔心傷到我,當然可以手下留情,我自會在這場切磋裏邊,與宅心仁厚的曹鴦還禮致謝。”

  少女啞口無言。

  檐下觀戰的曹蔭,總覺得眼前的青衫男子,與上次在竹樓外找他們和顏悅色閒聊的陳山主,很不一樣,判若兩人。

  朱斂會心一笑。

  從竹樓二樓走出來的武夫,爲人教拳喂拳,說話都這樣,寥寥數語,往往比拳頭更有力道。

  陳平安眯起眼,好像要提木槍前行。

  剎那之間,曹鴦便持刀後退一步,她低頭彎腰,死死盯住那個氣勢渾然一變,宛如一座巍峨青山的男子。

  直覺告訴她,對方只需遞出一招,自己就會死,而且是那種怎麼死都不知道的憋屈死法。

  陳平安卻依舊站在原地,“退?你能退到哪裏去,怎麼不靠牆站着去?或者乾脆撞破牆壁,從退變逃,中途胡亂揮刀幾下,就算與我交手過招了,傳出去好歹也是個名聲。”

  陳平安嘴上是這麼說,其實曹鴦的那一步撤退,是不差的,這說明曹鴦的神識是極其敏銳的,這就是武夫拳意上身才有的一種本能,幫助一位純粹武夫,能夠在不知不覺當中趨利避害。但是這還不夠,在陳平安看來,依舊屬於捨本取末。

  陳平安的言語,其實已經還算含蓄了。

  不然要是按照竹樓崔前輩的話說,就是遇敵就退,竟敢身退意更退,既然這麼學拳,喜歡撿了芝麻丟西瓜,那就別學了,餓死拉倒,學什麼拳,出門討飯去,捧着個破碗見人就磕頭,無非是多認幾個異姓祖宗,丟什麼臉,回頭上墳祭祖,還可以邀功呢,就說幫你們各位多認了些親戚,多孝順……

  曹鴦一咬牙,一步跨出,並未筆直一線持刀前奔,身如輕燕一個橫移,蜻蜓點水,體內純粹真氣疾速咿D,瞬間去勢更快,便來到陳平安身側方位,少女持刀手勢,是曹氏刀法中極負盛名的大雪拖槍走,曹氏刀法,從戰場而來,彙集百家之長,千錘百煉,並不拘泥於刀法本身,只見曹鴦手腕擰轉,刀光如雪,從側面劈砍向那人。

  “光有狠勁有何用,空耗氣力給誰看。”

  也不見陳平安如何出手,木杆長槍就已經一槍戳中曹鴦額頭,少女腦袋一個劇烈晃盪,整個人倒飛出去,額頭以肉眼可見的速紅腫起來,曹鴦手掌拍地,身形旋轉,再以刀尖數次戳地,演武場上頓時火星四濺,少女強行板回身形,圍繞那一襲青衫,繞弧而走大半圈,再次遞出傾斜上撩一刀,刀尖不等近身青衫,就被那杆木槍以更快速度與刀身錯過,砰然一聲,直接撞在曹鴦肩頭處,打得少女肩頭一歪,身形原地旋轉,等到曹鴦回過神,靜止不動的木槍的槍尖已經抵住自己的脖頸。

  “與強者對峙,心不穩,只會逞血氣之勇,莫非出手之前就自認必輸無疑,一門心思只求速死嗎?”

  陳平安撤回木槍,“再來。”

  隨後不管曹鴦如何發起攻勢,只是與一襲青衫近身不得,不多不少,雙方身形次次都差着一杆木槍的距離。

  期間陳平安木槍橫掃,狠狠砸中少女腰肢,曹鴦被一挑而起,整個人在空中彎曲如弓,再被長槍一段木柄給敲中心口,撞在牆壁那邊,少女身姿在半空如靈貓婉轉,雙膝微曲,踩在牆上,借力反衝向那個閒庭信步而來的一襲青衫,後者好像都懶得以長槍對敵了,只是抬起一手,雙指併攏,就像“輕輕”推開刀尖,再就是一記肘擊,打得曹鴦滿臉血污,倒地不起,一槍戳地再斜挑,少女身形這一次再無法凝聚純粹真氣,在空中翻轉數圈,結結實實撞在兵器架上,嘩啦啦作響,曹鴦口吐鮮血,單手撐地,踉踉蹌蹌站起身,眼神堅毅,只是那條握刀的胳膊,不由自主地顫顫巍巍,與此同時,曹鴦開始挪步,始終面對那個朝自己緩緩走來的男人。

  陳平安不易察覺地點點頭,老廚子果然沒說錯,少女確實喫得住苦,而且學東西很快,就像此刻,恐怕曹鴦自己都不清楚,已經用上了陳平安先前傳授的那條真氣流轉路線。

  這就是天賦,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持之以恆,長久以往,弟子不必不如師。

  陳平安腳步不快,說道:“人生提氣最難泄氣易,學武武學,究竟之學,還在做人。”

  “什麼樣的人,就能鑽研出什麼樣的拳招,悟出幾個拳理熔鑄拳法中,曹鴦,習武之外,有想過自己爲何要學拳,要學什麼拳,你自己又是怎麼個人麼?”

  曹鴦一愣。

  結果只聽陳平安笑道:“大敵當前,還敢分心?”

  砰然一聲,少女撞在牆壁那邊,頹然跌坐在地,以刀拄地,幾次想要起身都是徒勞,腳尖重重點地,背靠牆壁,緩緩起身。

  曹鴦眼前一花,下意識轉頭,耳邊傳來牆壁破碎聲,若是她沒有這一躲避,估計就要被木槍當場戳穿腦袋了。

  朱斂笑着安慰身邊少年,“不用擔心,山主每一次出手,極有分寸,都在琢磨曹鴦,如果教拳只是停留在招數、拳理兩事上,那纔是山主在浪費自己的光陰。你因爲是局外人,所以並不清楚,曹鴦此刻真正的煎熬之處,在於她的直覺已經被山主有意牽引,篤定一着不慎,就會傷及根本,被隨隨便便打斷武學路,如此一來,纔算切磋,否則就只是輕飄飄的喂拳了,這樣的教拳,就像山主說的,意思太小,只因爲歸根結底,在曹鴦內心深處,會有一種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的想法,可事實上,外人覺得是毫無懸念的勝負之分,對局中人曹鴦來說,卻是生死之別。”

  “武夫之拳路,就是我們的人生路程,每一步都腳踏實地,從不落空,想要苦盡甘來,就只能多喫苦。真氣流轉路線這等細枝末節,可以教可以學,但是人之念頭與一身拳意,欲要追求兩純粹,就只能苦上加苦的苦熬了,每個當下,就連苦盡甘來的念頭都不能有。”

  朱斂笑呵呵道:“估計公子會再添一把柴火。”

  果然,陳平安沒有拔出那杆釘入牆壁的木槍,說道:“曹鴦,休息片刻,估計你心裏會不服氣,覺得我是學拳早,境界高,才能只與你說幾句大話空道理,居高臨下惹人厭煩,屬於以道壓術,那我就再壓一境,以三境武夫與你切磋切磋,只憑撼山拳的入門拳招,看看你能撐幾招。”

  只要不是給裴錢教拳,哪怕是在謫仙峯,爲葉芸芸喂拳不停,最終機緣巧合之下,幫她躋身止境氣盛一層,陳平安都覺得不難。

  真是……收了個好徒弟,以至於當師父的,教拳比自己練拳還難。

  之後陳平安就以三境武夫,再次將曹鴦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最終少女單膝跪地,以刀拄地,曹鴦晃了晃頭,還是暈眩,視線朦朧,少女滿臉鮮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曹蔭以心聲道:“朱先生,曹鴦不會有事吧?”

  其實此問,是不妥當的,等於是質疑陳山主的教拳手段,若是再上綱上線一點,便是懷疑陳山主的用心了。

  但是少年忍不住。

  朱斂搓搓手,笑道:“山主出手是不輕,卻也不重,反正都在曹鴦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

  曹枰作爲上柱國曹氏的當代家主,還是有幾分識人之明的,曉得將曹蔭曹鴦送來落魄山。

  從今天起,這雙未曾被世俗浸染本心的少年少女,算是真正入了自家公子的法眼,呵呵,公子以後肯定會常來。

  說實話,要是公子再晚點返回落魄山,朱斂都要去仙都山那邊搶人了,怕就怕那隻大白鵝做事情不地道,故意以人心束縛公子。

  要是真被打得一手好算盤的崔東山得逞了,那還了得,公子到底是落魄山的山主,還是仙都山的山主?

  等到曹鴦搖搖晃晃站起身,陳平安說道:“接下來看好了,我只演練一遍,你能學到多少是多少。這套拳法,出自桐葉洲蒲山雲草堂葉氏,源於祖傳的六幅仙人圖,分別名爲觀瀑,打醮,搗練,斫琴,高士行吟,和竹籃撈月。雲草堂武學都從圖中來,傳到當代山主葉芸芸手上,已經演化出六十多個樁架、拳招,自古就有‘樁從圖中來、拳往圖中去’的說法,其中能夠對外示人的,有四十餘個,外人學拳無忌諱。”

  曹鴦點點頭,抬手擦了擦臉龐,瞪大眼睛,生怕錯過任何一拳。

  之後陳平安就故意放慢身形,爲曹鴦演練了四十餘個樁架、拳招,與此同時,再詳細指點少女不同樁架搭配的真氣路線。

  習武門檻是沒有成爲練氣士、登山修行那麼高,但是還真不是隨便丟幾本拳譜就能學的,關鍵就在於想要成爲一位名副其實的純粹武夫,到底不是空架子的江湖武把式而已,能否凝聚出一口純粹真氣,是天壤之別,能否讓這一口氣與拳招真正融合,相輔相成,又是雲泥之別。

  陳平安停下最後一個拳樁,笑問道:“都記住了?”

  曹鴦深呼吸一口氣,“都記住了!”

  朱斂剛起身,突然又重新蹲下。

  因爲只見自家公子並沒有就此收工的意思,反而捲起雙手袖管,正色道:“再傳你一套拳法,樁架拳招皆無名,來自劍氣長城,她是一位女子大宗師,更是我的長輩。”

  被自家公子稱呼爲前輩的山上修士,可能不在少數,畢竟是出門在外的禮數嘛。

  但是被自家公子招恼意視爲長輩的人,就不多了。

  陳平安打完一整套拳法,好像是生怕曹鴦會記不住,他就重新演練了一遍,而且再次放緩速度。

  身架、腳步挪移極內斂,但是出拳極快,而且沒有半點脂粉氣,曹鴦看得出來,這套拳法,最是適宜女子武夫修行。

  陳平安收拳後,笑道:“先前那兩場切磋,你要有兩份心思,今日輸拳是必然,不用想太多,以後贏拳也可能,要多多思量。”

  “曹鴦,別的武夫我不多管,人人有命,各有緣法,但你既然來到落魄山習武,我就必須提醒你一句,學拳先有救己性命之想,纔有資格遞拳勝、殺他人。”

  曹鴦雙手抱拳,嗓音沙啞道:“晚輩謹遵教誨!”

  今天陳山主兩場喂拳,其實一般來說是隻有嫡傳弟子纔有的待遇。

  面授機宜,祕傳心印,是謂親傳!

  陳平安微笑道:“趕緊把臉上血污擦一點,大白天也怪嚇人的。”

  曹鴦立即告辭一聲,走入宅子後院那邊的住處。

  曹蔭心中感嘆不已,果然不再給人教拳的陳山主,又是那個熟悉的陳山主了。

  朱斂已經跑去收拾木杆長槍,再重新豎起兵器架。

  曹鴦很快返回這邊,之後一行人在正屋側廳飲茶閒聊,都不用曹鴦這個侍女忙活,朱斂就給一手包辦了,何況茶葉都是他親手炒制的。

  陳平安好似教拳上癮了,就像從曹鴦這邊找到了一點爲人師的信心,喝茶一半,就從袖中取出一幅卷軸,攤放在書桌上,喊來少年少女一起觀摩這幅出自天水趙氏家主的真跡,貨真價實的長卷,遠勝書桌長度,足足長達三丈,以至於需要陳平安和朱斂站在兩邊托住玉軸,即便如此,曹蔭和曹鴦依舊無法看到這幅字的全貌。

  一字一行,字極大,開篇是“元嘉六年苦寒之地水患稍平見一青衣撥棹孤舟翩然渡江”,收尾八字是“一笑橫江,秉燭夜歸”。

  字如長槍大戟,氣勢雄壯,簡直就是撲面而來的咄咄逼人。

  陳平安解釋道:“曹鴦,拳意不止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樁架上得來,天底下真正的好拳,必然來自拳譜之外,前者教我們武學底子打得牢固,後者卻教我們在武學路上一拳獨高,就像這幅字,形神兼備,可能文人雅士,書法大家來看,是觀其筆意,至多就只是臨摹字帖,但是換成我們武夫來看,就可以看出更多意思,甚至是創出自己的拳招,過段時日,我就教你們這一拳,就知道我所言不虛了。”

  朱斂幫忙收起卷軸,陳平安一本正經道:“道理之外,也好與你們顯擺顯擺我的收藏。”

  少年少女面面相覷。

  朱斂繫好卷軸繩結,輕輕遞給陳平安,“收藏豐富不算什麼,兜裏有點錢就行,可要說收藏之精之美,能夠力壓同行,一騎絕塵,讓人難以望其項背,就很考究收藏之人的鑑賞眼光了。”

  陳平安笑着重新收入方寸物當中,老廚子這種好話,確是大實話。

  要知道在裴錢小時候,就曾私底下與老魏訴苦,小黑炭滿臉愁容,由衷感嘆一句,老廚子的狗腿,學都學不來。

  老魏點點頭,說有些人的看家本領,在天成不在人力。

  最後魏羨不忘補上一句,比如你的察言觀色,與我的酒量。

  各自重新落座,陳平安打算喝完一杯茶水就離開,問道:“曹蔭,修行有沒有遇到什麼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