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2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之後幾個,也都是個個名字、道號如雷貫耳的老面孔。

  其餘像歲除宮吳霜降,兩京山女子祖師,道號“俯瞰”的朝歌,因爲他們各自閉關太久,登評過,又都曾退出了天下十人之列。

  至於吾洲,閉關歲月更爲長久,這位道號“太陰”的散修女冠,原本幾乎都快被青冥天下徹底遺忘了。

  關於以往的天下十人,四人除外,各種名次高低,都還算讓看客們爭論不休的說頭,這四人,當然是三位白玉京掌教,外加一個玄都觀的孫道長。

  但是這一次,不知是誰搗鼓出來的榜單,最新的天下十人。

  充滿了玄妙,甚至是一種暗流湧動……殺機!

  高居榜首之人,是白玉京,二掌教餘鬥。

  第二,白玉京三掌教,南華城城主陸沉。

  第三,道場暫時位於明月皓彩之中的碧霄洞主。

  第四,祖籍雍州,散修,鍊師,女冠吾洲。

  第五,蘄州,玄都觀觀主,孫懷中。

  第六,汝州,赤金王朝,鴉山林江仙。天下武道第一人。

  第七,歲除宮吳霜降。

  第八,幽州,地肺山華陽宮,高孤。天下第一煉丹宗師。

  第九,幷州,青神王朝,雅相姚清。

  第十,是兩人並列。玄都觀道號“空山”的女冠,王孫。閏月峯純粹武夫,辛苦。

  另有候補十人。但是相比前十人,已經讓看客們提不起太多興趣了。

  首先,這份十人榜單,再沒有那位白玉京大掌教寇名!

  這就已經是足夠驚世駭俗的消息了,說是晴天霹靂都不誇張。

  其次,吾洲再度現世,等於坐實了她的十四境,她擠掉高孤的位置,並不意外,但是爲何高孤並未緊隨其後,難不成玄都觀孫懷中是那雷打不動的第五人,當真成爲了青冥天下的一條鐵律?還是說……孫觀主其實已經同樣躋身了十四境?玄都觀是道門劍仙一脈,孫懷中可是那……十四境純粹劍修?!

  此外,玄都觀那邊除了孫道長,如今還多出了一個師姐王孫,而玄都觀與白玉京的恩怨情仇,誰心裏沒點數?難不成?

  謝春條剛要將那本冊子歸還吳諱,後者搖頭道:“你們留着好了。”

  張元伯想起一事,捏着下巴,疑惑道:“當年桂夫人臨時反悔,沒有跟我們一起來到青冥天下,是不是早就察覺到了這邊的不對勁?”

  虞儔想到那位氣態雍容的桂夫人,與自家婆姨的那種搔首弄姿,可是截然不同的風韻,漢子忍不住嘿嘿而笑,結果立即捱了謝春條一肘,打得漢子額頭當場冒冷汗。

  謝春條沒來由感嘆道:“還是無法相信,那個少年能夠當上隱官,還可以城頭刻字。”

  當年那位背劍少年的清澈眼神,實在讓人記憶深刻。

  曾經的背劍少年,後來的末代隱官,是客棧的老主顧了。

  兩次遊歷倒懸山,都下榻於小巷盡頭的鸛雀客棧,很捧場。

  張元伯笑着點頭,看了眼吳諱,“我覺得董畫符,瞧着也不錯。”

  吳諱只當沒聽出其中的言外之意。

  當年倒懸山重返青冥天下,董畫符曾經和晏琢一起跟着程荃來到歲除宮,一起瀏覽歲除宮景象,大好風光,不看白不看,又不需要花他一顆銅錢。期間他們遇到了那個道號燈燭的“丫頭片子”,修道有成,看着年紀不大罷了,與他們倆說話陰陽怪氣的。

  可惜碰到了祖師爺。

  吳諱確實罵不過那個董黑炭。

  吵架最怕聽不懂對方在講啥。

  所幸雙方都沒動手,只是約了一場架。

  她嫌棄倆外鄉人境界不高,又是歲除宮的客人,就沒有跟他們一般見識。

  但是至今吳諱還不清楚,那是董畫符幫陳平安約的架,跟他董畫符無關。

  歇龍石上,吳霜降親臨此地。

  吳霜降與少年面容的納蘭燒葦閒聊幾句修行事,最後就只剩下一個程荃,陪着宮主散步河邊。

  作爲劍氣長城十六位遠遊劍修的領頭人,老元嬰程荃,揹着一隻棉布包裹的劍匣,裝着納蘭燒葦的一盞本命燈。

  程荃加入了歲除宮的祖師堂山水譜牒,卻沒有授籙,不曾獲得正式道牒。這就意味着,老劍修至今還不是一位道官。

  雙方腳下這塊歇龍石,本該隨水遷徙,不會長久紮根某處。但是被吳霜降親自施展了數重禁制,強行拘押在此。

  其實除去歇龍石本身價值之外,吳霜降此舉很不划算,屬於一筆虧本買賣,要是擱在其它宗門、道觀,可能就會開鑿出一條環形河道,讓一座隨波逐流的歇龍石,可以不斷增添水撸褪且还P源遠流長的收益了。只不過歲除宮底蘊深厚,吳霜降的暴殄天物之舉,多了去,不差這一樁。

  在歷史上,歇龍石總計四座,一座在那場水火之爭的戰事中,被徹底打碎,一座後來被某位上古仙人煉化爲本命物,再就是曾經被淥水坑澹澹夫人視爲禁臠的那座海中巨石。最後,便是歲除宮這處道場。

  傳聞,僅是傳聞。

  昔年宮主吳霜降的道侶,她修道資質平平,喜好蒐集天下奇珍異寶,吳霜降就帶着她雲遊天下,她所有喜歡之物,都會被吳霜降帶回歲除宮。

  程荃得知那一連串事蹟後,試探性問道:“吳宮主,有無山水畫卷,可以觀看一二?”

  吳霜降停下腳步,歇龍石外邊的那條河流中,便水霧升騰起來,江水如鏡,那幅水紋畫卷中,只見一位狀若瘋癲的女修,狂笑不已,抬起一條如灰燼簌簌而落的腐朽胳膊,她拍了拍腦袋。

  失心瘋了一般,對那年輕隱官揚言,宰掉她便是,就當是多出一筆戰功,但是她竟然請求年輕隱官,一定要做掉元兇,打崩託月山……

  隨後便有一條金色雷電,將那仙人境女修的身軀打作齏粉。

  由於這幅畫卷被掐頭去尾了,故而看得程荃一臉茫然,這是咋回事。

  至於那頭仙人境大妖,程荃當然認得對方,女修道號繁露,也曾是在蠻荒天下割據一方的一宗之主。

  看樣子她是隻能靠着一盞續命燈,折損了一部分魂魄,再去借屍還魂了,可這屬於最下乘的尸解,畢竟妖族修士,要遠遠比人族練氣士,更重視“真身”。許多術法,大道根本,都與真身體魄,慼慼相關。所以妖族修士跌境之多,要遠遠多過人族修士。

  何況就算能夠重頭再來,卻是再難走前世修行的那條老路了,既然無法熟門熟路走舊道,以後修行豈能順遂?

  所以對蠻荒天下的任何一座宗字頭門派來說,祖師堂每供奉一盞續命燈,幾乎就是一筆註定賠本的買賣。

  即便是那宗主,哪怕能夠靠着續命燈,接下來往往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改朝換代了。

  程荃雖然想不通其中關節,但是不耽誤老劍修滿臉笑容。

  在託月山被人斬殺,就像道官在那白玉京給人砍死,儒家修士在中土文廟被外人打嘛,

  痛快痛快。

  咱們隱官大人,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憐香惜玉!

  吳霜降微笑道:“確實憋屈,繁露若是堂堂正正,與年輕隱官廝殺,也不至於死得如此窩囊,只是這場託月山一役,太過詭譎,就像託月山大祖的開山弟子,元兇,與陳平安聯手,做掉了他們這撥留在託月山做客的蠻荒上五境修士。”

  程荃震驚道:“這撥?!不止是繁露這個老妖婆?”

  吳霜降點頭道:“比較多。”

  老劍修哈哈大笑,“不枉我當年與隱官大人吵架不還嘴。”

  吳霜降一笑置之。

  老劍修感慨萬千。

  這位隱官大人,確實從不讓人失望。

  吳霜降突然笑問道:“程荃,你這輩子最恨誰?”

  程荃默然。

  當然會恨很多,只說那些妖族畜生,數得過來?

  但是程荃最恨之人,其實是自己。

  恨此生劍術稀拉。恨自己膽小,連那董三更、齊廷濟都敢罵,至於老聾兒之流,都不配程荃浪費唾沫,但是這麼一號劍修,這輩子,卻連喜歡兩字都不敢說出口。

  有些事,不會等人。

  有些人,也不等人。

  程荃神色黯然。

  吳霜降說道:“紅葉劍宗的劍修蕙庭,肯定記得吧?”

  程荃眼神瞬間凌厲起來。

  程荃與摯友趙個簃,曾經有過一個私底下的約定,下次蕙庭再出現在劍氣長城,如果再無法將蕙庭大卸八塊,以後雙方就當啞巴好了。可惜蕙庭在百年之前,戰場上破碎了那把本命飛劍“脂粉”,跌境後就在宗門內養傷,沒有參加最後那場大戰。

  吳霜降說道:“還有一幅畫卷,自己看吧。”

  原來是爲了斬殺紅葉劍宗的元嬰境劍修蕙庭。

  陳平安放走了一位仙人境妖族修士。當然後者經過託月山一役,也算元氣大傷了。

  蕙庭選擇以命換命,爲一個從來不曾去過劍氣長城的妖族仙人,換取一條生路。

  在那戰場上,先是劍光直落,將那蕙庭當頭劈下,當場一切爲二。然後是一道鋒芒無匹的劍光橫掃而過,將其攔腰斬斷。

  再以一座懸空雷局,以五雷正法緩緩煉化修士魂魄。

  最恐怖之處,在於那座道韻無窮的璀璨雷局當中,出現了兩個被強行剝離出來的金色文字,正是蕙庭的妖族真名。

  一場足可讓旁觀者背脊發涼、毛骨悚然的虐殺。

  劍氣長城多戰事,戰場之上,慘絕人寰的畫面,層出不窮的狠辣手段,茫茫多。

  只說米裕,納蘭彩煥,齊狩,這些劍修,在蠻荒妖族眼中,何嘗是什麼善茬?

  而這幅畫卷,之所以容易讓人倍感不適,因爲出手之人,是陳平安。

  但是程荃,絕對是例外。

  絕對不會感到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吳霜降收起祕法,畫卷隨水消散。

  如那人生無常,萍蹤聚散不定。

  吳霜降去往鸛雀樓。

  老劍修與吳宮主道了一聲謝,然後獨自走在河邊,神色輕鬆,灑然一笑,是隱官大人做得出來的勾當。

  昔年牆頭之上,並肩作戰的戰事間隙,竟然罵不過年輕隱官。

  老人一轉身,好像還來不及收斂笑意,驀然間就已經老淚縱橫。

  不小心。

  鸛雀樓內。

  吳霜降漸次登高,來到頂樓,大門自行開啓,他走入一間屋內。

  在青冥天下歷史上,歲除宮曾經始終是一個勉強可算二流的門派,直到出現了一個吳霜降,他完全是憑藉一己之力,將歲除宮抬升爲天下最頂尖的宗門。

  除了吳霜降自身道法造詣極高,可以說是視各境瓶頸如無物,可是吳霜降真正讓天下修士忌憚的地方,在於他傳道授業的本事,獨一無二。

  故而在歲除宮內,吳霜降更是出了名的說一不二。

  屋內,除了守歲人白落,還有掌籍兼文學的道官,高平。

  此外猶有三人。一個只是瞧着與高平差不多歲數的道官,弱冠之年的面容,極有英氣,他化名桓景,道號“無恙”。

  還有一個私底下有個“大話秀才”綽號的老人,化名常幼,見着了那位跨過門檻的歲除宮宮主,也毫無畏縮神色。

  最後一位是魂魄不全的鬼仙,姓楊,卻早已脫離了師門和家族,在歲除宮閉關多年,這是他第一次離開道場。

  吳霜降率先盤腿而坐,微笑道:“都別客氣。”

  鸛雀樓外,雲水悠悠,與君同愁。

  鸛雀樓內,兵家豪傑,誰堪共坐。

  有些人,好像只存在於書中。

  然後某些人,就好像從書中走出來了。

  而這本書,名爲武廟。

  ————

  浩然天下,桐葉洲,鎮妖樓。

  樓外山水神靈共同敬香的天地異象,漸漸消散。

  其中一炷水香和一炷山香,分別來自書簡湖的老先生,擔任仿白玉京的閽者,與純陽道人呂喦。

  “既然對那幾個師兄留給你的那些功德,有了個決斷,但是我還得提醒你一句。”

  至聖先師微笑打趣道:“功德散盡,出乎私心,是沒有任何回報的,可別心存僥倖啊。”

  陳平安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