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印象中,是一個極有禮數的人。
那就是同名同姓了?而且一樣來過咱們北俱蘆洲,天底下真有這麼巧的事情?
柳勖微微皺眉道:“袁宣,說話就不能爽快點?”
袁宣哈哈大笑,這纔不繼續兜圈子,與柳勖說起了自己當年那場鬼蜮谷遊歷的細節,在那銅綠湖,是如何見着了那個頭戴斗笠、穿法袍的背劍遊俠,自己還曾邀請對方一起垂釣,看得出來,對方與自己這位“袁一尺”,是貨真價實的同道中人,袁宣那趟遊歷,除了奔着蠃魚而去,也想要垂釣一種在山上被譽爲“小湖蛟”的銀色鯉魚,一年生長一斤,百年之後,便會生出兩根“龍鬚”,每三百年須長一寸。長至一尺,鯉魚便可以走江化蛟了……而那位既是純粹武夫又像是一位劍修的年輕遊俠,行事老道,待人接物滴水不漏,雙方離別之際,還曾誇讚自己是一位……老江湖!
柳勖聽到這裏,笑了笑,“二掌櫃就是跟你客氣客氣,別當真。”
袁宣喫癟不已,悶了一大口酒。
樊鈺和老劍修相視一笑,還真被柳勖說中了。
約莫是相信了少年的這番言語,柳勖放下筷子,抬起碗,面朝三人,沒有說什麼,只是一飲而盡。
袁宣也有樣學樣,硬着頭皮一口氣喝完半碗青神山酒水。
兩位扈從如釋重負,亦是抬起酒碗同飲十分。
“小宣,有空就帶着劉老哥和樊姑娘,一起去騾馬河做客。”
柳勖起身抱拳告辭,最後笑道:“記得結賬。”
袁宣等到柳伯伯走出了小飯館,這才深呼吸一口氣,顯然並沒有表面那麼輕鬆。
老人以心聲笑道:“少爺,這下子切身感受到一位元嬰境瓶頸劍仙的威勢了吧?”
袁宣使勁點頭。
方纔的柳伯伯,讓少年覺得太陌生。
男人獨自走在小巷。
有些事,就像喝酒,後勁大。
就像去過劍氣長城。
————
寶瓶洲一座至今未被誰佔據的秋風祠,海上一艘漂泊不定的古怪渡船,金甲洲那座古代仙真贈予機緣的山市觀海樓,扶搖洲那條蘊藏着無窮商機和財富的潛藏礦脈,在那四海之中,卸噙z失多年的龍宮舊址、仙府遺址,不斷浮現……
這就是浩然天下與蠻荒天下接壤、再與青冥天下短暫銜接的結果。
新雨龍宗,有個女子劍仙,前段時間來跟雲簽收賬了。
是劍氣長城的納蘭彩煥。
這讓最近幾年焦頭爛額的雲籤如釋重負。
處理宗門事務,真不是雲籤擅長的,所以雲籤毫不猶豫就按照早年的祕密約定,二話不說就主動辭去宗主,讓位給納蘭彩煥這個外人,自己則擔任掌律祖師。
幸好如今的雨龍宗,再不是當年那個因循守舊的大宗門了,曾經的宗門祖訓和祖師堂舊制,早已形同虛設,再加上“前任宗主”雲籤,又是唯一一位上五境修士,再加上納蘭彩煥的出身和劍道境界,就明晃晃擺在那裏,故而更換宗主一事,還算順利。
納蘭彩煥還帶了一撥心腹修士,一併加入了雨龍宗,人數不多,就六個,三位劍修,三頭鬼修,六位都是地仙。
只是在新建成的祖師堂,舉辦了一場簡單潦草的宗主卸任和繼任典禮。
說實話,雲籤也確實邀請不到什麼有分量的大修士,早年帶着宗門弟子們遊歷東邊三洲,並未攢下太多的山上香火情。
今天一場祖師堂議事結束,有座椅的修士都已散去,各回各家,宗門人少有人少的好處,就是個龍門境修士,都能隨便佔據一座海上大島開闢道場。
只留下一位宗門掌律。
納蘭彩煥此刻坐在爲首那張宗主座椅上,大大咧咧翹着腿,一顛一顛的,隨便翻看薄薄一本山水譜牒。
早年在春幡齋賬房裏邊,老孃一樣是這副德行,誰管得着?
當然,只有某人來倒懸山查賬的時候,納蘭彩煥纔會稍稍收斂幾分。
其實納蘭彩煥到了雨龍宗的首場祖師堂議事,所有人一聽說她的名字,就沒什麼異議了。
當然不是當真半點沒有,而是不敢有,或者說是不敢有任何表情擺在臉上,要是被那個納蘭彩煥瞧在眼裏,天曉得會不會被一位元嬰境瓶頸劍仙,給當場剁死丟出去餵魚?
跟你講道理?納蘭彩煥的飛劍和境界,以及她的一貫行事風格,就是擺在檯面上的無聲道理。
要知道,在這位新任宗主的家鄉戰場上,納蘭彩煥,齊狩,以及那個元嬰境贏得一個米攔腰綽號的米裕,都是如出一轍的殺妖手段,極其嗜殺,暴虐殘忍,落在他們手上的妖族修士,就沒一個有好下場。
故而納蘭彩煥,與生性溫婉、言語軟糯的雲籤,兩任宗主,就是一個天一個地。
納蘭彩煥幾眼就看完了阿貓阿狗沒幾隻的祖師堂譜牒,只得重新翻閱一遍,斜眼那雲籤,笑問道:“聽說你找了好幾次水精宮?”
雲籤略帶幾分愧疚,赧顏道:“都無功而返了。”
納蘭彩煥氣不打一處來,“你當蠻荒妖族都是有寶貝在地上不撿的傻子嗎?雲籤,有你這麼位掌律祖師,我這個宗主真是三生有幸。”
雲籤微微臉紅,不說話。
風涼話什麼的,聽過就算,反正她這輩子沒少聽,從以前的宗主師姐,到雨龍宗祖師堂成員,甚至是一些資質好的晚輩,更甚至是水精宮內部……
雨龍宗早年建造在倒懸山的水精宮,當初被倒懸山看門道童姜雲生,直接打翻墜海,明知道被她尋見水精宮的可能性極小,可雲籤還是心存一絲僥倖,幾次施展闢水法,潛入海底,都未能尋見蹤跡。
一座宗門,撇開雲籤這個撐場面的玉璞境修士,就只有五位地仙修士,金丹四個,元嬰就只有一個。
當下祖師堂記錄在冊的譜牒修士,其實也才九十多個,這還是雲籤將那些舊宗門藩屬島嶼歸攏了一番,不然更是光景慘淡。
其中那個老元嬰,前些年在雲籤跑去拉攏的時候,竟然落井下石,恬不知恥地提出一個建議,說只要與她雲簽結爲道侶,就願意擔任新雨龍宗的掌律供奉,拿出所有家底充公,要是她抹不開面子,那他就再退一步,春宵幾晚,雲雨一番,也是可以的。
這要是在早年一貫以女子修士爲尊的雨龍宗,一個藩屬勢力的元嬰修士,膽敢如此信口開河,不是找死是什麼。
雲籤也知道自己確實太過性格軟弱,空有境界,不然當年也不會那個殺伐果決的師姐,打發到倒懸山,而且還只是名義上管着一座水精宮。
具體的生意往來,雲籤從不插手,管事的修士,都是師姐一脈的心腹,所謂的每年查閱賬本,不過就是走個過場,說來可笑,雲籤主要是擔心自己若是顯得太不管事,會被師姐訓斥一句不關心水精宮事務。
納蘭彩煥笑眯眯道:“那個老色胚,方纔心不在焉的,就沒聽我說什麼,神色鬼祟經常瞥你,是不是與你心聲言語了,說了些什麼悄悄話?”
雲籤搖搖頭,“沒什麼。”
納蘭彩煥皺眉道:“雲籤,別忘了如今誰是宗主,我問什麼,你就老老實實回答什麼。”
雲籤仍是猶豫了很久,最後說得含糊,只說那位前宗門掌律,希望自己能夠不計前嫌,從今往後同舟共濟,一起讓雨龍宗重新崛起。
納蘭彩煥冷笑道:“我要是不來當這個宗主,就你那點腦子,早晚要被那個老傢伙得逞,趴在身上使勁翻拱。”
雲籤漲紅了臉,惱羞不已,瞪了一眼那個口無遮攔的女子劍仙。
納蘭彩煥嘖嘖不已,視線從頭到腳打量起那位玉璞境女修。
雲籤這娘們,看着顯瘦,實則體態豐腴,看似神色清冷,實則藏着一分天然嫵媚的豔冶容態,大概這就是狐媚子了,可不是那種時時刻刻的花枝招展,招蜂引蝶。
納蘭彩煥拿出一壺酒水,還沒開喝,就開始說葷話了,“我要不是個娘們,肯定也要對你眼饞,每天幫你洗澡,每晚拿哈喇子塗抹你全身。”
雲籤氣得渾身顫抖,雙手握住椅把手,怒道:“納蘭彩煥,請你慎言!”
呦,都不喊宗主,直呼其名了,看來氣得不輕。
納蘭彩煥撇撇嘴,“真是不經逗。擱在劍氣長城那邊,你就只能躲起來不出門了。”
雲籤深呼吸一口氣,“宗主,以後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
納蘭彩煥看了眼她的峯巒起伏,再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胸脯,低聲道:“人比人氣死人。”
雲籤開始閉目養神。
納蘭彩煥合上譜牒冊子,橫抹脖子,看似玩笑道:“雲籤,不然我幫你做掉這個光喫飯不做事的元嬰?留着也沒啥意思,又糟心又礙眼。”
主要是每年白拿一筆數目不小的定額俸祿,讓納蘭彩煥一想就心疼。
雲籤立即睜眼,神色慌張道:“行事不能如此隨心所欲,哪怕只是辭掉他的祖師堂身份,都需要找個正當理由,不然我們雨龍宗以後就很難招徠新的供奉、客卿了。就算有人願意投靠我們,我們真的敢收嗎?”
雲籤神色認真,沉聲道:“納蘭彩煥,我雖然不擅長經營之道,更不適合當個主持大局的宗主,但是我到底明白一個道理,如果一件事稍稍不合心意,就用殺人這種方式解決問題,絕對不可取。你如果執意如此,我不管如何,都不敢讓你繼續當這個雨龍宗的宗主了,你罵我篡位也好,說我背棄誓言也罷,我都要與你說清楚這個道理,我寧肯雨龍宗再次分崩離析,修士流離失所,就算因此徹底失去宗字頭名號,也絕對不允許自己親手將一座宗門交給一個喜好濫殺的修士手上,我也絕對不會眼睜睜看着雨龍宗走上一條歧途。”
納蘭彩煥身體後仰,翹着腿,靠着椅背,不言語,兩根手指輪流敲擊椅把手。
雲籤與她對視,眼神堅定。
納蘭彩煥驀然而笑,“行啦行啦,我就是開個玩笑,看把你嚴肅的。那個元嬰,我會好好與他講道理的,而且一定多學學你,用一種心平氣和的態度,和顏悅色的臉色,和風細雨的語氣,保證既可以讓這位雨龍宗四把手收收心,又能夠爲我雨龍宗所用。”
自己肯定說到做到啊。
回頭就找到那個老元嬰,問他想不想死,傻子纔想死,那個元嬰又不是個傻子,肯定不想,那她接下來就可以問第二個問題了,以後能不能多修行,替宗門多做事就可以做掙錢,對咱們的掌律雲籤,少流幾斤哈喇子。老元嬰興許會口是心非,那就給他一劍,小傷,不殺人,那麼老元嬰就能長記性了。最後再問他一個問題,敢不敢偷偷離開雨龍宗,想不想當個一年到頭風餐露宿的山澤野修。
雲籤試探性問道:“宗主當真不是開玩笑?”
納蘭彩煥有些無奈,光憑稱呼,就知道雲籤的心思了。
納蘭彩煥都有些捨不得戲弄、欺負她了,便改了主意,以心聲說道:“我其實已經是玉璞境了,以後就等誰不長眼睛,欺負到雨龍宗頭上,好與他們名正言順問劍一場。這件事,你記得保密。”
雲籤趕緊起身,就要與宗主道賀。
納蘭彩煥氣笑道:“剛說了保密,趕緊坐回去!”
雲籤只得乖乖坐回椅子,滿臉雀躍神色,嬌憨如少女。
納蘭彩煥離開劍氣長城之後,先是去了扶搖洲的山水窟,自稱來自倒懸山春幡齋,接管了這座宗門,然後與一座山下鄰近的世俗王朝做起了買賣,期間有個扶搖洲叫宮豔的本土女修,境界不低,玉璞境,不過在納蘭彩煥眼中,這類宗門譜牒出身的浩然修士,跟雲籤差不多,用某人的話說,也就只是個紙糊竹篾的境界,不過宮豔這個婆姨打架本事不行,生意經還不錯,算是同道中人,雙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反正納蘭彩煥知道山水窟不是久留之地,左手賣出家當,右手收回神仙錢和天材地寶,很快就掙了個盆滿阌斎凰桓叶际杖肽抑校皇杖沙衫妫漯N的,都交給文廟管錢的一位君子,好像如今高升了,就在扶搖洲一座書院當副山長,不是納蘭彩煥嫌錢多,而是擔心被某人秋後算賬。
雖然那個年輕隱官並未約束她什麼,納蘭彩煥的生財之道,還是會拿捏分寸,不敢越界行事。
等到掏空了山水窟的底蘊,之後她就一路往北遊歷,先後去了金甲洲和流霞洲,還是一路遊歷一路買賣。
只說納蘭彩煥身上,光是方寸物,就隨身攜帶了六件,何況還有兩件咫尺物。
納蘭彩煥笑問道:“咱們那位隱官,於你雲籤和雨龍宗,可是有大恩大德的,想好了嗎,將來是怎麼個報答法子?”
雲籤一聽說此事,便顯得很有一些主見了,只是她正要開口言語,便聽納蘭彩舊態復萌,開始說那些不正經的言語,“不如爽利些……以身相許?見不着人又如何,你們雨龍宗,不是相傳有一門極難修煉成功的不傳之祕嗎?聽說連你師姐都未能學成,倒是你,誤打誤撞,傻人有傻福,好像是被譽爲……‘芙蓉暖帳,雲雨境地’?”
雲籤嘆了口氣,乾脆就不搭話了。
那位年輕隱官,何等呋I帷幄,何等高自標持,只可惜至今未能親眼一見。
夜遊之人,披星戴月。
不知爲何,雲籤聽過了一些劍氣長城的傳聞,每每想象一位年輕外鄉人在那酒鋪,於人聲鼎沸的喧鬧中,她反而覺得,當他低頭飲酒時,會顯得格外孤單。
雲籤與納蘭彩煥各懷心思,一併走出祖師堂。
沒過幾天,就有貴客登門,雲籤都不陌生,是那春幡齋劍仙邵雲巖,和梅花園子的酡顏夫人。
如果再加上劉氏的猿蹂府,昔年倒懸山的四座私宅就算湊齊了。
酡顏夫人要走一趟寶瓶洲的南塘湖青梅觀,打算見一見那個周瓊林。
身邊沒有劍仙的保駕護航,酡顏夫人自己哪敢一個人四處亂逛。
於是就路過了那個“改朝換代”的雨龍宗,對於納蘭彩煥莫名其妙成爲宗主,酡顏夫人倍感驚訝,邵雲巖對此事是早早知道的,所以並不意外。
到了雨龍宗,酡顏夫人跟雲籤聊往事,邵雲巖則跟納蘭彩煥並肩而行,昔年春幡齋賬房,除了他們兩個,還有晏溟,此外韋文龍打下手,米大劍仙負責看大門。
邵雲巖笑道:“其實也沒過去幾年,卻有恍若隔世之感。”
納蘭彩煥一笑置之,除了跟她談錢,就沒啥感興趣的了。
邵雲巖以心聲說了些事情,納蘭彩煥滿臉震驚,脫口而出道:“什麼?!當真?!”
陳平安竟然能夠在城頭刻字?!
邵雲巖笑道:“信不信由你,大不了你回頭自己去看一眼,反正沒幾步路。”
納蘭彩煥重重嘆了口氣,無奈道:“這有什麼信不信的,擱在那傢伙身上,什麼怪事都不奇怪。”
說實話,納蘭彩煥還真對那個年輕隱官犯怵,不比酡顏夫人好多少。
她們倆都在對方手上喫過結結實實的苦頭。
這傢伙跟長得好看的女子有仇嗎?
可他在雲籤這邊,不就挺照顧的。
納蘭彩煥壓下心頭震撼,開始拉壯丁,邀請邵雲巖和酡顏夫人擔任自家宗門的客卿,既然都是熟人,談錢就傷感情了。
靠那串葫蘆藤結出的多枚養劍葫,邵雲巖劍術造詣,如果擱在劍氣長城,只算一般吧,但是在浩然天下人脈不俗,
邵雲巖也無所謂多出個掛名的客卿身份,浩然天下某些個生財有道的上五境修士,供奉客卿頭銜一大堆,而酡顏夫人與雲籤早年關係就不錯,當然更沒有意見。
邵雲巖沒有在雨龍宗久留,只是小住了兩天,拉着那個恨不得就此住下的酡顏夫人繼續跨海遊歷。
期間路過蘆花島造化窟,酡顏夫人又開始閒逛起來,邵雲巖只得提醒道:“你真當是遊山玩水呢?”
酡顏夫人拋了一個媚眼,“隱官又沒給出個確切期限,那就是不着急嘍。”
跟陳平安相處,只有一點好,買賣公道,十分清爽。
邵雲巖好不容易纔攔下酡顏夫人,不去那玉圭宗的雲窟福地,選擇半途乘坐一條跨洲渡船,直奔寶瓶洲老龍城。
到了南塘湖地界,酡顏夫人看了眼那些枯敗梅樹,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嘖嘖道:“慘不忍睹,怎一個慘字了得,隱官大人給我出了個天大難題。”
因爲那串葫蘆藤的關係,邵雲巖對於培植草木一道,可算半個行家裏手,甚至比起一般的農家修士,要更登堂入室。
上一篇: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
下一篇:剑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