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說不定還會直接交給京城的大驪太后處置。
她跟落魄山半點不熟,與陳平安可沒什麼香火情可言。
楊花至多是秉公行事,賞罰分明,疊雲嶺山神和跳波河伯只要不違例不犯禁,那是最好,想要讓自己將來照顧那兩位的山水前程,可就是陳平安想多了。
結果自家水府這麼一鬧,稽查司直接寄出一封類似申飭跳波河的公文,還繞過疊雲嶺竇淹,牽扯到了岑文倩必須公開“陳十一”的身份。
她就只好親自走一趟疊雲嶺和跳波河了。
不然明擺着落魄山的年輕山主,已經親筆書信一封,打過招呼,而楊花不對疊雲嶺刻意照拂幾分,陳平安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那麼這件事情,就當是水府和落魄山雙方心有靈犀一筆揭過了。但是現在就成了楊花明明收到書信,卻依舊放任自家水府胥吏,故意刁難河伯岑文倩,事情的性質就變了,一個處置不當,就等於是自己的長春侯府,往那落魄山臉上甩耳光。
楊花又不是半點不通人情世故,再不願與落魄山攀附交情,也不願意與落魄山因此交惡。
只好寄信一封給大驪朝廷,很快她就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皇宮的密信。
不過一律是來自長春宮。當然是那位大驪太后的親筆手書。
信上就一句話,“按信上所說,不違反大驪山水禮制律例的前提下,長春水府可以善待疊雲嶺、跳波河。”
這讓楊花如釋重負。
只是她難免猜測一番,陳平安這個傢伙,是在算計自己?
不然他大可以自己寄信一封,何必讓疊雲嶺竇淹代勞?尤其是在那信上,故意在身份上,含糊其辭,什麼遠親不如近鄰的龍州舊人,寫得雲遮霧繞,尤其那句“常年遠遊在外,一直未能拜會鐵符江水神府”,還有什麼“如今大瀆公務繁忙,只等侯君閒暇之餘,知會一聲,小子纔敢登門叨擾”。你要臉不要臉?
陳平安只要在信封上寫明身份,水府諸司衙署,誰敢爲難?恐怕只是拿到了那封信,都不用開啓,估計就要倍感與有榮焉了吧?
何況如今一洲山上仙府,誰不擔心你陳平安一個喜歡拆人家祖師堂的年輕劍仙,要是與誰寄信一封,裏邊就只寫了“與君問劍”四個字?
雖然始終瞧不見楊花的面容臉色,但是竇淹總覺得侯君大人當下好像心情不算太好。
楊花起身說道:“竇淹,既然身爲山神,就當造福一方,以後務必再接再厲,需知山水官場,與我大驪的山下官場並不完全相同,後者一直有那‘恪守本分,各司其職,不少做事,再不多事’的講究,但是我們這些山水神靈,只要是自己轄境之內,山上仙府修士,山下郡縣,事無鉅細,都需要多多留心。”
竇淹連忙作揖,“小神謹遵侯君教誨。”
竇淹在官場上,就怕上司務虛,反而不怕務實。
楊花之後去了一趟跳波河祠廟舊址,見着了那個年輕儒生模樣的河伯岑文倩。
當侯君大人詢問稽查司寄來的公文一事,岑文倩只說按規矩走就是了,自己沒什麼可解釋的。
楊花笑言一句,“骨頭太硬,不宜當官。”
小小河伯依舊神色淡然,不冷不熱回了一句,“骨頭不硬,當什麼父母官,當那老百姓只管敬香孝敬、見不着一面的祖宗牌位官嗎?”
楊花嗤笑道:“清官好當,能臣難爲。你這句話,竇淹都能說,只是從岑河伯嘴裏說出口,就有點滑稽了。”
岑文倩默然。
聖人云“其生也榮,其死也哀”,生前累官至禮部尚書,死後追贈太子太保,得美諡,岑文倩確實可謂哀榮極致,即便死後擔任此地河伯,也曾一腔熱血,心腸滾燙,只是一次次碰壁,爲官竟是比在世時更難,眼睜睜看着朝政闇昧,君臣昏聵,周邊山水同僚的處處排擠,聯手廟堂文武,一同打壓跳波河,只說數位在冥冥中身後懸有跳波河祕製燈坏淖x書種子,都會舉家搬遷,最終沒過幾年便金榜題名……到最後,岑文倩也就只能是落個意態蕭索,心灰意冷。
楊花也懶得與岑文倩多聊公務,這位河伯大不了以後就佔據此湖好好享福便是,回頭侯府會下達一道旨令,讓附近江河的江河水裔收攏那批杏花鱸,重新投入此湖飼養,以後自己水府就只當這跳波湖不存在,在陳平安那邊也算有了個過得去的交待。反正岑文倩成事不足,倒也不至於如何敗事。
岑文倩見那位侯府水君就要離去,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說道:“楊侯君,這是下官對齊瀆改道的一些湵∫娊猓m然如今大驪在大瀆改道一事上,已經推進大半,水文脈絡分明,但是在下官看來,某些事情上,未必就真的已經盡善盡美了,只說那石斛江地界,大驪工部官員和一干水工,在‘截彎’與‘倒流’兩事上,便過於遵循古禮舊制了,此外鄔州三府的治淤善後,短期看成果斐然,長遠來看,多有弊端,未來百年內極容易出現‘奪河’憂患……”
說到這裏,岑文倩自嘲一笑,不再繼續說那些不討喜的瑣碎事,最後只說了一句,“只希望長春侯府臨時設置的改道司官員,能夠稍微看幾眼。”
楊花接過那本厚冊子,疑惑道:“爲何不早點給出?”
岑文倩無論是交給自家大瀆侯府,或是遞交大驪陪都的工部,都是毫無問題的,不存在任何官場越級的忌諱。
因爲大驪朝廷早有相關的明確規定,中低層官員在哪些事情上,分別屬於“不準”、“可以”以及“准許破例”爲朝廷建言。
故而官員們只管按例行事即可,甚至不存在什麼所謂的事後“酌情處理”的情況,大驪律例,一條條都寫得極爲清晰、精準。
岑文倩答道:“不怕白看,就怕白寫,最終在某個衙門的檔案房裏邊佔地方。”
楊花竟然直接開始翻閱冊子,一邊搖頭說道:“岑文倩,類似想法,以後就不要有了。無論是那個侍郎扎堆的新設改道督造署,還是在我這邊的改道司,這本冊子都註定不會喫灰的,而且按照朝廷律例,主管官吏,即便不採納你的建議,依舊必須給你一個確切回覆,朝廷和水府都需要錄檔,此外大驪京城和陪都的吏部官員,每年都要派人進入檔案房,專門負責抽查公文,最終會納入四年一屆的地方官員大計考覈內容。”
楊花合上書籍,突然說道:“去你水府坐會兒……”
打算仔細翻閱冊子,只是楊花略微思量,又開口道:“算了,我終究是外行,很難看出冊子上邊的對錯利弊,你直接跟我走一趟水府改道司,自己與那些水府官員詳細解說冊子上邊的事情,我雖然是個外行,但是會參與旁聽。”
岑文倩疑惑道:“馬上動身?”
“不然?”
楊花啞然失笑,反問道:“我又不喜垂釣一事,何況整條跳波河都乾涸了,還是說岑河伯打算盡一盡地主之誼,請我喝酒?”
岑文倩笑道:“爲官之道,遠遠不如竇山神,請上司喝酒這種事情,我可做不出來。”
楊花笑道:“來你這邊之前,我其實先去了趟疊雲嶺,倒是未能領教竇山神的酒量。”
岑文倩欲言又止。
楊花說道:“竇淹還不錯,不少看似無需他過問的事情,都很上心,當個疊雲嶺山神綽綽有餘。”
岑文倩鬆了口氣。
一侯君一河伯,各自施展水法神通,直奔長春侯水府,只是爲了照顧岑文倩,楊花放緩身形。
岑文倩俯瞰大地山河,冷不丁以心聲問道:“三五十年後的大驪朝廷,還能保持今天這種昂揚向上的精神氣嗎?”
在山下,終究是那一朝天子一朝臣。
何況如今的大驪王朝,已經沒有了國師崔瀺。
誰敢保證下一任大驪宋氏皇帝,就一定還是位雄才偉略的明君?不會改弦易轍,大驪國勢不會江河日下?
楊花點頭笑道:“肯定可以。”
其實這是一個極有僭越嫌疑的問題,不過楊花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岑文倩問道:“楊侯君爲何如此篤定?”
楊花心情複雜,思緒飄遠,片刻後回過神,笑道:“我們拭目以待就是了。”
第921章 與諸君借取千山萬水(中)
掌律長命拉着小米粒一起閒逛去了。
陳平安與賈晟一起散步,笑問道:“還適應目前這個身份吧?”
賈晟立即一拱手,感慨萬分道:“承蒙山主器重,僥倖得以身居要職,戰戰兢兢,不能有絲毫懈怠,又不敢畫蛇添足,思來想去,只能是秉持一個宗旨,多看多聽多笑臉,少說少做少顯擺。我本來就道行湵。⌒↓堥T境,莫說是爲風鳶渡船雪中送炭了,便是迳咸砘ǖ氖聝海参幢刈龅贸桑拖胱畔炔徽`事,再走一步看一步,儘量爲落魄山略盡綿薄之力,總不能辜負了山主的厚望。”
落魄山掌律長命和財神爺韋文龍,都屬於臨時在風鳶渡船幫忙,只等下宗慶典結束,就會返回落魄山。
按照崔東山的安排,渡船這邊最終真正管事的,其實還是負責待人接物的賈晟和賬房先生張嘉貞。
風鳶渡船,跨越三洲,總計途徑十七座渡口,只說腳下這座桐葉洲,靈璧山野雲渡、大泉桃葉渡在內,便有七處渡口之多。
乘坐一條風鳶渡船,大好河山盡收眼底,高立太虛瞰鳥背,遨遊滄海數龍鱗。宛如帝子乘風下翠微,只見無數青山拜草廬。
位於浩然天下南北一線的三洲山河,從最北邊,大源王朝的崇玄署雲霄宮,到最南邊的驅山渡,渡船這麼一趟走下來,賈晟什麼山上神仙沒見過,骸骨灘披麻宗的財神爺韋雨松,如今都要稱呼自己一聲賈老弟了,還有那些大驪京畿之地長春宮的幾位仙子,一聲聲的賈道長,喊得老神仙心裏暖洋洋的。更不說寶瓶洲一洲攏共不過五尊大山君,其中北嶽山君魏檗,那是自家人,公認披雲山是與落魄山穿一條褲子的山上交情,無需多說半句,此外中嶽山君晉青,南嶽女子山君範峻茂,賈晟如今就又與這兩位都混了個臉熟。
陳平安點頭道:“心裏多知道,嘴上少說道。”
賈老神仙一愣一驚一嘆,臉色配合唏噓聲,可謂行雲流水,“絮叨半天,仍是不如山主真知灼見,賈晟當個渡船管事,已經頗爲喫力,山主卻是只因爲性情散淡,與世無爭,只有兩山兩宗門的地盤,這才限制了山主的手腳。不然在賈晟看來,只要山主自己願意,當那寶瓶洲的火龍真人,桐葉洲的符籙於仙,也是服械摹!�
陳平安根本不搭話,立即轉移話題,問道:“白玄呢?”
賈晟撫須而笑,輕聲答道:“就在船上呢,這會兒應該在閉關,不然早就聞訊趕來見山主了,比起在落魄山,如今咱們這位小小隱官的練劍,就要勤勉太多了,可能是憋着口氣,不願被同齡人的孫春王拉開距離。山主,說實話,我是很期待百年之後的落魄山和仙都山了,每每想起,自己能夠位列其中,都會覺得與有榮焉,些許舟車勞頓之苦,算得了什麼,何況這一路走南闖北,其實都待在風鳶船上,躺着享清福呢,說是奔波勞碌,都是我大言不慚了。”
陳平安笑道:“着手處不多,用心處不少,還是很辛苦的,相信掌律長命都看在眼裏了。”
賈晟久久無言,喃喃道:“何德何能,得見山主。”
這句話,還真不是賈老神仙的溜鬚拍馬,確實是從肺腑處有感而發的論粗浴�
小有早慧,老有晚福,是兩大人生幸事。
一個靠上輩子積德,一個靠這輩子行善。
陳平安問道:“驅山渡那邊,玉圭宗供奉王霽,與皚皚洲劉氏客卿徐獬,你覺得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賈晟小心翼翼斟字酌句,“王霽是儒生出身,性格剛強,言語直爽,而那位徐大劍仙,瞧着性子冷清,不好接近,但是心腸熱,約莫徐獬這類人,不輕易與誰交朋友,可只要是朋友了,就可以託付生死。”
王霽並非玉圭宗自己培養出來的修士,曾是桐葉洲罵姜尚真最狠的一個,不曾想最後反而成爲了玉圭宗的祖師堂供奉,據說是當代宗主韋瀅親自邀請王霽去往九弈峯。
替皚皚洲劉氏守在驅山渡的劍修徐獬,綽號“徐君”,是一位才兩百歲的金甲洲大劍仙,在家鄉北部戰場,老飛昇完顏老景暗中投靠文海周密,在一場高層議事中,毫無徵兆地暴起行兇,如果不是徐獬率先出劍阻攔,聯手一位金甲洲的止境武夫,攔下完顏老景的倒戈一擊,不然那些地仙修士的死傷數量,恐怕至少要翻一番,屆時金甲洲戰局只會更加糜爛不堪,說不定戰火都有可能順勢殃及北邊的流霞洲。
陳平安說道:“回頭幫你引薦一位龍虎山的道門高人,這位老前輩剛好也要參加我們的宗門慶典。”
賈晟先與山主打了個道門稽首,略表謝意,然後好奇問道:“莫不是天師府的某位黃紫貴人?”
以山主如今的身份,認識一位黃紫貴人算什麼,說不定與當代大天師都是見過面聊過天、以道友相稱的。
陳平安微笑道:“在火龍真人卸任後,便是這位老前輩擔任龍虎山的外姓大天師了,姓梁名爽,老前輩居山修行,喜清淨惡喧鬧,故而姓名道號,在中土神洲那邊知道的人都不多,梁老真人之前在這桐葉洲,做過一樁如今只在山巔流傳的壯舉。老真人與上任天師府大天師是舊友,所以當代天師在老真人那邊,也是需要執晚輩禮的。”
賈晟道心一顫,趕緊停步,打了個道門稽首,沉聲道:“福壽無量天尊。”
要知道賈晟修行的,正是雷法一道,只不過相較被譽爲萬法正宗的龍虎山五雷正法,賈晟所在山頭那一脈的祖傳雷法,說是旁門左道都很勉強,所以能夠見着一位龍虎山的外姓大天師,對這位目盲老道士而言,意義重大,已經不單單是什麼面子事了。
賈晟好不容易纔穩住心神,笑道:“山主,等到米大劍仙破境成功,咱們落魄山就又要嚇別人一跳了。”
一位仙人境劍修,說是名動浩然九洲,半點不過分。桐葉洲的玉圭宗宗主韋瀅,北俱蘆洲的北地第一人白裳,如今也就是這個劍道境界。
陳平安打趣道:“那我們就再難用米大劍仙調侃米大劍仙了。”
賈晟嘿嘿而笑,確實小有遺憾。
與賈晟分開後,陳平安臨時改變路線,沒有先去張嘉貞那邊的賬房。
蔣去正在反覆翻閱一本冊子,書頁上邊符圖、文字皆有,是擔任雲上城首席供奉的老真人桓雲,將符籙心得彙總成書,故而這本不厚的冊子,算是桓雲的畢生心血,按照山上規矩,恐怕就算是親傳弟子,都未必有此待遇。
聽到敲門聲,蔣去打開門後,很意外,竟然是隱官大人。
到了落魄山這麼多年,由於隱官大人常年在外,單獨閒聊的機會,屈指可數。
陳平安落座後,與這個來自劍氣長城蓑笠巷的年輕練氣士,問了些符籙修行的進展。
作爲落魄山唯一一位符籙修士,蔣去正式的山中道場,在那灰濛山,上次陳平安贈送給蔣去一部手抄本的《丹書真跡》,上冊。
蔣去有些愧疚,硬着頭皮說道:“只學會了《真跡》上邊的前三種入門符籙,而且尚未精通,只能說是潦草有個符籙樣子,距離桓真人在冊子上所謂的畫符‘小成’之境地,都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涉及到性命攸關的修行事,蔣去不敢有任何隱瞞,何況在隱官大人這邊,也沒什麼面子不面子的。
陳平安笑道:“萬事開頭難。”
桌上有一摞蔣去畫成的黃紙符籙,陳平安拿起擺放在最上邊一張符籙,是最熟悉不過的陽氣挑燈符,一次次離鄉遠遊,跋山涉水,算是他使用最多的符籙之一。
陳平安雙指輕輕一抖,符紙頓時消散,只餘下一張空懸的硃紅色符圖,再手腕擰轉,再輕輕橫推,原本不過巴掌大小的符籙,就驀然變成了一張等人高的“大符”,如一尊神靈,立在屋內。
陳平安站起身,走到這張符籙旁,蔣去立即跟着起身,雙方隔着一張陽氣挑燈符。
陳平安伸手指向一處硃砂線條,“你看這裏,明顯有點歪斜了,顯然是你畫符之時,太過追求一氣呵成,反而在靈氣調度上出現了問題,導致精神不濟,半路氣衰則符路亂,纔出現了這種細微偏差。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修道之人不可不察,畫符一途,當有一種看須彌如芥子、視芥子若須彌的眼光和心態。”
“再看這裏,這橫豎銜接處,也有問題,雖然不妨礙你畫成這道符籙,但是按照符籙術語,此地就屬於山水相沖,會折損符膽靈氣的生髮,一旦祭出,符籙威勢,難免大打折扣,若是與人切磋道法,很容易就會被找到漏洞,稍受術法衝撞,就難以持久。”
幫着蔣去一一指出符籙瑕疵,何處應當立即修改,什麼地方可以稍晚完善,陳平安說得無比詳細,蔣去豎耳聆聽,一一記住。
之後陳平安便雙指併攏,無需筆墨紙,便憑空繪製出同樣一張陽氣挑燈符,符成之時,剎那之間,金光璀璨,滿屋瑩光。
陳平安再將其凝爲一張尺餘高度的金色符籙,輕輕推給蔣去,笑道:“回頭畫符,多作對比。以後等你躋身中五境,作爲賀禮,我幫你與某位老神仙討要一張曾經托起一座山嶽離地數百年之久的符籙,當然不可能是那真符,就只是類似碑文摹拓了,距離真跡神意,相去甚遠。”
陳平安緩緩道:“天人同度正法相授,天垂文象人行其事,昔者聖人循大道、分陰陽、定消息、立乾坤,以統天地也。這符籙一道,在某種意義上,便如同山下王朝的史書、曆書。不單單是符籙修士,登山修行一途,本就是以人身小天地,牽連外界大天地,所以那位號稱天下符籙集大成者的於老神仙,曾在一部廣爲流傳的符書開篇序言中,就爲我們開宗明義了,‘頭圓法天,足方法地,目法日月,四肢法四時,五臟法五行,九竅法九洲,故而先賢有云,人有諸多象,皆法之天也。’”
陳平安在修行路上,畫符的數量,雖說比不過自己練拳的次數,但是相比一些地仙符籙修士,恐怕只多不少,陳平安將一些自身心得毫不藏私,與蔣去娓娓道來,“古語大地山川河流,山川之精上爲星辰,各應其州域,分野爲國,皆作精神符驗,故而天有四表以正精魂,地有瀆海以出圖書。所以說山川河流,滿天星辰,就是符籙修士眼中最好的、最大的符圖,這纔是真正的‘道書符籙’,靜待有緣人,各取所需,各行其法,各證其道。蔣去,你想想看,人間山脈蜿蜒千萬裏,何嘗不是一筆仙人符線?天上北斗七星,懸天萬年復萬年,何嘗不是一張完整符圖?”
“若說道理是空談,那就眼見爲實。”
陳平安突然沉聲道:“蔣去,站在原地,凝神屏氣,心與形定!”
不給蔣去太多收斂心神的機會,陳平安閃電出手,輕輕一拍對方肩膀,蔣去只覺得整個人向後飄蕩而去,但是驚駭發現,眼前除了隱官大人的一襲青衫,還有一個“自己”的背影,紋絲不動。心神與身體分離?還是那種傳說中的陰神出竅遠遊?不說那些祕法和特例,按照山上常理,修道之人,若能結出一顆澄澈金丹,便可以陰神出竅遠遊,等到孕育出元嬰,形神合一,茁壯成長,便有了陽神身外身的雛形,這便是“陸地神仙煉形住世而得長生不死”一說的由來。
不曾想蔣去剛剛停步,又被陳平安輕輕一推額頭,再次向後滑出數步。
然後陳平安一抖袖子,已經分不清自己是誰的“蔣去”如蹈虛空,天地有別,道人居中。
原來蔣去腳下是一幅浩然九洲的堪輿形勢圖,而頭頂則是星河萬里,浩瀚星辰小如芥子,好似舉手可摘。
陳平安雙指併攏,在“蔣去”眉心處輕輕一點,就像幫忙開天眼。
再一伸手,將那大地之上的千百河流如提繩線,再一招手,將那條星河拘拿而至,然後一揮袖子,星辰與江河,一股腦兒湧入某個身形虛實不定的“蔣去”,彷彿霎時間就變成了後者人身小天地中的座座山嶽氣府、條條經脈長河。
片刻之後,陳平安見蔣去的一顆道心,已經不足以支撐這份異象,只是蔣去自身始終渾然不覺,依舊沉浸於這份天地異象當中不可自拔,再拖延下去,就要傷及蔣去的大道根本,陳平安便朝他的那粒心神芥子,輕輕往回一拽,將其心神、魂魄與身軀,三者歸一。
蔣去回過神後,才發現自己已經汗流浹背,身形搖搖欲墜,陳平安伸手按住肩膀,臉色慘白的蔣去才不至於踉蹌摔倒。
爲自家修士指點迷津,是學吳霜降對待歲除宮弟子。
至於具體的傳道之法,顯然是與劉景龍現學現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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