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2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除了仰止親自參加觀禮。桃亭也曾偷偷溜出十萬大山。

  在避暑行宮祕檔那邊,對此都是有明確記錄的。

  顯而易見,浩然天下與蠻荒天下,已經是如箭在弦的形勢,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大戰,而金翠城,如果不是鄭先生,其實沒任何選擇可言,要麼主動依附託月山,要麼被浩然天下攻破,淪爲階下囚。

  清嘉發現這位先生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她也不敢打攪對方的神遊萬里,耐心等待下文。

  鄭居中很快就回過神,只是與她說了句言簡意賅的話語,“無非是將託月山新妝換成中土文廟,金翠城主動要價減半,去扶搖洲紮根,再在別洲,類似皚皚洲,挑選一處地盤作爲下宗。”

  清嘉顯然對此並無異議,沒有任何驚訝神色,能夠適宜浩然水土的蠻荒宗門,數量稀少,恰好金翠城就位列其中,她小心翼翼問道:“怎麼搬遷走金翠城所有家當呢?再就是如何挑選修士?”

  鄭居中說道:“跟我走就是了。”

  約莫是擔心對方聽不懂,鄭居中笑着解釋道:“整座金翠城已經被我煉化爲本命物,爲了瞞過託月山,不露出馬腳,連累鴛湖道友,在這件事上,確實耗費了我不少時日。”

  方纔鄭居中之所以會分心,是在考慮一件與雙方議事離題萬里的事情。

  而這件事,鄭居中只與崔瀺聊過。

  雙方的觀點是差不多的,有靈猩谛薜乐说穆暑I下,鋪路搭橋,往天外走,是一條肉眼可見的出路,要將那些天外星辰作爲橋樑、或是“宗門飛地”,只要棋盤夠大,就可以脫離勝負之爭,減少整個既定天地的內部消耗,可能是以人族爲首,與各族修士精蘸献鳎谀切┨焱庑浅剑瑨x宜居之地,繁衍生息……

  但是光有這條暫時難說是嶄新“去路”、還是老舊“來路”的通天道路,是遠遠不夠的,以防萬一,還得用某條前所未有的路徑,“往內走”,讓天地猩杂辛硗庖环N活法,則是一條必須未雨綢繆早作謩澋耐寺贰�

  繡虎崔瀺窮其學問,終於打造出瓷人一事,就是爲了與鄭居中,也是與三教祖師,證明這個“萬一”的恐怖意外。

  現成的例子,就擺在眼前了,你們三位,總不好視而不見了吧。

  鄭居中篤定,人族若是既沒有找到一條出路,又未能找出足可保全自身的退路,那麼遲早有一天,會被自己毀滅。

  就像曾經高高在上的神靈,毀滅於親手造就出來的大地猩�

  每一個我們不敢承認的自己。

  就是一頭徘徊恢械睦ЙF,就是一尊高坐大殿的神靈。

  絕大部分的所謂得道之士,根本不知道所謂的立教稱祖,立教之根祇是要做什麼,稱祖所求何事。

  眼已不高,手自然更低,是註定伸手夠不着“那道簾幕”的。

  涼亭內,一個在想着金翠城的生死存亡。

  一個在考慮整個有靈猩纳来嫱觥�

  大概這就是差異了。

  難怪玄都觀孫道長會笑言一句,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比人與豬的差距更大。

  鄭居中一揮袖子,收起涼亭內的那份異象,彎曲雙指,輕輕叩擊亭柱。

  人間木作,以卯榫爲關鍵。

  在家門戶。在外學塾。修行在山。

  靠何物來相互銜接人心?

  鄭居中站起身,微笑道:“我們都是一盞燈火,在天地間忽明忽暗。”

  言行互爲卯榫,人心共作燈火。

  搭建屋舍,抱團取暖。

  之後鄭居中率先走出月眉亭,帶着清嘉散步金翠城內,大雪時節,金翠城的殿閣極爲壯麗,美若琉璃境界。

  跟在鄭居中身邊的清嘉,無法施展道法,便一併隱匿身形了,在那好似一處皇宮大殿,有梳靈蛇髻的少女,正在那兒踮起腳尖,伸長腰肢,手持長竿,敲打冰凌,墜地有一串碎玉聲響,少女們的笑聲,婉轉如鶯歌燕語。

  走出宮殿,鄭居中帶着清嘉來到金翠城外的一條護城河,河面寬闊,橋下冰凍結,有許多孩子在上邊飛奔嬉戲。

  鄭居中沿着河流一直往上游散步而去,來到一處河邊堤壩,腳下由瘦長條石堆砌而成,遍地攢簇密集,石縫間澆築糯米漿,再以鐵鋦和榫使勁夯實,如同魚鱗層層疊疊,又如老者之瘦骨嶙峋。

  鄭居中這些年一直好奇,齊靜春當年在驪珠洞天,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齊靜春又到底看到了什麼。

  真正讓鄭居中覺得有意思的事,就是有人做到了不管他如何花心思、依舊做不到的事情。事情本身有大小之分,只是在鄭居中心中,也不一定就有高下之別。如果一顆山上的雪花錢,突然間只能在山下折算成一百兩銀子,天下形勢又會如何?又比如天地間突然所有的三種神仙錢都消失無蹤了,事態又會如何發展?

  聽說崔瀺年幼時,有個家族長輩,不許看那江湖演義小說和才子佳人小說。

  以及不許崔瀺下棋,因爲覺得聰明人容易癡迷此道,白白消磨大好光陰,耽誤治學,不務正業。

  清嘉轉頭看着鄭先生,片刻之後,她自顧自笑起來,壯起膽子開口問道:“先生,如何看待男女情愛一事?恕我冒昧,先生可曾有過心儀的女子?”

  鄭居中笑着搖搖頭。

  清嘉這輩子還不曾有過道侶,她也不覺得需要找個道侶,但是她有個極爲寵溺的嫡傳弟子,跟隨閨中好友,那位大妖官巷的一位家族嫡出晚輩,她們再喊上一撥相熟的女修,乘坐一架極有來頭的車輦,那撥各有背景來歷的鶯鶯燕燕,共同北遊劍氣長城,據說未能成功登上城頭,卻遙遙見到了那位鮮紅法袍的年輕隱官,車輦還捱了一道雷法呢,沒白跑一趟。

  成功見着了那位名動天下的年輕隱官。

  讓她們雀躍不已,如出一轍的觀感。

  就倆字,真俊!

  回鄉之後,清嘉的這位嫡傳,便死去活來,癡心一片,好似魔怔了。

  鄭居中神色淡然道:“愛慾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清嘉便不敢多問什麼了。

  鄭居中緩緩而行,先前在那黥跡渡口,另外一個自己,與歲除宮吳霜降,雙方確實見面了。

  浩然天下白帝城,青冥天下歲除宮。

  都是公認對宗門掌控力最強的兩個地方,所有修士,都對那各自宗主敬若神明。

  當時鄭居中開門見山說道:“吳宮主不該這麼早來的。”

  吳霜降微笑道:“破甑不顧。”

  可既然吳霜降還是來了,也就意味着繡虎在某種程度上,開始收網了。鄭居中會按照事先約定出手一次。

  吳霜降當時就看着劍氣長城那邊的天幕,一輪明月被拖拽去往青冥天下,隨口問道:“好像打不起來?”

  鄭居中說道:“因爲陳平安還是不夠心狠。”

  最終陳平安的那個選擇,也不算太過讓人意外。

  白玉京三掌教陸沉,差點死在一個死人手上。

  ————

  青冥天下,天地中央,一山獨高閏月峯。

  與林江仙在山路上邊分別,碧霄洞主只留下戚鼓一人,帶着剛來這邊拜山頭的嫡傳弟子王原籙,和那個道號金井的燒火小道童,一起離開閏月峯,去往明月皓彩中的簡陋道場。

  作爲收徒禮,老道士拿出了一件巴掌大小的宮殿袖珍模型,丟給王原籙,瞥了眼小道童,“此地歸屬王原籙,金井,只要王原籙沒意見,你將來可以在裏邊修行煉丹。”

  至於拜師禮就免了,王原籙當然巴不得沒有這套山上的繁文縟節。

  王原籙雙手接過那座來歷不明的“仙宮遺址”,珍稀異常,毋庸置疑。

  小道童謹遵老爺法旨,不敢有任何怨言,各人有各命,既然羨慕不來,何必羨慕……他孃的,瞧着真眼饞啊。

  老道士不理睬兩個各懷心思的傢伙,自顧自走入屋內,只是讓金井繼續盯着那爐子丹藥的火候,順便讓他傳授王原籙一門煉丹道訣,能教多少,能學多少,各憑本事。

  王原籙將那件重寶收入袖中,落袋爲安再說,這纔開口問道:“金井師兄,此物來歷,給說道說道?”

  看在那一聲“師兄”的份上,小道童白眼道:“聽沒聽過一句話?”

  結果等了半天,也沒等着下文,王原籙給整懵了。

  小道童這才大搖大擺跨過門檻,坐在丹爐一旁的板凳上,笑道:“有句老話,龍潛淥水坑,火助太陽宮。曉得吧?”

  王原籙蹲在一旁,搖頭道:“從沒聽說。”

  小道童嗤笑道:“井底之蛙!”

  王原籙笑呵呵不反駁,誰是井底之蛙還不好說呢。

  小道童繼續說道:“相傳是遠古五至高之一的……”

  說到這裏,小道童連忙止住話頭,伸手指了指天花板,“那淥水坑,是遠古水神的避暑行宮,只能算是其中之一吧。可這太陽宮,是誰的地盤,你自個兒猜去,反正要比那淥水坑品秩更高一籌,相傳曾是鑄劍地之一,外邊的修士,知道個什麼,只會以訛傳訛瞎傳,都說給打碎了,其實就在我家老爺這邊擱放着呢,算是極好極好的寶貝了,能排在我家老爺……前五的家當,被你得手,就偷着樂吧。”

  王原籙感慨道:“金井師兄懂得真多。”

  小道童盯着丹爐的火焰,一張稚嫩臉龐被火光照耀得熠熠生輝,撇撇嘴,說道:“有個屁用。”

  王原籙雙手恍洌p聲道:“比沒屁用強多了。”

  小道童聞言勃然大怒,誤以爲對方是在說怪話譏諷自己,只是等他轉過頭去,卻看到一張面帶傷感的真漳橗嫛�

  青冥天下,甘州,歲除宮。

  山中一座建造最高處的宮殿觀景閣內,四人相約飲酒。

  他們當下正在傳閱一本宮主親筆撰寫的冊子,以蠅頭小楷,詳細記錄着五彩天下那邊的風土人情。

  在這裏,既可以看到鸛雀樓,也可以鸛雀樓外江水中央的中流砥柱,其實是一塊歇龍石。

  他們幾個,都是鸛雀客棧的“舊人”了,昔年一座籍籍無名的鸛雀客棧,在浩然天下那邊的倒懸山,開了兩三百年。小小客棧,藏龍臥虎,一飛昇兩仙人,外加兩玉璞。年輕掌櫃之外,客棧廚子、雜役四人,化名都姓年,而且都是以陰神之姿,遠遊浩然天下倒懸山。其中化名年窗花的“少女”,更是宮主吳霜降的嫡女,她道號“燈燭”。

  而那個年輕掌櫃,正是被吳霜降暱稱小白的白落。歲除宮真正全權處理庶務的二把手。

  此刻除了守歲人白落,其餘四個,就都在這邊了。

  道號洞中龍的仙人張元伯,是個酒糟鼻的白髮老翁,將那本翻完了的冊子,輕輕拋給隔壁案几那對正在打情罵俏的道侶。

  修行之餘,閒暇無事,要是給這個老人一壺酒,一碟下酒菜,就能夠喝上一整天。

  就像每端碗喝上一口酒,就往碗裏吐回一大口。

  酒桌三板斧,呲溜一口,眯眼陶醉狀,打個哆嗦。

  以前張元伯的道場,就在那座歇龍石之上,後來來了個劍修程荃,張元伯就主動挪地盤了,都不用祖師堂議事,如果這種瑣碎事都需要勞煩宮主定奪,傳出去還不被外人笑掉大牙。

  山上君虞儔,伸手接住那本冊子,神色認真,翻書如飛,書頁嘩啦啦作響,雖然看得快,卻不敢錯過任何一個字。

  畢竟是宮主親筆。

  當初青冥天下三千道官,進入五彩天下。名義上,白玉京只有千餘人,距離半數,還差了四百多人。

  可事實上,白玉京的天君仙官,在外邊開枝散葉的,不在少數,千絲萬縷的關係,其實真要寬泛來算,白玉京道官,還是差不多佔了半數名額。

  這個漢子的山上道侶,名爲謝春條,婦人身材健壯,姿容實在是……很不仙子,她喜歡喝烈酒,說葷話。

  謝春條頭別一根翠竹髮簪,默默喝酒。

  至於身邊的道侶,是個喜歡毛手毛腳的,簡直就是個色鬼投胎。

  對於修道之人而言,那種牀上打架,有個屁意思,可既然是道侶,就隨便他折騰吧。

  漢子將那本冊子交給身邊的道侶,不忘輕輕捏了一把婦人的白膩手腕,結果被謝春條一手接過冊子,一手摔在對方腦殼上邊,打得漢子差點原地轉圈圈。

  張元伯皺眉說道:“怎麼會在這個關頭,比預期早了七八年,冷不丁冒出個天下十人的榜單?”

  虞儔嬉笑道:“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去,反正老子也沒在榜單上邊,就不關我卵事。”

  謝春條一邊看書,一邊說道:“關鍵是仙杖派那邊聲明,這份榜單根本不是他們的手筆,這就很玄乎了。”

  化名年窗花的“少女”,她作爲吳霜降的嫡女,真名吳諱。只是這個名字,好像取得有點喫虧。

  因爲諧音都不是特別美好,污穢,誤會,無悔……

  當初那場陰神出竅的聯袂遠遊,他們足足跨越兩座天下,並非完整魂魄,真身和陽神都留在了歲除宮。

  當然是被宮主吳霜降用上了某種祕法護持,否則以他們的境界,陰神無法在倒懸山那邊待那麼久,而且各自還能夠繼續修行。

  年輕女修腰間懸掛一把小巧玲瓏的撥浪鼓,彩繪鼓面,畫工繁複,以龍皮縫製,桃木柄墜有紅線系掛的一顆琉璃寶珠。

  以少女的修爲,又是一件被她煉製爲本命物,竟是無法完全遮掩的寶光氣象,由此可見,這把小鼓不但是件仙兵品秩的重寶,而且在仙兵當中,註定都是上乘的。歲除宮這邊每年的除夕夜,都有那遍燃燈燭照虛耗、和擊鼓驅逐疫癧之鬼的舊風俗,負責住持這兩事的,便是吳諱。

  吳諱在鸛雀客棧那會兒,化名年窗花。

  是因爲年少時,有次她與父親一起守歲。

  吳霜降喜歡看雜書,尤其喜歡翻閱那些掌故類的文人筆記,吳諱曾經聽父親說過一句書上言語。

  窗內人於窗紙上寫字貼花,吾於窗外觀之,極佳。

  可能是書上看到的,也可能是有感而發,誰知道呢。

  吳諱說道:“回頭我問問父親?”

  虞儔趕緊搖頭,“吳諱,剋制,要剋制啊,千萬別連累我們在宮主那邊挨訓。”

  三百年來,青冥天下十人,變動極小,幾乎都是些老人。

  白玉京那邊,佔據了前三的席位,沒有任何異議,大掌教寇名,二掌教餘鬥,三掌教陸沉。

  第四,是那地肺山華陽宮的掌門老真人,道號“巨嶽”的高孤。

  第五,玄都觀孫懷中。第六,鴉山林江仙,是唯一上榜的純粹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