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崔東山反覆說黑衣書生叩篮茫鋵嵤谴髮嵲挘绻氣差一點,作爲楊凝性所斬三尸之一,本該早就煙消雲散了。
這也是當年陳平安與黑衣書生離別之際,爲何會有一種雙方“經此一別、再無重逢”的傷感。
楊凝性笑了笑,望向陳平安,“好人兄,我還是信你更多,你不如與我說句準話,這位崔道友,當真有兩全其美之法?”
陳平安點頭說道:“有,但是依舊算不上什麼一勞永逸的法子,不過保證木茂兄無需找那‘姚雅相’,便能憑空增加數百年道齡,想來問題不大,在這期間,如何與楊凝性相處,能否躋身玉璞境甚至是成爲仙人,將來又能否找到那個打開死結的破解之法,就得看木茂兄自己的機緣與叩懒恕!�
楊凝性好像喫了顆定心丸,撫掌讚歎道:“果然還是好人兄買賣公道,童叟無欺。”
別的不說,這位好人兄,防人之心極多,主動害人之心絕無。這不是好人是什麼。
眼前這個擁有楊凝性一魂兩魄的木茂兄,之所以會來五彩天下這邊歷練,其實是楊凝性出人意料,選擇了一條更加高遠的大道。
尋寶撿漏什麼的,修行破境之類的,都是障眼法,要與青神王朝的首輔姚清搭上關係,等到重新開門,就去往青冥天下,拜會那位道法通玄的“雅相”姚清,纔是真正稱得上“大道前程”的追求。
此事既是真身楊凝性的一道旨意,作爲三尸之一的“木茂兄”,違抗不得,何況此舉也是黑衣書生的一種自救。
因爲一旦謩澛淇眨瑮钅跃椭荒芡嘶厝ヒ徊剑栈亍捇⑷诤仙頎懭坏摹皸钅久保匦職w一爲完整的楊凝性。
一旦黑衣書生與姚清談不攏,無功而返,楊凝性自有手段,使得人間再無木茂兄。
陳平安突然問道:“真正的楊凝性,是不是早已通過桐葉洲進入五彩天下,又祕密去往青冥天下了?”
黑衣書生神色黯然,抬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拭嘴角,眼神晦暗不明,凝視着桌上碗中酒水的那點清湞i漪,“顯而易見,我唯一的退路,早就被那傢伙堵死了。以楊凝性的心性,豈會放任我不管,由着我這個他最瞧不上眼的壞胚子,投靠白玉京。不出意料的話,他已經身在白玉京五城十二樓的某個地方,開始修習道法了。”
他抬起頭灑然一笑,手掌托起白碗,輕輕晃動,“酒水再好喝,也只在一碗中。不過沒什麼可惋惜的,終究是好酒。”
崔東山唉聲嘆氣道:“姚清可行,楊凝性卻未必可行。論資質,論根骨,論福緣,北俱蘆洲的小天君,比起姚清的得天獨厚,還是要遜色不少。當然木茂兄要是覺得我是在危言聳聽,我也攔不住。”
道門斬三尸的證道手段,既玄妙又兇險,不是誰都能做成的,歷史上不少走上這條道路的道門高真,都功虧一簣,後患重重。
即便成功,對於道人自身而言,當然是裨益極大,可對於那三尸而言,往往就是一種身死道消,下場形同被大煉之本命物,重歸魂魄,人生一世,短如草木之秋。
但是道家歷史上,也有屈指可數的幾個例外,例如青冥天下,在那個湧現出一大撥“五陵少年”的青神王朝,首輔姚清,道號“守陵”,這位經常受邀去白玉京玉皇城講課傳道的道門高真,便做成了一樁壯舉,姚清不單單是斬卻三尸而已,且憑空多出了三位“尸解仙”,皆登仙籍,一人三法身,共同修行,大道慼慼相關,又能井水不犯河水,姚清在陰神和陽神身外身之外,等於額外多出了一仙人兩玉璞的“大道之友”,從三尸中脫胎而來的三位修道之士,與鬼仙相似卻不相同。
而作爲“本尊”的姚清自己,更是一位飛昇境巔峯修士。
陳平安問道:“你那兄長楊凝真,是打算在五彩天下躋身山巔境,然後去找白藕,希望讓她幫忙喂拳?”
楊凝性搖頭笑道:“這就不清楚了,我那兄長的想法,總是天馬行空,讓外人難以揣測。”
青神王朝的國師白藕,是一位女子純粹武夫,腰別一支手戟“鐵室”,她是青冥天下的武道第三人,毋庸置疑的止境神到一層。
楊凝性好像終於下定決心,“這筆買賣做了!即便還有幾分藕斷絲連,總好過牽線傀儡。如此一來,我也自由他也輕鬆,楊凝性在那白玉京更能心無旁蛐扌写蟮溃段覘钅久端麠钅裕L遠來看,終究都是好事。”
小陌一直待在店鋪裏邊,仔細翻看牆上那些無事牌。
崔東山使勁招手道:“小陌小陌,快來快來。”
小陌快步走出店鋪,笑問道:“崔先生有事?”
崔東山笑問道:“小陌你能否看到那條主次分明的因果線?”
小陌瞥了眼黑衣書生,點點頭,“看得出來,這條紫金道氣的因果長線,一直蔓延到了天幕,與別座天下某人,形成早年被道士稱爲‘一線天’的光景。”
一般情況,小陌從不會主動探究他人的心絃,也無所謂對方的境界高低、師承來歷。
因爲沒必要。
遠古時代,許多因爲各種原因隕落人間的神靈,如果罪罰不是太重,舊天庭就會准許那位神靈以戴罪之身,行走天下。
這就是一部分人間地仙、重新登天的肇始。
天垂長線,牽引大地。
這便是所謂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小魚隨便遊走其中,修成了道法、成了氣候的“大魚”,到死都難以掙脫束縛。
後來那位小夫子的絕天地通,很大程度也是因爲此事。
聖人以自身大道,分開天地,而這位禮聖的代價,就是不得躋身十五境。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願意。
遠古時代,因爲這等天地異象,被一小撮福至心靈的道士,無意間發現了某些循環有序的道法流轉,後世便逐漸演化出了諸多條道脈,比如其中就有望氣士。
崔東山問道:“能斬開?”
小陌點頭道:“如今‘天不管’,徹底斬斷這條長線都可以,何況就算是當年,我也不是沒做過這種事情,保證可以毫髮無損。如果這位楊道友,心狠一點,捨得以跌幾境的代價換取自由身,我可以幫忙從其道心之中,剮出那小半粒道種,然後是保留此物,有朝一日交還舊主人,算是一筆賬兩清了,還是再心狠一點,讓我幫忙一劍擊碎道種,壞了那人的大道前程,都沒問題。”
陳平安眯眼笑道:“木茂兄,怎麼說?”
黑衣書生搓手笑道:“暫時斷開因果線就行了,老話說得好,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陳平安點頭道:“有道理。”
於是咱們這位木茂兄,開始凝神屏氣,已經做好了自己一座人身小天地山河崩碎之類的心理準備,幾件楊凝性留給自己的本命物,都已在各大氣府內蓄勢以待,收攏各地道氣,如兵馬聚集,紛紛勤王,趕赴某個至爲關鍵的“京畿重地”,嚴陣以待,免得一不小心就跌境,傷及大道根本。
結果那個被崔道友稱呼爲“小陌”的傢伙,就只是走到他身邊,在頭頂處,五指張開,手腕擰轉,好像輕輕一扯,就收工了。
黑衣書生還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見那小陌已經落座在空凳子上邊,這才一頭霧水試探性道:“這就完事了?”
這個黃帽青衫的青年修士,當自己是位飛昇境劍修呢?
他孃的好人兄你莫不是故伎重演,聯手做局,合夥坑我一場?
陳平安笑道:“不妨好好感受一下自身天地氣象,尤其是仔細瞧瞧那小半粒道種的動靜,是真是假,一目瞭然。”
崔東山趕緊來到小陌身後,抬起手肘給小陌先生揉肩,“辛苦,太辛苦了,此次出手,損耗不可估量!”
小陌倒是想說一句不辛苦,只是舉手之勞,不過忍住不提,反而比較辛苦。
片刻之後,黑衣書生再無半點玩笑神色,臉色肅穆,與陳平安問道:“如何報答?”
陳平安笑道:“以後路過某處寶地,楊國師記得盡地主之誼。”
黑衣書生抬起一隻手,攤開手掌,承諾道:“在重新開門之前,我要是真當了某個新王朝的護國真人,可以變着法子送給飛昇城五十萬人口。”
崔東山望向先生,眼神詢問,這樁買賣虧不虧本?要是並未掙錢,就由學生出馬,與這位木茂兄撒潑打滾一番了。
陳平安點點頭,示意有賺,回頭你們倆的包袱齋,
黑衣書生如釋重負,彷彿一顆壓在道心之上巨石被搬遷一空,道心憑此瞬間澄澈幾分,竟然依稀摸着了一份破境契機,如竹筍剝落現出一竿山野青竹的雛形,壓下心頭驚喜,神色複雜道:“從今天起,我就是名副其實的楊木茂了。”
果然每次遇到好人兄,就一定有好事。
當下也就是有外人在場,不然就要與他勾肩搭背,發自肺腑說一句“好人兄真乃吾之福將也”。
陳平安抬起酒碗,說道:“木茂兄,我這次算是主動攬事上身,那麼下次江湖重逢,可別讓我做那亡羊補牢的改錯勾當。”
楊木茂大笑道:“爲人豈能不惜福。”
鄭大風笑着聚碗,“那就在座各飲十分。”
陳平安喝過一碗酒,問道:“蜀中暑來過飛昇城了?”
楊木茂搖頭道:“沒有,不然就他那排場,這邊早就路人皆知了,蜀中暑與我們兄弟二人大大不同,豪門子弟嘛,既嬌氣又貴氣,出門在外,講究俣唷!�
“而且這傢伙就是個憊懶貨,不愛挪窩,命好,修行一事,人比人氣死人,一天晚上跟我喝酒,說打算躋身玉璞境了。等到第二天,真就給他隨隨便便躋身了玉璞境,楊木茂甚至無法確定,蜀中暑到底是厚積薄發,還是一時興起。”
其實幾座天下的山上修士都心知肚明,不管是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還是略遜一籌的候補十人,只要是在榜上的,都是大道可期的存在。
只要在修行路上,別太目中無人,得意忘形,就不會遇到太大的意外,可以稱之爲板上釘釘的“飛昇候補”。
就像寧姚,斐然,如今就已經是飛昇境,而且都還是劍修。
一個五彩天下的第一人,一個蠻荒共主。
若是純粹武夫的話,就都有希望躋身止境歸真一層,甚至有機會去爭取一下傳說中“有此拳意,我即神靈”的“神到”。
陳平安隨口道:“他對飛昇城觀感如何?”
楊木茂毫不猶豫道:“很好啊,好到不能再好了,蜀中暑當初之所以會跑來五彩天下,就是埋怨爹孃當年不准他去劍氣長城遊歷,蜀南鳶哪裏敢放行,所以不曾去過劍氣長城,被蜀中暑引以爲生平第一大憾事,蜀洞主對此極爲愧疚,所以瞞着道侶,偷偷讓這個獨子下山。”
陳平安疑惑道:“是一位劍修?”
楊木茂點頭道:“確實是劍修。”
因爲蜀中暑已經在超然臺邊境,與一撥犯禁修士遞過劍,而且並未斬盡殺絕,所以蜀中暑身爲劍修一事,也就沒什麼忌諱了。
而且蜀中暑擁有了兩把本命飛劍,一把“三伏”,一旦祭出,烈日炎炎,大地炙烤,方圓百里之內,靈氣燻蒸,另外那把“黃梅天”,剛好與之本命神通相反,大雨磅礴,天地晦暗,雨水中煞氣極重,練氣士置身其中,如同被困於陰風陣陣的古戰場遺址。
只是兩把飛劍的品秩,暫時還稱不上自成小天地。
陳平安看了眼小陌。
小陌點點頭,是真心話。
陳平安繼續問道:“能不能捎句話給蜀中暑,超然臺願不願意與飛昇城締結盟約?”
楊木茂想了想,“這就比較難說了,蜀中暑這傢伙實在太懶散,即便對飛昇城極有好感,卻未必願意搞些盟約什麼的。”
“蜀中暑打小就有個習慣,只要是他主動去做的事情,就會追求某種極致,那就一點都不懶了。”
“如果真與飛昇城成爲盟友,他說不定會主動要求擔任這邊的供奉,首席供奉是當不成了,就退而求其次,撈個次席噹噹嘛。
估計你們刑官隱官泉府三脈,不出一年,所有人就都會被他煩死。”
“極致?”
陳平安疑惑道,“打個比方?”
楊木茂說道:“比如背誦道藏。”
陳平安驚訝道:“全部?”
楊木茂點頭道:“全部!”
陳平安就像聽天書一般,將信將疑道:“三洞四輔十二類,總計一千兩百多卷,雖說版本卸啵亲钌俚模苍撚写髱浊f字吧?”
楊木茂點頭道:“對啊,他還專門挑選了一個字數最多的道藏版本,雖說自幼看書就過目不忘,能夠一目十行,但是蜀中暑的孃親,當年差點沒心疼死。而且背到一小半,蜀中暑確實就有點‘頭疼’了,畢竟那會兒剛剛開始修行,境界不高,還只是個下五境修士,就被蜀南鳶破例擺出當爹的架勢,再不准他背書,不然就家法伺候去祠堂打地鋪了,蜀中暑就轉去用心修行了半年,很快躋身了中五境,纔開始繼續背書,最終還是被他全部記住了,如今可以倒背如流,一字不差。”
崔東山嘖嘖稱奇,“有前途。”
鄭大風揉着下巴,唏噓不已,“現在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活潑生猛。”
陳平安會心一笑,懂了,蜀中暑還是個有強迫症的,有點類似黃花觀的劉茂。
楊木茂流露出一種頗爲羨慕的神色,“傳聞那位符籙於玄,有次路過流霞洲,在天隅洞天歇腳,見着了那個剛開始背書的年幼蜀中暑,起了愛才之心,只是蜀中暑的孃親不捨得讓兒子去當什麼道士,再者在那位婦人看來,當時於玄透露出來的意向,只是收取蜀中暑爲嫡傳,又不是那個關門弟子,蜀中暑畢竟是獨子,未來肯定還要繼承天隅洞天,所以拜師收徒一事,就沒成。”
能夠成爲於玄的嫡傳,哪怕不是關門弟子,這等造化,確實讓人羨慕都羨慕不來。
楊木茂嘿嘿笑道:“何況蜀中暑之所以不來飛昇城,是因爲這傢伙有些亂七八糟的怪癖和講究,他說飛昇城裏邊,有個隱官大人的避暑行宮,跟他的名字不太對付,故而不宜來此遊歷。”
陳平安揮揮手,“你們的包袱齋,我不摻和,身上沒錢。”
崔東山就帶着楊木茂屁顛屁顛去了店鋪,倆人躲櫃檯後邊蹲着,開始以物易物,法寶一多,難免雞肋。
不到半炷香功夫,兩人就勾肩搭背離開鋪子,返回酒桌,一個要給對方倒酒,一個說我來我來,相親相愛得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楊木茂約莫喝過了一罈酒,剛好微醺,起身告辭離去,就此北遊,既然不用找那雅相姚清,就安心在北邊落腳了。
陳平安帶頭走街串巷,將楊木茂送到北邊的城外,崔東山和小陌尾隨其後,因爲是徒步,一路上都是二掌櫃的熟人,招呼不斷,期間陳平安都會停步聊幾句。
楊木茂打了個道門稽首,“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好人兄可以停步了。”
陳平安停下腳步,抱拳相送,笑道:“萬千珍重。”
從頭到尾,楊木茂都沒有詢問那個小陌的身份,只是臨了,單獨爲小陌打了個稽首,鄭重其事道:“大恩不言謝,晚輩定然銘記在心,山高水長,總有機會報答小陌先生。”
陳平安代爲解釋道:“木茂兄的話外意思,是有些大腿,抱一次怎麼夠?”
楊木茂也是個混不吝的,並不否認此事,爽朗笑道:“最知我者,好人兄是也。”
小陌微笑道:“楊道友既然是我家公子的朋友,那就是小陌的朋友了。將來若是有幸再會,不管是身在何地,楊道友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有話直說,無需客氣。”
這個黑衣書生的心絃,頗有意思,與自家公子久別重逢,還真有幾分相當心盏挠H近之意,只是此人故意嘴上不說。
而自家公子對此人,好像一樣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刮目相看。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惺惺相惜?遙想當年,整座天下,能夠讓小陌有此感受的人間道友,屈指可數,落寶灘畔的那位碧霄洞洞主,算一個。
一切言語反而是累贅,只需相視而笑,便是莫逆於心。
楊木茂怔怔看着那個黃帽青鞋的“青年”劍修,忍不住問道:“敢問前輩境界?”
小陌坦找源安皇鞘木场!�
十四境之外,自己境界如何,就得看被問劍之人的境界了。
崔東山樂不可支。
楊木茂心裏大致有數了,最少是個仙人境劍修,極有可能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飛昇境劍修,難道是那位老大劍仙留給末代隱官的護道人?是那劍氣長城多年不曾露面的刑官?還是更爲隱蔽的祭官?算了,想這些作甚,楊木茂收斂思緒,感慨道:“這一遭,沒白走,先是他鄉遇故知,又認識兩位新朋友,直教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
陳平安以心聲道:“那種‘我不是我’的滋味,並不好受。所以今天我的出手相助,你其實不用多想。”
楊木茂小心翼翼問道:“好人兄到底是提醒我‘不用多想’,還是‘不可不想’?”
陳平安雙手恍洌⑿Φ溃骸澳蔷彤斒俏乙徽Z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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