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7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第937章 吾爲東道主(七)

  汾河神祠那邊,陳平安與青同所看景緻,各有側重,所以就各看各的,分出了先後。

  等到青同逛完了諸多殿閣,發現陳平安已經不在這座河伯祠廟內。

  走出祠廟大門,青同見一襲青衫,在那大池邊的柳蔭裏邊,坐在一條小竹椅上,開始拋竿垂釣了。

  青同走過去,問道:“還有竹椅嗎?”

  陳平安伸出手指在嘴邊,示意小點聲,再手腕一擰,多出一條青竹小椅,遞給青同。

  青同坐在一邊,壓低嗓音,疑惑道:“這是?”

  陳平安微笑道:“靜待天時。”

  見青同一頭霧水,陳平安便抬了抬下巴,提醒道:“暫作水觀。”

  青同便凝神望向水面,池水如鏡,鏡中顯現出一處破敗不堪的府邸,畫卷中,人影幢幢。

  是一種不算如何高明的地仙手段,掌觀山河神通。

  村落那邊與孩子分別後,懷中鼓鼓囊囊的年輕道士,一個拔地而起,懸停空中,踮起腳尖,朝城內那邊眺望一眼,咦,竟有些許污穢煞氣和神仙鬥法的跡象?莫不是一棟鬼宅?不曉得今兒貧道叫徐無鬼嗎,好好好,要是你們好好商量,就就井水不犯河水,要是連個竈房都不肯借與貧道,那就怪不得貧道替天行道一次了。

  陸沉轉頭看了眼那個姓葉的孩子,將來到了神誥宗,說不定可以與秋毫觀那個叫阿酉的小道童,做個伴兒,一起修行,一起成長,處久了,就是朋友。

  雙月爲朋,在這隻有一輪明月的浩然天下,何等稀罕,所以要愈發珍惜真正的朋友嘛。

  陸沉一步跨出,直接來到一處傳聞鬧鬼的凶宅門外的街道,再一掐指,曉得了附近地界名爲悟真坊,大宅曾是一處呂公祠,硃紅大門,蛛網密佈,此處早就斷了祠廟香火,歷史上曾被拆毀重建爲私人宅邸,之後又屢遭變故,多有鬼物作祟,最終大半房梁木材,都搬去了城外的汾河神祠,門口僅剩一隻石獅子,脖頸之上,有一連串細微坑窪,好似珠子烙印。

  此地竟然是供奉那位純陽道人的祠廟舊址,倒是一樁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陸沉嘆了口氣,“純陽道友啊純陽道友,原來當年在白玉京,咱倆是同爲家鄉人,同逢異鄉處呢。如今你久不在浩然家鄉,好不容易有座祠廟,不料竟然淪落至此。也好,就當貧道今兒略盡綿薄之力,爲你祠廟增添一點香火氣。”

  只是不知這呂喦,如今身在何處,青冥天下那邊也很久沒有呂喦的音訊了。

  陸沉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璽材質的符籙,嘴中默唸着“天靈靈地靈靈,神仙顯靈我就行”,後退數步,單手作氣沉丹田姿態,輕喝一聲,健步如飛往前跑去,一個腳尖點地,高高躍起,結果剛好只能踩在牆頭之上,幾次搖晃都沒能站穩身形,一個後仰,重新落在街上,虧得當下這條街上冷清無人,瞧不見這一幕滑稽場景。

  只見那手持一張黃色符籙的年輕道士,又嘗試了兩次,終於一屁股蹲在牆頭上,起身後沿着牆頭一路貓腰,躡手躡腳而走,翻越一處屋脊,伸長脖子,見着了一場兇險萬分的廝殺,幾位看似師出同門的野修,各展神通,正在纏鬥一位臉色慘白的紅裙婦人,依稀可見她脖頸繫有一截繩子,約莫是個吊死鬼了,嬌叱不已,黑煙滾滾,又被那幫前來斬妖除魔的神仙老爺們憑藉高妙術法一一打散,大體上屬於打得有來有回,一方丟出道法仙術,一方還以鬼祟伎倆,精彩紛呈,可算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了。

  陸沉悄悄坐在屋脊那邊,偏移視線,後院內有一本牡丹,從別處移植而來,歷經數朝,成精煉形過後,道齡不小,約莫是此地的半個主人了,領着一幫冤死鬼,恐嚇陽間人,佔據了這處大宅邸,看樣子倒是沒什麼作孽的行徑,至多就是拐騙那些夜不歸宿的青壯酒棍、更夫之流,將他們魘了,領來此處雲雨一場,偷些陽氣,天明時分再丟出宅子。

  也難怪汾河神祠那邊的水神,對這棟大有來歷的宅邸,裏邊發生的一切,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來沒有做出什麼太過傷天害理的舉動,二來想要壓勝這處“鬼宅”,就得調兵譴將,等到雙方徹底撕破臉皮,放開手腳打起來,至少這座縣城估計就要保不住了,此外以附近城隍廟和山水神靈的本事,和他們麾下那點兵馬,估計真要較上勁,只會氣勢洶洶問罪而來,灰頭土臉打道回府。

  院中人鬼鬥法雙方,其中一人眼尖,瞧見了屋脊那邊鬼鬼祟祟的年輕道士,頓時破口罵道:“那小牛鼻子,竟敢來這裏跟大爺搶生意?!趕緊滾遠點!”

  只見年輕道士那一身正氣,大義凜然道:“自古斬妖除魔,道人見者有份,何況貧道天生一副錚錚鐵骨,俠義心腸……”

  那人大喝一聲,“聒噪!”

  便有一記飛鏢從袖中掠出,好個快若流星,不過卻是鏢尾撞向那婆媽道士的額頭,只聽哎呦喫疼一聲,年輕道士便已中招,後仰倒地,在屋脊一路翻滾,不見了蹤跡。

  院內那脖子纏繞繩索的女鬼,翻來覆去就那幾招鬼法,對方卻是人多勢校夷菗苄薜乐耍质悄凶由恚揪蜐M身陽氣,聚攏在一起,氣勢就顯得頗爲雄壯,她便逐漸落了下風,立即扭頭喊道:“妹妹快來助我!”

  很快就又有一股青煙飄蕩而來,凝爲女鬼身形,同樣是個婦人,滿頭青絲不挽髻,如水草胡亂飄蕩,估摸着是個溺水身亡的可憐人。

  陸沉已經找到了那處竈房,一腳踹開了屋門,準備生火煮飯,做人不能虧待了自己,貧道得在這邊喫過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再去青冥天下,白玉京那邊可沒這講究,仙氣道風太多,人味兒太少吶。陸沉見那砧板等物俱全,便從袖中摸出火摺子,找到了吹火的竹筒,坐在一條板凳上,嘀嘀咕咕道:“這還是大白天的光景,等到黃昏日落,鬼宅的正主兒都還沒出場呢,你們要是沒有貧道幫忙,還怎麼打,到時候就算你們跪在地上喊着救命,都得看貧道喫沒喫飽又無力氣了。”

  方纔彎來繞去,來時路上,陸沉發現後院那邊,有兩棵綠蔭極濃的大槐樹,不見天日,而竈房不遠處,就有一棟小樓,草深一尺,樓內放着幾口棺材,棺材板都打開着,都是些沒有葬身之地的枯骨,反正陸沉也不忌諱這些,不然三掌教的七心相之中,豈會有一位白骨真人?

  有人斜靠竈房的屋門,是個嬌滴滴的少女,嬌靨紅暈,姿態妍媚,

  少女抿了抿鮮紅嘴脣,輕輕拍掌,喂了一聲,提醒那個年輕道長有人來了,然後眯眼而笑道:“你這位小道長,算不算藝高人膽大,都敢來這兒開竈做飯哩。都說找死也要找個好地方,你是怎麼想的?是那些騙錢的志怪神異、豔情小說看多了,想着有一場豔遇?”

  “這位姑娘,神不知鬼不覺就來了,差點嚇死個人,真以爲嚇死人不償命啊。幸好小道我是個有仙法傍身的,膽子也大。”

  陸沉笑呵呵言語,坐在小板凳上,轉過身,抬起手中那根竹筒,指了指貼在竈房門上的黃紙符籙,望向那個牡丹成精的少女,開竅煉形,仗着一樁機緣和自身八九百年的修道歲月,在附近郡縣也算無敵手了,她倒也不算這邊作威作福,就是幫着那幾頭女鬼續命罷了,而且還是做事留一線了,不然那幾位女鬼姐姐只要稍稍心狠一點,就那麼一張嘴,或是多扭幾下腰肢的,那些個在這邊風流快活一番的青壯男子,恐怕就要只剩下一副內裏空空、陽氣渙散的皮囊了,即便被丟出鬼宅,亦是命不久矣。

  那少女伸手就想要去摘下那張材質尋常的符籙,只是指尖一觸即符籙,就有一陣鑽心疼的灼燒之感,她打了個激靈,立即收手,她掂量一番,秉持一個小心駛得萬年船的宗旨,嫣然笑道:“只要你今天別多管閒事,去留隨意。院內那幾個,我又沒招惹他們,他們闖入道場找我的麻煩,明擺着不是那種善罷甘休之輩,既然一個個的着急投胎,可怨不得我順水推舟送他們一程。”

  那年輕道士見狀,滿臉得意神色,哈哈大笑道:“如何,知道厲害了吧?此符可是小道的看家本領!之一!就問你怕不怕吧。”

  少女扯了扯嘴角,“敢問這位仙長,姓甚名甚?道齡多少?”

  那年輕道士一臉嫌棄表情,“懂不懂規矩,僧不言名道不言壽,不過看在‘仙長’這個稱呼的份上,小道倒是可以爲你泄露一二天機。”

  少女點頭道:“洗耳恭聽。”

  年輕道士咳嗽幾聲,潤了潤嗓子,這才挺直腰桿,朗聲道:“乾坤許大無名姓,疏散人間一丈夫,風骨凜凜真豪傑,散淡野人性孤僻,平生只住高山巔,朝餐雲霞夜飲露,神清氣爽最磊落。百年面壁無人知,金烏火裹旋金丹,結了金丹起爐鼎,煉出陽神遊玉京,學仙學到嬰兒處,月在寒潭靜處明,海底天心呼吸到,扶搖直上謁天庭。已忘證道幾千年,天邊青鳥空中雲,也可縛,波底蛟龍水中月,也可捉,到頭來竹籃打水,榮枯一夢,螻蟻槐中……”

  少女一開始還聚精會神豎耳聆聽,很快就聽得抬手打哈欠,擱這兒說書呢。

  可你這些文縐縐酸溜溜的話語,好像也不太押韻啊。

  年輕道士好像看出她的心思,大言不慚道:“姑娘你意思懂了就行,這就叫得意忘形,至於押韻不押韻,都是很次要的,相當旁枝末節了。”

  少女驀然厲色道:“我改變主意了,原本只是看着你煩,原來是聽着更煩,不留客,速速離開此地!”

  “別改主意啊,貧道姓徐名無鬼,至於道號嘛,山中資質尚湥酵鈿v練未久,未能在積攢出個三千功德圓滿,暫無道號。”

  年輕道士也急眼了,“此外貧道這一脈,又有個規矩,言祖不言師。所以你要是詢問小道的師承,道統法脈一事,恕貧道無可奉告。”

  少女聽到這裏,收斂怒容,只是嗤笑一聲,“那就是師承一般嘍,搬出了師尊名號,嚇不住人唄。”

  年輕道士好似惱羞成怒道:“嚇不死人?鬼都給你嚇死!”

  少女瞥了眼對方的道冠,擺擺手,“走吧走吧,就別在這邊湊熱鬧了,要不是在看昔年一樁道緣的面子上,你今兒至少是豎着進來橫着出去,非要讓你長點記性,既然道法微末,術法不濟,就別以爲有點師門靠山,就覺着百無禁忌,可以到處亂竄門了。人外有人,要喫大苦頭的。”

  少女秋波流轉,一手指了指年輕道士的頭頂道冠,一手掩嘴嬌笑道:“小道士,還跟我在這兒裝蒜,假冒高人,怎的,想着等會兒打不過了,就趕緊搬出師門,好鎮住姑奶奶我?那你曉不曉得,我與你家祖師爺,還是老相好哩。”

  “老相好?!”

  只見那脣紅齒白的英俊道士,聞言如同捱了一道雷劈,雙眼無神,吶吶道:“貧道怎麼不知道?!”

  “你又怎麼會知道,大幾百年前的陳年舊事了,離開此地,回到山中道觀,有興趣就去翻翻譜牒,仔細找找看上邊,有無一個名叫錢同玄、道號龍尾山人的傢伙,就是他了,沒良心吶,就是個有傩臎]倌懙耐嬉鈨海游页錾聿徽桓規Щ厣饺ィ遣菽境删秩绾危型辽裰摭埢⑸降哪亲鞄煾灰灿幸蛔商茫錾磉�不如我呢。”

  少女眼神幽幽,翻過了舊賬,她便有些意態蕭索,揮揮手,“行了行了,我早就知道你來自那個高高在上的神誥宗,否則也不會頭戴這種道冠了,你的道士身份,當然是真的,不過我又不是那些孤陋寡聞的山野精怪,知道你們這一脈的道士,又非那兒的正宗,跟那位祁天君,根本就不是一路道士,香火凋零得一塌糊塗,在神誥宗那邊混得一年比一年慘淡,早就只能靠着販賣私家度牒來過日子了。”

  年輕道士也嘆了口氣,“還真被姑娘說中了,是那一年不如一年的慘淡光景吶。”

  少女說道:“還不走?真以爲門上一張破符,就能夠擋住我?”

  陸沉笑道:“老話說幫人就是幫己,出門在外靠朋友,小道只是借個地方喫頓年夜飯而已,說不定可以幫你躲過一劫。”

  說到這裏,陸沉笑嘻嘻道:“這‘老話說’,與那‘常言道’,不管後邊是什麼內容,我們最好都得聽上一聽啊。”

  少女譏笑道:“小道士,你知道姑奶奶我是什麼境界嗎?”

  陸沉一臉震驚道:“莫不是一位神華內斂、深藏不露的元嬰老神仙?”

  少女一時氣急,因爲她是個金丹地仙。

  只是城外那座汾河神祠的河伯,以及郡縣城隍廟,都只將她誤認爲是一位觀海境的草木精怪,故而她一直名聲不顯。

  主要是夢粱國有兩座山頭仙府,讓她忌憚萬分,若非有張隱蔽的傍身的救命符,否則她早就被仙師拘押到山中圈禁起來了。

  在這“凶宅”之內,女鬼自然是有的,不過真正鎮壓的邪祟,其實是一頭老金丹鬼物,除了道行極高之外,用心更是極爲陰險,早年正是它暗中謩潱ㄟ^陽間官員之手,纔將呂公祠拆掉,佔據了這塊風水寶地作爲道場,想要憑此躋身元嬰。甚至故意將一株牡丹移植到此,憑藉花香,遮掩它身上那股腥臊無比的煞氣,而當年那個叫錢同玄的負心漢,之所以會在此地駐足,就是發現了宅邸的不對勁,爲了降服這頭爲禍一方的鬼物,先結下一座大陣,防止殃及無辜,再與金丹鬼物廝殺一場,不惜打碎兩件本命物,傷及大道根本,纔將鬼物鎮壓在地底深處的一座密室內,以符籙將其封禁起來,說是回了神誥宗,就會請山中長輩來此剷除這個禍患,只是不曾想,他這一走,就再無重逢之日了。

  這麼多年,幾乎每過幾年,她就要用一張從道士那邊學來的符籙之法,在地底深處的密室門口,添加一張符籙,層層疊疊,舊符消散,又有新符張貼。只因爲符籙一道,門檻太高,她只算略有幾分修行天賦,又不得真傳,所以就只能靠量取勝了。

  曾幾何時,花前月下。

  天上星河轉,人間珠簾垂。住山不記年,賞花即是仙。

  言者只是說在嘴邊,聽者卻要刻在心裏。

  陸沉懷抱燒火的竹筒,眼神柔和幾分,笑道:“外邊的陣仗不小,那撥野修此次登門,志在必得,姑娘你也察覺到了?對方已經祭出了殺手鐧,能夠‘請神降真’,雖說是兩位苟延殘喘的淫祠神靈,但是對付你手底下的那三位女鬼姐姐,顯然是是綽綽有餘了。再說了,你這個金丹,護得住自己的真身,守得住那堵門嗎?反正貧道覺得很難,很難了。”

  少女神色微變,就要前去救援。

  不料那個年輕道士只是吹了一口氣,竈房門上那張黃紙符籙隨之飄落,剛好落在了少女肩頭。

  少女彷彿被貼上了一張定身符,一位堂堂金丹地仙,不管如何咿D金丹駕馭靈氣,竟是始終無法挪動半步。

  陸沉臉貼着竹筒,看着那個心急如焚的少女,微笑道:“急什麼,看好戲就是了。貧道這個人,別的不多,就是山上朋友多,巧了,今兒就有一個。”

  先前身上牽動的兩根因果線,一人一事,一粗一細,後者便是那個孩子,而前者則是一箇舊友。

  此人原本趕路並不匆忙,這會兒已經察覺到端倪,便開始風馳電掣御風遠遊來此了。

  少女紋絲不動,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個年輕道士,開始忙活一頓年夜飯,手腳麻利,嫺熟得像是個道觀裏邊專門燒菜的。

  做人不能虧待了自己。

  兩壺酒。

  整了三硬菜,一鍋燉老母雞,一鍋冬筍燉鹹肉,一大盤清蒸螃蟹。

  那年輕道士還從袖中摸出了一套粉彩花卉九攢盤,卻只擺滿了荔枝,不是新鮮荔枝,是那荔枝幹。

  筍爲菜蔬中尤物,荔枝爲果中尤物,蟹爲水族中尤物,酒爲飲食中尤物。

  四位尤物,一桌齊全了。

  汾河神祠外,水池邊,陳平安一直沒有魚獲。

  青同看着水中那幅畫卷,訝異道:“竟然是他?”

  照理說,此人絕對不該現身此地。

  難怪陸掌教會往這邊趕來,原來是敘舊來了。

  陳平安笑道:“你又認得了?”

  青同沒好氣道:“此人既是隋右邊的授業夫子、又是她的武學師父,我怎麼可能不認識。”

  再說了,此人還是那位曾經走在邯鄲道左、在被純陽道人順勢點化一番的“盧生”。

  陳平安問道:“那你知不知道他離開藕花福地後,選擇在雲窟福地隱姓埋名那麼多年,所趾问拢俊�

  青同搖頭道:“與老觀主有關的事,我不敢多說。”

  陳平安便換了一個問法,“關於道教樓觀派的香火傳承,以及‘邵’這個姓氏的始祖宗族、郡望堂號和遷徙分佈,你手邊有沒有相關記錄或是書籍?”

  青同說道:“還真沒有。”

  金頂觀的道統法脈,源於道教樓觀一派,曾有道士於古地召亭,結草爲樓,觀星望氣。

  而樓觀派的首任守觀人,剛好姓邵。

  這個守觀人身份,類似如今佛門寺廟的首座,地位僅次於住持。

  崔東山一開始猜測倪元簪躲在雲窟福地,是爲了將那顆金丹,送給昔年嫡傳弟子之一的隋右邊。

  那麼昔年畫卷四人當中,隋右邊舍了武道前程不要,一到浩然天下沒多久,她就一意孤行,轉頭跑去練劍,就說得通了。

  但是事實證明,並非如此,隋右邊不是那個老觀主預定的得丹之人。

  之後姜尚真便誤以爲倪元簪是打算將此金丹,贈送給那個與老觀主極有淵源的北方金頂觀,決定要攔上一攔,甚至還直接與老舟子撂下一句狠話,只要邵淵然趕來黃鶴磯取丹,他姜尚真就讓那位大泉王朝的年輕供奉,死在倪元簪眼皮子底下,可如果老舟子敢去送丹,他就會讓邵淵然有命丹成一品,補全一副功德無漏身,偏偏沒命去順勢躋身元嬰境。

  陳平安笑問道:“關於那顆金丹的舊主人,青同道友,總能說上一說吧?”

  青同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醞釀措辭,揀選一些能說的老黃曆,緩緩道:“這位道友,真身是天地間的第一隻仙鶴,據說還是一位只差半步的十四境大修士,隕落之前,準確說來,是在閉關之前,走了一趟碧霄洞落寶灘,閉關失敗後,便留下了一顆完整金丹,老觀主就像是在代爲保管。”

  這是青同看在“鄭先生”的份上,才願意多說一些花錢都買不來的內幕。

  陳平安糾正道:“說是‘看管’,可能更準確些。”

  因爲這顆遠古遺留金丹,並不在老觀主手上,而是位於雲窟福地的黃鶴磯崖壁間,與一座觀道觀隔着半洲山河,離得很遠了。

  而這顆金丹,完全可以視爲一件仙兵品秩的山上重寶,並且能算是仙兵中,又屬於極爲珍稀的那一類,

  就像陳平安當年得自蛟龍溝的法袍金醴,在半仙兵當中,又是出類拔萃的,還有陳平安那把後來借給隋右邊的癡心劍,在法寶當中,就顯得極爲“鶴立雞羣”。

  根源就在於“生長”二字。

  能夠不斷錘鍊,繼而提升品秩。如人之修道,依次破境。

  想到這裏,陳平安突然說道:“好像‘長生’二字,顛倒順序,就是‘生長’。”

  只是青同現在最頭疼這些空話大話,想吧,註定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不去想吧,又好像會錯過什麼。

  修士金丹的品秩高低,很大程度上,就決定了一位地仙的大道成就。

  與老百姓所謂的三歲看老是差不多的道理。

  當然並不絕對,特例總是有的,但是常理之所以是常理,無非就是在於難有例外。

  就像陳平安自己,之前一直不被看好,就在於本命瓷破碎,“早早被看死”了。

  之後卻又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陳平安問道:“爲何姜尚真會與倪元簪‘借劍’?”

  在雲窟福地,姜尚真曾經說過一句“我今欲借先生劍,天黑地暗一吐光”,只是倪元簪矢口否認此事,而且神色不似作僞。

  按照姜尚真的說法,當年他之所以會去藕花福地虛耗光陰一甲子,就是打算幫助陸舫躋身甲子一評的天下十人之列,最好是名次靠前,然後就可以讓摯友陸舫順勢取得一把趁手兵器。

  青同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