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1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如今的舊龍州,新處州,是一洲公認的藏龍臥虎之地,奇人異士扎堆,可在蘇店看來,相較以往,根本沒法比。

  最早一撥外鄉人,在西邊羣山購買山頭的山上仙府,只要中途沒有轉手賤賣,如今都算得了個財源廣進的聚寶盆,

  再後來,便是一些個消息靈通、聞訊趕來的修士,與當地百姓,購買小鎮上邊的祖宅,或是“高價”入手那些從龍鬚河裏邊撿來的蛇膽石,牆上嵌着的青銅鏡,以及古錢幣、瓷器之類的老物件,好像一夜之間,所有不值錢的東西,都變得無比金貴起來,唯一變得不值錢的,反而是那些祖祖輩輩、辛苦積攢起來的碎銀子,或是家家戶戶拿來壓箱底的金銀首飾。

  如今不少在小鎮這邊隱姓埋名的練氣士,一年到頭,深居簡出,將那些破敗宅子當成了修行的道場。

  他們的戶籍和山上譜牒,暗中都歸龍泉郡窯務督造署管理,至於槐黃縣衙那邊,始終不清楚這些山上神仙的身份背景,反正也沒誰惹事,比起一般的縣城,簡直就是個路不遺失的地方,以至於縣衙政務清明得無以復加,在州城那邊年年都是優等考語,畢竟連個翻牆行竊的蟊俣紱]有,更別說那種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糾紛了。

  天地靈氣,山水氣撸▽氺`器,這撥眼尖、下手還快的外鄉修士,確實都掙到了,各有收穫,幾乎無人雙手落空。

  只說一事,曾經有人去往天幕,與越境犯禁的遠古神靈遞拳,爲寶瓶洲帶來了幾場金色大雨,雖說幾乎都被北嶽魏山君收入囊中了,雖說看上去是披雲山一家得利,可魏檗畢竟是一洲山君,整個北嶽轄境就跟着水漲船高,山水氣咦兊脻夂瘢斓仂`氣就會愈發充沛,在槐黃縣城和西邊羣山中隱居的修道之人,餐霞飲露,喫了個飽,這二十多年來,時不時就有修士悄然破境。

  石靈山隨口問道:“師姐,你說咱們這一門,到底有幾個人啊?”

  按照他們這一脈的輩分劃分,譜牒再簡單不過,反正就一個教拳的師父,明面上,蘇店和石靈山,上邊還有兩個師兄,只是李二和鄭大風,一個拖家帶口去了北俱蘆洲,一個去了五彩天下,至於還有沒有其他的師兄師姐,一直是個謎。楊老頭不喜歡提這一茬,石靈山曾經問過,結果捱了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楊老頭一向如此,要麼乾脆不開口,否則一開口就說話匐y聽,罵石靈山這個弟子,這麼想着去外邊認師兄,是想去捧個臭腳,還是桃葉巷石家餓着你了,非要跑去別家討要一口熱乎屎喫?

  打那之後,石靈山就不敢再問半句了。

  蘇店想了想,說道:“具體有幾人,師門譜牒上邊攏共幾人,如今在世的又有幾個,我都不清楚,但是除了李、鄭兩位師兄,確實還有其他人。”

  石靈山抬起頭,充滿了好奇神色。

  蘇店搖頭道:“我知道兩個師兄師姐的名字,但是師父沒說可不可以泄露他們的身份,你就別多問了。”

  屋內師姐弟兩個,性情很不一樣,在石靈山看來,師父沒說不可以的,就是可以。

  但是在師姐蘇店這邊,卻是師父沒說可以的,就是不可以。

  蘇店突然說道:“我打算按照師父的吩咐,過完這個年,等到李槐回來,交代他些事情,我就出門遠遊一趟。”

  石靈山問道:“師姐準備去哪兒?遠遊是多遠,是別洲的古戰場遺址?”

  他與師姐,如今還沒離開過寶瓶洲呢。

  小鎮年輕一輩,好像一個比一個喜歡出遠門。

  蘇店知道這個師弟誤會了,解釋道:“這次我打算獨自歷練,就不帶你了。”

  石靈山大失所望,但是也沒糾纏,因爲曉得師姐的脾氣,犟得很,她認定的事,不會改了。

  蘇店難得有個笑臉,“下次見面,請你喝酒。”

  石靈山只顧着開心,傻乎乎笑着。

  請別人喝喜酒,就更好了。

  年輕男人卻沒有發現,低着頭的師姐,那張被炭火映照的嬌豔臉龐,眉眼間有些傷感。

  一個樂觀,一個悲觀。

  前者眼中,所有的遠遊,是爲了重逢之日。

  後者看來,所有的相逢,都是離別的鋪墊。

  這趟外出歷練,等到蘇店在浩然天下這邊躋身了遠遊境,她就會去找一個師兄,名叫謝新恩。

  對方遠在青冥天下。

  按照師父的說法,這個謝師兄,如今混得不錯,不過更換了名字,不再叫謝新恩了。

  只是聽師父的口氣,蘇店猜得出來,謝師兄在那座天下,已經攢下了一份不小的家業。

  師父每次聊起他們這些徒弟,一般都什麼好臉色的,哪怕是提及已經是止境武夫的師兄李二,也沒個笑臉。

  師父留給那位素未蒙面的謝師兄幾句口信,讓蘇店幫忙捎話。

  大致意思,就是讓謝新恩見着師妹蘇店之後,類似代師授業,爲她傳授拳法和劍術,然後等蘇店躋身了山巔境,再幫着師妹在那邊開山立派,就此紮根,自立門戶,開枝散葉,在那之後,雙方就各走各路,對外不要透露出雙方的同門關係。

  至於蘇店如何去往青冥天下,又該去何處尋找謝師兄,師父早就安排好了。

  石靈山好奇問道:“師姐,那個李槐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據說那位年輕隱官,曾經送給李槐一個綽號,窩裏橫。

  那麼在這座小鎮,能夠窩裏橫的人,李槐真就獨一份了。

  蘇店搖頭道:“按照山上的說法,李槐本身沒什麼來頭,就只是個最平常不過的肉眼凡胎。”

  不過他們師父,對李槐真是當親孫子看待的。

  只是這種事情羨慕不來。

  石靈山在屋子這邊坐了約莫半個時辰,告辭離去,蘇店送到了藥鋪門口,等到師弟的身影消逝在街巷拐角處,她這才關了門,重新回到後院,怔怔看着檐下那條長凳。

  聽師兄鄭大風說過,這條長板凳,在這兒擱放了很多很多的年頭,沒有人歲數大過它。

  最後一次見到師父,老人依舊坐在正屋門外的臺階上,手持旱菸杆,吞雲吐霧。

  師父說了一句讓蘇店聽不明白的言語。

  老人用旱菸杆輕磕臺階,再提起旱菸杆,指了指那條長凳,說那條木凳,就是我們。

  見蘇店欲言又止,老人說將來如果有機會,在青冥天下那邊相逢,你可以問一問那個人,他肯定知道答案。

  一條木凳,與“我們”,能有什麼關係?

  蘇店百思不得其解。

  一位女子,年輕容貌,鬢髮青絕,身姿曼妙,如魚遊曳在龍鬚河中。

  她正在以本地河神的身份,巡視自家轄境,身邊帶了幾個孩童模樣的河神水府小跟班,那撥面容稚嫩的孩子當中,有男有女,他們其實除了臉色慘白無色,瞧着比較滲人,此外裝束衣飾、神色,以及稚聲稚氣的說話語氣,都與岸上的市井兒童也沒啥兩樣。

  跟着河神娘娘一起晃盪玩耍,雖然都是水鬼,照理說早就適應了水中,但是偶爾會有一種類似嗆水的模樣,手腳亂動,撲騰幾下,就好像陽間不善鳧水的孩童溺水一般,只是很快就會恢復正常,然後與身邊同齡人,相互間做個鬼臉,好似都覺得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因爲今夜是大年三十,按照習俗,河神娘娘給了這幫小跟班人手一份紅包,紅紙包裏邊的錢幣,都是些早年遺落在溪澗中,鏽跡斑斑的銅錢。

  沒法子,自家河神娘娘,是出了名的節儉持家,簡單說來,就是小氣嘛。

  馬蘭花這位大驪朝廷正統封正的龍鬚河水神,依舊是止步於龍鬚河與鐵符江接壤處的那條瀑布口,再逆流而上,期間路過了位於龍鬚河畔的鐵匠鋪子,趁着如今鋪子沒人,她從水中探出頭顱,看了幾眼。

  先後換了三撥主人,最早是阮師傅,一個貌不驚人的鐵匠,竟然是最後一任坐鎮驪珠洞天的兵家聖人,出身風雪廟。

  後來是阮邛的徒弟徐小橋,一個右手缺了大拇指的女子劍修,再後來是劉羨陽,以及一個瞧着腦袋不太靈光的的外鄉女子,餘倩月。

  如今龍泉劍宗,山君魏檗親自幫忙遷徙祖山神秀山在內的數座山頭,一股腦搬去了去了北邊,算是與昔年的驪珠洞天,徹底做了個地契交割。

  每次遊過那座被大驪宋氏拆掉橋廊、也無懸掛老劍條的石拱橋,她都會格外心驚膽戰。

  快速遊過石拱橋,來到一處深潭,有片青色石崖,馬蘭花停下身形,懸立水中。

  幾個來不及停下腳步的孩子,輕輕撞在一起,噰喳喳埋怨過後,又是一陣歡聲笑語。

  曾經杏花巷的老嫗,在當年被某個女子仙師尋仇上門,本就上了歲數的馬婆婆,一個不小心就死了,卻因禍得福,被那個楊老頭聚攏陰魂,得以擔任河婆,就漸漸恢復了容貌,好似“越活越回去”,姿容愈發年輕了。這條龍鬚河,最早是一條溪澗,鐵符江由河升江之後,作爲上游和源頭的龍鬚溪,就跟着順勢升格爲河。

  而她也從一位河婆躋身了河神,莫名其妙就升官了。只是將近三十年過去了,好不容易河邊有了個託身之所的祠廟,廟裏邊卻依舊沒有塑造神像,連個香爐也沒有。

  哪有這麼寒酸窘迫的河神娘娘?

  只是馬蘭花卻不敢有任何不滿,年復一年,扳着手指頭,說是度日如年,半點不誇張。她再讓一位關係相熟的土地公,幫忙打探消息,州城那邊,到底還剩下幾個知道“馬蘭花”這個名字、認得她年輕時相貌的老不死。據說那邊如今只剩下兩個跟她差不多輩分、年紀的同鄉老人了,越是如此,馬蘭花就對那個藥鋪的楊老頭,越是敬畏,因爲如果沒有意外,只等三十年期限一到,州城裏邊的那兩個老人,就會壽終正寢了?

  三姑六婆的六婆,佔了一半,裝神弄鬼的師婆,牽線搭橋的媒婆,替婦人接生的穩婆,杏花巷的馬蘭花都當過。

  結果後來又多出個河婆……

  馬蘭花幽幽嘆息一聲,在碧綠深潭中現出身形,踩在水面上,河流自行蔓延向石崖,她就那麼走了上去,坐在青色石崖上邊,從袖中摸出一把白玉梳子,梳理一頭青絲,今兒準備換個髮髻。

  那些小傢伙們也跟着水神娘娘,蹦跳出水面,聚攏在崖上,圍繞着石崖跑來跑去,歡快鬧騰起來。一般情況,馬蘭花是絕對不允許他們上岸的,不說那白晝,陽光如火,隨便一個曝曬,就會讓鬼物魂飛魄散,哪怕是夜晚,

  何況他們自己也不敢擅自越境,否則與陽間人隨便一個衝撞,陰氣陽氣相激,打架不過,就要死翹翹嘍。

  馬蘭花看着這些無憂無慮的孩子,嘆了口氣,她擠出一個笑臉,嗓音輕柔,叮囑幾句翻來覆去的車軲轆話,別走散了,老實些,不許去岸上,不然就要家法伺候挨板子了。

  其實他們在岸上那邊的“陽壽”,都不大,淪爲鬼物後,就像陷入一種古怪的虛歲,長得慢,準確說來說來是很難長大,不像市井坊間的孩子,個頭竄得那麼快,好像幾個眨眼功夫,就會從孩子變成少年少女,很快就會到了談婚論嫁的歲數,成家立業,再有了自己的子女,然後變成睡眠很湣⒘晳T早起的老人,某天睡一覺沒睜眼……

  馬蘭花舉頭眺望遠方,深夜時分,她光是遠遠看了眼披雲山,就會覺得灼眼。

  大驪朝廷最早設立了三座山神廟,披雲山是山君大廟,高不可攀。

  最南邊的落魄山,曾經有個被同僚取笑爲金頭山神的山神老爺,曾經在那邊當值,在山頂還有座規格不低的山神祠,可惜那些年混得慘兮兮,好好一座山神祠廟,都快淪爲泥瓶巷那個孤兒的“家廟”了,能有什麼香火?馬蘭花知曉那個金頭山神宋煜章,來歷不小,生前當過多年的窯務督造官,在小鎮沒有縣衙的那些年裏,算是唯一的官老爺了。上任督造官曹耕心,年紀輕輕的,卸任後就當了大驪的一部侍郎。反觀宋督造宋大人,好人沒好命,沒能趕上好時辰唄。

  至於建造在風涼山那邊的山神廟,因爲山頭地理位置優越,位於羣山最北,所以離着州郡治所同在一城的繁華地界最近,祠廟香火一直很旺,善男信女,香客如雲,上山燒香絡繹不絕,每逢初一十五,山腰和山頂的廟會趕集,更是熱鬧得讓山水官場的同僚們羨慕不已,那條燒香神道的上山主路,寬闊平整得像是一條官道驛路,沿途都是茶館酒肆和客棧店鋪。

  風涼山地界的一位土地公,與馬蘭花相熟,就是個老不正經的東西,倒是不敢對她毛手毛腳,就是每次見面,老東西總要變着法子說幾句葷話,好像嘴上不佔點便宜就會死。

  而這位土地公的頂頭上司,正是風涼山的山神老爺,憑藉那尊神像的面容,馬蘭花依稀認出,就是個以前在小鎮開白事鋪子的,瞧瞧人家如今的氣派,再看看自己的祠廟光景,人比人氣死人吶。

  說真的,那山神老爺在年輕那會兒,還曾讓人與自家提過親哩。

  只是不知爲何,在她還是河婆那會兒,對方還會時不時鄰近龍鬚河,碰個面,只是沒過多久,就疏遠了。

  把馬蘭花氣個不輕,老孃不過是讓你打聽一下孫子的消息,這點小事都不肯幫忙嗎?

  在這龍鬚河,頂頭上司是下游那條鐵符江的水神楊花,據說是大驪太后娘娘的身邊人,面冷得很,馬蘭花根本不敢湊近,偶爾參加鐵符江的水府議事,她也是戰戰兢兢的,遇見那些一貫眼高於頂的水府胥吏,馬蘭花也是隻敢賠笑臉,絕不敢擺半點架子,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得體了,哪件事做得紕漏了,就要丟掉官身。所以一州之外發生的事情,馬蘭花只能通過那些來自州城隍廟那邊的山水官場邸報,來揣測一二。

  按照楊老頭給出的那個承諾,等到三十年一過,曉得她年輕容貌、身份的小鎮老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就可以立起神像,享受香火,憑此淬鍊金身。

  但是馬蘭花對此既期待,又憂慮重重,鐵符江和玉液江水神廟的求姻緣,都很靈驗,饅頭山土地廟的求子,也是極有名氣的,還有宋督造平調去了棋墩山,以及風涼山,這兩處山神廟,好像讀書人求籤許願,希冀着科舉順遂,文弑幼o,效果都是相當不錯的,所以到現在馬蘭花也沒想出個法子,以後就算立起神像,自家祠廟香火從哪兒來?要說鎮壓水咭皇拢喌玫剿刻幹莸亟纾畈蝗苯诱瘛�

  馬蘭花梳着頭髮,長吁短嘆。

  這片坑坑窪窪的青色石崖上邊,以前小鎮的孩子,來這邊鳧水摸魚,都有各自挑選好的“座位”。

  成爲一地山水神靈後,與陽間那些凡俗夫子的視野,是截然不同的。

  位於西邊大山和小鎮接壤處,那座不起眼的真珠山,竟然是一顆驪珠所在。

  而馬蘭花腳下這條龍鬚河,則是名副其實的一條“龍鬚”,所以當年水中才會出現那麼多價值連城的蛇膽石。至於另外一條龍鬚,就是小鎮那條主街,街上依次排開的螃蟹坊,鐵鎖井,老槐樹,一直往東邊蔓延而去,止步於東邊柵欄門,曾經有個混不吝的年輕光棍,看門人鄭大風,如今也不知道死到哪裏去了,只留下一座沒人住的黃泥屋子。

  有個文縐縐的說法,叫那虎踞龍盤,好像那些龍窯窯口,就建造在這條龍身軀之上。

  其實這些年來,馬蘭花就怕泥瓶巷那個瘦瘦弱弱的小姑娘,來找自己翻舊賬。

  畢竟之前在鐵鎖井那邊挑水,每次見到這個“宋督造私生子”身邊的低賤婢女,馬蘭花經常就是那個挑頭的碎嘴婆姨,當年確實說了些不太中聽的話。畢竟泥瓶巷的寡婦,還有那個孤兒,他們再窮,也不是賤籍嘛,再家徒四壁,好歹有個清清白白的身份,倒是這個名字古怪的小姑娘,日子過得殷實闊綽又如何……

  當年的小鎮婦人,別說是對稚圭指指點點了,反正只要吵架罵街了,管你是誰,總能挑出一堆毛病來,當面說幾句攪心窩子、戳脊梁骨的言語,比如你家裏有幾個臭錢又咋了,如今有帶把的崽兒嗎,小心斷了祖上的香火,將來錢歸了誰,可不就是兩說的事……這類相互揭短,實在是太平常不過了,等到一方說不過了,再抓頭髮撓臉。

  只說拌嘴一事,不談動手,那麼杏花巷的馬婆婆,泥瓶巷的顧家寡婦,小鎮最西邊的李家婦人,賣酒的黃二孃等,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這份淳樸民風,阮鐵匠,擺算命攤子的陸沉,每天醉醺醺的曹督造……這些外鄉人,都曾親身領教過,不認慫還不行。

  事實上,所有接觸過小鎮年輕一輩的,不管是什麼身份、境界,多多少少,都會有類似的感受。

  只說那場文廟議事,某人一番言語,爲蠻荒共主斐然和文海周密的關門弟子,分別送出了兩個響噹噹的嶄新綽號,一個是躺着躺着就當上了一座天下共主的“託月山躺聖”,和那從無勝績的“甲申帳輸聖”,年輕隱官還揚言要爲這兩位浩然天下的大功臣,分別送出一方親手雕刻的私章,“百死不悔”,“心向浩然”……

  更是讓有資格參與託月山議事的蠻荒大妖們,愈發覺得那位年輕隱官不是自家人,可惜了,實在是太可惜了。

  馬蘭花揉了揉臉頰。

  自己還曾被那個牙尖嘴利的小婆娘,使勁摔過一個耳光哩。

  她從袖中摸出幾份老舊的山水邸報,唯一的相同點,就是邸報上邊有她孫子的消息,其實她對上邊的內容,早就滾瓜爛熟了,倒背如流。這些年閒着也是閒着,這位河神娘娘,便開始變着法子多識幾個字了。

  而這類山水官場的邸報,是從州城隍廟那邊下發的,基本上每個季度都會有兩三封,城隍爺張平會讓陰冥胥吏分別送到各級郡縣城隍和山水神靈手上,這讓馬蘭花尤其洋洋得意,當河婆那會兒,一年到頭也沒幾封邸報到手,等到晉升爲河神後,官身等於入了大驪山水官場的清流,每年到手的邸報數量一下子翻番了。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過日子嘛,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抬頭看看那些過得好的,這叫活着有盼頭,再低頭看看不如自己的,心就平了。

  婦人忘記是誰說過一句話了。

  人辛苦活着,騙過自己,就是希望。

  ————

  呂喦帶着小陌和青同沿着廊道,去往別處,有意讓兩位年齡懸殊的讀書人聊點“家常事”。

  至聖先師笑問道:“陳平安,你是怎麼想到喫書的?”

  陳平安愣了愣,不過很快就想明白了所謂“喫書”,是指煉字。

  陳平安解釋道:“之前在城頭那邊,實在是無事可做,恰巧隔壁城頭那邊的離真,丟了本山水遊記給我,就派上用場了。”

  至聖先師微笑道:“巧之又巧,恰到好處。”

  陳平安抬頭看了眼天幕。

  至聖先師顯然是意有所指。

  如果不是煉化了那本山水遊記的全部文字,以及某個偶然,陳平安就算在城頭那邊枯守一萬年,也想不到師兄崔瀺要做什麼。

  大概就像離真後來腹誹的那樣,只有腦子有病的,才能跟腦子有病的同道中人,有的聊,說得通,心領神會。

  至聖先師思緒飄遠,記起了一張張面孔,他們皆置身於遠古劍修陣營當中。

  曾經的劍修觀照,可不是後來那個離真的話癆,而是個出了名的悶葫蘆,幾乎跟誰都不說話,每次祕密議事,都躲在角落裏,或是站在陳清都身旁,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但是觀照不動手則已,一旦決心與人問劍,不能說全勝,最少可以保證自己立於不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