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柳赤招Φ溃骸榜T雪濤其實不止這麼點本事,藏私頗多,野修嘛,都是這個德行。當然,主要還是馮雪濤不敢動。”

  已經招惹了板上釘釘會躋身十四境的左右,再來個早已領略過十四境風光的阿良,浩然天下沒人敢這麼不怕死。

  陳平安說道:“大修士青祕,更適合戰場廝殺。”

  嫩道人只當耳邊風。打架本事不如自己的,都不值得上心。

  柳赤諈s聽出了陳平安的言下之意,馮雪濤當年比那南光照更適合下山。

  嫩道人交給陳平安一塊寶光瑩然的玉版。

  上邊篆刻了金翠城法袍煉製的諸多關鍵祕術,以蠅頭小楷寫就,洋洋灑灑七八千字之多。

  嫩道人笑道:“說好了,一成分賬。”

  陳平安沒計較桃亭的這點耍無賴,以心神迅速瀏覽一遍,心中大定,按照這份祕錄記載,確實能夠將彩雀府法袍拔高一個品秩,

  別說一成分紅,兩成都不過分。

  陳平安說道:“每過一甲子,落魄山都會按約結賬給錢,除了那筆神仙錢,再加上一本賬簿。”

  是每一甲子給錢,還是十年三十年一結賬,其實差距不小。

  嫩道人皺眉道:“煩不煩,查賬,當我是打算盤的賬房先生嗎?是你小子信不過我,還是覺得我信不過你?信不過你,還做個屁的買賣。要是你信不過我,以後就你走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

  陳平安笑道:“當朋友有當朋友的規矩,做買賣有做買賣的規矩,尤其是朋友合夥做生意,半點含糊不得,前輩可以不翻賬簿明細,落魄山卻不能不給賬本。如果覺得這都會傷了感情,就說明根本不適合一起掙錢。”

  嫩道人不耐煩道:“都隨你。”

  一行人去了那包袱齋,是一處別有洞天的山水祕境,有點類似倒懸山的那座黃粱酒鋪。

  這一路走去,旁人多有側目,紛紛主動讓道。

  一位不講道理的青衫劍仙,一個差點打死南光照的浩然嫩道人,再加上一個久負盛名的白帝城柳道醇,只說這三位同行,確實會有一種“求你們來惹我啊”的獨有氣勢。

  陳平安一直覺得自己這個包袱齋,當得不差,等到今天走入這處祕境,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家底,什麼叫道行。

  有些自慚形穢了。

  其實自家牛角山那邊,連同渡口,加上那些店鋪,其實就是包袱齋“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的手筆,讓披雲山和落魄山得了個天大便宜。

  包袱齋是個鬆散門派,聽說都沒有什麼正兒八經的金玉譜牒,也沒有山頭和祖師堂,開山老祖師也行蹤不定,門派修士,反正走到哪裏,生意就跟着做到哪裏。至於練氣士如何進入包袱齋,門派律例又有哪些,都個謎。

  只知道包袱齋的老祖師,每次現身,親自做生意,都會取出隨身攜帶的一處“和氣齋”,開門迎客,總計九十九間屋子,每間屋子,一般只賣一物,偶有例外。

  陳平安一行人依次走過屋子,幾乎都會步入其中,看一看那些包袱齋所賣貨物。

  有那出自琳琅仙府的筆海,雕刻有一幅仙家走馬圖,二十四節氣,各取一景,依次展現。篆文極其稀少的小暑錢。繪五穀豐登進寶圖的五彩大碗。幾點力士石像頭顱。山鬼雷公八卦花錢。一對彩繪門神大木板。清祿福地山水畫冊。一隻山上名爲下山罐的小陶罐,看着不起眼,卻是一件壓勝鬼物的山上重寶。還有幾座破碎的洞天福地,只要錢足夠,一樣都可以買走。

  如果已經賣出貨物,屋內的符籙美人,就會在門外掛個小木牌,上書四字,“已結善緣”。

  說實話,如果不是這些包袱齋老祖師親自掌眼的寶物,不存在任何撿漏的可能性,陳平安很想一掃而空。

  只說當下屋內所見那把玉竹扇子,一扇面節錄蘇子祈雨貼,一面草書寫《龍蜇詩》,末尾寫那芒種時節,風雨雷電,閉戶寫此。落款是那謫仙山柳洲。陳平安就差點想要跟柳赤战桢X,買下此物,只是一看到那個價格,實在讓人知難而退。這處包袱齋,所有寶物,都是毋庸置疑的大開門,可惜價格,確實讓人只恨掙錢太難,自己錢袋子太癟。

  陳平安沒着急挪步。

  屋內那位姿容清秀的符籙美人,好像暗中得到了包袱齋祖師爺的一道敕令,她突然與這位青衫劍仙施了個萬福,笑容婉約,嗓音輕柔道:“劍仙若是相中了此物,可以賒欠,將這把扇子先行帶走。以後在浩然天下任何一處包袱齋,隨時補上即可。此事並非單獨爲劍仙破例,而是我們包袱齋歷來有此定例,所以劍仙無需多心。”

  包袱齋最大的特點,就是買方可以賒欠一事,不論是譜牒仙師,還是山澤野修,囊中羞澀的修士,都有機會與包袱齋訂立一張契據,然後就可以帶走貨物,比山下買賣屋舍,都要更加簡單,而且契據,幾乎沒有任何約束力,也就是說還不上錢,包袱齋認栽,絕不追-債。

  所以浩然天下的歷史上,經常會有時隔百年、甚至是千年,纔有修士現身,與包袱齋還上當年所欠的那筆神仙錢。

  當然不是人人都可如此,修士也要看能否入包袱齋的眼。

  陳平安對此有些猜測,多半是包袱齋有那祕寶,能夠勘驗他人的財摺2蝗惶斓紫履挠羞@麼做買賣的路數。

  陳平安與那符籙美人先道了一聲謝,然後問道:“是相中了任何物件,我都可以與你們賒欠嗎?”

  符籙美人笑着點頭,“都行。我們包袱齋這邊只有一個要求,九十九間屋子,依次走過後,劍仙不能回頭。”

  陳平安看了眼李槐,李槐點點頭,說道:“那就去下一處看看。”

  酡顏夫人心聲道:“隱官大人,我其實還有些積蓄,買下這把扇子,還是夠的。”

  陳平安笑道:“不用。”

  其實陳平安是想要先與包袱齋欠個人情。

  唯有如此,纔會有人情往來。

  最後他們足足走過三十多間屋子,看得李槐眼睛都有些發澀,才下定決心,相中了一件頗爲奇怪的物品,是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篆刻“山仙”二字,有一株老根盤踞的袖珍柳樹,就好像一處盆景,樹底下還站着個觀海境修爲的樹精,白髮蒼蒼的老翁模樣,自稱城南老仙君,見着了進屋子的客人,後者稍有動心,剛有買下的念頭,老翁就破口大罵,跳起來朝那些練氣士吐唾沫,說你們這些不長眼的玩意,也配請爺爺去家中落腳,可把你們能耐的,咋個不白日飛昇去啊……

  包袱齋這邊標價不過十顆穀雨錢。柳樹精魅的境界,山石的材質等事,屋內的符籙美人都會與客人一一說明。

  不過這處山水祕境所賣,也不全是價值連城的珍稀之物,連那幾十顆雪花錢的奇巧物件,一樣有,門檻高的屋子,會一直掛不出那塊木牌,門檻低的,卻是誰都買得起,客人先到先得罷了。

  等到李槐跟它大眼瞪小眼,約莫是罵得費勁,着實有些口渴了,老柳樹精背靠石壁,摘下腰間酒葫蘆,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酒水。

  只是十顆穀雨錢,陳平安其實完全可以自己買下,只不過猶豫了一下,還是與那符籙美人簽訂契據,算是打了張只是十顆穀雨錢的欠條。

  在那之後,陳平安東拼西湊,與柳赤蘸王㈩伔蛉硕冀枇朔Y雨錢,陸陸續續買下了幾件李槐覺得有眼緣的物件,一座價格不菲的鎮妖塔,一對脂粉氣比較重的小金葫蘆耳墜,還有一幅畫滿蝦兵蟹將的水仙夜遊圖。期間碰到了一羣山上女修,其中一位氣態雍容的婦人,將那滿屋子的法袍衣裙,數十件之多,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全部包圓了,到了下一處屋子,有十套百花福地的花神杯,加在一起,可就是千隻酒杯,她只給後邊的人留下一套,其餘九套,全部帶走。

  關鍵是陳平安都沒有看到那婦人取出什麼方寸物,沒有與包袱齋掏錢結賬。

  兩位符籙美人好像也早已習以爲常,根本就沒有多說一個字。

  陳平安也就就認出了那婦人的身份,天底下最有錢之人的道侶,皚皚洲劉財神的妻子。

  出門不用帶錢,一樣可以大手大腳。

  ————

  離着文廟不遠的城內,那個陳平安拍拍手,站起身。

  背靠牆壁的蔣龍驤,捱了頓揍不說,還被砸了幾十顆石子,老書生當下氣得渾身顫抖,“你到底是誰?!有本事就報上名來,難不成堂堂劍仙,還怕一箇中五境修士的尋仇?!”

  這個歲數不小的讀書人,其實臉上寫滿了四個大字,色厲內荏。

  讀書人的所謂尋仇,當然不會打打殺殺,豈不是有辱斯文,他當然是去請求文廟的聖賢,幫忙主持公道,好好管一管這些以武犯禁的山上修士。

  陳平安指了指蔣龍驤的嘴巴,提醒道:“這是上次你在這裏,沒管住嘴的下場,這次還要不要去文廟那邊告狀,自己掂量。話可以隨便說,牙齒就那麼幾顆,好好珍惜,不然以後在家鄉傳道授業解惑,口齒不清,聽課的學子們,容易聽不懂你到底在說個什麼。”

  蔣龍驤臉色陰晴不定。

  他現在最大的疑惑,其實不是對方爲何對自己出手,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而是對方爲何有膽子出手行兇,爲何近在咫尺的文廟聖賢們,就沒有一人趕來管一管!

  陳平安笑道:“今天在文廟這邊,我不敢動你。不過千萬別以爲這樣就算了,我以後肯定還會去邵元王朝遊歷一趟,到時候咱倆接着敘舊,所以不用你辛苦尋仇。”

  蔣龍驤心中憤懣萬法,悲苦與畏懼,各佔一半。

  這也叫不敢動我?!

  下次見了面,你還想要怎的?

  陳平安抬起手,輕輕伸出一隻手掌,微笑道:“我會好好與你算賬,連本帶利,一一拿回來。”

  蔣龍驤剛要掙扎着站起身。

  陳平安作勢要打,嚇得蔣龍驤趕緊轉頭。

  陳平安笑着離去。

  頭戴冪籬的女子,從拐角處現身,然後停步不前,遠遠望向那一襲青衫。

  雖然不見容貌,但是身姿婀娜,她就只是站在那邊,便宛若牆角一枝梅。

  陳平安就將那蔣龍驤晾在一邊,向那冪籬女子走過去,抱拳笑道:“見過姚掌櫃。”

  她笑着抱拳還禮道:“陳公子。”

  陳平安說道:“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兩人並肩走在巷子裏,陳平安身邊這位,正是九娘,她當初先是跟隨荀淵離開大泉王朝,去了玉圭宗,在那邊修行數年,之後跟隨大天師趙天籟離開桐葉洲,她就在龍虎山天師府後山潛心修道。

  她與十尾天狐煉真,屬於同源不同脈,只不過天然相親,這些年朝夕相處,情同姐妹。

  天狐煉真,大道已然高遠,極爲超脫,山中久居,仙氣縹緲,早已不是尋常精怪可以媲美,偏喜歡聽九娘講那些充滿市井氣息的江湖故事,就連狐兒鎮那些衙門捕快與鬼物邪祟的鬥智鬥勇,煉真也能聽得津津有味。

  九娘轉過頭,伸出手指,揭開冪籬一角,笑眯眯道:“都快要認不出陳公子了。”

  當年在大泉邊陲客棧,雙方初次相逢,陳平安還是少年。

  一身白袍,腰懸一枚硃紅酒葫蘆,身邊帶着個古靈精怪的黑炭小姑娘,還有幾個氣象各異的扈從。

  曾經的少年郎,如今卻已經是一個身材修長的青衫男子,是當之無愧的山上劍仙了。

  陳平安笑道:“姚掌櫃風姿依舊,很是懷念客棧五年釀的青梅酒,再有一隻烤全羊,實在是山上沒有、山下少有的風味。”

  九娘鬆開手指,放下冪籬一角,“喊什麼姚掌櫃,生分,公子喊我九娘就行了。”

  陳平安笑着點頭。

  這輩子第一次聽說“人生路窄酒杯寬”,就是這位九娘在酒桌上的言語。

  九娘笑問道:“那個魏海量,如今沒跟在公子身邊當扈從了?”

  那個姓魏的武夫,自稱海量,結果那男子一碗酒下肚,就成了一灘爛泥,趴在桌上鼾聲如雷。

  實在讓人印象深刻。

  陳平安搖搖頭,“都有自己的人生。”

  九娘嘆了口氣:“理是這麼個理兒。”

  陳平安心聲說道:“聽說鍾魁如今還在西方佛國,錯過了這場議事。”

  九娘跟他陳平安沒什麼好敘舊的,一場萍水相逢,雖說雙方關係不差,可還不至於讓九娘趕來找他。

  話沒問,可她來了,本身就是在問話。

  九娘卻說道:“提他做什麼,混得不人不鬼的,喜歡自討苦喫。”

  陳平安就說道:“鍾魁當年膽子小,可能是因爲他猜到了後來的處境,由不得他膽子大。”

  九娘白了一眼:“他的膽子還小?”

  她隨即笑了起來,“膽大膽小,跟我沒什麼關係,他就只是個賬房先生,聚散都隨緣。”

  陳平安就不再多說什麼。

  與九娘閒聊幾句大泉王朝的近況後,雙方就分道揚鑣。

  鍾魁跟這位身份特殊的九娘,就像是一筆姻緣簿上的糊塗賬。

  這位九娘,或者說浣紗夫人,對那擔任賬房先生的鐘魁,最大的生氣,甚至不會是鍾魁隱藏書院君子的身份,在那邊監視客棧,盯着她這位浣紗夫人的一舉一動。而是鍾魁的膽子太小,他所有看似膽大包天的胡言亂語,其實都是膽小。

  我未必答應你鍾魁,但是你鍾魁既然喜歡我,卻連喜歡二字都不敢說,算怎麼回事?

  可能她希望的,是鍾魁這個賬房先生,規規矩矩的,站在她面前,照懇懇說那喜歡二字。

  女子不是真的全然不講道理,只是往往男子所講的道理,與她們想要聽的道理,往往不在一條脈絡上。

  女子的道理,其實更多在心情。如果男子連她爲何不講理,都整不明白,那就沒轍了,自然只會說多錯多。

  陳平安一直覺得自己對於男女情愛一事,只是開竅晚了些,其實真能算個天賦異稟,懂得不少。

  同門師兄,只說這件事,就算加在一起,都不如自己。

  這種話,當着左師兄和君倩師兄的面,他都敢說。

  當然前提是先生在一旁。

  陳平安獨自走在巷弄中,沒來由想起一事,先前與鄭居中一起遊歷問津渡。

  其實這位白帝城城主,一路上只說了三句話,陳平安就只是聽着。

  斐然和周清高。無疑是這次兩座天下的對峙,是那蠻荒天下最露臉的兩個。

  鄭居中對此只點評一句,“斐然很聰明,大道可期,周清高的下場,可能會比較可憐,所以覆盤一事,有機會的話,你不如滿足他。”

  另外一句,更有深意,“人生如夢,靈犀一動,不覺驚躍,如魘得醒。”

  剩下最後一句,是當之無愧的前輩言語,“喊你一聲陳先生,再出門見你,理由很簡單,我今天所見之人,不是今天之年輕隱官,而是未來山巔之陳先生。”

  接下來,陳平安打算去問拳一場。

  ————

  那條夜航船上,靈犀城內,頭生鹿角的俊美少年,跟着女主人,主動去見了來此做客的寧姚一行人,說歡迎他們在此逗留。

  先前陳平安,就沒這待遇了,路過靈犀城的時候,雙方差點大打出手。

  下榻在靈犀城一處仙家府邸,夜幕中,寧姚帶着裴錢,小米粒和白髮童子,一起坐在屋頂賞月。

  遊歷途中,寧姚每過一城,就會劈出一劍,打破渡船禁制。

  夜航船這邊也沒有任何阻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