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先給暖樹夾了一筷子春筍炒肉,再給小米粒夾了一筷清蒸杏花鱸魚。
朱斂笑道:“筍還好說,自家就有,可這杏花鱸就稀罕了,是一般仙家都喫不上的頭等河鮮,還是公子親自在那條跳波河釣起來幾尾魚,公子一直沒捨得喫,一直擱放在咫尺物裏邊那件專門用來存放食材的冰盤裏邊,我們纔有這等口福。這鱸魚常年跳波嚼杏花而食,故而纔會這般肉質細膩,清蒸即可,若是紅燒,就有點暴殄天物了,你們都嚐嚐看,若是好喫,與我廚藝無關,若是你們覺得滋味一般,那我可就要好好反省反省了。”
陳平安自嘲道:“也不全是緊着你們,捨不得獨自享福,我們這些喜歡釣魚的,好不容易釣上好物,豈可不繞着村子逛兩圈。”
少年時,劉羨陽就經常做這種勾當,還要拉上陳平安一起,把杏花巷和泥瓶巷來回逛兩邊,現在回想起來,丟臉是真的丟臉。
小米粒一向喫飯菜極快,聞言立即假裝細細嚼着,搖頭晃腦,朝朱斂豎起大拇指,“好喫好喫,果然美味!老廚子的手藝,也算迳咸砘恕!�
仙尉剛夾了只雞腿,聞言趕緊夾了一大筷子杏花鱸,早就聽說過這種河鮮,嚐個鮮?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天底下最好擺譜的是什麼,錢嘛。
朱衣童子是香火小人出身,其實美食不美食的,它都沒啥興趣,反正也嘗不出味兒好壞,只因爲常來這邊蹭飯,暖樹就幫朱衣童子專門準備了只小油碟,隨便往碟子裏邊夾一筷子菜,相較於尋常人來說,就等於是一大桌子飯菜了。
朱斂閒聊起一事,“公子,如今州城那邊,好些個從槐黃縣這邊搬過去的陳姓門戶,跟約好似的,才過完年,如今都開始忙着重新編訂族譜了,拐彎抹角都想要與公子攀上點親戚關係。嗯,這些消息,都是咱們騎龍巷右護法打探來。”
朱衣童子小聲嘀咕埋怨道:“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老廚子你拿到飯桌上說麼,貶低了落魄山,也看輕了我。”
小傢伙在老廚子這邊,說話就沒那麼古板講究了,一來朱斂好說話,沒個忌諱,再者雖說朱斂是整個落魄山的大管家,確實位高權重,卻也管不着自己在騎龍巷和竹樓一脈的官場升遷啊,縣官不如現管,這條大腿不抱也罷。誰都討好不像話,等於是誰都不討好了,免得給裴總舵主一個馬屁精的印象。
仙尉嘖嘖笑道:“你莫不是賈老道長的同門師弟吧?”
朱斂也不搭理那個不領情的朱衣童子,繼續問道:“這個事,咋個辦?要不要我去跟州郡兩個衙門都打聲招呼,由他們出面幫忙攔一攔?否則那些個收了錢就辦事的造譜匠,落筆可不會含糊。”
世道好的時候,造譜匠這個行當,以前是見不得光的,多是沒有功名在身的窮酸文人,纔會以此爲生,只敢偷偷掙錢,如今就不一樣了,寶瓶洲南部諸國,遍地都是,很多都轉行幹起了這門手藝,
陳平安搖頭道:“不用去管,愛咋咋的。”
朱衣童子決定要當那骨鯁忠臣,硬着頭皮諫言道:“山主大人,這種事情,可不能不管啊,一個不小心,州城那邊的叔公、伯伯啥的,就跟雨後春筍差不多,一夜之間就會蹦出一大堆來,他們當然不敢來落魄山這邊擺長輩的譜兒,只是在州城那邊,人多嘴雜,傳出去到底不好聽,山主大人,你要是信得過小的,喫過飯這趟下山去,我就跟高光棍……高城隍下邊的所有郡縣城隍廟、土地廟通個氣,各處都有我的要好朋友,他們跟高平不常往來,與我交情還是有點的,畢竟州城隍那邊的人情往來,這些年其實都是小的在具體打理,親力親爲,半點不敢含糊的。何況這種事情,咱們落魄山這邊,理直氣壯得很,又不算啥假公濟私的勾當,我來開口,保管可以殺一殺這股好沒道理的歪風邪氣!”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沒事,你不用這麼興師動校渲心承┤思遥壹易嫔希_實是沾點親帶點故的,再不往來的遠房親戚,也是名分上的親戚,要是你這麼一攔,容易把事情給一刀切,估計連這些門戶都不敢請人下筆修訂族譜了,總不能讓他們故意抹掉我家祖上一脈的那些名字吧。要說爲此事專程去州城,與兩撥陳姓門戶分別打招呼,也犯不着,反正自家自姓的族譜上邊也沒少,那麼別家族譜多不多出一脈陳氏,就都隨意了。”
朱衣童子沉默片刻,怔怔說道:“好人山主的胸襟氣量,得有一百個高平那麼大。”
盤腿而坐的小傢伙,生怕山主大人誤會,趕緊抬起手臂,豎起併攏雙指,“小的可以對天發誓,絕對不是溜鬚拍馬!”
裴總舵主說過,她的師父,爲人之正派,絕無僅有,所以生平最不喜歡旁人的阿諛奉承了,經常教誨她這個開山大弟子,要想江湖混得開,喫香喝辣遍地是朋友,那就得兆之旑^,一口唾沫一顆釘!
這等千金難買的“江湖祕籍”,朱衣童子哪敢左耳進右耳出,都牢牢記在心裏呢。
陳平安看了眼暖樹,眼神詢問,是不是裴錢教他的?
粉裙女童抿嘴而笑,既不與老爺告狀,也不好說謊。
陳平安有個習慣,只要是在落魄山這邊,喝酒從不耽誤喫飯,在劍氣長城的自家酒鋪,也經常是一碗酒一碗陽春麪。
小陌說道:“公子,聽說北俱蘆洲那邊的白裳,前不久開始正式閉關了。”
陳平安笑問道:“護道人是誰,有消息傳開嗎?”
小陌搖頭道:“不知。”
北地劍仙第一人白裳,仙人境瓶頸很多年了。
何況白裳跟正陽山茱萸峯的田婉,這位鄒子的師妹,
如果不是陳平安和崔東山橫插一腳的緣故,估計白裳的飛昇境,雖說來路不正,等於是算計了整座寶瓶洲近千年劍道氣撸侵辽侔咨训膭Φ罆蛹兇猓磥淼膭πg成就,只會更加高遠。歸根結底,善惡是人心,卻不是天心。
陳平安隨口說道:“要麼白裳請了個他信得過、又很能打的仙人,幫忙護關,要麼這就是個假消息,其實白裳已經是飛昇境了,是在守株待兔,故意等着某人去壞他好事。”
白裳因爲唯一嫡傳弟子徐鉉的關係,跟清涼宗宗主賀小涼關係鬧得很僵,甚至還公然放出一句分量極重的狠話,讓賀小涼這輩子都別想躋身飛昇境。
那麼以賀小涼的心性和手段,若白裳果真閉關,是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而這位賀宗主的手腕,絕對不差,最會審時度勢,當初陳平安首次踏足北俱蘆洲骸骨灘,鬼蜮谷那場風波,尤其是京觀城鬼物高承的出手,就是賀小涼看似什麼都沒做,卻什麼都做了的結果。賀小涼如此待客之道,當然陳平安也沒有跟她客氣,很快就在隨駕城那邊投桃報李,一報還一報了。
山中修道,若想清淨些,確實別太過牽扯紅塵。
“障眼法,迷魂陣的可能性更大些。”
朱斂笑道:“假若換成我是某人,就怕白裳是真閉關,此事半點不假,偏偏白裳有把握成功破境、出關極快,這纔是最麻煩的事情,從中作梗不成,反而被守株待兔,在閉關期間,壞他人大道,是山上大忌中的大忌,某人就算有天君謝實作爲盟友,一旦白裳此次出劍,謝實也不宜阻攔,一個不小心,就算某人逃得了這場問劍追殺,不能挪窩的宗門基業,恐怕就要難保了。”
陳平安點點頭。
不過直覺告訴陳平安,能夠拖延白裳破境躋身飛昇境劍修,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賀小涼一定會涉險去做,現在就看雙方各自佈局的棋力高低了。
仙尉疑惑道:“某人是何人?聽着很厲害啊,都能攪和一位大劍仙的閉關?還是等於跟半個飛昇境的劍修爲敵,多大仇多大怨吶,纔會這麼不死不休的相互算計?”
朱斂笑呵呵不說話,習慣性盤腿坐在長凳上的朱斂,舉起酒碗抿了一口酒。
陳平安不願多說此事,轉移話題,“蓮藕福地那邊近況如何?”
朱斂放下白碗,說道:“很是有些神異,只說前不久在松籟國境內,一座不屬於朝廷敕建的地方祠廟內,算是當地老百姓自發建造的淫祠吧,那尊神像久受香火供奉,最終浸染成就金身,得以現身顯靈了,雖說這位水神的金身神位不高,按照如今大驪朝廷頒佈的金玉譜牒來算,只是剛剛入了清流品秩,由胥轉官,雖說跟那些山君水神的品秩沒法比,可不被朝廷封正的淫祠神祇,承受百姓香火,繼而金身顯靈,卻是福地頭一遭。”
小陌點頭道:“有一就有二再而三,確實是件天大好事。”
仙尉呆住,“啥?!你們落魄山還有座私人福地?!”
好個陳平安陳大山主,真能裝窮,你們再有錢,學那逡乱剐校吖衮T瘦馬,也得有個度!
再說了,這種事情也瞞着我,覺得我是個沒有授籙度牒的假道士,就把我當外人是吧?
陳暖樹笑着柔聲糾正道:“仙尉道長,我們我們。”
仙尉悻悻然笑道:“對對對,是我們,我們落魄山。”
朱衣童子不用誰提醒,就又豎起雙指,“發誓今天飯桌上聽到的所有事情,我都會藏在肚子裏邊,走出山門就守口如瓶!”
仙尉想了想,以自己的落魄山看門人身份,以及自家這點在寶瓶洲只能裝神弄鬼的湵〉佬校侨チ四亲5兀遣皇蔷筒挥眉侔绲朗亢蜕裣闪耍勘緛砭褪锹铩�
陳平安問道:“後山那邊,曹蔭修行和曹鴦學拳怎麼樣了,都還順利?”
朱斂點頭道:“曹蔭資質好,雖未破境,已經摸着了觀海境瓶頸,曹鴦根骨重,又肯喫苦,學拳也快,她馬上就是武道五境了,與曹蔭都是可造之材,如果可以的話,我覺得曹蔭其實也可以正兒八經習武。”
“等到曹蔭將來躋身了修士金丹、或是武道金身之時,再來作取捨,還是有賺的,若是更進一步,能夠能夠與公子這般,體內天地靈氣與一口純粹真氣,看似分道揚鑣,實則相互調和,能夠形成湖水不犯河水的格局,就更是曹蔭的一樁不小造化了。”
練氣士要想兼修武學,並且學有所成,不至於誤入歧途,有兩道極難跨越的門檻,除了自身資質足夠出彩,此外要麼是有獨到的家學淵源,要麼就是能找到個有明師指點的師門,同時仙府內有一整套親傳心法、道訣祕籍作爲輔助,兩者缺一不可。如此一來,別說寶瓶洲了,即便是看遍浩然天下,這樣的山門都不多,堪稱屈指可數。
即便是自家落魄山,也不敢說已經摸索出一條穩固道路。
自家公子的那條登高道路,旁人怎麼學?
又比如種秋,如今既是遠遊境瓶頸的純粹武夫,同時還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金丹地仙,更是那嚴格意義上的儒家練氣士,這位種夫子顯然是奔着聖賢之道去的。
但是種秋的修行之路,依舊很難被旁人模仿,因爲實在是太過講究心境了,昔年在藕花福地,國師種秋就已經被譽爲“武宗師文聖人”。陳平安有意將曹晴朗放在種秋身邊,本身就是一種先生對得意學生的期許,希望曹晴朗能夠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在某條先生已經註定無法前行半步的道路上,學生可以走得更遠。
陳平安緩緩說道:“我在仙都山謫仙峯那邊,跟葉芸芸有過一場問拳,她也沒有刻意藏私,所以蒲山雲草堂化自那些仙人圖的玄妙拳路,我還算略懂幾分,再者葉芸芸的雲草堂,一向廣開門路,除了祖師堂嫡傳拳法不可外傳,願意爲一洲各路武夫大方傳拳。此外還有些心得,我剛好打算在近期編訂成冊,以後可能會將摹本送給葉芸芸,而且我們青萍劍宗如今與蒲山是盟友,相信只要蒲山譜牒弟子游歷寶瓶洲,肯定會來落魄山這邊登門拜訪,有此橋樑作爲銜接,拳理天然相近,雙方就更能夠相互砥礪武學了,我現在就是擔心曹蔭習武較晚,我琢磨出來的這套拳法真意,終究還不夠完善,曹蔭一旦不得其法,好似一個人從偏門走入祖師堂,很容易刻鵠類鶩,畫虎成貓,一個不小心,反而耽誤了一棵好苗子。”
朱斂笑道:“公子只管放心教拳,後邊的事情,我來盯着就是了。”
陳平安舉起酒碗,“走一個。”
岑鴛機其實早就在走這條道路了,只不過朱斂教拳又傳道,路數太過隱晦,所以她一直被矇在鼓裏。
這也是爲何岑鴛機明明資質不俗,練拳又那般勤勉,卻破境不快的根本原因所在。
要知道朱斂的自家拳法,在藕花福地,本就以破境神速著稱天下。
陳平安對此也是看破不說破,反正對岑鴛機來說是好事,一位純粹武夫,底子打熬越好,成就越高。
先有岑鴛機,再有曹蔭,朱斂是打算用更多的成功案例,來幫助落魄山鋪出一條嶄新的登山之路,路上關隘少,門檻越來越低,道路越來越寬闊。
總不能真以爲他就只是個系圍裙的老廚子吧,親自下廚的一天三頓飯,又花費不了多少光陰,總得找點事情做。
仙尉好奇問道:“陳山主,你說的葉芸芸,可是那個桐葉洲黃衣芸?”
陳平安點頭道:“就是她。怎麼,仙尉道長都聽說過?”
仙尉咧嘴笑道:“曾在一處仙家渡口晃盪,聽過一耳朵,都說這位女子武學大宗師,喜穿黃衣行走山下,拳法高,人更好看。陳山主,這場切磋,是輸是贏?”
前些年還在江湖上漂泊不定的時候,發現寶瓶洲修士,關於那個風評不佳的桐葉洲,只有寥寥幾人,纔會有幾句好話,玉圭宗的老宗主姜尚真,新任宗主大劍仙韋瀅,清境山陸雍陸老神仙,然後是雄才偉略的大泉女帝姚近之,再就是那個傳說中姿容絕代的黃衣芸了。
陳平安笑道:“打了個平手。”
朱衣童子恍然道:“那就是贏了。”
仙尉疑惑道:“怎麼得出的結論?”
朱衣童子一臉看白癡的眼神,“山主大人一貫是貶己抬人的作風,這還需要問?仙尉道長,你咋回事?否則能教出裴總舵主這樣在江湖上有口皆碑的好徒弟?”
陳平安覺得有機會是要提醒開山大弟子幾句了,就這麼吹捧自家師父,你不臉紅我還害臊呢。
小米粒雖然沒怎麼閒聊,她卻肯定是最開心的一個。
好人山主不在家裏的時候,聚在老廚子這邊一起喫飯,熱鬧也熱鬧,不會覺得冷清,但是好人山主不在,好像終究差了些什麼,說不清道不明,反正就是好人山主在家就最好嘞。
小陌突然說道:“謝狗那邊,我來解決。”
朱斂笑容古怪。
仙尉習慣端着碗喫飯,這會兒抬起頭,解決?怎麼聽着怪怪的,要不是小陌先生開口,換成別人說這種話,仙尉都要以爲是句殺氣騰騰的江湖黑話了。
陳平安調侃道:“你就算了吧,打又打不過人家,趕是肯定也趕不走的,真惹急了她,謝姑娘就跟你和落魄山撇清關係,乾脆自掏腰包,砸錢在小鎮那邊買宅子安家落戶了,或者她再狠心一點,就去買下落魄山附近三座山頭跳魚山、扶搖麓和天都峯之一,跟咱們當鄰居了,然後她就可以名正言順,每天坐屋頂上,瞪大眼睛瞧着落魄山這邊的光景,如此一來,你覺得像話嗎?”
小陌一時間喫癟不已,以白景的做派,不是什麼可能,而是一定。
小米粒一下子就抓到了關鍵,“原來那個初來駕到的謝姑娘,這麼有錢啊?”
如今誰想要在西邊大山購買某座山頭,價格可不便宜!
以前裴錢還是小黑炭的時候,成天就想着攢錢攢錢,總有一天,要把那座天都峯買下來,她眉頭都不皺一下,隨便對方開價。
攢夠了神仙錢,就先偷偷把天都峯買下來,然後在某年的某天,纔跟師父說此事,要給師父一個更大的驚喜。
至於某天是哪天,爲何是更大,裴錢都沒有跟周米粒說。
如今周米粒覺得那會兒自己憨憨的,每隔幾天就問裴錢還差多少顆,把裴錢給問煩了,結果很長一段時間,裴錢就不樂意帶她一起頑了。可把周米粒委屈壞了,交由暖樹姐姐保管的那些儲錢罐,裴錢一天不搭理她,她就一天不給自家金山銀山增添兵馬,後來不知怎麼裴錢主動陪她巡山一趟,她當天就趕忙將一座紮營安寨的“小錢山”殺入京城,成功會師!
陳平安笑道:“確實是個很大的土財主。”
小陌滿心無奈,白景確實有錢,他們這撥道齡差不多的飛昇境,論家底雄厚和掙錢的本事,白景可能僅次於那個曾經與賬房“書生”一起打過算盤、合夥掙錢的某位。
陳平安轉頭問道:“小陌,她今天怎麼沒跟你一起上山?”
小陌頭疼道:“她忙着去小鎮各處張貼告示,之前常去福祿街和桃葉巷,她覺得那邊有錢人多,告示被撕掉,連夜就被她又貼上,結果前兩天在桃葉巷那邊,抓了個正着,差點被人打一頓。”
對方聽說她是騎龍巷壓歲鋪子的夥計,纔沒跟她計較。
朱斂笑道:“真要動手,也至多就是推搡幾下,謝姑娘是肯定不會還手的,說不定還會一不小心崴腳,或是撞了牆,然後鼻青臉腫返回騎龍巷,給小陌好好看看,在外邊受到了多大委屈。”
小陌無奈一笑。這種事情,如今的謝狗,當真做得出來。
不能全說是她鬧着玩,說到底,白景跟他小陌一樣,是用了某種遠古祕術,剝離出來一個“更小的白景”,相對性格單一。
仙尉聽說此事過後,一下子就對那個貂帽少女印象改觀不少,就衝着謝姑娘這麼肯掙錢,就得豎起大拇指,稱呼一聲道友。
在過慣了窮酸日子的仙尉道長看來,天底下最無奈之事,就倆字,沒錢!
陳平安看了眼自家看門人,心情複雜。
你如今是沒錢,不過天底下第一枚錢幣,如果文廟的記錄無誤,好像就是你親手鑄造出來的。
當初作爲進入驪珠洞天的買路錢,是與大驪朝廷購買換取的迎春、供養、壓勝三種金精銅錢,最早是墨家高人替大驪宋氏鑄造出來的制範母錢,即便撇開材質本身不提,只說銅錢本身制式之精良,早就爲寶瓶洲名泉大家倍加推崇,但是在這種雕母錢之上,猶有更加“唯一”的祖錢,雪花錢的祖錢,定然是在皚皚洲劉氏家中了,至於這位“練氣士”,選擇以何種相貌示人,一直是個謎。
昔年劍氣長城那座牢獄內,刑官豪素身邊,有兩位侍女跟隨,有主僕名分,卻更像是各自修行的道友。
陳平安與她們初次見面,是在溪畔,有搗衣女子和浣紗小鬟,前者就是如今的落魄山掌律長命,她是金精銅錢的祖錢化身,後者當下是豪素大弟子杜山陰的身邊侍女,化名汲清,是世間穀雨錢的祖錢化身。
只不過長命和汲清,論道齡,她們仍然距離人間第一枚錢幣“祖泉”有些遙遠了。
之前提升蓮藕福地的品秩,那場砸下神仙錢如雨落的過程中,掌律長命最爲眼尖,再加上大道相親的緣故,被她率先發現了一個未能在山河畫卷中顯露出來的珍稀存在,那是福地“人間”一個身形縹緲的女子,當時正在北晉國地界的一處書香門第,偷翻書籍,這個後來被霽色峯暫名爲“書香”的女子,由整座天下的文邥隳鄱桑龑凫赌撤N意義上的大道顯化而生,數座天下,總計七十二福地,有據可查的,加在一起,好像就只出現過十七位類似存在。
朱斂笑道:“近期山上收到了好些請帖,都是盛情邀請公子你去外邊做客的,由頭和藉口,五花八門,都快可以編成一本書了,總之各種奇怪理由都有,很多還是半點沒有交情的仙府門派,還有些南方的山下君主,我都沒理睬,至於一些個與我們落魄山還算相熟的,只要事情不急不大,我都擅自主張幫公子婉拒了,餘下一些,我就回信一封,推說山主暫時遠遊,需要山主自己定奪,那些請帖都已經彙總起來,回頭我讓暖樹搬去竹樓那邊,一小筐呢,其中重要的,我都放在最前邊了,公子有空翻翻看。”
修道之人,如果耗費太多精力在這些事情上,虛度光陰不說,還容易耗神,極其消磨心氣。
陳平安點點頭,端碗抿了口酒,神色柔和,輕聲道:“可能對落魄山和我個人來說,就是收了一大堆令人頭疼的密信、邀請函,但是對大多數寄出請帖的主人來說,不管他們的各自理由是什麼,大致可以確定,於他們而言,肯定是難得碰着一次的大事,否則絕不會輕易寄信給霽色峯劍房,所以我們可以婉拒邀請,但是千萬別覺得請帖上邊的措辭可笑。”
朱斂立即收斂神色,沉聲道:“這等交心言語,唯有公子說得!”
陳平安本來想要打賞一個滾字,結果看到暖樹使勁點頭,小米粒開始招牌式無聲鼓掌。
仙尉更是滿臉論吹纳钜誀懭唬煲峦痈怯X得聽見了一番聖賢教誨,只恨手邊無紙筆。
一張飯桌,也就這麼幾個人。
所以陳平安只得將那個字咽回肚子。
仙尉好奇問道:“白玄怎麼沒有一起返回落魄山?他留在下宗仙都山做什麼?”
陳靈均跟白玄,都跟仙尉很熟了,只不過雙方還是有點不太一樣,陳靈均喜歡噓寒問暖,嗑瓜子閒聊,白玄則話不多,據說每天清晨下山去,傍晚返回拜劍臺那麼,都拎只紫砂壺,裝着枸杞茶,每次到了山門口這邊,就跟仙尉道長討教一些江湖門道,明擺着是要爲以後的下山遊歷打底子了,小爺我辛苦練劍圖個啥,不就是圖個與人問劍無敵手,好讓旁邊看客喝彩連天嘛。
陳平安笑道:“這個大爺留在那邊煉劍,如今等於有人督促他破境,他暫時不會返回拜劍臺,估計至少得是個龍門境,白玄才願意主動挪窩,否則根本沒臉回來。”
喫過一頓晚飯,暖樹和小米粒幫着收拾碗筷。
陳平安離開朱斂的宅子,來到竹樓外,獨自坐在崖畔石桌旁。
北邊的灰濛山,與面朝崖外的陳平安此刻轉頭望去,左手邊的這座天都峯是近鄰,要比跳魚山和扶搖麓距離落魄山更近,只不過佔地廣袤的灰濛山已經被落魄山收入囊中,成爲藩屬山頭,而這座名字意思極大的仙都峯,卻始終被一個早先山門底蘊與黃粱派差不多的中部仙府擁有,而且與衣帶峯不一樣,從不與落魄山往來,山中修士也不多,只有十幾人,喜歡深居簡出,足不出戶,這麼多年就只是幽居山中清淨修道,據說坐鎮山頭的修士,好像都不是金丹地仙。
若是兩山修士,各站山巔相對遙望,還是落魄山這邊更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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