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來功德林爲老秀才慶賀恢復文廟神位的,畢竟還是少數,更多修士,都已經陸陸續續離開文廟地界。

  比如墨家鉅子在議事結束,就已經在去往劍氣長城的路上,身邊有遊俠許弱跟隨。

  當許弱提起那個年輕隱官,神色木訥的墨家鉅子搖搖頭,不置一詞,顯然不願多聊此人。

  許弱知道緣由,是顧璨使然。因爲身邊這位墨家鉅子,曾經手刃嫡子,爲大義滅親。

  所以不出意外的話,不殺顧璨的陳平安,以後與墨家數脈,一直都會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關係。

  鐵樹山郭藕汀,流霞洲女仙蔥蒨等人在內,都不曾先行返回宗門一趟,就已動身啓程。

  至於各大王朝君主、國師,都無需趕赴蠻荒戰場,回去調兵遣將,號召山上修士,臨時打造適宜跨洲遠遊的渡船……都是事情。

  火龍真人在趕赴蠻荒天下之前,來了趟功德林,與老秀才稱兄道弟,把臂言歡,相互勸酒不停,都喝了個滿臉紅光的醉醺醺。

  火龍真人晃晃悠悠站起身,單獨拉上陳平安,兩人並肩而行,老真人打着酒嗝,笑着說道:“出名要趁早,是對的,是好事。世間好事,只怕個但是,這就要你自己多留心了,旁人的道理,老人的經驗之談,都不如你自己多加琢磨,來得牢靠。”

  陳平安點點頭,“晚輩會注意的。”

  火龍真人從袖子裏邊摸出兩套熹平石經抄本。

  看得陳平安佩服不已,做買賣一事,自己還是年少無知道行溋恕�

  火龍真人將兩套熹平手抄本遞給陳平安,笑道:“其中一套,到了趴地峯,你自己給山峯。另外這套,是貧道幫你買的,小子,既然是做生意,那麼臉皮薄了,不成。”

  陳平安點頭道:“受教了。”

  火龍真人輕聲道:“世道這才太平幾年,就又起風波了,貧道剛得到的幾個消息,有個王朝皇帝在自家渡船上邊遇襲,國師和供奉在內,都受點傷,兩個刺客是死士,註定又是一樁無頭沒尾的山上懸案。天隅洞天那邊起了內亂,馮雪濤的青宮山,那個閉關思過的前任宗主,暴斃了。邵元王朝舊國師晁樸,那處山頭,作爲他在別洲佈局的老窩,也折騰得不輕,傷亡慘重,祖師堂給人莫名其妙打殺了一通,揚長離去。百花福地和澹澹夫人那邊,被人謩澋米钍莾措U,別看青鍾這個婆姨,在咱們這邊好說話,手段不差,也極有嗅覺,反過來被她出手兇悍,明處暗處,都被她殺了個乾乾淨淨。”

  陳平安雙手恍洌蛔髀暎乃悴灰选�

  這些大大小小的風波,就在文廟附近發生。

  明擺着是蠻荒天下和託月山對文廟的一個下馬威,看似是幾場毫無意義的意氣之爭,白白消耗掉那些顆原本埋藏極深的死間棋子,可其實事情沒這麼簡單。

  火龍真人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突然說道:“惜命不怯死,求生不毀節,平日裏不逞匹夫之勇,關鍵時千萬人吾往矣,是爲大丈夫。”

  陳平安說道:“不敢當。”

  老真人瞪眼道:“貧道是在說你嗎?”

  陳平安說道:“仰慕真人古風俠氣多年,晚輩一直學得不像。”

  老真人一拍年輕人腦袋,大笑道:“臭小子。”

  老秀才在遠處氣呼呼道:“嘛呢嘛呢?!”

  陳平安問道:“鬱先生和少年袁胄那邊?”

  老真人笑道:“所以貧道會幫着玄密護道一程,做人不能只佔便宜。”

  火龍真人離去後,陳平安回到先生身邊。

  “與你說個不太中聽的重話,除了老頭子和禮聖,整個浩然天下,誰不要覺得少了自己,天就會塌下來。”

  老秀才說道:“所以大可以等到養足精神了,再殺大倬蘅芤膊贿t。”

  陳平安點頭道:“明白了。”

  之後中土嬋娟洞天的洞主夫人,也來拜訪文聖,她是位顏色常駐的女子,姿容如少女一般。

  身邊跟着一個名叫沉禧的廟祝姑娘,手持一把桃花紈扇,上邊繪有明月,寫有竹枝詞。

  老秀才這次偏偏拉上了左右,後者一頭霧水,不知先生用意所在。

  洞主雋繡夫人,與文聖老先生言語時,那位廟祝姑娘,就看着那個當年一別、就是百年不見的左先生。

  左右起先瞧見了那位姑娘的問詢眼神,還會點頭微笑,一次,兩次過後,他就視而不見了。

  這個記不得名字的廟祝姑娘,既然思念崔瀺多年,先前百餘年間,怎麼不去寶瓶洲見上一見?

  南婆娑洲醇儒陳氏,當代家主陳淳化,除了拜會文聖,與陳平安也有交談,其中有聊到曾經遠遊求學的劉羨陽。

  老夫子伏勝,依舊是來找陳平安的,是爲了聊一聊寶瓶洲獅子園的柳清風。

  此外還有大源王朝崇玄署的國師楊清恐,藉此機會,與陳平安聊了些生意上的事情。

  至於雷公廟沛阿香,和女弟子柳歲餘,再跟着個叫王赴愬的老武夫,就是奔着陳平安來的,沛阿香是因爲裴錢的緣故,來與陳平安這個當裴錢師父的見一面,雙方約好了,以後雷公廟一脈弟子,與落魄山相互間可以經常往來,問拳砥礪武道。

  至於王赴愬,起先是打算與這位年輕隱官問拳一場的,結果瞥見了那個端坐桌旁、單手持書的左右,想了想,還是算了。

  不着急。再說了,自己如果仗着歲數大,欺負個學拳沒幾年的年輕人,不像話,勝之不武。

  皚皚洲劉財神帶着妻兒,登門拜訪,二話不說,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一大堆禮物,在那石桌上,堆積成山。

  不夠含蓄?面子上會不會不好看?錢有什麼不好看的。

  而且走的時候,這對天底下最有錢的夫妻,好像忘記拿走那件不起眼的咫尺物。

  劉幽州見着了年輕隱官,笑臉燦爛,直呼名字。

  陳平安笑着點頭,然後起身抱拳,與這一家三口道謝,陳平安神色肅然道:“爲劍氣長城謝過劉家,以後但有差遣,只需飛劍傳信落魄山,陳平安一定立即趕赴皚皚洲。”

  倒懸山一座猿蹂府,是劉氏主動給的劍氣長城。

  不光是如此,許多倒懸山隱蔽的產業,錢與物,都一併交給了避暑行宮。

  劉聚寶站起身,笑着抱拳還禮道:“隱官大人言重了,劉氏不會如此作爲,有些事情,不是買賣。只希望隱官以後路過皚皚洲時,一定要去我們家中做客。”

  然後陳平安說了一句讓老秀才和劉聚寶都倍感意外的話。

  “晚輩能不能與劉氏,求個不記名的客卿噹噹?”

  劉聚寶愣了愣,沒有廢話半句,爽朗大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左右看了眼小師弟。

  知道原因。

  劍氣長城,有兩位來自皚皚洲的劍仙,李定,張稍。對家鄉十分不喜,但是到最後,依舊是以皚皚洲劍修的身份赴死。

  諸子百家當中,不少祖師爺能來的,都來了。畢竟與一般大修士身份不同,他們算是“混官場”的,都需要看文廟的眼色行事。

  兵家兩位祖師,率先拜訪,姜老祖身邊站着許白,看着遠處那個紅衣女子。

  商家那位祖師爺的範先生,則是最後一個登門拜訪,與陳平安聊天,反而要比跟老秀才敘舊更多,其中就聊到了北俱蘆洲的彩雀府法袍一事。聽範先生說要“厚着臉皮分一杯羹”,陳平安當然歡迎至極,拿出三成。打算自己拿出兩成,再與彩雀府孫清、武峮商量,爭取那邊也願意分出一成。

  老秀才覺得這位範先生,該他有錢。

  那幾位聖人府的當代家主,以及寶瓶洲雲林姜氏在內的幾個家主,也都來了功德林。

  老秀才其實原本打算少說話的,總拿自己的道理煩人,一次兩次的,還好,說多了,容易惹人厭。

  可是面對那幾個聖人府後裔,老秀才終究是沒忍住,又與他們以心聲各自絮叨了一番,誇獎自然是有的,還不少,做得好的,吝嗇這個做什麼。也很不客氣,罵了兩人幾句。至於他們聽不聽進去,能真心聽進去幾分,就不管了。

  只是這般待客,就耗去兩天光陰。

  終於有了份難得的清淨時分,古樹參天,下邊有座涼亭,亭內石桌刻有棋盤。

  李寶瓶與師伯君倩下棋,左右和李槐在旁觀戰,那個小精怪就坐在長椅上看書,師父下棋又看不懂,可是書上文字都認識。

  老秀才帶着陳平安在涼亭外散步,笑道:“迎來送往,是很麻煩,可是千萬別嫌麻煩,裏邊都是學問,豎起耳朵,仔細聽着別人說了什麼,再想一想對方話藏着什麼,尤其是對方爲什麼會說某句話,多想想,就是學問……”

  陳平安笑道:“到門,到了自家門。”

  老秀才點點頭,“與你說這個,好像多餘了。嗯,你那酒鋪生意就很好,讀書人都能跟生意人搶錢,還能掙着錢,豈會是怕麻煩的人呢。你打小就是個又不怕麻煩的……對了,下次開門,去了五彩天下,那座小酒鋪,可別關了,生意好壞,都不能關嘍。”

  有句話沒說出口,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可能是世道和生活,由不得那個孩子、後來的少年怕麻煩。

  陳平安點點頭,然後笑道:“我只是二掌櫃,大掌櫃是疊嶂姑娘。”

  然後再與先生聊了聊疊嶂與那位儒家君子的事情。

  老秀才聽得聚精會神,聊這個,倍精神。畢竟自家文脈,奇了怪哉,如果不是這個關門弟子“別開生面”,那就全他娘是光棍啊。

  回了涼亭裏邊,老秀才雙手負後轉圈圈,偶爾幫着君倩指點一二。

  陳平安與那個小精怪坐在一起,不知爲何,這個論輩分是自己師侄的小傢伙,好像有些緊張。

  君倩師兄的開山大弟子,真名鄭佑,只是妖族修士,真名一事,至關重要,所以鄭佑在他師父的提醒下,前不久剛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鄭又乾,說是那本讓自己走上修行路的仙家祕籍裏邊,按照序文,學問都出自乾卦,而且編書的那位仙師,就姓鄭。既然學了仙家術法,就是承襲仙師的恩惠,是冥冥之中得了那位前輩的庇護保佑,所以小精怪就鄭重其事給自己取名鄭佑了。

  再說了,不談真名,只說行走江湖的那個化名,諧音多好,真有錢呢。

  以後只要有錢了,一定要回家鄉,爲那個姓鄭的仙師,好好的修墓立碑。

  陳平安聽君倩師兄說,這小傢伙喜歡讀書識字,還是個小暴脾氣。

  鄭又乾來自桐葉洲的羽化福地。在那處福地,如果有練氣士結金丹,就可以“羽化飛昇”,曾經屬於一座“上宗仙班”典型經營不善的下等福地。因爲宗門底蘊不夠,將羽化福地提升爲中等品秩,實在有心無力,一旦勉強行事,很容易連累宗門被拖垮,爲他人作嫁衣裳。

  鄭又乾顫聲道:“隱官大人。”

  陳平安笑道:“喊小師叔好了。”

  鄭又乾雙手握拳,手心滿是汗水,繃着臉點頭道:“好的,隱官小師叔。”

  陳平安愈發奇怪,也有些擔心,就立即心聲詢問,“君倩師兄,是我承載大妖真名的緣故,所以鄭又乾很怕我?”

  劉十六搖頭笑道:“不是,你現在收斂得不錯,鄭又乾如今的修爲,根本察覺不到。只是這孩子膽子天生就小,先前我帶着他遊歷蠻荒天下,在那邊聽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蹟,什麼南綬臣北隱官,出劍陰險,殺妖如麻,只要逮着個妖族修士,不是當頭劈砍,就是攔腰斬斷,還有什麼在戰場上最喜歡將對手生吞活剝了……鄭又乾一聽說你就是那位隱官,最後見了劍氣長城遺址,就更怕你了。嘴上說着很仰慕你這個小師叔,反正真與你見了面,就是這個樣子了。差不多就是你……見着左右的心情吧。”

  陳平安笑道:“我又不怕左師兄。”

  左右聽到了劉十六的心聲“捎話”,點頭道:“仗着先生在,確實從不怕我。”

  陳平安無奈道:“君倩師兄,不合適了。”

  劉十六笑呵呵道:“我又沒跟先生告狀。”

  陳平安轉頭說道:“又乾,小師叔手邊暫時沒有特別合適的見面禮,以後補上。”

  鄭又乾低頭,使勁擺手道:“不用不用。”

  到了文廟這邊,先前被師父安置在一座仙家客棧裏邊,鬧哄哄的,都是關於這個小師叔的傳聞。

  青衫劍仙,見人就揍,打架倜停饪刹睢�

  小師叔那脾氣,憑良心講,真的好像跟爆竹差不多。

  一言不合,就要拿個裝滿爆竹的大籮筐,往人頭上一悶,噼裏啪啦的,誰喫得消?

  陳平安笑道:“又乾,你是不是在外邊,聽了些關於小師叔的不實傳聞?”

  小傢伙低下頭後,就沒再抬起頭,只是期間迅速轉過頭,擦了擦汗水而已。

  這會兒聽見了小師叔的問話,笑容尷尬萬分,撒謊肯定不行,可要不說謊,難道直說啊,一邊撓頭,一邊順勢擦汗。

  左右笑道:“這個師叔當得很威風啊。”

  老秀才一巴掌拍在左右腦袋上,“觀棋不語真君子,難怪你只有個賢人頭銜,看看李槐,纔多大歲數,就是賢人了!”

  李槐如遭雷擊,只覺得禍從天降,“啥?!”

  老秀才笑呵呵道:“瞧瞧我這記性,都忘了跟你說了,李槐啊,你這會兒是儒家賢人了,放心,咱們文聖一脈,可沒託關係走後門,是文廟幾個教主,加上幾位學宮祭酒、司業,一起合計商議出來的結果。再接再厲,爭取過兩年,就掙個君子,以後左師伯再瞧見你,還不得跟你請教學問?”

  李槐急得滿頭汗水,抓耳撓腮道:“不能夠啊!”

  左右點點頭,這孩子很虛心。至於治學成就高低,只要有此心態,就不用着急。

  李槐急匆匆道:“祖師爺,文廟可不能這麼胡來啊,寶瓶都還不是賢人呢,憑啥我是啊。”

  老秀才笑眯眯道:“你小子有大功勞嘛。”

  都顧不得有什麼狗屁功勞了,李槐脫口而出道:“那我就不要功勞了,讓文廟那邊別給我啥賢人,行不行?祖師爺爺,求你了,幫忙說道說道,不然我就躲功德林這兒不走了啊。”

  老秀才一臉驚訝道:“李槐,可以,年紀輕輕,頗大志氣,都打算跟文廟直接要個君子啦?沒問題,我一開始就是這麼覺得的,給個賢人,小家子氣,給君子,我看成。”

  李槐都快要瘋了,下意識轉頭望向陳平安,“咋辦?!”

  我好好讀個書,給我個賢人做啥。這要回了山崖書院,還不得每天在口水缸裏鳧水過日子?

  李槐又不傻,偌大個寶瓶洲,儒家正統書院才幾座,賢人又能多到哪裏去?

  陳平安笑道:“咋辦?還能怎麼辦,已經當了賢人,又推不掉的樣子,就躲起來好好讀書。真要擔心怕事,就與文廟和書院再打個商量,幫着提醒山崖書院那邊,除了幾個正副山長,此事不要外傳了。給了賢人又收回,文廟不會答應的,你當是兒戲呢。但是幫你在書院保密,這件事其實不難。”

  李槐想了想,有道理啊。

  嘿,既不會樹大招風被人笑話,好像還能白得一個賢人頭銜,只在裴錢這個盟主那邊,私底下好好顯擺,說不定自己這個座椅雷打不動好多年的小舵主,就能升官了。

  看來是好事啊。

  劉十六笑了笑。

  看來這個小師弟,確實擅長對付人心上邊的瑣碎事。

  劉十六瞥了眼左右。

  左右懶得理睬,這點小事,陳平安如果都沒辦法解決,當什麼小師弟。

  還有臉皮當別人的小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