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李槐看着陳平安,沒有當自己的姐夫,怪可惜的。

  陳平安猜出李槐的心思,罵道:“滾。”

  鄭又乾可憐巴巴望向自己師父,敬重小師叔歸敬重,可是小師叔脾氣真的差,自己坐這兒,渾身不得勁,膽子大不起來。

  這天暮色裏,陳平安獨自一人,恍渥谂_階上,看着風吹起地上的落葉。

  因爲獨處,就有些思緒紛亂。

  世道如此,你想如何,你能如何,你該如何。

  自律,自省,自求,自由。

  多讀古書開眼界,少管閒事養精神。

  那些人生意外,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磅礴大雨,強者手中有傘,弱者兩手空空。

  強者撐傘而行。要爲這個世界遮風擋雨,片刻也好。

  李槐偷偷摸摸來到這邊,坐在陳平安身邊,遞出兩本微皺的冊子,不厚。

  陳平安翻開一看,裏邊寫滿了李槐記錄下來的問題,大大小小的讀書疑惑、治學疑難。有些被塗抹掉了,更多留着。

  李槐有些難爲情,小聲說道:“很多問題,都會問朋友,問夫子。有些聽人一說,明白了,有些聽了答案,也還是沒明白,又不好意思翻來覆去問,又怕忘了,就寫上邊,一開始覺得很快就能見着你,沒想到這麼久才遇到,這不就都有兩本冊子了。”

  陳平安收入袖中,“我先收下,慢慢看,給些我的答案,不一定都對。回頭跟那本符書一起還給你。”

  李槐急眼了,漲紅了臉,“別啊,隨便翻,隨便看,陳平安,你別這麼正兒八經的。”

  陳平安笑道,“你寫這些,也沒隨便啊。”

  李槐無奈道:“咱倆的學問多少,能一樣嗎?我讀書真不行。我想不明白的問題,你還不是看一眼扯幾句的小事?”

  如果不是陳平安,李槐就會一直藏着這兩本冊子。

  陳平安拍了拍李槐的肩膀,笑道:“你那姐夫,我見過了,人不錯的。”

  李槐咧嘴一笑,“終究是我的姐夫嘛。”

  這天夜色裏,老秀才拉着三個學生,一起喝着小酒兒,夜風清涼,人心溫暖。

  左右望向遠處。

  一襲白衣的曹慈,手持一把竹黃劍鞘。

  單獨來到功德林,拜訪陳平安。

  老秀才捏着下巴,“如果要打架,就難了。”

  若是裴杯來了,那就根本不是個事兒。

  老秀才就會拿出看家本領,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了。讀書人只吵吵,絕不動手,何況對方還是個娘們。

  左右說道:“既然不是裴杯,如果被問拳,你就自己挨着。”

  陳平安點點頭,“我一個人去。”

  陳平安摘下背後長劍,放在桌上,去見曹慈。

  劍氣長城的兩位少年,問拳三場過後,一別多年,各奔前程,終於在今夜重逢。

  天下武學對半分,白衣曹慈青衫客。

第806章 青白之爭

  見着了曹慈,陳平安抱拳笑道:“在大端京城那邊,你願意爲裴錢教拳四場,在此謝過。”

  曹慈笑着點頭,坦然接受這位年輕隱官的道謝,早年面對裴錢的接連四場問拳,曹慈每次出拳極有學問,如此教拳,可謂用心,既然事實如此,就沒什麼不好承認的。

  再說了,在裴錢氣勢最重、拳意最高、拳招最新的第三場問拳中,曹慈還捱了她兩拳,而且都在面門上,給陳平安道謝一句,怎麼看都還是自己虧了。至於連輸三場的最後一場問拳,那個年紀不大的女子武夫,有點逞強的意思,遞出很多東拼西湊的拳招,打得很江湖把式。

  眼前曹慈,一襲白衣,纖塵不染。

  陳平安少年時在城頭遇到曹慈,只是覺得這位同齡人,身穿雪白長袍,姿容俊美,好似神仙中人,高不可攀,遠不可及。

  如今再看,陳平安就一眼看出了門道,曹慈身上這件長袍,是件仙兵品秩的仙家法袍,按照避暑行宮檔案記錄的隱晦條目,大端王朝的開國皇帝,福緣深厚,曾經擁有過一件名爲“大雪”的法袍,極爲玄妙,地仙修士穿在身上,如聖人坐鎮小天地,同時還可以拿來羈押、折磨淪爲階下囚的八境、九境武學宗師,再桀驁不馴的武夫,身陷其中,四肢僵硬,肌膚皸裂,神魂飽受煎熬,如層層大雪壓梧桐,筋骨如樹枝折斷,如有折柴聲。

  如果沒有意外,就是曹慈身上這件了。

  穿法袍這種事情,陳平安再熟悉不過,法袍品秩和武夫境界越高,身穿法袍就顯得越雞肋,甚至會反過來壓勝武夫體魄。

  說不定早年就是裴杯有意爲之,讓曹慈無論清醒與睡覺,時時刻刻都在練拳,其實沒有一刻停歇。

  習武資質,練拳天賦,曹慈本就已經高到不能再高。

  而在曹慈眼中,眼前這一襲青衫,如今既是止境武夫,同時還是位玉璞境劍修,可好像還是當年老樣子的那個陳平安

  不過今夜曹慈造訪功德林,好像沒有立即出拳的意思。

  還是說在等某個“一言不合”的機會?比如敘舊過後,不小心聊到了師兄馬癯仙的跌境,聊到了劍鞘珍貴、師命難違?同樣一個道理,陳平安在竹林那邊可以講,曹慈來了功德林,也可以再講一遍?

  不管如何,陳平安當下就只是笑。

  好像見着了一個鼻青臉腫的曹慈。

  在那大端京城的城頭上,與曹慈問拳四場皆輸,裴錢在雲窟福地見着師父陳平安後,就直說了。只是不知爲何,曹慈被她打了兩拳,裴錢反而隻字未提,可能是覺得輸拳四場,遞拳百千,只是打了曹慈兩拳,要是還有臉說,估計到了師父這邊,能把板栗喫飽?

  曹慈好奇問道:“笑什麼?因爲收了個好徒弟?”

  可能是機緣未到,曹慈自己至今還沒有收徒的打算。

  陳平安正色道:“沒什麼,練拳一事,曹慈無敵,這個我認,至於爲人教拳一事,就差了火候,換成我,不會挨兩拳之多。”

  這種話,也就陳平安能說得如此心安理得。

  當年從北俱蘆洲遊歷返鄉,在竹樓二樓,信心滿滿的陳平安,生平第一次要好好爲裴錢喂拳,結果被一拳就倒地了,確實沒有兩拳。

  劉十六現身,雙臂環胸,背靠大樹,笑望向兩位純粹武夫。

  挺有意思的,問拳雙方,兩個已經站在天下武道之巔的年輕人,誰都沒有半點殺氣,就好像只是兩位多年好友,重逢敘舊。

  不過可以確定,只要一方決意出拳,那麼誰都不會含糊,而且一定可以打得很好看。甚至君倩會覺得,這兩個一旦問拳,有機會打得比張條霞問拳裴杯,更好看。

  劉十六還是第一次見到曹慈,確實出彩。只說相貌,小師弟就比不過啊。

  擔心那個曹慈誤會,劉十六擺擺手,“我不是來偏袒陳平安的,就是單純想看你們打一架。”

  拳法一事,劉十六天生就會,就是這輩子始終沒有太過用心演武練拳。

  曹慈抱拳道:“大端武夫曹慈,見過劉先生。”

  劉十六點頭致意,然後笑道:“算了,我還是走好了。不過我已經與熹平先生打過招呼,你們如果想要問拳,不用計較功德林這邊的折損,熹平先生自有手段恢復原貌。”

  劉十六離開此地。怎麼看,劉十六都像是在攛掇着曹慈揍陳平安一頓,這個師兄,當得真是不走尋常路。

  曹慈說道:“師父已經動身趕往黥跡歸墟渡口,只將劍鞘留給了我。”

  銜接兩座天下的四處歸墟,在被阿良調侃爲水神押鏢的遠渡之前,各有聖賢、修士和劍修,會先行啓程,去往蠻荒天下,比如兩位文廟副教主和三大學宮祭酒,就已經去往天目渡口,於玄哪怕需要合道星河,依舊會在天幕處盯着那座神鄉渡口,而火龍真人離開功德林後,其實就已經趕赴神鄉,至於裴杯,去的就是那處黥跡渡口,此外蘇子柳七聯袂遠遊日墜渡口。

  浩然天下的頂尖戰力,一個不落,都會陸續現身蠻荒未來戰場的第一線。

  受傷極重的馬癯仙,已經被師妹竇粉霞護送回了大端王朝,廖青靹t在等待小師弟曹慈,之後就一同趕赴蠻荒。

  陳平安看着那把竹黃劍鞘,雙手恍湫γ忻械溃骸拔也檫^許多檔案,有關於大端王朝的山水祕聞,也問過宋前輩和鄰近劍水山莊的山神,現在想聽聽你的說法,說不定是我錯了。”

  宋前輩佩劍名“屹然”,搜遍古書,才從古籍殘篇上,找到了“礪光裂五嶽,劍氣斬大瀆”的記載,只是宋前輩始終未能找出關於劍鞘的根腳,早年因緣際會之下,打開了深潭砥柱石墩的機關,得到古劍屹然時,竹黃劍鞘就已經是那把古劍的劍室。陳平安詢問過那位山神關於那處深潭的玄機,之後再考究過裴杯的年齡,最終得出的結論,就是陳平安問拳馬癯仙的第二個理由。

  只要確定劍鞘在劍水山莊深潭中祕不現世的“年齡”,大過大端王朝國師裴杯擁有古劍的歲月,就足夠了。

  曹慈搖頭說道:“劍與竹鞘分開多年,其實談不上誰是主人。師父得劍時,本就沒有劍鞘。只是長劍無鞘,始終有些遺憾。所以當年師父讓大師兄去寶瓶洲,憑藉占星術的結果,一路依循蛛絲馬跡,終於被師兄找到了這把竹製劍鞘。”

  裴杯佩劍,是一把遠古名劍,青神。

  此劍成名太早,加上沉寂太久,在後世就變得籍籍無名,直到被裴杯找到。

  曹慈提了提手中劍鞘,說道:“師父與師兄說了,是買,如果持有竹鞘之人,不願意賣,也就算了,不必強求。”

  他的師父,裴杯這位大端王朝的國師,浩然天下的女子武神,從小就沉默寡言,被同齡人稱呼爲木頭人。經歷坎坷,年少習武之後,喜歡偷喝酒,比較貪杯。

  昔年木頭人的少女,習武練拳第一天,就想要與很多事情說個“不”字。

  陳平安點頭道:“我相信這就是真相。”

  曹慈繼續說道:“但是師兄自作主張,纔有了當年寶瓶洲的那場強買強賣。師兄是沙場武將出身,年少投軍,領着大端王朝最精銳的一支邊軍,控萬里地,鎮守邊陲。戎馬生涯三十餘年,馬癯仙早就看淡了生死,自己的,別人的,袍澤的,敵人的。”

  說到這裏,曹慈停頓片刻,笑道:“我不是幫誰辯解什麼,只是有些事情,得與你說明白了。”

  陳平安點點頭,說道:“是得這麼講道理。”

  只有心平氣和,才能真正講理。

  曹慈說道:“師兄在竹林那邊輸了拳,還跌境,這件事上,他很理解,不過只是覺得自己拳不如人,沒覺得他在竹鞘一事上,就錯了。我勸了兩句,師兄不愛聽。拳是自家拳,事是自家事,恩怨自了,生死自負。我這個當師弟的,就不多說什麼了。所以我猜以後,師兄還會與你問拳。”

  陳平安笑道:“真喜歡問拳,隨便他問幾場。”

  總不能攔着那個馬癯仙問幾場輸幾場,馬癯仙這輩子只會一輸再輸,輸得他最後老老實實去當個統兵打仗的沙場武將。

  不過陳平安又說道:“至於廖前輩的問拳,我會另外計較,就只是純粹武夫之間的切磋。”

  曹慈笑道:“這種事情,我當然信得過你。”

  不然曹慈今晚何必如此麻煩,登門拜訪,找到陳平安,出拳就是了。

  曹慈將手中劍鞘輕輕拋給陳平安。

  陳平安伸手出袖,接過劍鞘,微笑道:“果然曹慈還是曹慈。”

  是個純粹武夫,卻要比山中修道之人更仙氣。

  曹慈說道:“我已經是歸真境,你暫時還是氣盛,那就先不打,等你到了歸真再說。”

  陳平安說道:“等我歸真,你該不會又已經‘神到’?”

  曹慈微笑道:“那我總不能就這麼等你吧。”

  陳平安想了想,“等我遊歷中土神洲,不管我們是否差了境界,到時候都要找你問拳。”

  說到這裏,陳平安立即改口道:“可能還是在劍氣長城那邊?”

  按照曹慈的性情,肯定會去蠻荒天下,說不定都不會留在黥跡渡口,選擇獨自遊歷蠻荒,深入腹地。

  曹慈點頭道:“那就約在城頭,還是老地方?”

  陳平安笑道:“沒問題。”

  雖然不會立即重返劍氣長城,但是之前在城頭上,眼巴巴看了蠻荒天下將近二十年,看得老子眼睛發澀,那麼總是要走一遭的。

  皚皚洲劉氏財神爺,曾經設了個關於曹慈的不輸局,坐莊時限長達五百年。

  消息靈通的山巔明眼人,一個個都心裏有數,劉聚寶設置的這個奇怪賭局,其實就是爲兩個年紀輕輕的同齡人設置,跟其餘整個浩然的天下武夫,關係不大。

  更古怪的,是兩個砸錢押注最多的,竟然都是押注曹慈無法不輸拳。

  其中一個是出了名出門不帶錢的火龍真人,此外還有個藏頭藏尾不知身份。

  涼亭那邊,老秀才抬了抬袖子,一手拈棋子,一手捻鬚問道:“是不是打不起來了?”

  劉十六笑道:“不一定。”

  左右說道:“一定會打。”

  被老秀才拉來下棋的經生熹平,提醒道:“打不打我不管,你把那兩顆棋子放回桌上。”

  你摸魚也就罷了,一摸就摸走棋局關鍵的兩顆棋子。

  老秀才怒道:“以前我沒有恢復文廟身份,都能摸一顆,如今多摸一顆,怎麼你了嘛?讀書人喫不得半點虧,咋個行嘛。”

  熹平指了指棋局,“拿走,有臉就再拿幾顆。”

  老秀才一愣,忙不迭從棋盤上提子多顆,“嘿,天底下竟有這樣的請求,奇了怪哉,只好違背良心,滿足你!”

  熹平再不下棋,將手中所捻棋子輕輕放回棋盒。

  老秀才看着棋局,也將手中多顆棋子一一復原棋盤,然後感慨道:“不曾想在棋盤上贏了熹平,傳出去誰敢信吶。”

  熹平笑呵呵道:“怎麼不說以前是關門弟子不在身邊,一直藏拙了七八成棋力。”

  遠處對峙雙方。

  陳平安手持劍鞘,“送送你?”

  曹慈搖頭道:“不用。”

  兩人幾乎同時轉身,一個返回涼亭,去與先生師兄碰頭,一個準備走出功德林,去跟師姐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