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7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陸沉一邊“鬼畫符”,一邊隨口問道:“知道自己是個傻子嗎?”

  孩子視線低斂,神色黯然。

  只聽那位年輕道長安慰道:“哪有傻子知道自己是個傻子的道理,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之前被某人路過此地,給孩子輕輕一拍後背,幫忙拍散了那些不堪重負的“舊賬”,如老黃曆翻篇一頁。

  孩子好像就一下子開竅了。

  陸沉丟了樹枝,拍拍手掌,微笑道:“傻子大致分兩種,都可以視爲‘白癡’,首先聲明,與你說好了,這不是一個貶義詞,也不是一個褒義詞。聽不懂褒義貶義的意思?那麼往簡單了說,就是沒什麼好話壞話的區別,就只是一句家常話。”

  “一種就是以前的你,迷迷糊糊,就像獨自做夢,這場夢,只有你自己知道,對夢外人事,就一無所知了,所以會被夢外人,當做一個傻子。”

  “還有一種白癡,就是修道之人,也就是書上所謂的山上神仙了,他們爲了證道長生,追求壽與天齊,不得不摒棄了我們生來就有的七情六慾,與之交流者,唯有天地,只有道法,再不是身邊人了,在貧道眼中,這屬於一場天下共夢中,所有人都在做同樣一個夢。既然是生而有之,那麼摒棄情慾,此事即是‘天予不取’,當然了,也有人視爲一種還債,唯有債務兩清,才能清清爽爽迎接‘天劫’,因爲在這些人看來,破境的天劫,就是老天爺放租多年,要收取利息的。”

  所謂的天生道種、仙胎,幾乎都有一種共性,那就是……不近人情。

  許多自幼就登山修行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帶有這份仙氣,眼神是冷的,氣質是冷的,骨子裏是冷的。

  遠離紅塵,離羣索居,在那方丈之地,或一張小小的蒲團,或一座小小的心齋,修個金枝玉葉,煉個肝腸如雪。

  能夠將天下修道之士說成都是“白癡”的,估計真就只有陸沉說得出口了。

  反正從來不怕被打。

  陸沉挪了挪屁股,又將先前丟出的樹枝撿回來,在地上寫了一個字,“郎”,稍作猶豫,又添了一個字,“覺”。

  陸沉笑問道:“你覺得哪個字更有眼緣?”

  孩子神色認真,低頭看着那兩個字,不願說謊,抬頭後,一臉難爲情道:“看着都好。”

  又認得兩個字了。

  陸沉哎呦喂一聲,笑道:“很好很好,名字就是葉郎,將來踏上修行路,連道號都有了,就叫‘後覺’。”

  都是槐安未醒人,只看大夢誰先覺。

  “睡覺之覺,覺醒之覺。不同口音,一個字,兩種意思。”

  陸沉拎着樹枝,指了指那個“覺”之,微笑道:“只憑這個字,咱們就要給老祖宗磕一千個響頭。”

  看着眼前這個孩子,讓陸沉很難不想到那個泥瓶巷少年吶。

  想必對他們來說,清明節上墳,中秋節賞月,大年三十年夜飯,都是三大心關吧。

  陸沉嘆了口氣,“江山風月,本無常主,今古風景無定據。只有古樹,只見大樹。我們又何曾聽說古草,見過大草?”

  “草木秋死,松柏長存,這就是命。芝蘭當道,玉樹生階,這又是命。人各有命,隨緣而走,如一葉浮萍入海。”

  孩子眼神熠熠光彩,聽是全然聽不懂的,只是覺得聽着就很有學問,好像比村塾裏邊的教書先生還要有意思,故而十分仰慕,輕聲問道:“道長,你懂得這麼多,當過學塾先生吧?”

  陸沉連忙擺手,“當不來,當不來,我比你好不到哪裏去,你只是在家鄉蹭喫蹭喝,我不過是在異鄉騙喫騙喝,道法湵。M敢以先生自居。”

  如果只是傳道授業解惑的那種先生,當然不是陸沉當不來,只是不屑爲之。

  白玉京五城十二樓,各有主人,只有三掌教陸沉,幾乎從不爲誰傳道,喜歡走門串戶,去別處旁聽。

  偶有例外,可惜不足爲外人道也,卻是那頭戴蓮花朝北斗,吾爲星君說長生。

  只是陸沉對“先生”一語,自有註解。三花聚頂僅是真人,五氣朝元纔是天仙。先生?卻是“先天地而生”吶。

  孩子問道:“道長叫什麼名字?以後我能不能去找道長?”

  受人恩惠,總是要還的,能還多少是多少,而且只能多不可少。

  至於這個道理是怎麼來的,孩子從沒想過,也未必會去多想。

  陸沉會心一笑。

  何謂道,何爲理?就是我們腳下行走無形之路,口不能言卻爲之踐行之事。

  所說與人說道講理,纔會那麼難,只因爲道不同不相爲帧�

  陸沉笑道:“我的名字,可就多了,買櫝還珠的鄭人,濫竽充數的南郭,‘遍身羅綺者’的羅綺,‘心憂炭賤願天寒’的幸憂,‘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的陶者,不過今天呢,貧道的名字,就叫徐無鬼,大年三十嘛,很快就要辭舊迎新了,討個好兆頭,希望天下再無一頭孤魂野鬼,天外天那邊也無一物,生有所依,死有去路。而且徐無鬼這個名字,是貧道編撰的某本書上的一個人物,曉相術,精通相馬,最擅長挑選千里馬了。農夫下田,商賈掙錢,徐無鬼相馬,都要起早。”

  孩子被年輕道長的這番言語,給結結實實震驚到了,“徐道長還寫過書出過書?!”

  村塾先生們都只能教書呢。

  陸沉洋洋得意,揉了揉下巴,笑眯眯道:“好說好說。”

  遙想當年,有一種差不多的眼神,原來道長除了擺攤算卦坑錢,還會開藥方?

  可能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不堪回首的書簡湖,大概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條徘徊不去的泥瓶巷。

  唯有落魄處是吾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對桃花醉臉醺醺,淚水稀里嘩啦。

  “天打雷,轟隆隆。”

  陸沉微笑道:“抬頭。”

  言出法隨,空中驀然響起一聲晴天霹靂。

  孩子被嚇了一跳,聞言茫然抬頭,望向這位年輕道長。

  陸沉雙指併攏,輕輕一敲孩子眉心處,嘴上唸唸有詞。

  爲這個孩子如開天眼。

  從這一刻起,這個姓葉的鄉野孤兒,大概就算正式走上修行路了。

  只等自己離開後,再學了地上那道符籙,那麼孩子今後一雙眼眸,如得了一門望氣術神通,可以看得清楚他人的祖蔭陰德與福報氣撸热缡芯鱾饕痪淅显挘f一個人氣數已盡,即是此理,形容一個人鴻弋旑^,也是如此。又比如那種“碧紗中人”,當然就會官吆嗤ā�

  陸沉再手腕擰轉,雙指一搓,如點燃一炷清香,孩子頭頂即香爐,好像敬奉那頭頂三尺有神明。

  又是陸沉贈送給孩子的一張護身符,是一張天書符籙,如同賜名“無鬼”。

  陸沉蹲在地上,雙手恍洌眢w前後一下一下搖晃,微笑道:“以後哪天離開家鄉了,就去找一個叫神誥宗的山頭,等到見着了那個叫祁真的道士,你就說自己是陸沉讓你登山的,讓他傳授你仙家術法。”

  孩子點點頭,只是又好奇問道:“道長又改名啦?”

  陸沉站起身笑道:“三日宴,百日宴,終究沒有不散的宴席,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孩子好像有千言萬語都堵在嘴邊,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想起先前那個禮數,與這位學問恁大、還曾出過書的年輕道長,再次行了個道門稽首。

  陸沉站在原地,受了這份禮後,大步離去,頭也不回,只是與孩子揮手作別,年輕道長左右張望幾下,走到村邊,一個彎腰,將一隻雞抄手而起,揣在懷裏,飛奔離去,幾下功夫就不見人影了。

  只留下一個目瞪口呆的孩子,那道長偷了雞就跑,自己算不算是幫忙望風之人?

  ————

  鎮妖樓,梧桐樹下。

  這青同真身,姿容俊美,雄雌難辨。

  出竅陰神,便是跟在陳平安身邊那位,頭戴冪籬、身穿碧綠法袍的模樣,身姿婀娜,也難怪會被誤認爲是一位女修。

  而另外一副陽神身外身,則是滿頭白髮魁梧老者的相貌。

  此處青同收攏了陽神,至於出竅遠遊的陰神倒是享福了,當下在穗山那喫過了一碗素面,只是不知爲何,多跑了一趟汾河神祠。

  青同閒來無事,雙手反覆擰轉鬢角一縷青絲,發現小陌一直保持那個抬頭姿勢,雙手按住橫放在膝的綠竹杖,怔怔望向天幕,好像那份思緒一直朝着天幕蔓延而去,心神沉浸其中。

  青同很有自知之明,不認爲小陌是將自己當成了朋友,纔會如此分心,以至於連那尊法相都顯得有幾分呆滯。

  這就說明,小陌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對如今擔任陳平安身邊死士的小陌來說,眼下能有比護道更重要的事情?

  只有兩種可能,鎮妖樓之外,有強敵試圖窺探這邊,伺機而動,並且是連青同都無法察覺到蛛絲馬跡的那種大修士。

  還剩下一種可能,就是小陌陷入了一種類似破境契機的靈犀境地。

  小陌確實是在神遊無窮遠,這位萬年之後身處人間的妖族劍修,想到了萬年之前的諸多畫卷,或慘烈且壯觀,或古怪詭譎或神異萬分,畫面最終定格在那座還算熟悉的飛昇臺,神思所至,小陌如同故地重遊,沿着那條道路,視線一直攀升而去,最終心中不可抑制得生出一個念頭。

  我在此遞出一劍,就等於鋪出一條道路。

  最終這條劍光,就是登天之路。

  這份劍氣之長,在我酣睡於明月皓彩之中的後世人間萬年,應該從未有過?

  故而這就是一條自己躋身十四境的道路。

  小陌有此心念之後,並且愈發堅定,人身小天地之內,便是異象橫生。

  根根筋骨如山嶽,千山拜草廬,條條血脈如江河,浩蕩百川流。

  各大氣府,經脈,劍氣,劍意,“道路”,就是劍道,就是大道,都開始有那天地共鳴的跡象。

  一粒心神芥子的小陌,來到一處自身天地的空虛境界中,不再是那黃帽青鞋的裝束,而是如外邊的法相,手持一劍。

  因爲一旦踏足此路,走此大道,就意味着小陌沒有回頭路了。

  一旦失敗,後果極重,一着不慎就會重傷根本,甚至有可能直接跌境。

  這就是爲什麼飛昇境圓滿的山巔修士,爲何會將一步之隔的十四境視爲天塹。

  也是爲何會有一些名動天下的大修士,閉關閉關,就再無出關之日了。

  不然就是像那韋赦,破境不成,道心蒙塵,從此意志消沉,一蹶不振。

  否則任何一位飛昇境修士,哪個沒有大毅力,道心之堅韌,個個超乎常人想象。

  委實是此道,不同於尋常的登山路。

  青冥天下的那位道號復勘的女修朝歌,還有那個陳平安曾經在河畔議事中見過一面的女冠,她名爲吾洲,道號“太陰”。

  吾洲的合道之法,曾被吳霜降稱之爲“煉物”,又被陸沉比喻爲“支離”。兇險程度,只是旁人聽說,就知道。

  她們之所以會被誤認爲已經不在人世,就在於閉關太久。

  但是就在此刻,小陌的心湖之中,突然響起一個嗓音,對方先喊了小陌的一身真名,然後說道:“喜燭道友,晚了,恐怕你得換一條路走纔行。”

  那人繼續說道:“其實比那先行一步的某位劍仙,你晚了沒多久,也就相當於山中人打個盹的功夫,甚爲可惜。好個‘倚天萬里須長劍’。”

  小陌雖然已經知曉對方的身份,卻仍是問了兩個問題。

  “此人是已經十四境,還是尚未十四境?”

  “以及此人是否與我家公子是山上好友?”

  如果不是公子的好友。

  對方尚未真正躋身十四境,我小陌管你是否一隻腳跨入十四境的門檻?

  即便對方已經是十四境,無妨,那我們就來一場大道之爭,雙方等於遙遙問劍一場。

  結果那人笑道:“實不相瞞,他已經是十四境了,只不過數座天下暫時只有三人知曉,而且此人恰好與陳平安還是忘年交,喜歡稱呼陳平安爲陳小友。”

  小陌當然不會認爲對方會在這種事情開玩笑,先與那位可算半個“故人”的存在,由衷道了一聲謝。

  既然率先走出這條道路的,並且已經成功,是那位玄都觀的孫道長,那麼小陌就只好更換道路了,不然就會大水衝了龍王廟,只會兩敗俱傷。

  小陌嘆了口氣,只得強行壓下那份氣勢磅礴的大道氣象,收起一粒心神,退出小天地。

  黃帽青鞋的小陌,雙手按住橫放在膝的綠竹杖,臉色微白,喉嚨微動,硬生生嚥下那口鮮血。

  青同神色驚恐,道心震顫不已,問道:“怎麼回事?!”

  難道就在這鎮妖樓,就有強敵隱匿其中,自己卻渾然不覺?

  而且此人還傷了小陌?

  小陌原本懶得搭話,只是一想到對方陰神,還處於與公子聯袂神遊的境地,這纔開口說道:“至聖先師就在此地盯着我們。”

  難怪先前會覺得有一絲不對勁,卻找不出半點痕跡。

  整座天下就是一人之道場,加上這位讀書人,又是十五境。

  遠古天庭,五至高,俱是後世練氣士眼中的十五境。

  結果那場水火之爭,導致其中兩位至高神靈,各自金身出現了裂縫。

  持劍者叛變,使得披甲者如獨木支撐將傾之廈。

  但是所有親身經歷過、或是作壁上觀卻算親眼目睹過那場戰事的修士,誰都心知肚明,唯一的、真正的變數,其實只有一件事。

  是那天庭共主,不知所蹤。

  在那場“翻天覆地新人換舊主”的大戰中,從頭到尾,這位天上天下的至高共主,竟然都沒有現身。

  而昔年天下,也有一個流傳不廣的說法。

  那位存在的境界,可能是在十五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