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3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師毓言看不清她的面容,不過無礙,那份曲線玲瓏,就很養眼了。

  各自收回視線,老仙師與年輕官員,相視一笑,果然同道中人。

  師毓言沒來由感慨道:“跟着我這一路,算是看出來了,老章你雅也雅得,俗也俗得,苦也喫得,福也享得,如果山上神仙都是你這樣的,確實讓我羨慕萬分,說不定哪天當官當得不順心,就跟你入山修道了,到時候你別嫌棄我資質差啊。”

  章流注笑着搖頭道:“大崇王朝有個當官的師毓言,會比山上多個修道的師毓言,要好很多。”

  師毓言轉頭問道:“對我這麼有信心?”

  章流注點頭道:“當然有信心,而且我對自己的眼光,還有那位周兄的眼光,都有信心。”

  他孃的,如今章流注算是嚼出些餘味來了,什麼周瘦,什麼周肥,分明就是那個與青衫劍仙一起現身太平山門口的姜尚真!

  至於那個來自仙都山、自稱崔東山的那個傢伙,顯然是故意將自己丟到師毓言身邊的,這會兒不知道躲在何處,等着看笑話呢。

  這才叫真正的消遣我太甚!

  結果章流注的後腦勺,立即捱了一巴掌,然後被一個神出鬼沒的白衣少年,使勁勒住老元嬰的脖子,“老實交代,是不是在心裏邊說我壞話?!”

  師毓言轉過頭,愣愣道:“這位是?”

  那白衣少年笑道:“我姓崔,如今是蒲山雲草堂嫡傳弟子,下山歷練,剛剛雲遊至此,就來見一見老朋友。當然了,我與周首席更是拜把子兄弟。”

  ————

  中土神洲,大雍王朝,九真仙館。

  一處臨水小謝,潭水清澈,水底游魚,瞥瞥乎可數。

  此地是宗門禁地,就連祖師堂嫡傳都不可靠近此地。

  仙人云杪,身穿一襲雪白長袍,正在翻看兩封舊邸報。

  那個嫡傳弟子李青竹,以前是變着法子找藉口出門遊歷,由於在鴛鴦渚那邊,掙了個“李水漂”的美譽,估計在甲子之內,是不太願意外出拋頭露面了。

  一位年輕女子姍姍而來,面容看似二十而弱,十五而強,不施脂粉,面若桃花,穿白綾綠裙,光彩動人。

  她名爲魏紫,正是雲杪的山上道侶,她也是一位仙人。

  雲杪放下山水邸報,抬頭問道:“進展如何?”

  有些事,有點見不得光,小心起見,道侶雙方,都沒有用上飛劍傳信。

  魏紫嫣然一笑,“很順利,要不是文廟規矩在,將咱們那位宗主大人變成傀儡都不難,只需說是封山,肯定神不知鬼不覺。”

  九真仙館祖上闊過,傳下來的法統道脈,極爲可觀,符籙派,丹鼎派,綠章寶誥,龍脈發丘,兵家修士,純粹武夫,甚至是劍修,都有各自道脈一代代傳承下來,而云杪的這位道侶,更是機緣極好,擁有一座煞氣濃郁的破碎小洞天,是天下鬼修夢寐以求的風水寶地,而她也確實憑藉祕境裏邊的幾道遠古術法,當年從一個原本無望元嬰的金丹女修,在轉去鬼道修行後,從此破境順遂,勢如破竹。

  雲杪盯着她,提醒道:“絕對不可如此行事。”

  她伸了個懶腰,“省得省得。”

  “省得”一語,是她的家鄉方言。

  南光照所在宗門,大半底蘊,都在飛昇境的祖師一人身上,境界,天材地寶,神仙錢,都是如此。

  一械諅鳟斨校髅鞑蝗辟Y質不錯的弟子,可是到頭來,南光照就只扶植起個玉璞境修士,當那繡花枕頭的傀儡宗主。

  結果即便如此,南光照還是死了,而且死得極其意外。

  除了在山門口那邊屍首分離的南光照,還有一行劍氣凜然的刻字,“手刃南光照者,靈爽福地,劍修豪素。”

  豪素?

  當時幾乎整個浩然天下,都不知道此人是誰,又如何能夠手刃一位飛昇境大修士。

  從哪裏蹦出來的一位飛昇境劍修?又爲何如此籍籍無名?

  要知道那場架,都死了一個飛昇境老修士,竟然就連宗門那邊都來不及出手阻攔,一場捉對廝殺就已經落下帷幕。

  而老祖師南光照這麼一走,可不光是身死道消那麼簡單,身上的幾件咫尺物,都一併被劍光銷燬了。這就意味着宗門的家當,最少一下子就沒了大半。

  宗門財庫,再戒備森嚴,哪有一位飛昇境老修士隨身攜帶,來得牢靠?

  老祖師南光照本就不得人心,那些個空有修道資質卻境界停滯的老元嬰,早就滿腹怨言了,所以等到南光照身死道消,一座宗門,就此人心渙散,那些供奉,客卿,早就通過飛劍傳信,與宗門撇清關係了。就連一些個祖師堂嫡傳弟子,都四散離開,另指呔腿チ耍凑郧笆悄瞎庹沼绣X不給別人花,如今宗門是真的沒錢了。

  所以等到仙人云杪一出手,名義上是締結盟約,其實一座宗門,就等於成爲九真仙館的附庸山頭了。

  當然不是那個玉璞境半點不怕引狼入室,實在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無奈之舉,如果拒絕九真仙館,自家宗門就徹底垮了,

  哪怕退一萬步說,骨頭夠硬,當宗主的,拒絕了雲杪的提議,這都不算什麼,瘦死的駝駱比馬大,可問題在於那撥怨氣沖天的元嬰境師兄弟們,都已經開始祕密謩澰觞N篡位再瓜分家產了啊!

  她似乎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掩嘴嬌笑不已,花枝亂顫,好不容易纔停下笑聲,以手指輕輕擦拭眼角,最後模仿那位玉璞境宗主的口氣,說了句老修士獨處時的肺腑之言,“他孃的,除了老子,從師尊到同門,全是一幫上樑不正下樑歪的貨色。”

  雲杪聞言只是一笑置之。

  雲杪的傳道師尊,也就是九真仙館的上任主人,曾是南光照的山上好友,兩位老修士在躋身飛昇境之前,經常一同遊歷,雙方几乎可以算是形影不離。因爲雲杪的師父,與南光照同境時,一直更像是個幫閒,以至於在中土山巔,一直有那個南光照“影子”的譏諷說法。

  如今算是風水輪流轉了。

  雲杪手中再無那支常年隨身攜帶的白玉靈芝,便換成了一把雪白拂塵。

  眼前這位道侶,曾是師尊的不記名弟子,雲杪當年能夠以玉璞境,順利接手館主一職,並且坐穩位置,她暗中出力極多。

  因爲她前些年順利躋身了仙人境,使得一座九真仙館,一雙道侶兩仙人。

  大雍崔氏王朝,自古就有舉國簪花的習俗,與百花福地關係極好。

  這裏邊又有個只在山巔流傳的消息,傳聞大雍朝的開國皇帝,曾經爲百花福地擋下過一場“風波”。

  九真仙館穩坐大雍王朝山上仙府的頭把交椅,可惜大雍王朝境內,還有個比九真仙館更加強勢的涿鹿宋氏。

  九真仙館在雲杪師尊離世後,就逐漸淪爲了宋氏附庸。

  遙想當年,九真仙館最爲鼎盛時,師父在內,一飛昇一仙人三玉璞,再加上四位供奉、客卿,一座祖師堂內,同時擁有九位上五境修士!

  在中土神洲,都是當之無愧的頂尖宗門。

  涿鹿宋氏每隔十年,就會派遣一撥子弟和家生子來此修行。那會兒九真仙館的任何一位祖師堂嫡傳,去往百花福地,誰不是座上賓?

  魏紫問道:“眉山劍宗那邊?”

  雲杪搖頭道:“不用多想了,免得畫蛇添足。”

  眉山劍宗的許心願,是宗主嫡孫女,還是一位老祖師的關門弟子,她更被謫仙山柳洲器重,原本雲杪是打算讓李青竹與許心願,結爲山上道侶,兩宗聯姻,爭取三五百年之內,將那眉山劍宗收入囊中,現在雲杪已經完全無此念頭了。

  魏紫瞥了眼案几,笑道:“怎麼還在看這兩封邸報,就看不膩嗎?”

  是兩封出自山海宗的山水邸報。

  雲杪笑道:“外人不知就算了,你何必有此問。”

  魏紫收斂笑意,小心翼翼問道:“若是某人哪天做客九真仙館?”

  不知爲何,一想到此人,魏紫就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有餘悸,作爲一位仙人境的鬼修高人,魏紫相信就算自己面對龍虎山大天師,都不至於如此,而這份古怪心境,魏紫甚至一直沒有與道侶雲杪說出口,就像一個可有可無的心結。

  雲杪默然無聲。

  鴛鴦渚一役,仙人云杪與那位身份不明的年輕劍修,打得有來有往,一開始所有人都當是個笑話看待,等到知道那位青衫劍仙,竟然就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之後,原本是個板上釘釘的天大笑話,結果成了九真仙館和仙人云杪,做成了一樁不大不小的壯舉,說不大,是一玉璞劍修一仙人的大打出手,當然比不了之後嫩道人與南光照那場兩飛昇的山巔鬥法,說不小,因爲青衫劍仙是隱官。

  但是雲杪卻覺得什麼後邊那場所謂的“山巔”較量,與自己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其中的兇險程度,根本沒資格與自己那場相提並論。

  壯舉?

  當然是!

  我雲杪在那鴛鴦渚,等於是與白帝城鄭先生問道一場!

  你們這幫看熱鬧的,知道個屁。

  雲杪瞥了眼案几上邊的邸報,上邊寫着年輕隱官在蠻荒天下的一系列作爲。

  白帝城那位鄭先生,果然是一位十四境修士了。

  小有遺憾,如此一來,不說真相大白於兩座天下,相信如今已經有一些明眼人,與自己一樣,曉得了此事。

  不然只是一個玉璞境劍修的年輕隱官,真能在蠻荒天下折騰出那一連串驚世駭俗的事情?

  有些祕密,就像一本書籍,因爲太過珍惜喜歡,反而不願意借給旁人翻閱。

  要是那位“年輕隱官”大駕光臨九真仙館,雲杪當然願意配合鄭居中繼續演戲一場。

  何況鄭先生由得他雲杪不願意嗎?

  與之相比,雲杪由衷覺得雙方境界、心智太過懸殊了。

  北俱蘆洲,三郎廟地界。

  在北俱蘆洲,三郎廟與恨劍山齊名。

  一個是最大的兵器鋪子,只說三郎廟祕製的蒲團,一洲哪個仙府沒有幾張?

  至於天底下獨一份的靈寶甲,不比那兵家甲丸來得名頭大,但是勝在價格便宜,價廉物美。

  而且三郎廟那些精通鑄造的兵家修士,是出了名的不喜歡打架,以及……能打。

  一處仙家渡口,有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忙完了手頭事務,就獨自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遇到那些眼高於頂、天王老子也得給我讓道的練氣士,男人就繞兩步,穿着厚棉遥髁艘豁斃吓f貂帽,低頭呵着氣,最終來到一條小巷,是個熟悉的小飯館,見裏邊暫時沒有空位置,男人便揣手在袖,習慣性弓腰在門外小巷等着。

  好不容易等到一張桌子空出,結果剛好有一撥客人登門,高大男人欲言又止,抬起手,剛要說話,很快又放下,那撥捷足先登的客人當中,有個跨過門檻的傢伙,還故意轉頭看了眼門口的漢子,高大男人便笑了笑,伸手按了按貂帽,不計較什麼,當然更像是不敢計較半句。

  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男人望向巷口那邊,招手喊道:“小宣,這邊。”

  少年埋怨道:“柳伯伯,一通好找,怎麼挑了個我都不知道的蒼蠅館子。”

  被漢子稱呼爲小宣的少年郎,身穿一件泥金色法袍,而少年身邊跟着兩位扈從,相貌清癯的老人,身穿一件黑色長袍,老人瞧見了飯館門口的高大男人,笑着點頭致意,雙方是老熟人了,而且雙方都是劍修。自己之所以能夠投靠三郎廟,當年還要歸功於對方家族的暗中鼎力舉薦。

  而那位女子扈從,挎弓佩刀,四十多歲,不過容貌瞧着還是年輕,對於遠遊境武夫而言,她算是很年輕的歲數了。

  漢子快步向前,笑着抱拳道:“劉老哥,樊姑娘。”

  老人點頭笑道:“柳老弟。”

  姓樊的女子,立即抱拳還禮道:“見過柳劍仙。”

  漢子滿臉無奈道:“罵人不是?跟着小宣喊柳伯伯就是了。”

  女子笑了笑,對方客氣,她當然不能真的這麼不懂禮數。

  畢竟這個看着木訥的漢子,是一位成名已久的元嬰境劍修,而且去過劍氣長城,可惜未能在那邊破境躋身玉璞。

  少年感嘆道:“柳伯伯,好多年沒見了啊。”

  漢子笑道:“都是修道之人,不到二十年,不算什麼。”

  這個柳伯伯,在袁宣還是孩子的時候,很早就去了劍氣長城。

  之所以印象深刻,當然是這位來自騾馬河的長輩,一點都不像劍修。

  一點都不像北俱蘆洲修士,以及一點都不像個有錢人!

  小館子裏邊有了空桌子,漢子便帶頭走入,白髮蒼蒼的老掌櫃是個不曾修行的凡夫俗子,當然無法認出一個二十多年前來過店內一次的客人。

  很快就有人認出了那少年的身份,先前那幫搶了位置的食客,發現那個窩囊廢竟然能夠袁宣同桌,二話不說,丟下銀子就跑路。

  你不打我我就不道歉,咱們雙方只當什麼都沒發生,免得說多錯多捱打多。

  袁宣笑問道:“有過節?”

  漢子搖頭道:“沒什麼。”

  袁宣埋怨道:“我臨出門,太爺爺還唸叨你呢,說你不懂禮數,哪有丟下禮物就跑路的道理。”

  眼前這個柳伯伯,正是騾馬河柳勖,而騾馬河與三郎廟是山上世交,關係一直很好,兩邊的老家主,他們年輕時就是意氣相投的摯友。

  漢子與袁宣三人問過了口味,有無忌口,見他們都很隨意,就熟門熟路點了幾份招牌菜,笑道:“你家每天客人多,我碰到那些半生不熟的,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反正袁爺爺知道我的脾氣。”

  袁宣笑道:“柳伯伯,青神山酒水,如今實在是太難買到了。”

  柳勖點點頭。

  少年卻嘿嘿道:“好不容易託關係,找到了玄密王朝的那個太上皇,纔買到了兩壇!”

  男人笑道:“是塊做生意的好料。開銷記在賬上,現在就拿出來好了,今天我們喝了就是。”

  袁宣訝異道:“就在這邊喝?”

  柳勖反問道:“喝酒不挑人,難道挑地兒?這是什麼道理。”

  袁宣這才從咫尺物當中取出兩壇青神山酒水,柳勖果然都揭了泥封,與店夥計多要了三隻酒碗,開始給三人倒酒。

  一時間整個小飯館都瀰漫起酒香。

  女子武夫會心一笑。

  好像與外界傳聞不太一樣啊。

  柳勖曾經一人仗劍,劍光橫貫一座王朝和數個藩屬國,一路拆掉了七八座祖師堂。

  傳聞柳勖還曾單手持劍,以劍身拍打那位皇帝陛下的臉頰數次,告訴對方不要欺負老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