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此刻寧姚笑問道:“小米粒,會不會因爲多出個我,你們在北俱蘆洲,就要少去很多個地方啊?”

  小米粒用心想了想,搖頭道:“不會不會。”

  得過過腦子,顯得深思熟慮,可不能隨便脫口而出,那就太沒找忄稀�

  裴錢坐在一旁,有些提心吊膽。實在是擔心這個小米粒,說話八面漏風。

  小米粒一個眼神斜視裴錢,然後身體後仰,偷偷伸手繞後,豎起大拇指,與裴錢邀功,順便表揚自己。

  她又不是個小傻子。

  先前在條目城客棧那邊,有些個小紕漏,其實都是她故意裝傻的障眼法哩。

  小米粒猶豫了很久,還是小心翼翼問道:“山主夫人,你是在擔心好人山主會喜歡其她人嗎?”

  寧姚笑着沒說話。

  小米粒雙手抱住膝蓋,輕聲道:“沒有的哦,當年我站在他背後的那隻大籮筐裏,陪着好人山主一起闖蕩江湖,走了好遠的路,他每次遇到了好看的姑娘,都不搭理的。好人山主,可喜歡寧姐姐啦,每天都會想的。”

  寧姚說道:“其實從沒有擔心過,只是不這樣的話,我好像經常聊着聊着,就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了。”

  寧姚停頓片刻,“其實擔心,還是有的。”

  怎麼會半點沒有呢,是有一點的。

  陳平安如果要想要去一個地方,就一定會走到那裏去,繞再遠的路,都不會改變主意。

  可如果他想要離開一個地方了,就一定不會回頭。

  小米粒好奇道:“山主夫人,聽好人山主說,你們倆,是傳說中的一見鍾情唉。”

  寧姚哭笑不得,沒有搭理這茬,什麼一見鍾情,沒有的事,對小米粒說道:“喊我寧姐姐好了。”

  裴錢故意喝酒嗆到了,咳嗽幾聲。

  小米粒立即心領神會,說錯話了?於是立即補救道:“曉得了,那就是好人山主對寧姐姐一見鍾情,那會兒,寧姐姐還在猶豫要不要喜歡好人山主,是吧?”

  寧姚想了想,搖頭笑道:“別聽他胡扯,當年在泥瓶巷剛見面那會兒,我不喜歡他,他也沒喜歡我。”

  小米粒立即雙臂環胸,轉過身看着寧姚,認認真真說道:“不的嘞,好人山主說那會兒,他只是不曉得自己已經喜歡你了。”

  寧姚氣笑道:“道理都給他說了去。”

  不過第一次聽到這個,她到底是開心的。

  ————

  白衣少年和青衫書生模樣的兩個傢伙,大搖大擺返回了正陽山的那處白鷺渡的仙家客棧。

  田婉的真身竟然依舊躲在正陽山,不過她被這兩個腦子有病的傢伙,硬生生給逼得不得不主動現身白鷺渡。

  因爲她先前分身遠遁的手段,不但被兩人看破,還給對方拘押了所有魂魄,如果只是被抓住魂或魄,田婉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舍了不要便是,她自有手段彌補大道,但是魂魄皆有,就由不得她了。

  姜尚真笑眯眯與那一襲粉綠衣裳的田婉姐姐說道:“水上月如天樣遠,眼前花似鏡中看,翡翠衣裳白玉人,見時容易近時難。”

  劍氣長城那邊,“一個”身影筆直墜地。

  被強行飛昇遠遊別座天下的大修士馮雪濤,一陣頭暈目眩,好不容易穩住身形,舉目遠眺,竟是蠻荒天下了。

  至於某個狗日的,雙腳就站在這位飛昇境的肩膀上,雙手捋過頭髮,感嘆道:“登高望遠。”

第800章 牽紅線

  馮雪濤問道:“爲什麼要帶我來這裏?”

  浩然山巔大修士,要想飛昇別處天下,一來規矩重重,首先需要文廟許可,再由坐鎮天幕的儒家聖賢幫忙開門,不然很容易迷路,不小心去往各種稀奇古怪的天外祕境,極難原路返回。再者修士在飛昇遠遊的過程當中,也十分兇險,要與那條大道顯化而生、七彩煥然的光陰長河打交道,一着不慎,就要消磨道行極多,讓修士減壽。所以此次與那阿良“攜手”遠遊劍氣長城,因爲有阿良開道,馮雪濤走得十分輕鬆,至於阿良爲何不通過倒懸山遺址大門,來這蠻荒天下,馮雪濤都懶得問,就當是這廝與自己顯擺他的劍道高妙了。

  阿良說道:“你跟那個青宮太保還不太一樣。”

  馮雪濤嗤笑道:“不一樣?不一樣捱了左右的劍?”

  阿良嘖嘖笑道:“脾氣還挺衝?”

  南光照,荊蒿,馮雪濤。

  三位飛昇境的道號,天趣,青宮太保,青祕。一個比一個牛氣哄哄。

  我就沒有。

  阿良一想到這個,就有些傷心。

  他腳下這個馮雪濤,與中土神洲的老劍仙周神芝,是私怨,馮雪濤是山澤野修出身,這輩子的修行路,道號青祕,不是白來的,鬼祟之事,當然不會少做,私德有虧的勾當,肯定多了去。

  荊蒿則是最貨真價實的譜牒仙師出身,生在山上,天生的修道胚子,此生修行,順遂得很。當初蠻荒天下的妖族,碾碎金甲洲一洲山河,跨海登陸流霞洲南端,荊蒿所在的祖師堂議事,一開始的風向,是龍門境之上的宗門修士,最少得有半數下山,決意趕赴南方,死戰一場。其中有年紀大的,破境無望的,其中也有不少修士的親人好友,死在流霞洲那邊,故而此次出山殺妖,既爲大義,也報私仇。

  但是這座流霞洲首屈一指的大宗,卻出人意料地選擇了封山閉門不出,別說事後外界非議不斷,就連宗門內部都百思不得其解。

  聽說是那位準備親自帶隊下山的宗主,在祖師堂那場議事的末尾,突然改變了口風。因爲他得到了老祖師荊蒿的暗中授意,要保存實力。等到妖族大軍向北推進,打到自家山門口再說不遲,可以佔據地利,學扶搖洲劉蛻的天謠鄉,桐葉洲的荷花城,死守山頭,行事更加穩重,一樣有功家鄉。

  流霞洲輸了,爭取自保,浩然天下贏了,那麼一洲廣袤的南方疆域,各個山上仙家,清掃乾淨,就是宗門大展手腳開疆拓土,收攏藩屬,千載難逢的機會。

  至於外界如何得知這個不傳六耳的“聽說”,是因爲那位宗主,在祖師爺出關後,就立即失去了宗主位置,受了責罰,名義上是貽誤戰機,身爲宗主,毫無擔當,愧對那些掛像上的列祖列宗,必須面壁思過百年。

  馮雪濤問道:“你能不能下來說話?”

  這處劍氣長城遺址,除了一位文廟陪祀聖賢坐鎮,猶有幾位來此駐守的各洲大修士,都在看好戲。

  阿良抱怨道:“你叫我下來就下來,我不要面子啊?你也就是蠢,不然讓我別下來,你看我下不下來?”

  馮雪濤只得撿起了早年的那個野修身份,反正我是野修,我要什麼面子。

  阿良沒有讓馮雪濤太難堪,飄落在地,坐在牆頭邊緣,後腳跟輕磕牆面,拿出了一壺酒。

  馮雪濤猶豫了一下,蹲下身,望向南邊一處,問道:“那就是老瞎子的十萬大山?”

  阿良點點頭,“算是我的地盤,常去喝酒喫肉。老瞎子當年喫了我一十八劍,對我的劍術佩服得不行,說如果不是我相貌堂堂,年輕俊朗,都要誤以爲是陳清都卯足勁出劍了。”

  馮雪濤對這些,左耳進右耳出,只是自顧自道:“阿良,爲什麼你會攔阻左右出劍?我大不了站着不動,挨一劍好了,撐死了跌境。”

  阿良說道:“印象中,你們這些野修都很會算賬啊,要跌境,去南邊,在浩然天下算怎麼回事,名聲不好聽。”

  馮雪濤問道:“所以我想不明白,你爲什麼要幫我一把。”

  阿良說道:“記不記得中土神洲某個王朝的秋狩十六年,那王朝詔令幾個藩屬,再聯手幾大鄰國,所有譜牒仙師,加上山水神靈,浩浩蕩蕩舉辦了一場搜山大狩,大肆打殺-精怪鬼魅?”

  馮雪濤面無表情,“不記得了。”

  阿良說道:“我記得,有個過路的山澤野修,大打出手了一次,打了個兩個仙人,讓那些譜牒仙師很灰頭土臉。”

  馮雪濤疑惑道:“這種小事,提了作甚。”

  他只是看不慣那些譜牒仙師的做派,年紀輕輕的,一個個老氣橫秋,城府油滑,擅長鑽營。

  阿良喝着酒,隨口說道:“如果修道之人聚集的仙家門派,只是將山下的官場搬到了山上,我覺得很沒勁。”

  馮雪濤只是蹲着,有些無聊。

  阿良轉過頭,“能不能有那麼一份膽識,來證明文廟看錯了你,左右出劍砍錯了人?”

  馮雪濤冷笑道:“還是算了吧,說實話,我沒覺得自己有錯,卻也沒覺得他們錯了。”

  阿良揉了揉下巴,感嘆道:“天底下沒有一個上五境的野修。”

  馮雪濤心有慼慼然。

  這個狗日的,如果願意正經說話,其實不像外界傳聞那般不堪。

  阿良問道:“你這輩子有沒有劍修朋友?”

  馮雪濤搖頭道:“酒肉朋友不少。知己,沒有。”

  準確說來,是沒有了。很久之前,曾經有過。

  阿良站起身,大笑道:“那麼我就要恭喜你了!”

  馮雪濤心知不妙。

  果不其然,阿良一本正經道:“只要陪我殺穿蠻荒,你就會有個劍修朋友。”

  馮雪濤苦笑道:“是不是沒得選?”

  殺穿蠻荒?他馮雪濤又不是白也。

  阿良語重心長道:“只管放心,我還護不住一個飛昇境?”

  馮雪濤長嘆一聲,開始想着怎麼跑路了。只是一想到這個蠻荒天下,好像身邊這個狗日的,要比自己熟悉太多,怎麼跑?

  那個男人丟了空酒壺,雙手抵住額頭,“浩然鑿穿蠻荒者,劍修阿良。”

  不等陸芝姐姐了,要留給她一個瀟灑偉岸的背影。

  馮雪濤收拾心中雜亂情緒,嘆了口氣,一個挑眉,眺望南方,沉默片刻,有些笑意,學那阿良的說話方式,喃喃自語道:“野修青祕,皚皚洲馮雪濤。”

  ————

  鸚鵡洲包袱齋這邊,逛完了九十九間屋子,陳平安談不上滿載而歸,卻也收穫不小。

  陳平安問柳赤眨懿荒茉趰u上幫忙找個落腳地兒,他打算給大家做頓飯。柳赤照f當然沒問題,他山上朋友茫茫多,不認識他的,不多,沒聽過他的,沒有。

  那個自稱城南老天君的樹精老翁,好像身上有一門仙家禁制,暫時恢復不了真身,身高約三寸,這會兒坐在嫩道人的肩頭上喝悶酒,斜眼一旁那個大言不慚的柳赤眨┑没ㄑY花俏,就罵了句娘們唧唧的。

  結果被柳赤找话炎ミ^,攥在手心一頓搓-捏,再丟回嫩道人肩膀,老樹精醉酒似的,暈頭轉向,問那李槐,姓李的,心腹給人欺負了,你不管管?李槐說管不了。

  老樹精立即站起身,將那酒葫蘆別在腰間,正了正衣襟,作揖說道,這位仙師,一襲粉袍,真是別緻,如絕代佳人遺世獨立……柳赤沼X得好生膩歪,一巴掌輕輕拍下,老樹精雙手托起那座山頭,叫苦不迭。李槐只好幫忙求情,柳赤者@才收手。柳樹精不敢罵那個粉袍仙師,轉過頭,吐了一口唾沫,突然想起是那嫩道人的地盤,趕緊拿腳尖擦拭一番。

  李槐想起一事,與陳平安以心聲說道:“楊家藥鋪那邊,老頭子給你留了個包裹。信上說了,讓你去他屋子自取。”

  陳平安點點頭。

  李槐從袖子裏邊摸出一本泛黃書籍,“落魄山躋身宗門,我沒有觀禮,黯然失色了吧,美中不足了吧,老頭子送我的,上邊都是些亂七八糟的鬼畫符,我不想學,也學不會,瞧着就腦瓜子疼,送你了,別嫌棄。”

  陳平安沒有客氣,接過手後說道:“算借的,看完還你。”

  李槐惱火道:“還我。”

  陳平安笑道:“又沒看完。”

  陳平安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去。

  是老劍修於樾,與那幫豪閥子弟也逛完了包袱齋,除了密雲謝氏,還有仙霞朱氏的年輕女子,只是沒有劍修朱枚那麼討喜就是了,不知道她們雙方怎麼算輩分。

  於樾笑呵呵與身邊年輕人說道:“謝緣,老夫今兒心情不錯,告訴你個祕密,能不能管住嘴?”

  這位皚皚洲密雲謝氏子弟,有些無賴,與自家的首席客卿說道:“先答應了於先生,至於管不管得住,聽過再說,到底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口的事。”

  於樾說道:“你這趟趕來文廟湊熱鬧,最想要見的那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謝緣快步走去,這位風流倜儻的世家子,好像沒有任何懷疑,與那位青衫劍仙作揖卻無言語,此時無聲勝有聲。

  這就叫謝緣一生俯首拜隱官。

  陳平安看了眼於樾,老劍修心聲笑道:“隱官大人且寬心,謝緣瞧着不着調,其實這小子很知道輕重,不然也不會被謝氏當做下任家主來栽培,他早年通過家族祕密渠道,聽過了隱官大人的事蹟,仰慕不已,尤其是倒懸山春幡齋一役,還專門寫了部豔本小說,什麼梅花園子的酡顏夫人,劍氣長城的納蘭彩煥,金甲洲的女子劍仙宋聘,都幫着隱官大人一鍋端了。隱官大人有所不知,皚皚洲近十年流傳最廣的那些山上豔本,十之四五,都出自謝緣之手,想打他的女修,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陳平安與年輕人抱拳還禮,其實很想將這個“皚皚洲姜尚真”一拳撂倒。

  謝緣直腰起身後,突然伸出手,大概是想要一把抓住陳平安的袖子,只是沒能得逞,年輕公子哥悻悻然道:“想要沾一沾仙氣,好下筆如有神。”

  陳平安笑着提醒道:“謝公子,有些書別外傳。”

  謝緣看了眼年輕隱官身邊的酡顏夫人,點點頭,都是男人,心領神會。

  雙方分道,謝緣要去拜訪下榻鸚鵡洲這邊的一位世交前輩。

  暱稱瑞鳳兒的少女花神,滿臉雀躍,御風趕來鸚鵡洲,與那年輕隱官施了個萬福,由衷道了一聲謝,說那張夫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很高興。

  陳平安笑着點頭,邀請這位花神以後去落魄山做客。

  其實家鄉小鎮,劉羨陽祖宅門口那邊,有條小水渠路過,石縫間就半懸空生長有一株鳳仙花,而且花開五色,早年家鄉許多半大姑娘,好像都喜歡摘花搗碎,將她們的指甲染成鮮紅色,陳平安當時也沒覺得就好看了。劉羨陽曾經一直唸叨這花兒,長在他家門口,老人們是有說頭的,有關風水。結果後來就被眼饞的小鼻涕蟲拎着小鋤頭摸上門,被大半夜偷挖走了。天亮後,劉羨陽蹲在門口傻眼了半天,罵罵咧咧,等到當晚,將那鳳仙花偷偷種在別處的小鼻涕蟲,就被人一路扯着耳朵,又給還了回去,對矇在鼓裏的劉羨陽來說,門口那棵鳳仙花就好像自己長了腳,離家出走一趟又回了家。失而復得,劉羨陽反正很開心,說這花兒,果然奇怪,當時陳平安點頭,小鼻涕蟲翻白眼做鬼臉。

  其實等到後來劉羨陽和陳平安各自求學、遠遊返鄉,都成了山上人,就知道那棵當年看着漂亮的鳳仙花,其實就只是尋常。

  酡顏夫人跟陳平安告辭離去,帶着這位鳳仙花神重新去逛一趟包袱齋,先前她偷偷相中了幾樣物件。

  柳赤兆叩搅税肷窖惶廂W鵡洲府邸門口,重重扣響鋪首門環。

  走出一位怯生生的女子,自家長輩和幾位山上好友,一個個如臨大敵,不敢出門來見這位白帝城柳道醇,最後就讓她來了。

  至於那個青衫劍仙,還有那個嫩道人,年輕女修更是看都不敢看一眼,她哪怕出身門宗門譜牒,可是面對這些個能夠與大宗之主掰手腕的兇悍之輩,她哪敢造次。

  柳赤瘴⑿Φ溃骸斑@位姑娘,我與你家長輩是摯友,你能不能讓出宅子,我要借貴地一用,款待朋友。”

  那位女修使勁點頭。師父說只要這柳道醇開口,什麼都可以答應。

  柳赤针p指捏出一顆穀雨錢,“姑娘,收下穀雨錢後,記得還我兩顆小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