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崔東山笑道:“如果我們就真的只是找個樂子呢?”
田婉搖頭道:“我意已決,要殺要剮,隨便你們。”
崔東山抖了抖袖子,將那田婉的一魂一魄分別從雪白大袖中取出,手指捻動,捻爲燈芯。
哪怕近在咫尺,田婉一樣不敢出手爭奪,只是心神牽引,疼得她身軀顫抖,仍是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姜尚真一門心思在那畫卷上,崔東山瞥了眼鏡花水月,震驚道:“周首席,你口味有點重啊!”
那畫卷中,是個濃妝豔抹的胖女子,頭飾插滿了腦袋,在那兒搔首弄姿。
姜尚真嘆息道:“崔老弟,這就是你不如老廚子的地方了。”
那位女子只是置若罔聞,開始翩翩起舞,翹起蘭花指,身形旋轉,驀然嬌羞狀回眸一笑。
有人丟下神仙錢,開始狂罵不已。
姜尚真丟下一顆小暑錢,熟門熟路,更換了嗓音,大聲喊話道:“金藕姐姐,今兒格外漂亮啊。”
那女子笑罵一句:“死樣,沒良心的東西,多久沒來看姐姐了。”
女子之後聊起了風雪廟劍仙魏晉,言語之間,愛慕之情,溢於言表,許多男子又開始罵罵咧咧。
而好些原本沉默不言的仙子,開始與那些男子爭鋒相對,對罵起來。她們都是魏大劍仙的山上女修。
姜尚真一邊幫着姐姐妹妹們罵男人,又取出一件硯臺,這邊也剛剛開啓一場鏡花水月。
畫卷中,是一位魁梧漢子金刀大馬坐在一張椅子上,大笑道:“諸位,那姜伲豁f瀅成功篡位,當不成玉圭宗宗主不說,結果連那下宗的真境宗位置都保不住,肯定是江河日下的光景了,大快人心,共飲一碗?”
喝彩聲不斷,哧溜喝酒聲,此起彼伏,能夠出聲的,當然靠砸錢,看來都是不缺錢的主。
其中就有姜尚真。
有人丟錢,與那漢子疑惑道,“宗主,這個姜色胚,當年不過是仙人,怎麼能夠在桐葉洲四處亂竄的,這都沒被打死?到底怎麼回事?”
姜尚真立即跟上,一邊砸錢,一邊扯開嗓子喊道:“好沒道理,崩了崩了,氣煞我也!”
“好好好,崩了真君也在!”
“姜次席,好久不見,幸會幸會。”
姜尚真砸錢不斷,與那些同道中人一一言語敘舊。
有人問道:“崩了真君,你兒子肯定是隱藏極深的蠻荒反伲住⒕p妃那幾個王座大妖,故意放水了。是也不是?”
姜尚真冷笑道:“等到山水邸報解禁,咱們就可以說幾句公道話,好教那姜老宗主有錯改之,無則加勉。我作爲姜俚牡ㄒ罅x滅親!”
有人感慨不已,“崩了真君,確實心善。”
崩了真君?姜次席,姜尚真他爹?
饒是崔東山,都要一臉疑惑。
姜尚真一本正經道:“這個山頭,名爲倒姜宗,聚集了天下各路的英雄豪傑,桐葉、寶瓶、北俱蘆三洲修士都有,我出錢又出力,一路升遷,花了差不多三十年功夫,如今好不容易纔當上次席供奉。一開始就因爲我姓姜,被誤會極多,好不容易纔解釋清楚。”
有人突然罵道:“他孃的,老子先前遊歷桐葉洲,都不是姜俚碾吙吒5兀皇莻�玉圭宗的藩屬山頭,不過罵了幾句姜偈菑U物,是個敗家子,就有個傢伙跳出來,與我聒噪……”
有人問道:“打了沒?”
“打了,給人打了。還被記仇上了,不許老子以後去那幾處渡口。”
姜尚真立即砸錢,“豪氣!對方人多勢校值苣氵@算雖敗猶榮。”
“還是姜次席快人快語。”
“玉圭宗的修士,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上樑不正下樑歪,仗勢欺人,屁本事沒有,真有能耐,當年怎麼不乾脆做掉袁首?”
“全他娘是那姜俚墓冢滋锰猛踝谷欢紱]能打死這隻跌境的螻蟻,可恨可恨。”
“姜龠@傢伙,其實沒啥本事,不過是荀老宗主老眼昏花,才挑中了他當宗主,無非是背靠玉圭宗這棵大樹好乘涼,雲窟福地纔有今天的些許風光。”
姜尚真立即慫恿各路好漢,“各位兄弟,你們誰精通障眼法,或是逃遁術法,不如去趟雲窟福地,悄悄做點什麼?”
一時間議論紛紛,出謩澆撸v橫捭闔。
不曾想那位宗主大手一揮,“我等豪傑,罵歸罵,打歸打,卻也做不來那下作勾當。”
姜尚真砸下一顆小暑錢,“宗主果真義薄雲天!”
田婉看得目瞪口呆,聽得無言以對。
這些人到底是真心如此篤定,還是湊堆鬧着玩?
崔東山雙手抱住後腦勺,輕輕搖晃竹椅,笑道:“比起當年我跟老秀才逛蕩的那座書鋪,其實要好些。”
姜尚真點點頭,聽過那個故事,是在太平山遺址門口那邊,陳平安曾經隨口聊起。
有人日麗中天,雲霞四護。
有人一味蠅營狗苟。
有人隨日開眼界,隨月息心。
有人只顧着低頭刨食。
有人只恨讀書寫字,不到古人佳處。
有人在辛苦過活,不奢談安心之所,只求立錐之地。
有好人某天在做錯事,有壞人某天在做好事。
可能學塾裏讀書最好的少年,飛黃騰達,當了大官,再不返鄉。
可能學塾裏的頑劣少年,混跡市井,橫行鄉野,某天在陋巷遇見了教書先生,恭敬讓路。
人生有很多的必然,卻有一樣多的偶然,都是一個個的可能,大大小小的,就像懸在天上的星辰,明亮昏暗不定。
那日麗中天之人,有天驟然跌落泥濘,身上都是過客的鞋印。
那蠅營狗苟之輩,也能爲身邊人庇護出一方蔭涼。
那眼界大開之人,突然有一天對世界充滿了失望,人生開始下山。
那些低頭刨食之輩,偶然一抬頭,便對生活生出希望,走向了遠方和高處。
有人覺得人生沒意義,沒勁,只需要有意思。
有人覺得人生沒意思,很苦,但是得有意義。
有些少年暮氣沉沉,有些老人少年意氣。
有人大夢一場,不曾醒過。有人痛苦萬分,難求一醉。
有人覺得只有書上的聖賢才能說道理,有人覺得莊稼漢辛勤勞作就是道理,一位孤苦無依的老嫗也能把生活過得很從容。
有人覺得自己什麼道理都懂,過不好,怪道理。
如果一輩子都過不好了,咬牙切齒,怨天尤人。白走一遭。
有人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過不好,是道理還懂得太少。
如果一輩子還是過不好,對自己說,那就這樣吧。到底走過。
有人自己從不曾楊柳依依,草長鶯飛。人生道路上,卻一直在鋪路搭橋,一路栽種楊柳。
有人瞪大眼睛,費勁氣力,尋找着這個世界的陰影。等到夜幕沉沉就酣睡,等到日上三竿,就再起牀。
明月山頭,荊棘林中,綠水池塘,春浪桃花。一樣米養百樣人,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道路上,可能都曾昨夜夢魂中,花月正春風。
————
另外那個陳平安在與鄭居中告別,離開問津渡後,找到了一位來自大端王朝的武夫,說要問拳。
那男子疑惑不解,“爲何?”
陳平安說道:“不爲何。”
第802章 見個老先生
竹林森如幬,有茅屋幾點。
對峙雙方,一座茅屋的門口,是那大端王朝女子武神的大弟子,馬癯仙。
訪客男子,身材修長,青衫長褂,腳穿布鞋,站在竹林中。
從別處兩棟茅屋當中,分別走出兩位女子,面容年輕,但是真實歲數都已不小,她們是馬癯仙的兩位師妹,一位出身大端頂尖豪閥雲幢竇氏,另外一位則是山澤野修出身,中途轉爲純粹武夫,投軍入伍,最終在一場慘烈戰事中,被主持戰局的國師裴杯相中習武資質,收爲弟子,武夫境界提升極快,勢如破竹。
頭扎靈蛇髻的竇粉霞,背靠一棵青竹,意態慵懶,女子體態豐腴,這會兒她眯眼微笑,仔細打量起那個來者不善的青衫男子。
她方纔在停步之前,彎腰從地上撿起了幾粒石子和幾片竹葉,這會兒靠着一竿青竹,抬起腳尖,輕輕戳地,一下一下。
不遠處的師妹廖青欤驙懺浬孀阈扌校缭畿Q身洞府境,所以哪怕已是半百歲數,依舊是少女容貌,腰肢極細,懸佩長刀。
這三位同門,作爲大師兄的馬癯仙,山巔境圓滿。
竇粉霞和廖青欤际沁h遊境瓶頸的純粹武夫。
三位純粹武夫,都有希望躋身十境。
所以在外界眼中,若是將來一門之內,同時出現五位十境武夫,屆時大端王朝的武咧ⅲ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清風過竹林,遠處那一襲青衫,鬢角髮絲微微拂動,衣袖輕搖,雲水漣漪。
恍惚間,此人好似躋身天人合一的幽玄境地。
這一幕清靈畫卷,實在養眼,看得竇粉霞神采熠熠,好個久聞其名不見其面的年輕隱官,難怪在少年時,便能與自家小師弟在城頭上連打三場。
廖青靺s是臉若冰霜,對此人沒什麼好感,打不過師弟,便趁着曹慈參加文廟議事,來找師兄的麻煩?這算怎麼回事?
馬癯仙笑問道:“陳平安,你是不是找錯人了。馬某人什麼時候名氣這麼大了?如果你只是想着問拳切磋,砥礪武道,別處不還有其他前輩高人?好像輪不到我吧。”
陳平安搖頭道:“沒找錯人,就是找你。除非你不是馬癯仙。”
當下文廟周邊,站在武道山巔的大宗師,明處暗處加在一起,約莫得有雙手之數。
中土張條霞,寶瓶洲宋長鏡,北俱蘆洲王赴愬,桐葉洲吳殳,皚皚洲沛阿香……都是拳高一洲的十境武夫。
馬癯仙雖然一向心高氣傲,卻不至於眼高於頂,覺得自己如今已經能夠與這些前輩媲美。
先前評選出來的數座天下年輕十人,眼前這位隱官第十一,憑藉九境武夫和元嬰劍修的雙重身份,佔據一席之地。
只不過馬癯仙從師父和小師弟那邊得知,陳平安其實已經在桐葉洲那邊躋身了十境。
所以陳平安今天登門拜訪,看架勢還要與自己問拳,等於是以十境問九境,絕對不合理,贏了也不光彩。
當然,陳平安真要執意問拳,馬癯仙也不介意接拳。
馬癯仙是大端武夫,更是崛起於卒伍的沙場武將,如今還統領着一支人數多達二十萬人的精銳邊軍。
所以馬癯仙也懶得多想,笑問道:“怎麼個問法?”
“給你兩個選擇,輸了拳,先道歉認錯,再歸還一物。”
陳平安說道:“輸拳不輸人,那就跌境,此生無望十境,以後我再與裴懷問拳,取回那件東西。”
馬癯仙聽得一頭霧水,這都什麼跟什麼?道什麼歉,與誰認錯?歸還何物?他與陳平安,根本就沒有任何交集。
竇粉霞嫣然而笑,攥緊手中石子,抬起手背,抵住嘴脣,覺得這個年輕隱官,咄咄逼人得有些可愛了。
廖青炖渎暤溃骸瓣惼桨玻@裏不是你可以隨便撒野的地方!”
陳平安置若罔聞,只是朝馬癯仙伸出一隻手掌,示意對方可以先出拳。
恩怨分明,今日造訪,只與馬癯仙一人問拳,要以馬癯仙擅長的道理,在武夫拳腳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與什麼大端王朝,與裴杯曹慈這對師徒,還有與竇、廖兩位女子武夫,自然都沒什麼關係。但是如果有人一定要摻和其中,陳平安那就一併講了道理。
廖青祗E然間轉頭望向一處,滿臉不悅,竟然還有山上修士膽敢對此地遙遙掌觀山河。
與此同時,竇粉霞笑嘻嘻抬手,指尖一片竹葉,一閃而逝,竹葉若袖珍飛劍,扯起筆直一線,青翠竹葉最終懸停在某處,好似劍修問劍一般。
一位在鰲頭山仙府內施展神通的仙人境修士,只得收掌撤回神通,在府邸內,仙人搖搖頭,苦笑幾分,他是大端王朝的一位皇家供奉,於情於理,都要對國師裴杯的幾位弟子,護短几分。竹林茅舍那邊的三位武學宗師,可能當下還不太清楚問拳一方的根腳,大端仙人卻見識過鴛鴦渚那場風波的首尾,知道那位青衫劍仙的厲害。
而讓仙人苦笑不已的緣由,還有一個,就是那位青衫劍仙置身竹林中,那份氣度,實在瞧着熟悉,竟是與九真仙館仙人云杪的雲水身,有幾分形似。
不過事實上,馬癯仙三人雖然與陳平安都是第一次打照面,他們對這個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並非一無所知。
一來少年時候的陳平安,在劍氣長城遇到了在那邊結茅練拳的曹慈,有過三戰三輸的事蹟。再者陳平安後來收取的開山大弟子,一個名叫裴錢的年輕女子,單獨遊歷中土神洲期間,曾經去往大端王朝,找到了曹慈,自報名號,問拳四場,勝負毫無懸念,但是裴杯卻對這個姓氏相同的外鄉女子武夫,頗爲欣賞,裴錢在國師府養傷的那段歲月裏,就連裴錢每天的藥膳,都是裴杯親自調配的方子。
竇粉霞笑容嫵媚,問道:“陳公子,能不能與你打個商量,在你跟馬癯仙打生打死之前,容我先與你問個一招半式,不算正兒八經的問拳。”
馬癯仙訓斥道:“竇師妹,不要胡鬧!”
竇粉霞卻已橫移數步,手中三粒石子迅猛丟出,又有數片竹葉快若飛劍,直奔那一襲青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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