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在那塊祈雨碑前,站着一位荊釵布裙、中人姿容的婦人,腰別一把蒲扇。
婦人腳邊,蹲着個少女模樣的河婆小姑娘,也不覺得那塊碑文有啥好瞧的。
這對剛剛成爲師徒的外鄉遊客,正是從中土神洲跨洲遊歷桐葉洲的仰止和甘州,如今朝湫河婆,是仰止的正式弟子了。
仰止當下的山水譜牒身份,化名景行,道號“高山”,是中土神洲一個小國境內,香榧山神祠的記名客卿。
至於那件品秩極高的法袍,被仰止施展了障眼法,如今穿在了弟子甘州身上,用來淬鍊後者的河婆金身,這本身就是一種千載難逢的修行,破境一事,註定勢如破竹。
畢竟這可是數座天下的十大法袍之一。
仰止輕聲問道:“穿在身上,還覺得步履蹣跚嗎?”
少女抬頭笑道:“師父,好多了。”
仰止點頭道:“什麼時候行走間覺得不拖泥帶水了,就算大功告成。”
甘州玩笑道:“師父,到時候還你啊,可別不收。”
仰止笑道:“也沒想着送你,別自作多情。”
甘州哈哈笑道:“還以爲師父會送我呢,我再婉拒一二三次,最終歸還師父,師徒情誼愈發瓷實了嘛。”
仰止笑了笑,撿了個活寶當弟子,這一路遠遊倒是不乏味。
甘州蹲在地上,扯了扯法袍領口,問道:“師父,這件衣裳,老值錢了吧?”
修道之人的法袍,穿在山水神靈身上,竟然就相當於淬鍊金身了,確實聞所未聞,不過甘州覺得自己也確實沒啥見識,這次跟着師父出遠門,一走就直接跨洲遊歷,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呢。
仰止點頭道:“同等品秩的法袍,確實不多見。”
在萬年之前的遠古歲月裏,那個昔年一直以少年姿容現世的大妖,獨佔兩件,他與白景等大妖失蹤後,這兩件山上至寶,就散落在蠻荒天下兩座宗門內,仰止不是不眼饞,實在是不敢輕舉妄動。此外道祖賜給餘斗的那件羽衣,幷州那個青山王朝的雅相姚清,身上也有一件差不多品秩的,幽州地肺山華陽宮,道號“巨嶽”的高孤又有一件,浩然天下這邊,符籙於玄的“紫氣”,再加上龍虎山當代天師趙天籟身上那件“道脈”……所以就了“天下頭等法袍,道門佔一半”的說法。
仰止打算先走一趟大泉埋河,再去燐河,以及蒲山附近的那條沛江。
身邊埋河與那條沛江,蜿蜒入海,可就像一位練氣士的根骨,受先天限制,如果沒有人力干預,是絕對沒有大瀆“資質”的,一個只有中五境資質的修道胚子,想要躋身上五境,只能是靠極多的福邫C緣來補。
仰止突然轉頭,望向北邊天幕那邊,一處雲海中,大概是從蜃景城桃葉渡附近,有艘渡船緩緩落下。
仰止立即收回視線,不敢隨隨便便多看幾眼,因爲她擔心那條渡船上邊,有個萬年之前就不對付的劍修,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幽幽嘆息一聲,仰止扯了扯嘴角,其實真正的心腹大患,還是那個白景,與前一位劍修的仇怨,只是意氣之爭,並不涉及非要殺出個你死我活的大道之爭,但是那個白景,卻是覬覦自己的某份傳承很多年了,事實上,仰止早年之所以會與真名朱厭的搬山老祖“眉來眼去”,就是一種逼不得已的結盟,爲求自保,只求不被白景問劍一場,肆意攪亂曳落河。
白景肯定沒死,死了誰都不會死了這個難纏至極、陰魂不散的傢伙。
如此說來,自己身在浩然天下,遠離蠻荒,反而是一種不幸中的萬幸?
埋河祠廟附近的碧遊宮內。
埋河水神娘娘正在親自款待客人,對方是一位被俗稱爲“東海婦”的自家人,反正都是水神娘娘嘛,雖說兩家祠廟隔着很遠,一東一西,但是對方主動登門做客,柳柔還是很熱情的,眼前這位名叫寇渲渠的沛江源頭水神,是有事相求來了,好說好說,就是想要來埋河這邊走水,小事一樁。
寇渲渠作爲沛江水神,又是蛟龍之屬的水裔出身,作爲沛江水神,當然不可能在自家沛江走水,所以先前作爲鄰居又是好友的蒲山黃衣芸,就幫寇渲渠跟大泉女帝牽線搭橋,姚仙之再詢問埋河碧遊宮這邊,其實柳柔那會兒就已經給過答覆了,很簡單,就倆字,歡迎。
就算敲定了寇渲渠來埋河走水一事。
唯一美中不足的,寇渲渠好像早有耳聞碧遊宮的待客之道,一見面就說不餓,她也不善飲酒,喝茶就好。
今天寇渲渠親手煮茶,是沛江出產的雲霧茶。
柳柔喝着茶水,客氣道:“這茶水好喝,好喝啊。”
就是滋味淡了些,跟喝水沒啥兩樣嘛,無妨,喝了個水飽,也是飽。
柳柔在想着如何搗鼓出個合適的開場白,好與寇渲渠詢問好奇已久的某事,道聽途說,捕風捉影,總不如當事人親口給出答案。
那條沛江的源尾兩地,分別祭祀東海婦和青洪君,卻都屬於不被當地朝廷封正的淫祠,再加上寇渲渠的大道出身,就可以通過走水來提升修爲境界了,而且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兩地水神祠廟內同時有兩尊神像,這就像一座土地廟內供奉土地公、土地婆了。
只是這種涉及隱私的內幕,柳柔再好奇萬分,總不好直不隆冬當面詢問。
所以柳柔憋了半天,也才憋出一個自認得體的問題,“那位祠廟位於沛江入海口的青洪君,沒有一起來?”
寇渲渠搖頭笑道:“沒來。水神離開轄境,並不容易,何況那位青洪君還非正統水神身份。”
柳柔哦了一聲,按照那些志怪幽明小說的記載和渲染,說這位有家不得歸的“東海婦”,其實是東海龍女出身,柳柔是水神,今天見到寇渲渠,第一眼就看出這種說法是無稽之談,如此纔對,真當那場斬龍一役是喫素的?柳柔偷偷摸摸取出一本書,咳嗽一聲,裝模作樣放在桌上,這位埋河水神娘娘,很是深思熟慮了一番,結果用了個最蹩腳的理由,說道:“渲渠啊,書上總是喜歡瞎說故事,亂傳事蹟,對的吧?”
寇渲渠看了眼書名,心中瞭然,微笑道:“一半是真一半是假,這本書我也翻過,書上說我是東海水域某座龍宮的龍女,喜歡舞文弄墨,幻化成富家千金小姐,經常帶着貼身侍女,乘船通過那條沛江遊歷內陸,讓書生幫忙抄寫經書、詩文,其實也不算胡亂編造,因爲的確是有這麼些事,只不過當時是小姐故意讓我妝扮成她,然後由她來假扮侍女。”
柳柔神采奕奕,兩眼放光,“然後真就惹來了一位五嶽山君的覬覦美色,命令麾下愛將青洪君打翻樓船,攔阻去路,結果誤打誤撞,將你強擄回去了,金屋藏嬌,在那沛江源頭處,爲你建造水府私宅,害得你每逢思鄉,就會淚如雨下,沛江就會發洪水?如果真是這樣,這位山君做事情可就不地道了,果真如此,你只管放心,回頭我與一位小夫子幫你討要個說法,這位小夫子可了不得,有他出手主持公道,定會還你一個自由身……啊?不是這般曲折的?難道是桐葉洲山上仙師講的另外那種說法?是你家小姐爲了逃婚,與早就瞧對眼的青洪君暗結連理,那尊山君呢,是有意成人之美,當了一回月老。所以你只是個障眼法,算是爲自家小姐的私奔,避人耳目?如此說來,確實纏綿悱惻,可歌可泣!”
寇渲渠滿臉無奈神色,猶豫不決,她實在不願誆騙這位埋河水神,只得挑選一些但說無妨的內容,“這個故事裏邊,不管是與青洪君,還是與那位宅心仁厚的山君,都不曾牽扯到男女情愛。”
柳柔大失所望,悻悻然收起桌上那本書,輕聲埋怨道:“讀書人不厚道,尤其是寫書的,騙人真有一套。”
寇渲渠嫣然而笑。
柳柔哈哈笑道:“話不投機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渲渠,我們都喝一個,我幹了你隨意……哈,是茶水,一樣一樣。”
一條埋河附近的海陸交匯處。
有一行人闢水而行登岸現身,爲首之人,正是東海水君,真龍王朱。
帶着一撥隨從,四位水府扈從,李拔,黃幔,宮豔,溪蠻。
他們跟着水君王朱,又走了一趟鏢,難得忙裏偷閒,此次登岸,是要跟着王朱去一個新立年號“神龍”的山下王朝逛逛。
他們幾個,身份都不簡單,能夠湊到一起,成爲同僚,實屬難得。
玉道人黃幔,是仙人境鬼修,擅長字面意思上的呼風喚雨,只是與昔年浩然武學第一人的張條霞有恩怨。
道號焠掌的李拔,老修士來自金甲洲,與那完顏老景曾是關係莫逆的忘年交,一個已經王朝覆滅的國師,曾經執掌青章道院,身份地位,有點類似北俱蘆洲大源王朝崇玄署的國師楊清恐。
溪蠻,九境武夫。出身流霞洲,陸地土龍之屬,有望躋身止境。
美豔婦人,真名宮豔,小名阿嫵。扶搖洲本土修士,宗門在那場戰事傷亡慘重,祖師堂和山頭都打沒了,宮豔也沒有當那中興之祖的心氣和能力,賺錢一道她還算擅長,除此之外,擔任一宗之主,她沒那本事,所以這些年,就只是數次暗中接濟那撥志向遠大的宗門晚輩,至多就是遇到麻煩,再與水君王朱打聲招呼,看看能否搬出東海水府的招牌,幫忙渡過難關。
宮豔倒是與那個姓納蘭的女子劍修,這些年一直有聯繫,對方早先自稱來自倒懸山水精宮,據說如今已經順勢擔任了雨龍宗的新任宗主,擠走了雲籤,讓這個性情柔弱的玉璞境女修,轉去擔任掌律祖師了。
這位身爲劍修的雨龍宗新任宗主,曾經在山水窟與宮豔合夥掙了一大筆神仙錢,所以念舊情,前不久邀請宮豔去那邊擔任首席供奉,或者當個白拿錢不幹事的首席客卿也成。宮豔也沒直接拒絕對方的好意,暫時用了個拖字訣。
王朱開口說道:“這次除了去一趟更改年號的虞氏王朝,還要見個人,不用等也不用找,對方會自己找上來。”
宮豔嫵媚笑道:“只要別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年輕隱官,見誰都好說。”
除了陳平安,就他們這一行人,見誰都不怵嘛。尋常飛昇境又如何,身邊這位東海水君,不也是飛昇境?誰敢說句重話?
說到這裏,宮豔小心翼翼看了眼王朱的臉色,聽見了隱官這個稱呼,王朱沒有絲毫異樣表情,置若罔聞。
宮豔轉頭望向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傢伙。
在隊伍最後,還跟着個被她賜名王瓊琚的少年,專門負責肩扛手提大小包裹。
少年的額頭微微隆起,煉形成功沒幾年,主要是還是給餓的,一直就沒喫飽過。
這麼多年一直跟在王朱身邊,修道小成之後,勉強有了個人樣,就被賜姓王,名瓊琚,字玉沙,再賞了個道號,寒酥。
正是泥瓶巷那條經常被宋集薪丟到隔壁、跑回自家又被稚圭用腳尖碾踩的四腳蛇。
此刻王瓊琚身後斜揹着一隻包漿油亮的紫皮葫蘆,是件被主人從大海中撈起的遠古遺物,古篆“捉放”二字。
察覺到宮豔的視線,少年靦腆一笑。
宮豔就愈發好奇那座巴掌大小的小鎮了,以後有機會,真要去親自逛一遍。
按照與王朱的約定,等到浩然水神走鏢一事徹底結束,他們幾個就可以與水府各自解契,他們幾個是走是留,王朱這邊都隨意。
其中李拔和溪蠻,雙方打算一起去寶瓶洲大驪陪都,投靠藩王宋睦。一個是當過國師的,一個有那岸上土龍出身,都想要碰碰邭猓噲D扶龍一把,當那從龍之臣。
至於玉道人黃幔和宮豔,一個身份特殊,是那鬼仙,不宜拋頭露面,宮豔更是一個憊懶貨,除了掙錢,她就沒什麼上心的事。
所以黃幔打算繼續留在王朱身邊,靠着笨功夫,一點點積攢功德,然後找個機會,看看能否找一塊安穩地盤,開山立派。至於是不是宗門,黃幔並不看重。
宮豔忍不住問道:“王朱,那座縣城小鎮,真有那麼深不見底?”
在他們這邊,是王朱自己要求不用任何敬稱,喊她名字就行。
王朱點點頭,淡然道:“修士境界越高的,越別去瞎逛蕩。”
宮豔笑道:“咱們這撥人,都還算見過世面的……”
王朱冷笑道:“世面?多大的世面?你們見過幾個飛昇境和十四境,然後就站在你們眼前?”
道路旁,憑空出現一抹白色。
只見那人手持一物,再一個金雞獨立,抬手高舉照妖鏡,朝向那美婦人,一陣晃悠,“呔!妖怪鬼魅哪裏跑,還不快快現出原形!”
又來!
同一個腦袋進水的白衣少年,最過分的,是連今天的姿勢和話語內容都是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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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鳶渡船,今天陳平安又陪着宋雨燒喝酒聊閒天,米裕過來敲開門,笑道:“王宰正在趕來的路上,身邊還跟着同樣懸佩玉牌的儒生,估摸着也是位君子。”
宋雨燒揮揮手,“你先忙去,我就不湊熱鬧了。”
陳平安站起身,跟着米裕去往船頭,迎接兩位主動找上風鳶渡船的書院貴客。
陳平安率先作揖道:“鳴岐兄,多年不見。”
王宰,字鳴岐。剛想要抱拳意思意思即可的王宰,只得轉爲正兒八經的作揖還禮,“見過陳隱官。”
雙方確實是舊識了,相逢於劍氣長城,王宰還成了唯一一個擁有酒鋪無事牌的書院儒生。
一旁的好友溫煜,亦是主動作揖,“天目書院溫煜,見過陳先生。”
五溪書院山長周密,也就是與文海周密同名而沒少被修士笑話的那位,先前擔任北俱蘆洲魚鳧書院山長,要不是脾氣太差,公開揚言見着個蠻荒妖族隱匿修士,就宰掉一個,甚至還曾離開書院,參與搜山,親自出手打殺了幾頭妖族,以至於落了個去功德林關禁閉的下場,否則他本該順勢升遷爲某座學宮的司業了。
儒家七十二書院,一正二副三位山長,其中副山長,各有分工,一務虛一務實,溫煜就是那個負責全部“庶務”的副山長。要知道如今按照文廟議事的決策,在二十年後,山下王朝各國的禮部尚書,都必須是儒家書院出身,這就意味着溫煜這種副山長,幾乎就成了山下各國的太上皇。
陳平安笑着抱拳道:“久聞溫山長大名,幸會幸會。”
王宰無奈道:“陳平安,咱倆纔是朋友吧。”
陳平安說道:“當年咱倆依依惜別,各道珍重,結果鳴岐兄重返浩然,也沒能呋I帷幄,做掉一頭仙人境妖族修士啊。”
王宰一時語噎,結果被陳平安抓住手臂,笑道:“代替書院興師問罪也好,只是新朋舊友敘舊互道辛苦也罷,都先喝酒。”
一行人來到米裕屋子,米裕就要關門離去。
不曾想溫煜抱拳笑道:“懇請米劍仙一起留下飲酒。”
米裕一頭霧水,你又不是曾經去過劍氣長城的女子,有什麼理由挽留自己。
陳平安笑道:“那就一起喝酒。”
米裕頓時覺得不妙,要露餡,萬一溫煜有那沾親帶故的山上仙子,豈不是要壞了隱官大人的大事,此地不宜久留,米裕硬着頭皮說道:“還需要閉關練劍,我就不作陪了。”
溫煜說道:“戰場那邊,我曾親自拷問過幾頭妖族修士,其中便有提及米劍仙,咬牙切齒,恨意極大。”
米裕鬆了口氣,早說,嚇我一跳。被浩然女子掛念,與被蠻荒妖族畜生記恨,本就是人生兩大快事。
如此一來,米裕腰桿就硬了,擺手道:“你們聊,以後我與溫山長不缺喝酒機會的。”
溫煜笑着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下次風鳶渡船路過天目書院,我會早早備好酒水,恭候米劍仙。”
王宰就很胳膊肘往外拐了,以心聲與陳平安笑道:“看見沒,這傢伙與米裕未曾見面就投緣,是千真萬確的,因爲都是狠人。”
陳平安笑答道:“溫煜這次拉上你一起找上門,是先有北方小龍湫一事,再有擅自建議開鑿大瀆一事,打算兩罪並罰了?只是天目書院那邊,怕我掀桌子,青萍劍宗和天目書院就此鬧翻,範山長就讓你出山,好從中緩頰當個和事佬?”
王宰笑道:“那就太小看溫煜了,其實溫煜在來桐葉洲之前,就有憑藉開鑿一條大瀆來救濟難民和聚攏桐葉洲人心的想法了,這算不算英雄所見略同?”
陳平安小有意外。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藏掖了,都是自己人,陳平安就乾脆讓兩位副山長從桌上端起酒碗,從袖中摸出一支畫軸,攤開山河長卷在桌上,由於畫卷極長,兩端差點觸碰到一間屋子的窗戶和屋門,陳平安便施展了一點小術法,如柱撐屋,撐起了懸空擺放的畫卷,再將酒碗放在手邊的空中,如一條白魚浮水中,陳平安沒有廢話半句,直接開始細緻講解起這條大瀆的路線設想,伸出手指,在畫卷中緩緩勾勒出一條碧綠色的大瀆河道,途徑某國某地,何處需要改道,何處需要鑿開一條河牀,哪裏需要搬山遷脈,哪些城池重鎮有可能就此淪爲水下之城,補助百姓,以及大致分到每一位百姓手中的錢財如何計算,當地官府衙門和各國朝廷戶部,如何與青萍劍宗、玉圭宗在內報備錄檔,後者又如何去勘驗此事,若有官員膽敢中飽私囊,又該如何處置……
當陳平安說到那些官員的處置方案,溫煜終於開口說話,“責罰輕了,直接降籍爲賤,子孫三世不得參加科舉,在這些官員的籍貫所在家鄉,由朝廷敕令當地官府,直接立碑爲戒,以此警示後人,膽敢在這種事上貪墨銀兩,哪怕只有一兩銀子,這就是下場,沒得商量,哪個朝廷戶部官員,膽敢包庇此事,一併丟官淪爲賤籍再立碑家鄉,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怎麼個衣暹�鄉,哪個皇帝於心不忍,不願讓朝廷失去國之棟樑,我溫煜就親自去找他講道理,誰不聽勸,就換個聽勸的明君登基。”
陳平安抬起頭望向那個天目書院的副山長。
溫煜點頭道:“放心,我雖然只是副山長,但我的意思,就等同於天目書院的意思。由我們書院開這個頭,鳴岐兄的五溪書院,程龍舟的大伏書院,就沒臉不照做了。”
王宰跟着點點頭。
陳平安笑道:“那就這麼辦。”
溫煜微笑道:“陳先生,可能你與書院打交道不多,但書院不是官場,也不是仙府門派,陳山主以後有機會多走走,比如我們的天目書院,就相信我今天不是在空口白牙說大話了。”
陳平安點頭道:“看來以後是要與書院多走動了。”
溫煜直截了當問道:“陳先生,聊了這麼多,有想過你們青萍劍宗怎麼賺錢嗎?”
王宰盯着桌上畫卷,除了最早那幅“大瀆”圖,上邊還重疊擱放着將近百餘幅如今的各國堪輿地圖,都是陳平安先前說到哪裏,就臨時放出一幅地圖,王宰搖搖頭,“如何賺錢?談何容易,不虧錢就很難了。只說一路搬山填水等事,何等耗費人力物力,如果沒有兩三位飛昇境大修士出手幫忙,就都只能是靠錢砸出來的河牀了。”
天下各洲大瀆,多是自然形成的水道,以人力開鑿嶄新大瀆,只在數千年前出現過寥寥幾次,極爲罕見。
最近一次,寶瓶洲的齊渡,又是一國即一洲的大驪王朝,以舉國之力,完成這個壯舉,而且是完全不計代價的舉措。
但是桐葉洲這條大瀆,屬於各方勢力結盟行事,這就意味着,青萍劍宗在內的所有盟友,沒有任何過往的成敗經驗可以拿來借鑑,各方勢力,都需要摸石頭過河。將來遇到棘手的麻煩事,或是有誰覺得利益不均,昔日盟友反目成仇,都不是沒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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