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2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點頭道:“這個肯定沒問題。如果談不攏,只會白跑一趟,或者說對方乾脆都不想談,還有可能直接喫個閉門羹。”

  劉景龍問道:“馬上動身?”

  陳平安忍不住笑道:“先去見一下小米粒,有人要我幫忙捎話。小陌,你稍等片刻,要是劉宗主實在想喝酒,嗯?”

  小陌點頭道:“懂了。”

  劉景龍微笑道:“立春那天,陳平安你給我等着。”

  陳平安離開五彩天下時,已經夜幕沉沉,等到返回浩然天下,卻是晌午時分。

  一個肩扛金扁擔的黑衣小姑娘,正在船頭船尾兜圈圈,趁着四下無人,右護法手持綠竹杖,趕緊抖摟一手瘋魔劍法。

  陳平安翻越欄杆,來到渡船甲板上,笑道:“好劍法。”

  小米粒趕緊將手中行山杖往地上一丟,立即覺得不妥,又趕緊去撿回來,小跑向好人山主途中,小米粒輕輕拍了拍綠竹杖,聊表歉意。

  陳平安說道:“去了趟五彩天下,見着了吳先生,他讓我捎句話,與你問個好。”

  小米粒抿起嘴,使勁點頭不停,然後咳嗽幾聲,板着臉道:“吳先生客氣哩。”

  就像吳先生就在身邊一樣,然後一大一小的兩位老江湖,見着了面,在那兒客套寒暄。

  陳平安彎下腰,摸了摸小米粒的腦袋。

  小米粒笑得一雙眼眸眯成月牙兒,就將綠竹杖和金扁擔都捧在懷中,一隻手牽住好人山主的袖子,一起散步,輕聲道:“我回頭在落魄山,多備些瓜子、糕點和小魚乾。”

  陳平安點頭道:“可以有,還是小米粒想得周到。”

  小米粒問道:“好人山主忘啦?”

  陳平安低頭望去,故意一臉疑惑道:“怎麼講?”

  小米粒笑哈哈道:“周到周到,我姓周嘞。”

  陳平安恍然道:“原來如此,難怪如此。”

  自家落魄山,就沒有陳靈均不敢惹的修士。

  當然也沒有小米粒拿不下的長輩。

  飛昇城那邊,寧姚坐在一間屋內,在爲那個名叫馮元宵的小姑娘指點修行。

  桌旁還坐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顯得極爲古怪靈精,正在高高舉起手中一枚印章,藉着燈光,看那印文。

  是她從某個傢伙的宅院廂房那邊桌上“撿來”的,寧姚倒是沒攔着,只說讓她記得還回去。

  印文不大,印文很多,刻着一些寓意美好的吉語:書生意氣劍仙風流神仙眷侶兒女情長。

  陳平安離開飛昇城之前,給寧府留下了好些春聯和福字。

  也沒忘記給丘壠和劉娥這對夫妻檔的新酒鋪,寫了一塊匾額和幾副楹聯。

  一位重新遠遊的白衣少年,在夜幕中獨自御風,閒來無事,便高高舉起手臂,雙指併攏,在空中帶出一連串的流光溢彩。

  落魄山的山腳那邊,如今暫任看門人的仙尉,仙尉是假道士真書生,窮是真的窮,虧得素未蒙面卻佩服不已的大風兄弟,留下了那座書山。故而每天也沒閒着,不是看那個叫岑鴛機的女子武夫,沿着山道階梯來回走樁,就是用心翻閱大風哥的那些珍藏書籍,一些書頁間,每當有那“略去不提”的段落,便會夾有一張紙,原來是那位才情驚人的大風哥,自己提筆,寫下那數百字不等的精彩內容。

  我大風哥真乃神人也!

  直教人看得心腸滾燙啊。

  絕頂高人,吾輩宗師!

  陳靈均來到山腳這邊,看着仙尉老弟把自己包裹得像個糉子,縮手縮腳窩在椅子上邊,所幸還拎着個老廚子親手打造的手爐,不過仙尉老弟最近瞧着心情很不錯啊,每天都跟發了大財差不多。

  陳靈均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笑道:“好歹是個修道之人,怎麼這麼經不起風寒?”

  仙尉叫苦連連,“下五境修士,天寒地凍的,更難熬啊。靈均老弟你也太不知民間疾苦了。”

  陳靈均笑呵呵,沒說什麼。

  以前在那黃庭國御江水域,其實是知道一些的。

  御江水神兄弟在那些年裏,耗費了不少的水府香火,讓轄境之內避開了數場旱澇天災。

  仙尉好奇問道:“大風兄弟啥時候回來?”

  陳靈均搖頭道:“難說啊,回頭我問問老爺吧。”

  確實十分懷念鄭大風在落魄山看大門的那段歲月。

  人生兩無奈,男人空有才學沒背景,女人空有臉蛋沒背影。

  是鄭大風說的。

  我要爲天下才子佳人闢出一條相思路。

  也是大風兄弟說的。

  落魄山上,大管事朱斂今天先後接待過兩位客人,吳鳶,上柱國袁氏女婿,國師崔瀺的學生,如今新處州的刺史大人。

  還有一位離京就任寶溪郡太守的荊寬。

  老廚子再去後山,爲那兩位曹氏子弟指點了些拳法。

  然後朱斂就返回前山,因爲蓮藕福地那邊有人“敲門”,是那沛湘。

  如今掌律長命不在山上,這件事就交由朱斂負責了。

  朱斂開門後,笑問道:“有事?”

  沛湘眼神哀怨。

  這位狐國之主的一雙秋水長眸,好似在問,在你眼中,如何纔算有事呢,沒有事,便尋你不得、說不上話了是吧。

  愁緒如山,都攢在眉頭,情思似水,都流到心頭。

  朱斂笑了笑,將手中的袖爐遞過去,“出來散散心也好。”

  一起去往山頂,沛湘說了些蓮藕福地如今的天下形勢,朱斂言語不多,只是耐心聽着。

  等到沛湘說得差不多了,朱斂才與她問了一些狐國的近況。

  一邊聊天一邊走,到了山頂白玉欄杆旁,朱斂憑欄而立,眺望遠方,山風吹拂,以掌心按住鬢角髮絲。

  沛湘看着朱斂的那張側臉,沒來由想起一句書上語。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

  一個名叫師毓言的年輕男子,好不容易從公務中抽身歇口氣,坐在河邊,嘴脣乾裂,取出酒壺,喝了口烈酒提提神。

  冬天攢下的滿手凍瘡,馬上要新春了,也沒有痊癒。今年是註定無法回京過年了,只是寄了封家書回去。

  他所在的大崇王朝,復國極正。

  正值壯年的皇帝陛下,這些年勵精圖治,大崇無論是山上口碑,還是國勢底蘊,都不差。

  不過相比那個北邊鄰居的寶瓶洲,大崇王朝在桐葉洲所謂的復國最正,自然只是跟本洲各國作比較,屬於矮個子裏邊拔將軍了。

  師毓言前不久新收了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幕僚,當那賬房先生,姓章名歇,老人自稱來自北邊小龍湫的一個藩屬山頭,在一位並無當地朝廷封正的潢水大王手底下,擔任末等供奉,在那潢水水府擔任賬房多年,只因爲一樁小事做得不妥當了,那位潢水大王卻不念舊情,給了一筆盤纏,幾顆雪花錢就打發了,捲鋪蓋滾蛋。

  師毓言轉頭望向身邊那個幕僚,問道:“老章,你是山上神仙,雖說境界不算太高,可好歹也是個觀海境,賴在我身邊,到底圖個啥?”

  之前老章與自己相熟後,還曾主動登門投貼,跟爹聊了一次,不然身邊冒冒然多出一個練氣士,爹豈會放心。

  師毓言那個當刑部尚書的父親,私底下費了不少氣力,找了幾個相熟的仙師,去查過“章歇”的底細了,那小龍湫,在以前的桐葉洲,興許算不得一流仙府,如今可是個數得着的大山頭了,何況在中土神洲還有個上宗大龍湫做靠山,而那小龍湫幾個藩屬勢力裏邊,確實有個不起眼的潢水水府,裏邊有個賬房先生,就叫章歇,方方面面,都對得上。

  而這個山上仙師,確實行事老道,想法奇異,師毓言之前有個才高八斗的窮酸朋友,苦於科舉不順,始終無法揚名,老章一出馬,馬到功成,師毓言按照老章的那個方案,找了幾個大崇以清談著稱的士林雅士、文壇名宿,在京畿之地,其實沒花幾個錢,就辦了一場貴遊蟻聚、綺席喧鬧的文人雅集,再請了幾個托兒,假扮附庸文雅的商賈,在一路上各有筵席,然後讓那朋友假扮乞丐,衣衫襤褸,持木杖託破碗,吟道情詩,一路與人討要酒喝,便有商賈爲難乞丐,出題“蒼官”、“青十”、“撲握”,讓對方必須分別詩詞唱和,纔可飲酒,乞丐大笑一句,“松竹兔誰不知耶”,之後一步作一詩,頓時贏得滿堂喝彩,一路過關斬將,到了那撥文豪所在的涼亭,更是即興賦詩一首,技驚四座,喝過酒便揚長而去,等到亭中有人驚呼其名,腥瞬胖巳诵丈趺酰瑢⑵湟暊憽爸喯伞保灰怪g便名動朝野……

  事後師毓言便問老章怎麼想出這種法子,老幕僚說自己不過是借法於古書古人古事而已,老章當時還喟嘆一聲,那位書中人,是真有才學的,不是這般取巧。

  如果說這樁事還是務虛,另外一件務實的事,就真讓師毓言對老章刮目相看了,原來是有撥關係只算半生不熟的傢伙,與師毓言的一個要好朋友合夥做買賣,做了幾年,因爲包攬了不少地方上土木營造的生意,那個朋友看上去確實掙了個盆滿阌斈赀�想要拉師毓言入夥,只是師毓言對掙錢這種事情打小就不感興趣,婉拒了,尤其是擔任工部官員後,就更不可能了。老章聽說過此事後,就立即讓師毓言要提醒那個朋友了,師毓言將信將疑,不過還是勸了朋友兩次,但是對方沒聽,結果現在那個朋友果真就焦頭爛額了,因爲所有賬面外的銀子,在短短半月之內就都被抽走了,只留給朋友一個空殼子和爛攤子,四處借債,拆東牆補西牆,依舊不濟事。

  而這個名叫章歇的“老蒼頭”,自然就是小龍湫的首席客卿章流注了。

  只是一老一年輕,一個既不像元嬰老神仙,另外一個也不像個工部侍郎。

  從京城到了地方,一路上還好說,沿途驛站的伙食招待,按官場規矩走就是了,只是到了陪都新址,就真是風餐露宿了,其實營造陪都一事,名義上是京城的工部尚書領銜,可如今真正管事的,就是右侍郎師毓言了。

  地方城鎮與文武廟、城隍廟的重建,山水神祇的祠廟的修繕,還有那些山中皇家、官方道館的修繕事宜,只要想做事,就像沒個盡頭,湊巧又攤上個真心要做點事情出來的工部侍郎。

  一些個原本想要藉機名正言順撈一筆的,其實遇到了這個如此懂行的工部侍郎,也頭疼萬分,年紀不大,門兒偾澹贻p侍郎這一路南下,不少地方就都早早修改賬簿了,跟朝廷討要一萬兩銀子的,如今主動減少到了七八千兩,一處山神祠廟,更是直接減半。

  而這一切,當然歸功於師毓言身邊的這個老幕僚,不然師毓言哪裏懂得那些山上木材的成色、價格?

  不過一些個不花錢的匾額、楹聯,都是年輕侍郎用上了自己的家族香火情,也是老幕僚的暗中提點了,說斷人財路是大忌,總得補償一二,官場規矩要守,亦是不妨礙人情,何況官場裏邊,很多時候給面子比給錢更管用。其中一處河伯府的金字榜書,師毓言甚至是私底下請父親務必幫忙,老尚書這才厚着臉皮與一位大伏書院的君子,求來了一副墨寶,而這處河伯府,也是唯一一個不與工部哭窮、不與戶部亂要錢的,故而如今這位以脾氣臭、骨鯁清流著稱朝野的小小河伯,逢人便說師侍郎是個清官,更是能臣,我大崇有此侍郎,定然國勢昌盛。

  洛京燈謎館一別,章流注與戴塬,兩位患難與共的好兄弟,先是各回各家,然後便開始各有謩潯�

  身爲首席供奉的章流注,先回到那小龍湫,做了些安排,很快便動身去往大崇王朝,最終找到了那個名叫師毓言的年輕人,用了個化名和假身份,給這位年紀輕輕就位高權重的工部侍郎,開開心心當起了那出謩澆叩哪涣拧�

  侍郎大人的名字不錯,稟道毓德,講藝立言。

  刑部尚書是典型的晚來得子,自然將這個獨苗給寵上天去,什麼棍棒之下出孝子,不可能的事情。

  況且師毓言雖然風流不羈,可如果撇開那樁荒唐事不談,確實在官宦子弟裏邊,算是一等一的出息了,憑真本事考中的進士,貨真價實的天子門生。

  章流注笑答道:“我當然是看中了侍郎大人的前程廣大,不可限量。”

  師毓言笑道:“老章你說這種話,有沒有找猓磕阕约盒挪恍牛俊�

  章流注斬釘截鐵道:“我當然信!”

  年輕侍郎氣笑道:“消遣我太甚!”

  章流注搖搖頭,“公子何必妄自菲薄。”

  給這個年輕侍郎當個出謩澆叩哪涣牛显獘氚朦c不委屈,更談不上將就,一來是覬覦那至今空懸的國師一位,再者戴塬確實與這個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年輕侍郎,性情投緣,畢竟師毓言這傢伙,在戶部擔任小小員外郎的時候,就敢私自挪用三百萬兩銀子,爲了某位心儀仙子,在胭脂榜名次更高些,一股腦兒全部丟給了雲窟福地的花神山,差點掉了腦袋,連累他爹擦屁股,砸鍋賣鐵,四處借錢,也未能全部補上欠款,如果不是皇帝陛下看在刑部師老尚書勞苦功高的份上,老人又是頭等心腹的扶龍之臣,且治政幹練,絕非那種只會袖手清談的文官清官,不然估計兒子早就連累老子一併喫牢飯去了。

  事情的轉機,還是師毓言因爲受不了老爹的長吁短嘆,也不打罵,好像心死如灰了,就當沒生過他這個兒子。

  孃親時不時就故意在爹那邊以淚洗面,一個勁說都怪自己管教不嚴,其實毓言是不壞的,以後肯定會改過自新,說不得哪天就成熟了,有擔當了,便是一家兩尚書的光耀門楣,就憑咱們兒子,也是可以指望一二的,只說京城裏邊,這些年因爲缺了那麼多官職,良莠不齊,個個都靠着蔭封當上官了,又有幾戶同僚的子孫,是如咱們毓言那般憑真本事考中二甲進士的清流正途出身……可等到婦人私底下到了兒子這邊,可就不是這番措辭了,只說讓兒子別怕,你爹還當着刑部尚書,是當今天子的股肱心腹呢,朝廷缺了誰都成,缺了你爹萬萬不成,如今咱們大崇啊,只有你爹敢對那些山上神仙老爺,爲朝廷和陛下說幾句大嗓門的硬氣話,不然你看那禮部的劉尚書,還有戶部的馬尚書,他們行嗎?放個屁都不敢的,只是記住啊,這些話,就是咱娘倆的悄悄話,莫要外傳,不然你爹就要難做人了……

  師毓言當時實在受不了那個氛圍,爹看不順眼自己,孃親也總把自己當孩子,年輕人一氣之下,便乾脆出門遊歷,天大地大的,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結果遇到了一位姓周的知己,好像是寶瓶洲人氏,自稱道號崩了真君,給師毓言留下了一封言辭懇切的,師毓言就覺得自己這輩子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的諍友,此外還有三顆神仙錢,回到京城後,師毓言才知道那是山上的穀雨錢,所以一下子就補上了戶部財庫的全部虧空。

  在那之後,就是師毓言重返官場,卻不是回戶部當差,而是出人意料去了工部,還是當員外郎,在京城官場都以爲這傢伙,準備開始撈偏門錢的時候,師毓言竟然成天就待在工部檔案房裏邊,用心鑽研起來了那些頗爲枯燥乏味的土木繕葺、營造範式,足足小半年過後,就主動攬了一樁苦差事,年輕員外郎甚至還自己掏腰包,請朋友幫忙找人,捎帶上了幾位暫時現在家中的老水工、匠人,一同出京,就像那位周兄說的,沒理由能當好一個左右逢源的紈絝子弟,都當不好一個天底下最好當的好官。

  結果倒好,以前當那京城紈絝班頭和不孝子的時候,父親至多就是語重心長教誨幾句,再傳授一些官場的講究和忌諱,等到師毓言覺得自己開始真正做事後,瘦了三十多斤,手腳滿是老繭了,在父親這邊,反而還不落好了,自己幾次回京述職,一口一個逆子、孽障。

  不過如今好多了。

  每次等到年輕侍郎離京,老尚書都是提醒兒子別忘了喫飽穿暖,翻來覆去,也就是這麼句話了。

  師毓言搖搖頭,“別當我傻啊,我可是知道些山上規矩的,你們這些騰雲駕霧的神仙老爺,即便下山步入紅塵是非窟裏,所謂的歷練,無非就是個志怪書上所說的財侶法地,所以第一等選擇,是像那虞氏王朝積翠觀,當個護國真人,身爲羽衣卿相,身份貴不可言。好處嘛,自然是取之不盡了。第二等,是給朝廷當內幕供奉,類似北邊那個寶瓶洲,在大驪宋氏手上撈塊刑部頒發的無事牌。”

  “再次一等,就是給類似一州主官或是漕叨级竭@樣的封疆大吏,當個家族客卿,而且天高皇帝遠的,一樣有諸多好處可撈。”

  “要是給京官,哪怕是像我爹這樣的六部主官,終究是在天子腳下,至多算是實打實的清客了,可好歹面子上也有幾分光彩,偶爾碰到些事情,興許還可以幫忙說上話。最次一等的,也是投靠那些各有財路的豪閥世族。找到我,就是一個沒啥油水可掙的工部侍郎,老章,你自己說說看,算怎麼回事?”

  “要說升官,我當然是想的,可要說發財一事,就免了。老章,你要是今天不說實話,我不敢留你在身邊的。”

  老幕僚感嘆一聲,“事到如今,老章我也就不繼續藏掖了。”

  “實不相瞞,我是那位崩了真君的山上好友,他姓周名瘦,是寶瓶洲一座……小山頭的首席供奉,而我剛好是那邊的不記名客卿,至於我作爲小龍湫的外門譜牒修士,又怎麼給寶瓶洲仙府當了客卿,這裏邊就又有些曲折了,年輕時,我是個逍遙快活的山澤野修,曾經跨洲遊歷過寶瓶洲,老龍城,神誥宗,雲霞山,都是去過的,就與周兄弟認識了,雖說我當時只是個洞府境,可那會兒的桐葉洲修士,在寶瓶洲,呵呵,很風光的,完全可以當個龍門境修士看待。周道友當年與你分別後,遊歷過雲窟福地,北歸返鄉之時,就專門去潢水水府找過我,勸我樹挪死人挪活,與其在那水府不受待見,每天受悶氣,還不如來你這邊,說大崇王朝認識了一個叫師毓言的年輕人,志向遠大,以後當個一部尚書,不在話下,就讓我在大崇京城這邊好好經營,就當是養老了。”

  師毓言聽得一愣一愣,果真曲折,無巧不成書!

  關於那位道號崩了真君的周瘦,師毓言這些年只在父親那邊提起過。

  父親只說此人,絕對不會是一個什麼半吊子的中五境練氣士,是不是寶瓶洲人氏都兩說,極有可能是個世外高人,甚至說不定就是一位結了金丹的陸地神仙。

  而且父親不知道從哪裏知道個小道消息,說本洲的某處鏡花水月,就剛好有個道號崩了真君的山上仙師,出手闊綽,除了這個大名鼎鼎的道號,還喜歡自稱“龍州姜尚真”。

  不過寶瓶洲北邊,好像確實有個龍州。

  師毓言當時就納了悶了,老爹你一個刑部尚書,從哪裏知道這些個亂七八糟的山上軼事,老尚書便說刑部有個供奉老仙師,是多年朋友了,來自赤衣山,是個不管事的金丹老祖師,老修士與那玉圭宗的姜老宗主不對付,每次領了朝廷俸祿,雷打不動的,就趕緊去那鏡花水月砸錢,破口大罵姜老佟�

  老尚書開始聽說此事,就嚇了一大跳,於公於私,都不得不苦口婆心勸過那個爲數不多的山上朋友,小心被那姜老宗主找上門,憑你的小小金丹修爲,赤衣山還不得喫不了兜着走,還要連累咱們朝廷跟着喫掛落。

  不過那個老朋友大手一揮,信誓旦旦說那姜老伲咭粋�,生平只會鑽女子衣裙底下看風景。

  還說他們這個幫派,自己雖然修行境界不算高,但是罵姜倌强墒且话押檬郑缘靡耘诺谌嗣酥鳎蛢H次於那個財大氣粗的崩了真君。

  就連崩了真君都佩服不已,說是爐火純青的化境了,崩了真君還說自己要不是靠着幾個臭錢,憑良心說,怎麼都該是你當那二當家的。

  聽那崩了真君這麼一說,老仙師立馬就心裏舒坦了,第二還是第三,爭那虛名作甚,反正大夥兒都是憑本事罵姜尚真……

  師毓言對那些神神怪怪的,山上恩怨,半點不感興趣,但是老章之前所在小龍湫那邊,有個年紀不大的少女仙子,名叫令狐蕉魚,師毓言對她倒是知道得不少,沒法子,就是這個小丫頭片子跟自己心儀的那位仙子,爭搶名次。

  如今對於花月場所和鶯鶯燕燕,師毓言其實已經沒什麼想法了,偶爾在京城那邊,朋友邀請,也會去喝幾場花酒,只是也就是捧個場而已。

  尚未而立之年,就已身居廟堂高位的年輕侍郎,如今唯一的感想,大概就是三個字。

  年輕過。

  河上遠處有靠岸小舟,有位船家女,她直起腰,抬手挽髮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